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心理学为什么要本土化
作者: 杨中芳 / 1599次阅读 时间: 2018年7月31日
标签: 本土心理学 杨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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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心理学为什么要本土化心理学空间6T ?O!Sd c
杨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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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张中国心理学本土化的人,大致可举出三样理由来支持他们的主张。有些人持有其中一个或两个理由,有的认为三项都是主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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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y9}] ]U0(一)目前中国心理学所累积的知识不能帮助理解中国人的实质心理与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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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mGr+ZH0李亦园、杨国枢及文崇一(1985) 在他们合编的《现代化及中国化论文集》一书的序言中曾说:心理学空间9i6\s#OP

W @ z4K&B#JX']0所谓“中国化”问题可以说是从事社会科学研究者的一种自我反省的行动,他们觉得我们社会及行为科学研究者多年来一直吸收西方研究的成果,模仿西方的研究方式;沿用西方学者所建立的理论,而忘却将自己的社会文化背景反映在研究活动之中,由于这样的趋势,不但使中国的社会及行为科学缺乏个性与特征,而且几乎沦为西方科学的附庸,其长期研究结果所能反映中国社会文化历程的程度也成为可疑。(第i至ii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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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T}nPqL|.e n0从这一段话,我们可以看出这一批学者主张要使“中国心理学本土化”就必须先使“中国心理学研究本土化”。由完全依靠西方概念、方法及理论的“非本土”状态,走向用“本土研究进路”来做研究的“本土”状态。心理学空间^A k1z8bx$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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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著名语言学家王力先生,对把外国语文法拿来作为研究中国人文法的底子,有以下一段相当精辟的见解,足以证明研究必须本土化的问题并非只在心理学的领域中才有。他在“中自文法学初探”中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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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z8vZ.Tq'Lg0不过,我们对于某一族语的文法的研究,不难在把另一族语相比较以证明其相同之点,而难在就本族语里寻求其与世界诸族语相异之点。看见别人家里有某一件东西,回来看看自己家里有没有,本来是可以的,只该留神一点,不要把竹夫人误认为字纸篓。但是,我们尤其应该注意:别人家里没有的东西,我们家里不见得就没有。如果因为西洋没有竹夫人,就忽略了我们家里竹夫人的存在,就不对了。(《五力文集》,第3卷,第92页)心理学空间2e)U*z`$PZ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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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指出了中国文法研究的一个实例,一个竹夫人,来说明他的论点。然后他又接着说:心理学空间y1kr:k3kUm

F"al7|np0?s2t0这就是在我们家里发现了我们的竹夫人!如果我们专拿西洋文法来比较中国文法,就永远不会有这种成绩。……在这种地方,中国所特有的文法规律,往往为马氏所忽略,因为马氏先看西洋文法里有什么,然后看中国有无类似的东西;至于西洋所不分别者,他就往往不能在中国文法里看出来了。此后我们最重要的工作,在乎寻求中国文法的特点;比较语言学能帮助我们研究,但我们不能专恃比较语言学为分析中图文法的根据。(《王力文集》 ,第3卷,第9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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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正代表许多主张中国心理学研究本土化的人的想法。以西方概念、方法及理论为依凭的研究,容易犯“以偏概全”、“削足适履”的毛病(扬中芳,1987a)。要全面了解中国人的心理与行为,必须在做研究时摆脱那些束缚,使中国心理学成为真正描述及解释中国人心理与行为的学科。心理学空间c4MLt\ Ho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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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使中国心理学的研究对全人类的心理学作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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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一批心理学家主张研究本土化的理由却是比较宏伟的。他们希望借此来促使中国心理学对整个全人类的普遍心理学作出贡献。杨国枢及文崇一(1982)在他们合编的《社会及行为科学研究的中国化》一书的序言中曾沉痛地指出:心理学空间/~q\'_d-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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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问在理论与方法上,我们的心理学者对世界的心理学有何独特的贡献? (第i页)心理学空间Uc U2o5e)hL:W9X.Z!Iy

NzZkD}6s&`3[5M0不错,在各个社会及行为科学的领域内,中国学者确曾做过若干研究。但是,我们所探讨的对象虽是中国社会与中国人,所采用的理论与方法却几乎全是西方的或西方式的。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是中国人;在从事研究工作时,我们却变成了西方人。我们有意无意地抑制自己中国式的思想观念与哲学取向,使其难以表现在研究的历程之中,而只是不加批评地接受与承袭西方的问题、理论及方法。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充其量只能亦步亦趋,以赶上国外的学术潮流为能事。在研究的数量上,我们既无法与西方相比;在研究的性质上,也未能与众不同。时至今曰,在世界的社会及行为科学界,只落得是多我们不多,少我们不少。(第ii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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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很能代表一些主张中国心理学本土化的人的心声。心理学空间D!VL0RD2t c-Z9I

n#a9]C-To7z(}0在寻求中国心理学所可能对全人类整个心理学作出贡献时,许多中外心理学家朝两个方向寻找:①中国人所独有的概念及习行;②中国人的心理概念及习行与现有心理学研究(多指欧美心理学研究)有显著不同的地方,以致可以作为一个特别的“实验情境”(experimental condition)来帮助修正现有的“欧美心理学”原有的理论,使其能解释更普及于全人类的行为。气功、针灸及书法研究可以说是属于前一个方面;而中文研究则常被西方语文心理学家用来作为这里所列第②方向的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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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气功、针灸及书法的研究尚在起步,对他们将来在全人类心理学内所可能作出的贡献,尚在摸索阶段。这些研究目前尚未引起西方学者广泛的注意。不过,我想它们将来的贡献,理当还必须先是在它们分别的领域中,成为某些能解释普及全人类心理及行为的理论的一个“实验情境”,所以前述①、②两方向实为殊途同归。下面我即就以中国心理概念及行为作为“实验情境”陈述一些有关必须“本土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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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u&s8d} k,@\0现在我先以中文研究为例,说明本土化的理由。中文常被西方语文心理学家用来作为研究对象,因为它是不同于西方拼音语文,而是具有象形、形声、转注、借假等特性的单音语文。曾志朗(1989)曾回顾他自己十三年来在认知心理学及神经科学领域中,用中文的特性做“实验情境”时的经历及经验。他的结论是在这些领域中的“研究”必须要“本土化”,才能使研究成果真正对全世界心理学作出贡献。不然,就有将整个心理学知识引入歧途的危险,并且使世界心理学者对中国心理学产生误解与误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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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Zn0rd]uG!|0中国人心理行为的特性能在某些方面对整个心理学的领域作出贡献本是无可厚非的。但是,在这个运用过程中,西方学者经常采用西方社会文化的框架来看中国人心理及行为的特色,而将它们误划入他们自己认为中文应该属于的“实验情境”,对中国语文及文化是否真正具有那种他们认为有的特色则没有兴趣去仔细研究。而另外一些学者则是在解释研究结果时,因为对中国文化及社会背景不甚了解,商下了完全错误的结论。因此经由这些误解所得出的研究成果,非但不能帮助我们进一步理解全人类的心理行为,反而令研究走人死巷。心理学空间/s2Cf:ZGm]

%B4FT:r8r%K0在这条研究险径上,中国心理学者又在扮演什么角色呢?本来由于他们对自己的社会文化有切身的了解,应该在这个贡献全人类心理学的研究过程中扮演澄清、监督、纠正的角色。然而,中国心理学家往往盲目地跟从西方学者,亦步亦趋的去重复他们的错误,而使中国心理学本身对自己的心理现象的理解也蒙上了阴影,被外国人的误解所支配。因此,何友晖认为本土化事实上是当地学者自身心理“自我转化”(self-transformation) 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一环(Ho, 1988)。所以,即使在像认知及神经科学这样一些看似应该不受文化社会因素影响的基本心理历程研究方面,都有推行开展“心理学研究的本土化”之必要。中国语文或其他中国人所具有的特性及特殊心理现象,应该先被以它自己本身原有的本土状态来加以现察、理解及解释,发掘它们的特点,找出它的规律,使它们成为中国“本土心理学”的一部分。然后,才考虑它们是否可能对全人类的心理学做“实验情境”而作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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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6I-a D5J6]8t!f0与以上所述问题相似的,在跨文化社会心理学的领域,同样的弊病更是比比皆是。许多西方学者都从中国人社会行为的表面,断定中国人是属于具有“集体主义”倾向的一种,正与欧美自认为的“个人主义”倾向成对比,因而总喜欢以中国人为一个与西方社会不同的“实验情境”来试探他们理论的普遍性及预测能力。我曾特别撰文(杨中芳, 1989) ,就社会心理学领域提出中国研究者必须进行研究的本土化。只有先推行中国“心理学研究的本土化”,再从各文化所建立起来的“本土心理学”中,我们才真正能看出,中国人的情境到起应该属于哪一个“实验情境”。而且,唯有正确地划分人一个“实验情境”,正确地解释研究结果,才能使全世界的心理学得以累积及扩大。这种做法要比以西方理论架构为主,用其他文化的人作为扩张其理论基础的补充兵的方法更能够达到建立普及全人类心理学的目标。而中国本土心理学者对迈向这个目标所能做的最大贡献之一,是“不亢不卑”地去扮演批判、反省及纠正的角色,而不仅只是“人云亦云”地去附和、支持及肯定西方现有的理论(例如,杨中芳,赵志裕, 19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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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点上,菲律宾籍的本心理学家Enriquez(1977)就曾分辨两种本土化,一种叫外源的本土化(exogenous indigenization),一种叫内源的本土化(endogenous indigenization)。前者是指以文化为研究题材(target) 的本土化,而后者是指以文化为研究素材(source)的本土化。以文化为一种“实验情境”的本土化研究是属于前者。Enriquez 强调内源本土化应该为外源本土化的基础,虽然外源本土化的研究成果对内源本土化也是相当重要的资料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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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y,E$B.{0(二)掀去文化社会因素的面纱,揭示全人类共有的心理深层结构及历程心理学空间G"Z&R1w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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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另一些主张本土化的学者而言,其目的是在于证明他们心中深信不疑的一个信念——任何地区的人都是“人”,“人”的基本心理历程应该是没有什么差别的。不同的是人,“人”不可避免地都成长及生活在一定的社会文化环境里,因而使各个社会文化中的人以不同的形式及内容来表现他们的行为。因此要揭示那些“人”的基本心理历程及结构,各地区文化的心理学就必须推行“心理学研究的本土化”,深入当地个人所表现的行为形式及内容去发掘它们下面的“深层”意义,以便找出那些支配“人”的行为的基本心理要素。心理学空间1lzFP/PVpp

[T%M%FnPHp0怀有此一目的的心理学家(例如,雷莲, 1989) ,也是像第(2) 类的心理学家一样,是放眼于建立普及于全人类的必理规律。他们主张心理学研究要本土化,是因为他们认为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寻求得跨文化、普及于全人类的心理深层历程及结构。对这些心理学家来说,理解西方的概念及理论是重要的,不然无法寻求共同的深层结构。他们主张“研究”的“本土化”,主要是因为如此可以使研究者更准确地拨开云雾,见庐山真面目。更容易将社会、文化所赋予“人”的血肉剔除,以便更能看清楚“人”的骨架子,亦即人的基本心理结构与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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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以上对为什么中国心理学需要本土化这个问题的回答,我们可以看出,几乎心理学中所有的领域,在做研究时都需要本土化。过去,许多在做基本心理历程研究的心理学者经常对“本土化”运动嗤之以鼻,以为那是社会及人格心理学领域才须考虑的问题。他们认为在研究“人”的基本心理历程的领域中,根本不需本土化。看来有可能他们只是以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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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Qt&L$K?0更重要的是,自以上讨论我们可以看出,认为中国心理学需要本土化的人,除了为了民族情感的因素外,其他皆出于切身研究经验,深感目前中国心理学研究的过分依赖外国东西,可能非但阻延,甚至扼杀了中国本土心理学的建立,所以要使中国心理学本土化必先使中国心理学研究本土化。心理学空间I/a]mTJAz(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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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基于以上对为什么要本土化的讨论,我们可以看出,提出这三类理由的心理学家在他们的心目中对中国心理学在本土化之后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的终极状态,都有不同的看法。这就导引我们进入下一个研讨题目——究竟中国本土心理学应该是什么?心理学空间e/}1w R^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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