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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钧
 
 

相扑手
大波先生是日本一位大相扑高手。从小他就在一位全日本的相扑高手门下接受了良好的训练,加之他天生体格强壮有力,所以在相扑技艺上突飞猛进。
在训练和练习相扑的时,他的同学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只要交手几个回合就会被他轻易击败。最后甚至连他的老师也不能战胜他。这样一来,他的老师就选他做他们相扑道场的代表,去参加日本的相扑比赛。
大家怀着期待目光观望在比赛场上的大波,希望大波能凯旋归来。但结果却让大家大跌眼镜,当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强壮有力的大波上到比赛场后,发现大波连最差的选手都不能战胜。任何一个选手只要向他一瞪眼,就足够大波彬彬有礼地输掉这场比赛。平时练习场上把强大的力量、熟练的技巧显现得通畅淋漓的大波,在比赛场上却象一只任人摆布的小猫。对手只要一进攻,他就顺从地倒在地上;对方只要轻轻一推,他就一个倒栽跟头翻到场外;对方只要一拉,他就一个狗吃屎扑倒在地。大波的老师和同学们觉得惨不忍睹,羞愧万分,几乎要找个洞钻下去,以逃避这个可怕又令人羞耻的现实了。
当大波被这么淘汰出局,大家以为他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大波,你今天是身体不舒服?”
“对不起!我今天一看见对手就脸红手软,就想到打不过对手。”
“不会吧!大波,你连我们老师都能轻易战胜,而老师以前可是相扑的绝顶高手啊!”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要紧!大波,这一切会过去的,可能只是今天吧!下次会好的,努力!大波!”老师还是深信这是一次偶然失败,并继续鼓励大波。

过了不久,大波有参加了几场相扑比赛,但结果并没有如老师预料的那样,大波能够战胜对手,而是在比赛中输给任何一个对手。
“大波,你到底是怎么搞得?”
“对不起!老师,我……”大波在老师面前惭愧得面红耳赤。
“大波,你平时练习时的力量、技艺和勇气呢?”
“平时是有啊!可是老师,我一上场就不知道怎么全没有了,我觉得在对手面前我就象只小猫一样无力,然后脸红腿软手抽筋。”
大波的老师和同学都对着大波干瞪眼没有办法。
就这样,被大家都看好的大波慢慢成了最不被看好的相扑手,他参加的比赛几乎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再差劲的相扑手也能轻易战胜他。所谓逢赛必输。
大波在生活中也因此变得自卑起来,他心里想着,我是一个怯场的相扑手,没用了。

这时候,日本著名的佛教禅师白隐正好游方路过大波所在的城市,在城市的一个小庙中歇脚。传说白隐禅师是一位开悟的禅宗大师,并风传他具有神奇的力量和智慧。
有一个同学一天和大波喝茶,聊起明天大波又要参加一场相扑比赛,大波愁上心头。
这时候那位同学提起了这位白隐禅师的神奇,然后建议大波不妨去拜访一下白隐禅师。看看对于他在比赛中的表现有什么好的建议,或许能够解决问题。大波于是接受了这个建议去白隐禅师歇脚的寺庙。
大波怀着得到神助的心情拜访了白隐禅师,白隐禅师问起他的来由,他说起了自己在相扑场上的怯场经历,问白隐禅师是否有什么神奇药方或者给他以神奇的力量。
白隐禅师说他虽然没有神奇的药方和神奇的力量,但有一个神奇的方法可以教给大波,这个方法一定能让大波在比赛中战胜一切对手。
“真的嘛!”
“真的。”
“我们现在来学习这个神奇的方法。”
“好啊!”
“你的名字叫大波嘛?”
“是的!禅师。”
“好,我们就从大波这个名字开始吧!大波,也就是巨大的波涛。”
“是的!”
“今天晚上你留在我的寺庙中过夜,不过夜里你需要把你自己想成是大海的波涛。”
“怎么说呢?”
“大波,你把你自己想象成就是大海的狂涛巨浪,而不是一个怯场的相扑手,你就是海涛本身,想象你就是台风引起的海浪,并且去摧毁所有的事物。”
“喔!我会去作的。”
“呵呵!这可是个神奇的办法,你只要一直去作,你不久会成为日本相扑界最伟大的相扑手,一扫你过去的耻辱。”
大波心里被这么一说,充满了信心“禅师,我会好好作这一方法的。”
“好,大波,你好好去作吧!我去休息了。明天听你好消息。”
禅师走了,大波在禅房里坐着,他开始尝试想象自己是海浪,起初他还有点腼腆,觉得把自己想象成海浪好象有点难为情。不过他在“神奇的方法”、“不要再给老师掉脸,要获得比赛胜利”等等想法下,慢慢能够把自己想象成海岸边的海浪了。
先开始时还是轻轻拍岸的海浪,想了一会儿,大波觉得有了某种感应,就加了把劲,想象台风袭击日本岛屿的景象,这时候海浪就越来越大。慢慢得想象中有了大风的声音,台风引起的海涛巨浪整个冲击着岛屿。这时候,房间象消失了,寺庙也慢慢消失了,巨大切咆哮的巨大海浪孕育着无限的力量似乎摧毁了一切。大波这时已经忘记身在何处,好象他就是海浪,他体验着台风和海浪摧毁一切的成功感觉……
到了天明时候,禅师发现大波仍然坐在禅房里,于是过去拍拍大波的肩膀,叫醒了他。
“大波,你昨天晚上将自己想成海浪想得怎么样?”
“谢谢禅师,感觉很好,我想象自己成为袭击日本岛屿的巨大台风和海浪,好象能够摧毁一切似的。”
“好!大波。现在没有什么能够烦恼你了,你只要在比赛中把自己想象成这海浪,就可以去横扫一切,战胜所有对手了。”
“禅师!麻烦了。”
这么大波告别了白隐禅师,然后去相扑比赛场。所有的人看见大波要上场了,都笑嘻嘻说,这个常败将军又来输比赛了。
大波上场前,回忆昨夜的海浪,将自己想象成摧毁一切的台风和巨涛。
当他再一次开始比赛时,他以前练习时的所有力量、技艺、勇气全部在比赛场中发挥出来了,大吼一声,象一头狮子一样冲向对手,对手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大波击倒在地……
据说自此之后,在那个时代,全日本就没有一个相扑手是大波的对手了。他成为了“大波——孤独求败”。

原型意象的发展
这个故事里的大波,很有点象的某种恐惧症患者,他的问题是在于:无法正常在比赛中,运用他高超的相扑技艺、身体的力量。他在技艺和力量上面可以说什么都不缺,但他却缺少最关键的自信和勇气。他一场就紧张,而且这一紧张有点过度了,整个影响了他全部能力的发挥。所以一开始,他在赛场上就被对手象一只小猫那样随意摆布,而混没有还手之力。
紧张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有的,我们生活工作中经常遇见这样情况,当对于一个事情太没有经验,我们就上场时就可能有些紧张焦虑,例如第一次恋爱约会、第一次上学校的讲台、第一次接受面试。不过一般人多能够比较好的度过这一紧张阶段,并且慢慢积累了经验之后,再处理这些事情时,就可以变得放松自然起来。但有的朋友由于反复执着在紧张的状态中,没有合理的处理办法,同时认识不到自己的优势所在,就容易变得更加焦虑起来,当这一焦虑继续下去,变得没有办法时,人又会变得抑郁无助。大波在初次比赛的不好经验,一直没有得到合适的解决,这一直影响着他的发展。可以说他被那种焦虑的感觉纠缠着。
为什么会发生这一情况呢?
原因可能有很多种,大波的先天素质或许有些影响,或是他童年养育形成期的人格形成,还有就是后天的适应性等等。
不过我们不试图在这里,首先就以太学术的眼光来评论这件事情的深层原因。我们或许来了解这件事情的解决之道,会对我们更有帮助。
这个故事中另一个重要人物,也就是担任心理咨询师角色的白隐禅师,他是日本佛教禅宗临济门的高僧,在他身上曾经有很多智慧和慈悲的故事传说。白隐禅师提出了有效治疗的方案,面对大波在相扑练习和比赛中的巨大的差异,他看清了大波的主要问题在于自信心的缺乏,因为以大波先生出自相扑名门的技艺和天赋的力量,即使再差劲,也不至于一个对手也不能战胜。
那个时代的日本,佛教僧人是具有很高文化地位的人,而且由于被一些民间传说附会,所以往往有许多神奇能力的传闻发生在他们身上。白隐在这里他首先运用权威的力量,和大波建立了信任的关系。
在这里要说明的是,古代和中世纪的东西方社会,宗教人士往往是具有当代心理咨询师的某些功能的,例如西方社会有天主教神父接受信徒的秘密坦白,生活方式的讨论等等,而东方社会的宗教功能则可能更加广泛,除了接受坦白忏悔外,还有许多具体的禅坐、观想、哲理、启示、具体生活指导等方式,被在类似心理困扰的解决会谈中被运用。所以那个社会的人把宗教人士都看得比较神奇,而有很多信任感投射在这些宗教人士身上。所以一般宗教人士提出的建议,一般人都会很认真的对待。大波对白隐禅师所教导的神奇方法方面,因此是相当信任白隐禅师的。
我们当代的心理咨询中,这一现象也时常出现。例如一些心理困扰的来访者,去就诊一些著名的医生或者心理咨询师,对于这些医生或心理咨询师的权威是很能够接受的,对于他们的说法、诊断、对于困扰的评价等等,会很认真的听取。虽然这不是在处理全部心理障碍的个案中合适或有效,但是这种情况在处理某些类型的个案中,会是相当有效的事,因为这里面具有强大的权威暗示作用。心理困扰的来访者在来时,已经接受了“我一定会得到良好治疗”或“他一定能够治疗好我”的强大暗示。
不过白隐禅师这里所运用的方法绝不仅仅是权威暗示,而是真正运用了对于大波自信心的培养,他所运用的方法,就其表面看来,很类似我们当代心理咨询中,使用意象技术对于自信心的训练。而且所引导的意象的深层含义,很符合荣格式心理学的原型假设。
对于自信心的训练,现代心理咨询中一般使用认知观念的调整和行为训练。认知观念的调整主要是转变来访者对于自我的消极评价,以合理的评价对待自己而获得自信;也有探索自己过去的成功事件来增强自信;或者是自我赞许、自我激励的方法来提高自信程度等等。类似使用白隐禅师的意象方式也存在,虽然和东方这一方式不尽相同。
白隐禅师巧妙的利用大波的名字,“巨大的波涛”让他想象自己成为具有巨大力量海浪的意象,对于大波体验到成功和自己本身的力量具有很强大的暗示作用。试想,作为明知自己有力量却不能战胜对手懊恼,而且背负师长同学希望的大波,他的内心实际已经积累了许多被压抑的能量。这些力量只是没有合适的途径表达出来。而白隐禅师合适的使用了海浪意象的象征方法,帮助大波表达了一直试图表达,而没有办法表达的心理能量。这些表达,激发了大波认识到自己是有强大力量的信念,他将自己想象成台风刮过岛屿时激起的海涛,这一想象引导他认识到自己的力量所在,使自己确信能够摧毁一切对手。
象征为什么这么有力量呢?
因为人在许多时候是生活在象征的世界之中的。例如在文学作品中我们经常一看见鸽子的形象就想起和平或纯洁,一看见老虎的形象就想起力量,一看见日出就想起憧憬或希望等等。不同的象征能激起我们意识中不同的兴奋点。
心理学家荣格曾经讨论说象征是心理原型的力量所在,所谓原型就是假定在人类的内心存在的一些共同的先天倾向。它们由于遗传,使我们现在的人类或动物的祖先以类似的方式来对世界作出反应。这些原型内容包括文化上的,也包括自然景观上的某些内容。例如早上观看太阳的升起,几乎每个人看见太阳那样的升起都有一种比较神圣的感觉。那种感觉就是先天的一种意象。他是几乎所有人类在最初都可能有的感情基础。
意象技术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利用了原型象征这点来对于意识层面进行影响。
海涛对于人们是有一种力量的象征,当我们处于台风影响的城市中,就可以感受到那种力量的强大。如果那时候到海边可想而知道台风中的海涛更是怎么样的!
台风中海涛的象征能够孕育巨大原型力量。海涛意象的引导,促使大波先生能够充分感觉到成功的体验。而这一体验对他来说又是很珍贵的,因为这能够帮助他发展了他类似武士英雄的原型,超越过去自卑的联想,使他感受自己真正的原型力量。当他最后能够带这一体验再上比赛场的时候,他相扑的高超技艺、优势力量就全部在自信基础上得以展现。
荣格式心理分析认为,心理问题的发生来源于原型力量的受阻,当心理困扰着没有合适的方法表达原型的需要时候,这一力量就病态的表现,例如一个强大的心理原型需要正当实现的冲动,由于得不到合适实现,可能演变成例如焦虑症、强迫症等等神经症。而当这一原型的力量被合适的引导实现时,心理症状就会自然消逝。
大波在相扑场上最初问题的形成,可能是一个紧张感,然后这一紧张赶阻碍了他内心力量的实现。这一不能实现的内心原型力量就以急于表现的不正常方式表达出来,这使大波每次比赛都紧张和怯场,直到那天夜里大波将那些力量通过合适的意象感受到时,那些力量则成为他的朋友,而在之后的赛场上使他成功。尽管荣格式心理分析学的真正治疗要比使用意象更有深度,但在这里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理解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