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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的压力,隐形的翅膀

李莉 2009-7-13

 

 

隐形的压力,隐形的翅膀

 

 

 

心理咨询师:李莉

 督导及点评:叶斌 

 

 

 

【个案概要】

 

晓慧,17岁高三女生,因学业及人际关系问题导致抑郁焦虑、厌学。

 

【当事人主诉】

   

   “我从小学到初中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朋友也很多,性格外向开朗。以零志愿考入一所重点高中,在学校住宿。开始和同学们相处很愉快,后来越来越不习惯。父母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让我和外公同住。

“从高二下半学期开始和我最要好的朋友关系紧张,变得很疏远,特别接受不了。高中学习成绩不怎么样,高三第一次会考的成绩很不好,之后情绪很低落,睡眠也不好,曾经几天几夜不睡觉,不想去上学,还有自杀的念头。把爸妈吓坏了,到学校问是否可以休学一年。老师同学们都说我像是变了个人。

“两周前我找学校老师咨询,开导了一下,建议先改善睡眠,后来去精神卫生中心开了药。虽然睡眠好转,还是觉得郁闷,和同学交往有困难,感觉自我封闭,独来独往,孤苦伶仃。做作业容易走神,想入非非,担心情况会变得更糟,但没有实际行动,想努力但努力不起来,特别想离开现在的环境,转学或者考高复班。

“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性格的人。我希望通过心理咨询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改善性格。”

 

 

仔细读来,当事人的主诉和咨询师的概要有一致,也有些不一样。不知咨询师有没有注意到这种差异,而这种差异会不会对咨询的目标、过程和结果产生影响?又会是怎样的影响?

反思这些问题是挺重要的一个视角。

 

 

【评估和分析】

 

依据《实用心理异常诊断矫治手册》中的分类,晓慧在咨询之初具有分神、忧郁、期待性焦虑、自卑、消沉、孤独、压抑等表现,均属于一般心理问题。

晓慧的性格呈现矛盾的两面,可能与双亲性格反差大有关;另外从小到大生活环境优越,被家人和老师捧在手里,一帆风顺,抗挫折能力不够。住宿生活不适应、同学相处不愉快、学习成绩下降等诸多因素累加在一起,都对晓慧的自尊心造成很大损伤,以致于变得内向、消极、逃避。

晓慧对亲密关系的需求很高,对家人及好朋友都比较依赖,心理独立性较差,难以承受孤独,这可能与分离焦虑有关,成长中的青少年都要面对与父母分离、不断走向成熟与独立的心理发展课题。

 

【咨询策略、技术和计划】

 

给晓慧的咨询采取整合的支持性的短程治疗策略,以谈话为主,并结合家庭作业、意象对话、释梦、放松训练等技术进行。

咨询中不断地倾听与反馈可以满足晓慧对自身理解和对亲密关系的需求,使其恢复自信、提高自尊,也帮助她认同并内化咨询师相对稳定的自我功能;布置家庭作业是为了增加她的自我觉知与掌控,及时宣泄不良情绪,不断发现自身优点,同时也促进其行动力;深呼吸和躯体放松都是很好的减压方法,有助于来访者在结束咨询后在生活中持续使用。

咨询暂定为一个疗程,1012次结束。

 

 

从咨询的设置角度,若确定疗程,还是以一个明确的次数为宜。

双方都知道咨询计划从何时开始,又在何时结束,对咨询的动力和状态应该都是有影响的。而次数的不确定,则会是另一种影响。

 

 

 

【咨询过程的关键点】

 

第一次咨询:

精神卫生中心给晓慧的诊断是“抑郁倾向”,她来我这里咨询时刚刚恢复上学。在咨询过程中晓慧情绪平稳,表达清晰,偶尔露出憨憨的可爱笑容,咨访关系建立得相当顺利。介绍完一般的咨询过程及规则后,我们共同商定了咨询目标:认识自己,整合性格,培养独立性。

 

 

“认识自己,整合性格,培养独立性”是挺大的目标,更要注意在概念的澄清、疗程的结构上有仔细的考量,比如如何在10-12次之内能实现那三大目标。

 

 

结束前询问晓慧对咨询的感受,她说心定了,开始接受现状。咨询师给她布置了家庭作业,让她记录印象深的梦和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消极想法,并建议她以后自己过来,不必让父母陪伴。她很开心地走出了咨询室。晓慧的父母也很配合,虽然非常不放心,还是同意让她单独过来。

接诊前听值班员介绍情况时,曾有很多信息让我感觉晓慧的问题似乎很严重,但经过第一次访谈后放心很多。有完善的支持系统,有强烈的咨询意愿,还有药物配合,晓慧已经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一切都在朝好的方面转变。

 

 

由于当事人主诉有自杀意念,而且抑郁症状已被确认,因此,在初次咨询时,对于危机的评估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即使在药物配合下,咨询师认为当事人“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因为自杀危机干预的心理学知识告诉我们,在抑郁缓解期,当事人反而有突然自杀的可能性,必须加强监护,直到危机警报解除。

对于危机的敏感,甚至最终形成自己对于危机的某种直觉,这是咨询师需要在咨询过程中慢慢培养自己的。

 

 

第二次咨询:

这次是临时增加的,与第一次仅相隔一天,非常急切。父亲开车送过来,晓慧和母亲一起进入咨询室,迟到了十分钟。

 

 

为什么临时增加?为什么急切?背后的信息是什么?这些都是我们咨询时要留意并思考的,尽管咨询师未作明确交待。

 

 

母亲介绍了晓慧在小学、初中时的情况,荣誉和成绩一直跟着,进入高中后反差很大,讲了近半小时后离开。晓慧的情绪很消沉,纸上记了很多消极念头,担心下周去学校的状况。说的最多的仍是和好朋友之间的关系,像阴影一样无法甩掉,矛盾的想法不停摆荡。

晓慧提到爸爸曾经去问老师能否换座位,感觉到父母对她包办太多,过多的支持与保护让孩子丧失很多锻炼自己的机会。

   晓慧报告了一个早晨刚做的梦:

   第二天要高考了,应该是早上八点钟,我到了。那天妈妈没有给我烧早饭,突然消失了。我跑到居民区,问一个阿姨高考的地方在哪里。找到了,是99号楼,下面有一个超市,我进去买了一瓶水。是明天高考。回到家告诉妈妈,妈妈说:我帮你去找宾馆吧。第二天我去考试,问妈妈:我去考试你去哪里?妈妈回答我:你去考试,我在宾馆里呆着,家里太吵了。高考的教室是小学的教室,里面有小学同学和初中同学。我在最后一个位置,教室里乱哄哄的什么人都有。

切换到另一个场景:到一个像别墅一样的地方,里面有两个小朋友在玩。突然有一条鱼(橘红色,下面有点白),在一个一次性杯子里,它会从水中跳出来,跳到外面,好像可以袭击人的感觉,很恐怖的。为了不让它跳出来,找了一个盖子盖住,它会把盖子顶掉,还是会跳出来,索性拿一本书把它遮住,可是鱼会闷死的,就把它拿掉,又拿了个一次性杯子,两个杯子罩在一起就没什么问题了。

咨询当时我没对梦做分析性解释,仅让她对其中的细节做自由联想,促进自我理解,并进行认知调整。比如,由居民区联想到一位高中同学,晓慧说:“同学们都觉得我消沉了,只有她觉得我没什么太大的改变。”借机指出这个例外,联系她之前对自己的消极评价,让她意识到以偏概全的思维误区。

下面是在整个咨询结束后,咨询师对梦的简单分析:

这个梦清楚地反映了晓慧当时的心理状态:前半段梦呈现她对高考有期待性焦虑;对母亲有依恋和不满的矛盾情绪,这可能与分离有关,可能还暗示存在家庭问题;她的心理年龄固着在小学初中阶段,回避高中的环境;自信心低落、情绪消沉、多思多虑。另外,梦中的超市就是心理咨询中心楼下超市的样子,说明她认为在咨询中获得了情感支持,也期待着能长久保持;当然,梦中也体现了来自父母的特殊照顾和物质帮助。

梦的后半段可以用经典精神分析理论来解释:向外跳的不安分的小鱼代表晓慧的本我,它是感性的,冲动的,看上去很危险,但也很有活力。小鱼面临着两方面的矛盾:过分压抑它会被闷死,书本代表理性、超我、理智化防御;如果放任它也会跳到外面,因缺水而死,这也是晓慧正在面临的困境。最后的解决办法是用两个杯子罩起来,给小鱼提供了一个更加自由,又有保护的空间。这是自我协调本我与超我的方式,这正是心理咨询师要做的工作。)

 

 

对于梦,我的直觉有:

1·一些主题:压抑、攻击、死亡等。

2·书(读书)的压抑?

3·对生存空间,又觉得受困,又依赖和接受。

4·对生存空间要求不高,多小小一点空间就可以了。

 

 

第三次咨询:

   晓慧依然是和父母一起过来,因为之前去精神卫生中心复诊、开药。她的情绪比较平稳,先给我看记录下来的自己的想法,然后说起上周考试的情况:老师布置的作文写不出,担心第二天考试也这样,又不想去,最后在妈妈的鼓励下还是去考了。感觉考得不好,下周很害怕面对成绩。

说出来之后晓慧觉得可以承受了,转而讨论人际交往:“我很容易把人理想化,如果别人离我的想象相差很远就会觉得不舒服。”又说到了那个好朋友,“刚进高一的时候关系特别好,比初中的同学还好。我们性格又差距很大,但成了好朋友。那时候也觉得奇怪,也觉得很不错嘛。后来就感觉她那个样子是最理想的,可慢慢发现她又不是那个样子的,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呀,那个样子也是她表现出来的呀,也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对吧?”

   我觉得这个问题对她很重要,就花了很长时间解释理想化在人际关系中的形成和破灭,以及什么是真实的人际关系。她听得很认真(下面括号内的是当事人的反应或回应):

“其实跟你是有关系的呀,当你理想化一个人的时候,你会用一种理想化的方式去对待她。(“噢。”)人都希望给别人留出很好的第一印象对吧?她也会按照你所期望的回应你。但时间久了以后,这种理想的东西毕竟是有些虚假的成分的,(“嗯。”)没有人能够维持那么久,这是你们相互塑造的,也不是一个人的问题。相处的过程就是这样,尤其是好的情况,一开始会把一个人理想化,过了“蜜月期”以后(她笑了),理想的东西肯定会渐渐淡掉,因为你接触越多,就会越看到他真实的一面。对一个偶像为什么最容易理想化?因为你不了解他,只看到他光鲜的样子,他有什么小毛病小缺点你不知道的。(“对。”)你和一个人接触久了以后,你会看到他真实的东西。理想破灭以后会很难过的,和原来那个不一样,(“对的。”)所以这时候的失落感会很强,两个人的距离就会从很近很近分得很远很远(“对。”)······你在理想化一个人的时候同时把自己也理想化了,(“是的。”)你跟她相处得好你也很开心,你觉得自己也很理想,是一个很不错的姐们儿哥们儿的。当你把理想化去掉之后呢,就会走向反面,那个人就特别不理想,自己也变得特别不理想。就等于两个人天上地下一下子落差很大。(“是的。”)这时可能就需要看到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没有那么不理想,但也没有那么糟糕,是一个有缺点有优点,揉和在一起的人,那么你看到对方其实也是这样子一个人。这样两个真实的人在一起再接近时,可能会有矛盾,也会有失望的地方,但是大家都彼此能够接受,能够理解,这才是一种真正的关系。开始那种理想化的关系其实只是头脑里的关系。”

   “而且一开始大家也不了解对方,有可能拘束什么的。”

   “对,因为不了解才更容易理想化。”

   “可是我初中的时候也是这样跟同学相处的,基本上班级里边每个同学都相处得很好。也没有······”显然她并没有完全接受我的说教,有自己的想法。

可我不够耐心,打断她继续讲课:“初中的时候你的想法还没这么多呀,你现在高中了对吧?高中以后人的思想会成熟,小孩子相对比较单纯的,你想你幼儿园的时候可能更不会想那么多,是不是?(嗯)高中是一个很特殊的阶段,因为人的思想在不断成熟,丰富,就是需要去接触一些比较深刻的东西。可能会大起大落什么的,有比较剧烈的变动,这是成长的过程,必经之路,你不可能维持小时候的天真烂漫了。这是为将来走向社会做准备的,因为社会不是一个理想化的社会,是一个现实的社会,有很多不理想的地方。其实你现在已经接触到了,比如高考制度,它不是很完善,现在人们都片面地去追求分数啊,什么这个那个的,其实都不是理想状态,不是很自然的好的状态。(嗯)但我们还得去适应它呀,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见我说完了,她问:“那我们今天干什么?”

   “你想说什么呢?你可以随便聊聊,你的梦,你的想法,你和同学之间的关系。”

“我最近又多接触了一个同学,想把自己的注意力移开······”这是一个很主动的变化,但话题绕来绕去又回到那个好朋友,晓慧说:“我现在还是有失落感,还是很舍不得那个好朋友,还是性格的原因,是会产生矛盾的。有时看她所有的举动都不爽,哪怕她是对的。比如,她和别人说话,她在那里做作业······”

   简单解释后我决定采用格式塔空椅技术,让她与同桌----她的好朋友----对话,把内在矛盾的情绪表达出来:“想象当时的场景,你的好朋友正在专心学习,你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

晓慧:我觉得你想认真就认真了,想放肆就放肆了,随心所欲。

   我在旁边引导:你现在正认真学习,你的同桌说你······你听到这些话有什么感受呢?

   “同桌”:我这样很正常,想读书就读书,想休息就休息,没有错啊。这是正常的,没有什么问题。”

   咨询师:对她说的话你有什么样的反应?

   晓慧: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咨询师:真的有道理吗?可是你觉得不爽······

   晓慧:我也不嫉妒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她以前不是那么认真的人,看到你认真就觉得不舒服。我最近看你一会儿去找老师,一会儿去向人问题目,我就觉得不爽。(声音低沉,说话断断续续,逐渐接近内心的真实感受)

   “同桌”:因为高三了呀,是要比以前更加努力,这没什么错,你看我不爽我也没有办法。我们之间有距离感,感觉没有那么好的关系了,你看我怎么样也无所谓了,就是这样。(声音较高,很自然)

   晓慧:嗯,我觉得你说得对,距离远······(沉默)可是距离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想这样。这样也不太对,可我自己也没办法控制自己萌发这个念头。

   咨询师:有种无力感是吗?

   晓慧:也不是无力感,自然而然地,我看着你会不舒服,看着你的眼神,你的一举一动,有时会有恐惧感,有时会有厌恶感。

   咨询师:那种感觉像什么一样呢?

   晓慧:就好像身边人都很讨厌我的样子。那种眼神好像觉得我无所谓,那种不屑一顾的感觉,也没什么价值,没什么可在乎的。(还有什么呢?)可有可无吧。

   “同桌”: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一直是这样的,一直是这样对待每一个人,也没有特别对你怎么样。

晓慧:你的确是这样,对待每一个人,只是和原来相比不一样了······有这样的好朋友我觉得很难得,我还和以前的朋友也介绍过,我现在高中有个好朋友,她性格怎么样,但现在感觉不一样了,就觉得很难过。

   “同桌”:我也希望像以前一样,可是人总归是在变化的,也可能是她在变,也可能是我在变,没有原来那么好的感觉吧,以前大家都不是很了解,现在大家相处多了,会知道大家的矛盾在什么地方,性格差异在什么地方,有时候说话、举止都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保持一点距离,所以有可能会导致这样的感觉。

   晓慧:那只能自然发展了,能发展成什么样子就发展成什么样子,也不能刻意要求怎么样去做。

   “同桌”:顺其自然。

   晓慧也同意顺其自然。我让她给“顺其自然”的接受程度打分(从09,最不能接受到最能接受),她打了6分。

咨询师:再看她,你的感觉是什么?

晓慧:不厌恶了,没什么感觉。

   “同桌”:也没什么感觉。也让“同桌”为此打分,“同桌”打了8分。

晓慧:说明她的感觉比我要好啰。既然她决定要顺其自然,那我也没有必要再有什么舍不得的地方了······(我又让她再次打分,她打了7分)

咨询师:你对自己对这个分数满意吗?

晓慧:差不多吧。

   这个过程结束后,晓慧表示对现实状况接受程度更高了。

 

第四次咨询:

晓慧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因为堵车迟到了五分钟。她除了把记录纸拿给我看,还掏出一个本子,说我每次跟她说的东西都记不住,想记下来,就像上课记笔记一样。我赶忙解释咨询不是上课,不是我要灌输给她什么东西,只是一种交流,和与其他同学的交流一样。晓慧的这一举动既表明她对我的理想化和积极认同,也提醒我注意:上次话说得太多了,确实是在灌输。

 

 

很好的自我观察!

 

 

   这次咨询的话题围绕着对“美妙的高复班”的幻想,那是她想象中的理想的学习环境:可以很努力地读书,也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压力(她强调说是同学带来的压力)。老师可能没有现在的好,但换一个环境,可能更愿意与老师交流。对于现在的老师,她说有恐惧感:一方面因为自己很沉默,不会表现得很积极;另一方面也因为父亲曾去学校找过班主任老师,结果在短短两个星期内成为老师关注的焦点。“为什么要去打招呼嘛,现在老师都认识我了,对我特殊照顾,默单词什么的经常会抽到我,感觉特别失落。也没复习好,感觉很没脸。”晓慧理想中的老师就像爸爸妈妈一样(初中的老师就是这样),交流没有距离感,更加亲近。但现实中的老师似乎也像爸爸妈妈一样因为过度关注给她带来不少困扰。

“常常跟妈妈说我不想去读书,过几天就重复这样的话。我和其他同学不一样。我不想读书了,随便你们把我送到哪里去(有可能会送她出国,也许只是为了安慰她),我就是不想读书了。有时觉我得自己很无聊,读书,不读书,读书,不读书,这些问题有什么好多想的。可是一做作业就会这么想。我外公说我吃不了苦,我想我高三就这么过来了,也不是吃不了苦的问题······有时我感觉爸妈也觉得烦了,说我想那么多干嘛,无聊。有时我怪我爸说当初为什么让我报这个重点中学,原来的中学每天都可以回家,自信心更足一点也有可能。”和前三次不同,晓慧开始更多地谈论高考,袒露那些消极而矛盾的想法,也提到高二时就曾因考试焦虑咨询过学校的心理老师。

晓慧一直没提那个对她影响很大的好朋友,我觉得是个重要的改变,便主动问她,得到的回答很简单:“没有什么矛盾了,尽管距离没有拉近,但没有不爽了,说话比较随便,有进步。”

“这说明你现在的心态在变好。慢慢来,这是成绩,是你自己的成绩,是通过你改变自己的态度达到的。”我借机鼓励,并建议她上课的时候可以想象周围的同学都不认得,这里就是那个“美妙的高复班”。

 

第五次咨询:

咨询时间由星期六提前到星期五。晓慧迟到了10分钟,匆忙中没带钱,让妈妈送过来的。她母亲这次也乘轻轨过来,在办公室里不停抱怨“太吃力了”,自己不想再以身作则了,再说女儿有自己的标竿,自己做榜样也没用。咨询结束后看到她,有点烦,觉得这个女人太娇气,太“作”了,已经对女儿造成不好的影响。我体会到自己的不满,还有对她表现出的优越感的嫉妒。

晓慧这次没写任何东西,开门见山地说:“这星期情况很糟糕,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用了,别人都越长越大,我自己却越缩越小。对自己没有信心,也不想坚持,没有毅力。一件很小的事情就觉得天要塌下来了,没有上进心了。我本来也是个积极进取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样。我真的很想去死掉······周四,就昨天,就想今天晚上我就去上吊,明天就死掉了。摔了一跤,皮破了很开心的,好像有点自虐倾向,昨天下午考得也不好。手机上网查自杀方法,看到很多方法,还有中小学生因为学习压力大自杀什么的。同学说我平时感觉很被动的,很闷的,生活很平淡。她们问我初中有什么好朋友,有没有什么特别记忆深刻的事情,我说没有,她们就觉得很诧异的······感觉自己没有上进心,又和同龄人差距很大,成绩也不好,别人玩的时候我也不怎么玩,觉得自己很奇怪。是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生活单调是单调了点,可是以前也不觉得怎么样,觉得到了大学以后再说。现在觉得读书也什么大的意义,没劲。现在已经来咨询五次了,没什么大的进步。这些道理我都懂,要督促自己,要有乐观的心态,可是我不能坚持。”

 

 

就自杀危机评估而言,这一段在咨询实战中应该引起咨询师的充分重视。当事人有形成自杀计划的企图、生活上的无意义感、无力感,缺乏目标和希望等。当当事人出现这样的主诉时,咨询师必须高度重视,在咨询中进行自杀危机评估(不必教条、拘谨地按照一些程序式的提问让当事人作答评估,最好是将评估的问题放在咨询过程中顺其自然地进行,了解到相关的信息,以便作出评估和判断。

其次,意义在存在疗法中是最重要的议题之一。许多当事人缺乏自己真正的理想、梦想,生活没有激情、目标和意义,所以也就没有最充分、强劲的内在动力,只是为别人的或自己并不投入的目标做事。这样,遇到困难、障碍就容易有受挫感而且不容易排除,进而产生无意义感,焦虑、抑郁、迷茫、绝望。若进一步缺乏效能感和归属感,无助无望,就有可能消极厌世,酿成危机和悲剧。

 

 

   “对自己感到很失望,是吗?”我的心情也很沉重,同时也在考虑是否她出现这种状况是由于受到暗示,因为我曾在第一次咨询中提醒她,在咨询过程中情况可能会恶化,但要坚持。

“觉得自己很没用。”晓慧沉默很久,终于哭了。“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本来还说什么以后要干嘛干嘛,但现在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看到周围人都在拼命复习,感觉自己差距越来越大。着急,可又不想改变什么。系统误差太大了。”听到“系统误差”我不由得笑了,觉得她很有才,很有趣。

“是什么想法促使你没有去自杀呢?”我问。

 

 

这是自杀危机干预中很重要的一个提问,关乎不死的理由,其答案可以帮助咨询师了解干预此当事人的关键点所在。

 

 

“因为成功率很低,要么成功解决,要么没成功,倒弄个半死不活的,我就不高兴去做了。”她笑了,转得很快:“有可能是生活经验太少了,锻炼自己的机会太少。”

“我觉得自己心智发展不完全。高中这种反常的感觉就有了,高三明显了。感觉自己迷失了自我。待人处事、生活读书方面感觉都不一样。反应也蛮迟钝的,思维不活跃。看起来比别人成熟一点,但这种想法又不对。发展道路错了。”

“你看你想了一堆东西,怎么叫不活跃呢?”

“就是绕绕绕。很小的事情都会感觉不开心。我也说不清楚,这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从高中到现在,除了长了几斤肉没什么收获。我感觉自己根本就不想改变······”

   “我看到你内心好像有一个非常强大的部分,推也推不动,很顽固。”

“对的,就好像我自己是有两个人一样,我的大脑和我的人是分开来的,大脑在控制我这个人,身体说不要不要。大脑就说算了算了。”

“什么意思呢?”

“身体说,我不做的,大脑说:那好吧,就这样。”

“还挺一致的嘛。”

“可大脑气死了!”

 

 

这一段对话很有意思,如果你是咨询师,你会如何应答?如何进一步咨询下去呢?

 

 

谈到这里我让晓慧放松身体,使用意象对话技术想象脑部和身体各有一个小人。想象的结果是出现了站在课桌上的小白和小钢----一个是白的棉制布娃娃(代表主动、活跃、软),另一个土黄色的用钢丝一圈一圈绕出来的小人(代表内向、被动、但很有力量)----这正是晓慧性格中矛盾的两部分。

   通过积极想象,小白和小钢相识、牵手、沟通,建立了较好的关系。就要结束意象时“它们突然从五楼教室的阳台掉到了地上(当时我心里一紧,联想到自杀),但他们又站起来了,然后直接就跳起来了(我松了一口气)。”

   “怎么好好地就掉下去了?”

   “往前一倾就掉下去了。掉在一楼的操场上。哪儿都不想去。因为我在这里上课,我感觉他们不想去。”

“喜欢这个学校吗?”

“我不是很喜欢。草坪还不错。”

有惊无险,小白和小钢也可以脚踏实地了。

由于做意象对话,这次咨询用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我建议晓慧平时多做运动,游泳(她喜欢的)或者散步,通过身体的活动激发其内在动力,刺激大脑神经的兴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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