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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水的面质、十年 ——对于作为文化现象的传统精神分析的思考 引言 这是参加第三期中德精神分析班过程中触发的思考点,首先要强调的是,文章之后给出的讨论绝对是善意的,而绝对不是对于精神分析恶意的攻击行为,这里讨论的目的是试图提出一些促进精神分析在中国文化背景下可以被思考的本身盲点;其二是文章中会从社会人类学的一些视角发言以增加精神分析取向的心理治疗师们的自我意识的广度。 一杯水的面质 现场一: 分析家:“个案为移民德语地区的土耳其人。此次被讨论的面质发生在精神分析过程的开始阶段,个案到分析家诊所接受分析,每次分析开始前都要求一杯水,第一、二次分析家都给了来访者水,但等第三次来访者再次在分析时间的开始要求一杯水时,分析家面质来访者要一杯水的行动动机是什么? 来访者解释自己所在的土耳其的某一区域,当地的传统礼仪是,到一个人家去为了表示礼仪都会主动要求一杯水。 但(分析家)这里没有接受这一解释,而继续探索其它的潜意识内容。 当在第100次分析的时候,那个来访者回忆早先第三次被面质的那杯水,说起那时候觉得分析家很冷漠。“ 作为好坏有一些人类学基础的我,听到这个个案介绍时就激发了作为人类学研究者的文化敏感性,于是就请问了分析家一个问题。 我:“如果一个在土耳其当地作精神分析的精神分析家(假设该分析家也是土耳其人),他是否会考虑面质来访者这个要水的礼仪问题?” 分析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所有的精神分析家都会在这个分析时间去面质和探索这个行为的潜意识动机。” 我:“那即使是土耳其的分析家也不例外?” 分析家:“对,因为分析时间内的所有意外行为都会被探索。” 田野现场二:在对于以上问题的讨论后,我保留了自己的意见,看看这是否是一个孤例。在第二个讨论现场,分析家陈述了精神分析设置和治疗联盟的重要性,并强调成熟自我(ego)。 我:“是否精神分析所要求的治疗目标,就是能够到达分析和治疗联盟所之前预先假设的成熟自我(ego),让潜意识的内容被接纳和意识化而成为成熟自我的部分?” 分析家:“是的!不过这是一种理想,在实际精神分析中有可能未必能够到达那样一个理想目标。” 这个问题的讨论中我其实隐含了对于“一杯水的面质”事件的继续探索。 在面质一杯水的事件讨论中,我隐约发现其实在传统精神分析中,分析进程是被限定在一个假设的成熟自我(ego)的框架中的,这个框架也可以说是设置和治疗联盟构成的。也就是面质那杯水的行为,其实是在德语文化环境下认同和构筑的“成熟自我”标准上进行的。所以我之后有了从另一个角度进行的第二个问题的问答,以检验我之前对于第一个问题的思考是否正确。回答的结果果不期然,正是如我之前猜测的情况。 这里我要提出四个问题,并尝试自己来回答: 1. 如果精神分析起源在土耳其,是否现在现在所有其它国家的精神分析都会面质不要那杯水的行为? 显然不是。同时对于那杯水的面质,所面质的问题其实并不是作为个体的来访者能回答的,所面质的其实一种整个文化礼仪下的潜意识,而文化的礼仪在文化多元平等是不能如此作评价的。即使来访者在当时勉强回答了这个问题,但其实这个问题并没有真正得到回答。所以类似的面质似乎不应该存在将来中国社会文化下的精神分析中。 2. 在德语或者西方文化下对于“成熟自我”的假设,是否是超越在所有文化之上的? 显然不是,现代人类学研究早已经结束这类殖民主义的假设,其实这一假设带有西方文化优越论的立场。但这和人类学的证据正好相反。而在中国今后实践精神分析,这显然是可以关注和调整的。 3. 如果在西方文化标准下通过精神分析建构的自我,在东方社会下是否会产生新的冲突? 一定会的。这就类似一个德国人长期定居在中国或拉丁美洲,他的自我需要面对一些文化适应的改变。“自我”并不是实际的不变存在,“自我”(ego)其实是一种环境及文化的建构。建构意味着这一事物背后其实并不存在一个不变的存在。 4. 这一行为是否有西方至上的殖民和文化霸权色彩? 当然,这是很明显的。尽管分析家本身绝对不是极端的殖民主义者,这种情况在现代西方社会有文化修养的人群中已经很少见了,但在西方文化本位意识中,这些残留还是存在的并继续发挥作用的。我觉得这是在西方语境的精神分析下无法被发现的,虽然西方分析家可能经历了500小时或者更多小时的被分析的自我体验训练,但跨文化的盲点只有在异文化中才可能被真正发现。 对于这四个问题,我觉得和文化有关,也就是精神分析在中国的实践我觉得需要考虑文化因素,并不是能够单纯且不加修订地拿来。 还有一个问题是另一位朋友提出的,既然自我是可以建构的,自我也是变化的和相对的,那在精神分析过程中,所发生的类似西方自我的建构也是一种途径,而治愈是其目标。但我觉得这其实未必合理,因为西方标准下建构的自我可能会和东方社会的自我适应不同,治愈未必发生。正如维特根斯坦所提,形而上学的独断论是一种极端错误,但走向完全相对主义的论点其实也是一种独断论,因为这一观点本身是独断的。所有的知识只有从我们现在开始,去真正的发现,而不是假设什么。 十年 目前欧洲传统精神分析的训练,一个分析家的养成估计着总要接近十年左右,慢的或许时间会更长。 而现在精神分析的治疗时间比弗洛伊德时代更长,弗洛伊德时代的个案或许一年半载就结案了。但现在一般个案的精神分析时间可能是一、二年,长的可能达到五年甚至十年。所以从这个情况来看,国际精神分析协会所推崇的传统精神分析是否真的适合于整个社会的临床实践,我觉得真的可以被思考。 我在中德班听德方专家作一个抑郁症的案例报告,这个案例的分析时间长达三年,但个案只是抑郁改善离开,也没有作完理想的全程。我想同样的三年如果使用其它疗法或许会有更好的进展。 所以有这样几点思考可以提出。 1. 精神分析家的养成训练如此漫长,而之后的临床实践能够帮助的个案其实并不多。作为传统精神分析简直可以视作一种艺术或宗教性的修道。 2. 精神分析治疗时间的延长,虽然有其病例的困难,但这么长时间中发生的各种变量真得难以控制,怎么能够证明这一切是来自精神分析而不是其它事件? 3. 现代社会的发展,认知行为疗法和体验疗法的强盛发展,从精神分析的观点怎么去看认知行为疗法的有效性。传统精神分析理论作为一种心理治疗师体验自身或协助理解来访者的理论很有意义,但如果真正单纯的使用精神分析来实践就存在经济、精力、人员的浪费。 4. 虽然当代主流精神分析似乎越来越多的走向客体关系理论,但整个精神分析的发展将来的情况可能更多会呈现多元特性。 英国学者包尔比所建立的依恋理论及其临床治疗,还有美国的科胡特所发展的自体心理学都被传统精神分析批评为简约的精神分析理论和实践,而遭到传统精神分析的拒绝或者不重视。但我觉得这些精神分析新学派的发展倒是可能有前途。作为精神分析学派,前途或许是两种方向,继续保持传统的超长程精神分析可能在西方一定社会(例如中产阶级)作为一种心灵信仰的补充继续存在,而临床一线心理治疗时间工作也会促使一些精神分析家走向依恋理论、自体心理学等更明确更有实证的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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