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自己故事的女兒
作者: 李維榕 / 2040次阅读 时间: 2008年8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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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自己故事的女兒
李維榕博士
這個年紀只有十四歲的小女孩,長得十分可愛,大眼睛、小嘴巴,輪廓分明,只是說起話來咄咄逼人、舌劍唇槍,讓人難以招架。

我與她的家庭已經見過數次面,無論我們怎樣與她的父母交談,她都像個辯護律師,處處阻攔。這裡所指的我們,是我與曾醫師二人。這女孩與她的妹妹,都是曾醫師的病人,同是患上厭食症,是曾醫師請我與她一同會見這一家人的。

曾醫師說:每次覆診,都像應付一次醫學考試,我說的每一句話,她都必然教我解釋清楚,完全沒有含糊之處,好不吃力。

我看她不但對專業人士如此,對父母也絕不放鬆,尤其是對父親,連我們成人間的談話,她也在旁一一指點,像個總編輯,不斷地把我們談話的內容畫圈畫點、或刪或除,那是一個甚有原則的女孩子

第一次見她時,我就覺得這孩子難纏,要不理她嗎?她又不停地引你入甕,要理她嗎?她又像個老僧談禪,讓你摸不著頭腦。

相比之下,比她年幼兩年的妹妹,情感就直接得多,雖然不大說話,但是哭笑分明,他最擔心的只是父母婚姻會分裂而已。

驟看這一對夫婦,好像感情不差,丈夫看來很會維護太太,甚至為了妻子不滿自己的母親,而與原生家庭疏遠。妻子也說他是好丈夫、好父親。在工作單位有「玻璃鞋」之稱,因為他一下班就要回家守著家人。

但是字裡行間,總是讓人覺得他們的關係也是撲朔迷離。

很多人以為家庭治療是向人提供治家之法,其實更重要的是走入它的心臟地帶,瞭解每個家庭的脈搏。因此,我們必須在這迷宮探索。

有趣的是,如果從家庭角度去看個人行為,孩子只是一面鏡子,反映著父母的一舉一動。

很快就察覺,母親也有很多微妙之處,只是不像大女兒般誇張。因為不誇張,所以不容易察覺出來。例如,她埋怨丈夫不瞭解她的真正需要,但是怎樣也說不出實例,反而打圓場收尾:他已經很有進步了。

那麼,他們一定活得開心了吧!她欲言又止,連那被家人形容為不善表達的丈夫,都急得不斷向妻子提供例子,希望為她解憂。

這女士曾多次表白,她來自破碎的家庭,飽受寄人籬下的欺凌。長大了也很難信任別人,覺得做人總是要孤獨的。說的是過去的傷痕,怨的卻分明是眼前人。

每次她說這些負氣的話,她的丈夫就很焦急。獨是大女兒,一臉不在乎,只說: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子,與我無關。她甚至多次叫母親說話時不要望著她,以示界限分明。奇怪的是,母親對父親的不滿,她卻好像瞭若指掌,這是她唯一交代得清楚的話題。

她說:爸爸說話是很難讓人明白的,而且他總是聽不懂別人的話。

輾轉觀察,我和曾醫師才體驗到這女孩是她父母結合的一個翻版:她在表達自己情緒時,和父親一樣靦腆,但是當她覺得自己的內心不被瞭解時,又會像母親一般不可理喻。

我笑她說:妳父母又那麼多的優點,怎麼妳偏偏只吸取了他們最糾纏不清的地方?

當然,這又惹來大女兒一番反駁。

其實我也不完全是開她玩笑,說真的,父母親的情意結往往是以各種方法傳到下一代身上。

她卻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在乎父母親的關係,我只擔心我與妹妹的關係,我不想她什麼都要與我做比較。

我說:那也很正常呀!妹妹總是向姊姊看齊的,有什麼問題?

她說:但是我不知道她心中到底想些什麼?

我騰出妹妹身旁我正坐著的椅子,坐到她鄰座去,說:那妳就坐到妹妹身旁,直接問她在想些什麼吧!

她說:那不行,這樣不舒服,面對面才好說話。

我於是又坐回原位,對她說:好吧!不用換位,妳想問妹妹什麼?

她說:我並不想問她什麼……

如此這般的一番糾纏,我向那一直留心著我與大女兒對話的母親說:妳看,無論我怎麼依她,她都不會滿意的,妳猜,這般難纏的行為,會是從哪裡來的?

母親恍然大悟地反問:從我那兒來的嗎?

父親這才指出,他一直逃避妻子的情緒波動,就是怕她那難以理喻的激情,而愈與她理喻,她就愈覺得不被愛護,夫妻二人本來可以活得寫意,卻偏偏是彼此煎熬。最惱人的是,這股張力竟然潛移默化地成為女兒的「個性」。

臨別,大女兒仍然認為我們看到的只是片面,既然如此,我提議她把自己的故事寫下來,就不必讓別人誤解,她卻說:我不寫,沒有可寫之處。

我說:那就讓我把妳的故事寫下來吧。她不置可否。

我們每次與家人面談後,都會邀請他們寫下這次面談的回饋。

母親的回饋是:我想不到原來自己對丈夫是那般的無理取鬧,真是好好反省呀。

出乎意料地,大女兒竟然在回饋表上寫著,妳答應寫我的故事,不可以食言喔。

只是,我其實並沒有大女兒的故事,因為在她身上,我只看到她家庭的故事。

我很喜歡這一家人,但是我更希望這個十四歲的少女,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創意空間,編織她自己的豐富人生。

李維榕博士/香港大學家庭研究院總監

文轉載自《張老師月刊》第367期,2008年7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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