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床的拉康:父性功能和精神结构
时间:2017年12月28日|887次浏览|1次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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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纳甲言臹(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638960468/

作者:Joël Dor 
翻译:張甲臹



    在俄狄浦斯激情的基础上,每个个体建立一个精神结构,或者弗洛伊德所称的“选择”自己的神经症。这些俄狄浦斯爱只不过是主体与阳具功能①(也就是所说的父性功能)的关系的狂热表达。尽管这种关系在组织精神结构的意义上带来了秩序,但也带来了紊乱,因为精神结构有着与众不同的特性,它是一次性决定的。秩序的代理如何能直接与紊乱的代理联系起来呢?我们如何理解精神结构是精神经济的一个关键阶段,与此同时,这个经济可以被证明是精神病理紊乱的主要原因?②
    在尝试回答这些问题中,我想要重点讨论的是,欲望的经济在阳具功能的影响下如何产生不同的结构类型。如果我们要获得临床诊断的准确知识,区分这些类型是非常有必要的。在这里,俄狄浦斯激情的记忆是非常重要的,通过它们的变迁,主体协商他或她与阳具的关系,相联于欲望和匮乏。③
    当然,这涉及到对整个俄狄浦斯动力的详细回顾,这是在作为阳具或拥有阳具的辩证法中所表现出来的。这是一个阶段,孩子从认同于他或她母亲的阳具的一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他或她放弃了这个认同,接受象征的阉割。这个孩子现在倾向认同于是被认定为不拥有阳具的人或拥有阳具的人。这发生在象征化的过程中,拉康称之为父姓(Name-of-the-Father /Nom-du-Père)的隐喻。④
    我在我的《阅读拉康导言》(Dor 1985/1997)已经较大篇幅描述了这种俄狄浦斯辩证法。我在这里想做的是,聚焦于俄狄浦斯动力的某些关键阶段,当欲望的赌注通过与阳具的关系而被调动起来,对于主体来说的那些决定性时刻,极有可能是结构建立起来的时刻。各种各样的精神结构——性倒错、强迫症、癔症和精神病——都是由这些关键性阶段的一个或另一个所决定。当母亲、父亲和孩子的相互欲望与阳具对象发生冲突时,它们就建立起来了。正如我已多次强调的,这个精神结构是确定的。但是当我们推进这个棘手的难题时,我想说明的是,尽管结构是不可逆转的,它的功能易受“操作中的改变”所影响也是真实的。
    我们必须意识到,很简单的,就算作为主体,我们也只是能指的效果。结构运作是在这些能指效果的方向上,我们无法控制它们。我们最多能做的是,抱着在这个操作中我们有一些言语的想象性的观念,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每个人被迫坚持着这样一个幻想的结构。但是,在我们的话语中,我们一点也不改变,因为即使我们说出这些话,我们也会撒谎。回想一下弗洛伊德著名的言论,即自我不是它自己房子的主人。我们必须意识到这个声明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影响,没有人不得不赞同它,但事实上,弗洛伊德的发现揭示了关于言说者欲望结构的真理。即使,正如拉康经常重复的那样,我们只能半说(mi-dire)这一真理,在这里,尽管如此,还是在提醒我们结构的本质,以及真理试图通过这种结构表达自身的欲望。我们仍然要进一步强调语言结构的不可还原性,我们应该回想起它也是更具有决定性的,因为这个结构的选择,对于一个主体来说,恰恰是主体进入象征秩序的手段。⑤
    登录到象征界,让我提醒你,也是进入主体性。主体的精神结构将由他或她在象征秩序中赢得一个位置的方式所确定。
    这一结构组织,是在俄狄浦斯辩证法的隐秘深处形成的,它被两个强大的相位(phases)所铭刻,表现为存在的维度和关于阳具的维度。从存在到拥有的变迁的动力学中,有一些必然的关键性的风险影响着孩子在阳具功能的铭刻。作为俄狄浦斯情结的调节者,阳具功能预设了四个主角:母亲、父亲、孩子、阳具。最后一项是中心元素,它吸引着围绕着它的其他三者的欲望。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拉康曾说过,对智者有一忠告,为了进行精神分析,一个人必须能够至少数到三。但事实仍然是,在这一最小的数字识字能力中,知道怎样数到三,有一特殊的含义,即知道如何从一开始后数到三,这暗示着数到四。事实上,由于阳具是元素之一,它是唯一的参照点,使得主体可以调整他的欲望与他者的欲望相关联。
    因此,作为这个参照点,阳具同时是被铭刻在一系列欲望之外的因素,因为阳具与一系列欲望能够被构建相关联。阳具也是管理一系列欲望的可能性的因素,因为在它的缺席处,欲望不能摆脱最初的停泊处。如果我们要精确地指定我上面提到的关键阶段,我们必须要说明的是,它来自于这个停泊处。最重要的是要界定孩子的欲望与阳具功能重叠的那些时刻,并在铭刻的层面上与阳具功能相妥协。
    这个阳具功能的首要特点是,阳具能指将承担起孩子在他的俄狄浦斯发展过程中的影响。从结构的角度来看,第一个关键阶段令孩子对他的阳具认同产生了疑问,这是一种原初认同经验,在其中孩子根本上认同于母亲的欲望的唯一对象,即大他者的欲望的对象,因此认同于母亲的阳具。
    这样的疑问对孩子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因为通过它,他最终会遇到“父亲的形象”。父亲的形象不是父亲的在场,而是欲望的中介。因为所发生的是,这个父亲的形象的介入将引入一种新的矢量化模式(mode of vectorization)进入孩子的欲望经济,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父性功能。这表明,所有的象征中介(现象),只不过是阳具的功能。
    阳具功能仅仅在它确定孩子的欲望的方向的范围内运作,与一个调停的象征代理——象征的父亲相关联。换句话说,我们必须牢记拉康在实在的父亲、想象的父亲和象征的父亲之间的根本区别。在其他地方,我试图说明这一区别在主体结构的组织中有什么关键性区分(Dor 1989)。这不仅仅是实在界、想象界、象征界的复制。⑥
    实在的父亲是在他的存在的现实中的父亲,即,在此和此刻的父亲,不管他是否是生物学的父亲。然而,在他的历史的在此和此刻中,这个实在的父亲不是阻挠俄狄浦斯经验进程的人,阻挠的是想象的父亲,是弗洛伊德所给出的这个词“imago”(意象)的全部意义。父亲只有在父亲形象的形式下才会被孩子所感知和捕获,就像孩子在其欲望经济中在兴趣下感知他,这才是父亲的形象。孩子通过与母亲所对他说的父亲相一致的方式来呈现自己,这也是父亲的形象。虽然实在的父亲和想象的父亲有明确的区分,象征父亲的本质有更明确的区分,因为象征父亲在俄狄浦斯辩证法中的结构化介入,是一种纯粹的能指效果,这个能指效果基本上就是父性功能的全部意义。但至于父性功能是结构化的,它必须是介入于阉割的登记中。(Dor 1989)
    换句话说,当我们逼近在俄狄浦斯情结中父亲的角色的问题时,我们必须谨慎对待我们给予这个父性实体的意义。我们必须知道孩子的欲望经济是如何定位的,即是基于想象的父亲还是象征的父亲。至少,这种区别的前提是我们能够找到现实之外的俄狄浦斯风险,因为俄狄浦斯情结在孩子的部分方面,是并且始终是保持着想象的调动。最重要的是,孩子为自己构建的想象轨道或路线,是为了主观上解决性差异带来的谜题。
    这个事实有一个重要的临床结论:实在的父亲在俄狄浦斯欲望的赌注中扮演着完全次要的角色。因此,我们可以澄清在表达中所涉及到的所有歧义之处,如“父亲的在场”和“父亲的缺陷”。当这些属性被归于实在的父亲时,它们对象征父亲的基本结构功能没有重要的或起作用的影响。事实上,在俄狄浦斯的处境中,无论实在的父亲是否在场和是否有缺陷,都没有大的差别。另一方面,如果父亲的在场或缺陷与想象的父亲或象征的父亲有关,这些属性就会变得具有决定性。
    换句话说,没有实在的父亲在场,一个完美的精神结构的发展也能发生在孩子身上(Dor 1989)。但这种情况预设了想象的和象征的父亲的构成性存在。这不是悖论。相反,所需要的是话语、言说,父亲必须永远是对于孩子的所指,即使孩子没有面临父亲的实际存在。对于孩子来说,结构化是指能够幻想一个父亲,也就是说,在后来他将获得一个象征父亲的基础上,精心制作一个想象父亲的形象。即使实在的父亲缺席或“被宣称不存在”,结构化的功能总是在一定程度上潜在地发挥作用,依托于在母亲的话语中对“他者”的所指,他者的欲望作为一个第三方代理来调节她的欲望。
    本质上,通过想象的父亲,因此,俄狄浦斯的小孩遭遇作为一个破坏性因素的父亲,这个父亲容易挑战孩子阳具认同的确定性。这样的挑战从来没有被装入(mounted)于现实中。它能够介入只是因为它已经在那里,在母亲的话语中,隐含地存在。即使孩子没有立刻注意到这一点,他仍然感觉到母亲在向他表明她自己是父亲欲望的潜在对象。当他开始怀疑他不是母亲欲望的唯一对象,他想象性地将这一观察变成一个竞争的难题。他试图掩盖这个事实——他母亲可以欲望他的父亲。同时,他把父亲当作他母亲的欲望的竞争对象。父亲因此成为孩子关于母亲的阳具对象的竞争者。对于孩子的阳具认同,严格意义上只能在阳具竞争的背景下才能理解:“to be or not to be”阳具,正如拉康(1957-1958)所提出的那样。
    这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在这个决定性阶段能指如此重要,正是通过话语,孩子找到以这样一种方式使他的欲望能够向新界限扩展的标记。如果没有一致的能指,促成孩子对两性差异的本质满载欲望地探究,这条路也会受阻。
    这里的能指功能是作为一个动力的过程,甚至可以说,是作为一个催化剂。在某种程度上,母亲的话语使孩子对她的欲望对象的问题存在悬疑,这个疑问越强烈,越引起他进一步地探究。面对性差异的谜题,这种“能指的悬疑”是根本的。它迫使孩子在阳具认同终止之外的地方,质问母亲的欲望。母亲的话语因此为进一步的探究提供了坚固的支撑,这将使他进入更加神秘的阉割难题的入口。换句话说,母亲的能指是使孩子走向另外一个空间的决定性因素,而不是他与母亲谈判他的即刻满足欲望的空间。
    但是,如果孩子的这一推动力遭遇到哪怕是最小的障碍,那么他欲望的动力将陷入这样一种状态,即熵战胜了他为了对抗它而必须做的心理努力。这种被强加的阳具认同挑战的悬疑,可以导致整个欲望经济的形成,这反过来将促成不可逆的精神固着的建立。这就是反常结构组织的问题所在,正是在这里,我们找到了我们所依据的在临床精神分析领域中建立诊断的所有特征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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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编者按:阳具功能涉及弗洛伊德的阳具概念。在拉康的理论中,阳具功能是主体欲望动力的组织原则。如果,在个体的幻想世界中,阳具作为一个想象的对象,主体首先要化身于它,且继续去拥有它(或者去寻找一个罗曼蒂克的伴侣),在象征秩序里——也即是,在无意识领域里——阳具就像缺失的能指,是两性之间互补性缺乏的象征。
② 在其他地方(Dor 1987),我通过提出一个就像在分子生物学中所描述的,对自我保存结构的隐喻式类比,来接近这个问题。
③ 编者按:匮乏的概念,存在的匮乏(manque à être ),涉及到拉康的象征阉割的理论。对弗洛伊德来说,俄狄浦斯情结的解决依赖于男孩对阉割的恐惧和女孩的阴茎嫉妒,而对拉康来说,两性都必须经历同样的既痛苦又必需的象征阉割的过程。拉康将孩子顺从于乱伦禁忌法则,与他或她进入语言的结构,联系起来。人类的象征化的能力,依赖于他或她的对丧失的接受,与母亲想象的互补性的丧失。就像黑格尔所指出,词是对物的谋杀。这种丧失包括放弃作为母亲的阳具的特权地位,以便将自己以“拥有阳具”或“不拥有阳具”的方式定位于社会世界。面对这种几乎不可能的挑战,拉康称之为“象征的阉割”,它将为个体提供苦乐参半的保证,即他的或她的欲望将永远不会消亡,因为它将永远依赖于他者的欲望。找到阳具的希望——在想象界中——将保证两性的互补性总是被延宕,因为阳具的能指,正如它在无意识中的运作,作为欲望的原因正是因为它是缺失的能指。
④ 编者按:父姓(Nom-du-Père )或者父性隐喻(Paternal Metaphor),通过父亲的“不”(non)和他的“名字”(nom),可以被听到。这个双关语包含了拉康所理解的象征阉割的两个维度:消极的一面,强制执行乱伦禁忌(“不”,父亲说,你不能成为你母亲的阳具和她的欲望的专属对象);积极的一方面,孩子在代秩序中的登记(如父亲和母亲的儿子或女儿),把孩子安置在社会世界和语言领域中。拉康的“父性隐喻”不仅指不/名(non/nom)的双重含义,而且指向语言本身,作为一种隐喻即当孩子成为言说的主体时不可逆转的丧失。在言说中,主体并不知道他或她是通过语言来象征化他或她原初欲望的对象。对拉康来说,阉割不仅仅是对丧失或缺失阴茎的恐惧,这是一种象征性的运作,即切断了母亲和孩子之间的想象性纽带,赋予男孩或女孩通过语词象征这一丧失的能力。因此,对于丧失阴茎的恐惧或没有拥有阴茎的挫折,不是基于我们的“解剖学命运”,而是根植于主体间性领域的动力学中,在主体间性领域,母亲、父亲、孩子都被铭刻了。
⑤ 编者按:象征秩序是语言和文化的秩序,孩子在共时性的结构中,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通过乱伦禁忌(父性隐喻)的运作而被铭刻。这个象征的概念是由结构主义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首次提出的,他论证了在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中的序列是如何运作的,它不仅建立乱伦禁忌作为法则,使自然属性转变成文化,而且他也揭露出,语言和文化都是由运作在无意识水平上的象征系统所成形。
    拉康将一些列维·斯特劳斯的发现应用到精神分析领域,他进一步论证了孩子对乱伦禁忌的服从,是如何与他或她进入语言是同时发生的。他呼吁结构语言学的发现是为了解释俄狄浦斯动力学与语言之间的复杂关系,用弗洛伊德著名的fort/da游戏的例子(1920)和雅各布森的音韵学(1956/1971),阐明语言的习得与原处压抑的过程是相伴而生的。雅各布森指出,每一种语言在结构上可减少到12对显著的元音和生理对比,,这一对比他称为两极音位对立。一个例子将会是在德语中o/a的对立。因此,当弗洛伊德的外孙能够说“fort/da”象征化母亲的离开和回来,就在那时他已经不知不觉地消化了德语所特有的“分化特性”。在这个词形变化的轶事中的这个孩子,在通过语词表达喜悦中,他控制丧失的能力,同时压抑了他悲伤的产生,他的无意识随之产生。在发展的过程中从这一刻起,无意识变成所有的音素痕迹的仓库,这些音素痕迹与随后经历的丧失与匮乏相关联。
    此外,拉康重新诠释索绪尔(1916)的语言/言语和能指/所指之间的区别,以显示无意识的结构如何与语言的结构有类似的运作模式。对索绪尔来说,言语是由一种超越于个人控制的价值体系(语言)所决定的。一个概念和它的声音形象之间的关系,不是由一个词和它的指称物之间特殊的类同关系所引起的,而是由构成一种语言的其他符号所决定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能指与所指之间的任意关系表明语言是一个实体,有自己的法则和规则,独立于它所代表的存在的领域。在拉康看来,能指与所指的分界线表达了意识到的言说和由意识话语所禁止的之间的问题关系:
    我们可以说,在能指链中,意义始终“坚持”,但它的任何一个元素都不“包含”在它此刻所具有的意指上。
   于是,我们被迫接受在能指下所指不断滑动的概念。(拉康 1977,pp. 153-154)
⑥ 编者按:拉康的精神分析学通过打破自然与文化、个人与社会、内部现实与外部现实的传统二分法,来阅读弗洛伊德。实在界、想象界、象征界将精神分解为三个范畴而不是两个。
    实在界是没有中介形式的现实。它扰乱主体接收到关于自身和周围世界的观念,因此,它的特点是,对于主体来说,犹如一个令人震惊的迷。因为为了理解它,他或她将不得不象征化它,即,找到能够确保其控制的能指。想象界是主观的经验的领域,是对于主体来说的世界。拉康解释了镜像阶段的想象界的起源,它是孩子在母亲的凝视中遇到自己的映像的古老经验。从那一刻起,孩子对世界的感知和他的幻想将会被这种凝视的经验所告知。象征界的秩序是语言和文化的秩序。这是一种通过父姓的法则强加给孩子的约束结构。这种法则所带来的压抑导致无意识的形成。实在界、想象界和象征界一直共同编织着主体的现实。这些范畴总是相互缠绕,而且从未以纯粹或孤立的形式被主体所处理。只有精神病的爆发可以解开这个三界之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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