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ud 1915c 本能及其变化 Instincts and their Vicissitudes
作者: 卢毅 译 / 6444次阅读 时间: 2015年5月12日
来源: 精神分析理论与临床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冲动及冲动的命运

译者:卢毅

译自德语版《弗洛伊德著作全集》(G.W. X.210-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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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经常听到下面这种要求得到拥护:一门科学应当建立在清晰且得到明确界定的基本概念之上。实际上,没有任何科学是以这种界定开始的,即便最精确的科学也是如此。科学活动的真正开端更多在于对现象的描述,这些现象后来得到分类、排列并被联系在一起。在描述中,人们就已经难免把某些抽象观念运用于从某处——但肯定不只是从新的经验中——弄来的材料上。这些后来成为科学基本概念的观念在对素材的进一步描述中依然必不可少。它们最初必然带有某种不确定性,谈不上对其内容进行清晰的描绘。只要它们还处在这种状态中,人们就会通过对以下这种经验材料的反复暗示来传达它们的意谓:它们看似得自于这种材料,这种材料实际上却服从于它们。于是它们就严格地具有了约定(Konventionen)的特征,尽管一切都取决于下面这一点;它们并非是任意选取的,而是由与经验素材富有意义的关系所规定,而人们在能够认识和证实这些关系之前,想要猜出这些关系。只是在对相关现象领域更深入的研究之后,人们才能对其科学基本概念做更清晰的理解,并将其推进到这样一种地步:它们在较大范围内是有用的,并且完全不带矛盾。接着也就到了把它们赶进定义中的时刻。不过,知识的进步无法容忍任何定义上的停滞。正如物理学以杰出的方式教导地那样,在定义中确定下来的“基本概念”也持续经历着内容上的变化。

我们在心理学中必不可少的这样一种约定的、暂时还更晦暗的基本概念,就是“冲动”的概念。我们将试着从不同方面填充它的内容。

首先从生理学方面。这个方面为我们提供了“刺激”这个概念和反射模式(Reflexschema)。依据反射模式,一份从外部被带到生命组织(神经基质)上的刺激通过活动而向外部卸载。通过让受刺激的基质免受刺激的影响、撤出刺激影响的范围,这种活动是有效的。

“冲动”与“刺激”相比如何?没有东西妨碍我们把“冲动”概念归于“刺激”概念之下:冲动是一种对精神性的东西而言的刺激。但我们马上要警惕,不可在冲动与精神刺激之间画上等号。显然,对精神性的东西而言存在冲动刺激以外的其他刺激,它们远远更接近于生理刺激。例如,当一束强光照射到眼睛上时,它不是冲动刺激;然而,当食道粘膜的干涩或胃粘膜的腐蚀让自己被感受到时,无疑就是[冲动刺激][1]。

我们现在弄到了把冲动刺激和其他对心理性的东西起作用的(生理)刺激区分开来的材料。首先:冲动刺激不源于外界,而是源于机体本身的内部。因此,它以不同的方式对心理性的东西起作用,并且消除它需要其他的活动。更进一步:如果我们把刺激设想为一种一次性的冲击,那么就给出了刺激的整个本质。于是它也可以通过一种一次性的适当活动被解除,而这种活动的典型就是对刺激源的运动性逃避(motorische Flucht)。这种冲击当然可以重复和累加,但这并不影响对过程以及消除刺激的条件的理解。相反,冲动从不像一种暂时的冲力(momentane Stoßkraft)那样起作用,而总是如同一种恒定的力。由于它不是从外部而是从身体内部发动的,因此任何逃避也都无济于事。我们可以更好地把冲动刺激称为“需要”(Bedürfnis),而消除这种需要的是“满足”(Befriedigung)。只有通过内部刺激源进行一种合乎目的的(适应性的)改变才能获得满足。

设想一下我们处在一个几乎彻底无助、在世界上还未找到方向的生命体的立场上,他在其神经基质中接收到刺激。这个存在者很快就会进行最初的区分并获得一种最初的导向。他一方面会感受到可通过一种肌肉活动避开的刺激,他把这些刺激算作属于一个外部世界;另一方面也感受到这种活动对其无济于事、依然保持其恒定压迫性特征的刺激。后面这些刺激是一个内部世界的标志,是冲动需要的证据。生命体有知觉能力的基质就将这样凭其肌肉运动的有效性找到一条线索来区分“内部”和“外部”。

我们于是发现冲动的本质首先在于其主要特征:源于机体内部的刺激源,然后是作为恒定的力出现,并且由此推出其进一步的特质,即不受逃避活动的影响。在这些探讨中,必然有某些东西使我们不得不做进一步的坦白。我们不仅把某些约定的东西搬过来作为我们经验材料的基本概念,而且还使用了许多更复杂的预设,以便在对心理学的现象世界进行描述时引导我们。我们已经提到了其中最重要的预设,剩下的只是将其更明确地突显出来。它具有生物学的性质,与“趋势”这个概念(有时是“合目的性”的概念)一同运作:神经系统是一种装置,分配给它的任务是要么把侵入的刺激削减到尽可能低的水平,要么只要可能就使自己彻底保持不受刺激。让我们暂且别嫌弃这个观点的不确切性,并把总而言之就是“克服刺激”这个任务分配给神经系统。然后我们就会看到,冲动的引入把简单的生理反射模式复杂化到了什么程度。外部刺激只设定了一个任务,即撤离它们,这是通过肌肉运动实现的,最终其中的一种肌肉运动实现了目的,并且在以后作为合乎目的的东西成了可遗传的倾向。在机体内部产生的冲动刺激却无法通过这种机制来解除。它们因此对神经系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安排它去承担错综复杂、彼此关联的活动。这些活动对世界作出了如此深远的改变,以致它们为内部刺激源提供了满足。并且这首先让神经系统不得不放弃它远离刺激的理想意图,因为冲动刺激维持着一种难以免除的、持续的刺激输送。我们于是大概可以推断说:冲动而非外部刺激才是进步的真正动力,它们把机能如此无限的神经系统开发到了目前的这个发展高度。当然没有东西妨碍下面这种设想:冲动本身至少部分是外部刺激作用的沉淀,而这些刺激在种系发生学(Phylogenese)过程中起了改变生命基质的作用。

于是,若我们发现即便发展程度最高的心理装置也受制于快乐原则,也就是受到快乐-不快的序列自动调节,那么我们就很难拒绝进一步的设想,即这些感受反映了克服刺激是如何进行的。当然是在下面这种意义上:不快的感受与刺激的增强有关,快乐的感受与刺激的减弱有关。然而,我们应当谨慎处理这一设想相当大的不确定性,直到我们成功猜中快乐-不快与对心理生活起作用的最低刺激之间的关系。这些关系肯定有很多种,并且不可能是非常简单的。

若我们现在从生物学方面转向对心理生活的观察,“冲动”就会显得是心(Seelischem)与身(Somatischem)之间的一个边界概念,作为源于身体内部而抵达心理的刺激的精神代表(psychischer Repräsentant),作为按照心理性的东西与身体性的东西的关系而分配给前者的工作要求量(Maß der Arbeitsanforderung)。

我们现在可以讨论几个与“冲动”概念有关的术语:冲动的推力(Drang)、目的(Ziel)、对象(Objekt)、来源(Quelle)。

人们在冲动的“推力”之下所理解的是其动力元素,力的总合或它所代表的工作要求量。有推动性是冲动的一种普遍特征,甚至是其本质。每个冲动都是一份主动性,而当人们草率地谈到被动的冲动时,言下之意不过是带有被动目的的冲动。

冲动的目的总是满足,只有通过消除冲动来源的刺激状态才能达到的满足。然而尽管这个终极目的对于每个冲动都保持不变,却仍可以有许多途径导向同一个终极目的,因此对同一个冲动也就存在多种更近或更间接的目的,它们彼此相连或相互替代。经验同样让我们得以在下列过程中谈论“目的受抑制的”冲动,这些过程的一部分被允许在满足冲动的方向上进行,之后却经历了一种抑制或者偏离。可以设想,即便是这些过程也被绑定了一种部分的满足。

冲动的对象是这样一种东西,在它那里或通过它,冲动得以实现其目的。它是冲动中最可变的,并非一开始就与冲动绑定,而是因其使满足得以可能的特性被安排给了冲动。它不必是一个异己的(fremder)对象,而同样也可以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它在生命命运的过程中通常保持变化,冲动的这个变数具有最为重要的意义。有可能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即同一个对象同时服务于多种冲动的满足,按照阿德勒的说法,这就是“冲动交织”(Triebverschränkung)的情况。冲动与对象的一种特别紧密的绑定将作为冲动的固着而得到强调。它发生在冲动发展的极早期,并且通过强烈抵制替换而给了冲动的变动一个终点。 

人们在冲动的“来源”之下理解的是在一个器官或身体部分——其在心理生活中的刺激由冲动所代表——中发生的身体性过程。这种过程通常具有化学性质还是可能对应于其他力量——如力学的力——的产生,还不得而知。对冲动来源的研究不再属于心理学,尽管身体性的来源对于冲动完全具有决定性,但在心理生活中我们只能通过其目的来辨认冲动。对于冲动来源的更精确的认识不完全符合心理学研究的目的。有时候确实可以从目的倒推出其来源。

源于身体不同部位而作用于心理物的冲动们,人们应该设想它们也凭借不同的质彼此区分并由此在心理生活中以不同质的模式起作用吗?这似乎没有道理。人们倒不如满足于下面这种更简单的设想:所有冲动都是同质的,并且只把它们的效果归结于它们所运送的兴奋的大小,或者也归结于这种量的某种功能。至于是什么把一份冲动与另一份冲动的精神机能区别开来,这可以追溯到冲动来源的差异性。不过,冲动的质的意味着什么的问题只有在后来的一种关系中才能得到澄清。

人们可以设定哪些冲动以及多少冲动?进一步的游戏空间完全被交给了任意性。当某个人运用“游戏冲动”、“毁灭冲动”、“社交冲动”的概念时,如果对象要求如此且对心理学分析的限制允许如此,那么人们就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不过人们不该忽视下面这个问题:这些在某一方面如此特殊化的冲动动力是否允许按照冲动来源做进一步的分解。如此一来,只有无法进一步分解的源冲动(Urtriebe)才能宣称拥有其重要性。

我已经提出要区分出两组这样的源冲动:自我冲动或自保冲动(Ich- oder Selbsterhaltungstriebe)以及性冲动。不过,这种设定并不像关于心理装置的生物学趋势的设想(见上)那样具有一种必然预设的含义。它是一种单纯的辅助性架构,只有被证明为有效且用另一种来取代它对于我们的描述性和整顿性工作改变不大时,才会被保留。这种设定源于精神分析的发展史,后者把精神神经症、更确切说是作为其突出类别的“转移神经症”(癔症和强迫神经症)作为其首个对象,并且洞察了它们:在每种这类疾病的根源处都可以发现性欲的要求与自我的要求之间的冲突。对其他神经症疾病(首当其冲的是自恋精神神经症:精神分裂症)的透彻研究总是可能改动这一公式,并由此使得对源冲动的另一种分类成为必要。但我们目前还不知道这个新公式,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利于自我冲动与性冲动相互对峙的论据。

是否可能在对心理学材料进行加工的基础上获得对冲动进行划分和分类的相关提示,这在我看来完全是可疑的。更有必要的似乎是为了这种加工而把关于冲动生活的特定设想用到材料上,且值得期待的是可以从其他领域得出这些设想,并转而用到心理学上。生物学就此所起的作用显然与自我冲动和性冲动的划分不矛盾。生物学教导说:不可将性欲和个体的其他功能等量齐观,因为其趋势超出了个体,并且以产生新个体也就是保存族类为内容。它进一步指示我们,关于自我与性欲之间关系的两种见解势均力敌:根据第一种见解,个体是要点,性欲则作为它的一种运动,性满足等同于它的一种需要;按照另一种见解,个体是几乎不死的种质(Keimplasma)暂时和易逝的附属,这种质则是世代托付给它的。就我所知,性功能凭借一种特殊化学物质而与其他身体过程区别开来的设想,也是遗传生物学研究的一种预设。

由于从意识来研究冲动生活在此带来了几乎难以克服的困难,因此对心理障碍的精神分析研究始终是我们知识的主要来源。不过,与其发展过程相对应,精神分析迄今就性冲动只能给出一定程度令人满意的答案,因为它在精神神经症中恰好只能把这组冲动作为独立的进行观察。随着精神分析扩展至其他神经症疾病,我们关于自我冲动的知识也得以建立,尽管在这进一步的研究领域期待类似的有利条件会显得草率。

关于性冲动的普遍特征,人们可以说:它们数量繁多,有着不同的器官来源,起初彼此独立地运作,只是到后来才被统合在了一种多少完全的整合中。它们中的每一份都致力于达到器官快感这个目的。只是在完全整合后它们才服务于生殖功能,并由此才被普遍认作性冲动。在首次出现时,它们起初依赖于自我冲动,只是逐渐才脱离后者,却仍在寻找对象方面遵循自我冲动所指示的道路。它们中的一部分一生都与自我冲动相伴,并且让后者带上了力比多的成分。这些成分在正常运作时容易被忽视,只有通过疾病才得以显明。它们凭借以下特征而突显出来: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相互替代,并且易于改换其对象。由于这后一种属性,它们具有了远离其源始目的行为的能力(升华)。

我们必须把对冲动在发展和生命过程中可能经历哪些命运的研究限制在我们更熟悉的性冲动上。观察让我们了解到了以下这几种冲动命运:

翻转为对立面。

转向自己本人。

压抑。

升华。

由于我在此不想处理升华,而压抑又占了一个大头,我们就只剩下对前两点进行描述和讨论了。考虑到抵制冲动直接延续的动机,人们也可以把冲动的命运描述为防御的类型。

进一步看,翻转为对立面可以分解为两个不同的过程:一份冲动由主动转入被动以及内容上的翻转。两个过程由于本质不同,也需分别处理。

施虐癖-受虐癖和窥视癖-暴露癖的对子为第一种过程提供了例子。翻转只涉及冲动的目的。折磨、观看的主动目的被换成了被折磨、被观看的被动目的。内容上的翻转则位于从爱变成恨这样一种情况中。

我们将通过下面这番考察来让人们感受到何谓“转向自己本人”:受虐癖确实是一种转向自己自我的施虐癖,暴露癖包含对自己身体的观看。分析研究让下面这点也不存在疑问:受虐狂分享着对他本人的暴怒,暴露狂分享着他本人的裸露。过程的关键因此就是在目的不变的情况下改变对象。

在这期间,有一点是我们绕不开的:转向自己本人和从主动转为被动在这些例子中彼此交汇或同时发生。为了澄清关系,更深入的研究必不可少。

在施虐癖-受虐癖的对子中,人们可以把过程描述如下:

a) 施虐癖在于对作为对象的另一个人的暴行、暴力活动。

b) 该对象被放弃并被自己本人所取代。与转向自己本人一道,从主动冲动目的到被动冲动目的的转换也完成了。

c) 一个异己者重新被当作对象来找寻,他由于所发生的目的转换必须接任主体的角色。

情况c就是一般所谓的受虐癖。通过让被动的自我在幻想中置身于现在留给异己主体的它之前的位置上,受虐癖的满足也会通过源始施虐癖的途径产生。是否还存在一种更直接的受虐满足,这点完全是可疑的。一种并非如上所述源自施虐癖的更加源始的受虐癖似乎不会发生。[2] 对b阶段的设想并非多余,这大概是源于强迫性神经症那里施虐冲动的行为。在这种情况中,转向自己本人并不带有面向一个新人的被动性。转换只进行到b阶段。从给人折磨生出了自我折磨、自我惩罚,而非受虐癖。主动语态并未变成被动语态,而是变成了自反性的中间态。

对施虐癖的理解还会受到下面这种情境的妨碍:这种冲动似乎在其一般目的——羞辱、征服、施加痛苦——旁边(说的更准确些,是在其内部)还致力于达到一种完全特殊的目的行为。精神分析现在似乎指出:施加痛苦在冲动的源始目的行为中并未扮演任何角色。施虐性的儿童既未考虑施加痛苦,也不在意它。然而,一旦实现向受虐癖的转化,痛苦就很可能被当作一种被动受虐的目的,因为我们完全有理由设想,痛苦和其他不快的感受也侵入了性兴奋并产生了一种充满快乐的状态,人们为此缘故也就任凭痛苦的不快发生。痛苦的感受一旦变成一种受虐目的,施加痛苦的施虐行为也就被倒推出来,而当人们给别人施加痛苦时,自己则会受虐地在对受苦对象的认同中得到享受。当然,人们在这两种情况中享受的都不是痛苦本身,而是与之相伴的性兴奋,而作为施虐狂要实现这点易如反掌。因此享受痛苦是一种源始的受虐目的,却只能在原本是施虐性的人那里变成冲动目的。

为了完整性起见,我要补充说同情不能被描述为施虐癖那里冲动转换的一种结果,而是要把它理解为针对冲动的一种反作用形成(至于差异,请见下文)。

对另一对冲动的研究提供了某些不同的但更简单的结果。这对冲动以观看和展示自己为目的(用倒错的术语说就是窥视狂和暴露狂的目的)。人们在此也可以设置与之前情况相同的阶段:a)观看作为瞄准异己对象的主动性;b) 放弃对象,观看冲动转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由此翻转为被动性,并设置新的目的:被观看;c) 一个新主体的登场,而为了被他观看,主体向其展示自己。毫无疑问,主动的目的出现得比被动的目的更早,观看先于被观看。不过,与施虐癖情况的一个重要偏差就在于:要承认观看冲动还存在一个比a阶段更早的阶段。观看冲动在其自爱欲(autoerotisch)活动伊始有一个对象,但却是在自己身上找到它的。只是到后来,它才在引导之下(通过类比的方式)用一个类似而异己的身体替代了这个对象(a阶段)。这个预备阶段现在因为下面这点而有意思:两组作为结果的对子的情形都源于它,视改动在一处或另一处发生而不同。观看冲动的图式可以写作:

α)自己看一个性器官 = 性器官被自己本人看到

β)自己看一个异己对象 γ)自己的物件被异己者看到

(主动的观看快感) (展示的快感,暴露癖)

一开始就针对异己对象的施虐癖缺少这个预备阶段,尽管从孩子想要成为自己肢体主人的努力中把它构建出来并不悖理。[3]

下面这段评论对这里考察的两类冲动的例子都有效:通过主动到被动的翻转以及转向自己本人实现的冲动转换,从来都不可能涉及冲动兴奋的总额。旧的主动冲动指向在某种程度上与新的被动指向同时并存,哪怕冲动转换的过程是非常大范围进行的。至于观看冲动,唯一正确的说法必然是:冲动的所有发展阶段,自爱欲的预备阶段、主动阶段和被动的终极形态并排而立,并且如果人们不把判断建立在冲动的行为而是建立在满足的机制上,这种主张就会变得更明显。也许还有另一种合理的理解或阐述方式。人们可以把冲动生活分解为各自出现在不同时段且在任何时间单位内都相似的推动(Schübe),它们之间大概就像相继的火山爆发。于是人们大概可以设想,最初的和最源始的冲动爆发未经改变地延续着,并且没有经历任何发展。接下来的一种推动从一开始就受制于一种变化,例如转向被动,并且带着这种新特征把自己附加到之前的上面去,如此等等。人们只要看一下从一开始到某个终止点的冲动兴奋,上述的推动序列就必然会为冲动的特定发展提供写照。

在发展的后期可以在一种冲动兴奋旁边观察到其(被动的)对立面,这个事实值得用布洛伊勒引入的“心理矛盾”(Ambivalenz)这个贴切的名称来加以强调。

冲动的发展通过冲动发展史的线索和中间阶段的持续存在为我们所知。根据经验,可证实的心理矛盾的程度在个体、人群或种族方面有很大程度的变化。在今天的人身上存在的一种大范围的冲动矛盾可被理解为古人的遗产,因为我们有根据设想冲动生活中未改变的积极兴奋的部分在原始时期高于今天的平均值。

我们习惯于把自我的早期发展阶段称为自恋——此时其性冲动以自爱欲的方式满足自己——,而未首先探讨自爱欲和自恋之间的关系。下面我们必须谈论观看冲动的预备阶段,在此阶段观看快感以自己的身体为对象,该阶段属于自恋,是一种自恋的形态。由此发展出了主动的观看冲动,它放弃了自恋,而被动的观看冲动依然牢牢抓着自恋对象。施虐癖到受虐癖的转换同样意味着一种对自恋对象的返回,而在两种情况中,自恋的主体都由于认同另一个异己的自我而被替换掉。把建构出来的施虐癖的自恋性预备阶段考虑在内,我们就接近了更普遍的洞见:转向本人的自我和从主动性到被动性的翻转都依赖于自我的自恋组织,并且带有该阶段的烙印。它们也许对应于将在自我发展的更高阶段以其他方式来实施的防御尝试。

我们现在想起,我们迄今只探讨了施虐-受虐和观看快感-展示快感这两对冲动。它们是最为人所熟知的表现出心理矛盾的性冲动。至于后来性功能的成分,分析还不够了解,无法以一种类似的方式加以探讨。一般来讲,它们的运作是自爱欲式的,亦即其对象相对器官也就是其来源而言退居其次,并且通常与后者重合。观看冲动的对象尽管起初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却不是眼睛本身;而在施虐癖那里,器官来源——大概是直接作用于另一个对象的具有运动功能的肌肉组织——也暗示对象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自爱欲冲动那里,器官来源的作用是如此具有决定性,以致根据P.费德恩(P.Federn)和L.耶凯尔斯(L.Jekels)的一种吸引人的推测[4] ,器官的形式和功能决定了冲动目的的主动性和被动性。

一种冲动转换为其(内容上的)对立面,这只在从爱转化为恨这一种情况中被观察到。由于这两者往往会同时针对同一个对象,这种共存也就为一种情感上的心理矛盾提供了最富有意义的例子。

由于和我们描述冲动时所做的分类相抵触,爱和恨的情况获得了一种特殊的价值。人们不会怀疑这两种对立的情感和性生活之间有最密切的关系,但必然会反对把爱理解为一种和性欲的其他部分冲动一样的部分冲动。人们更愿意把爱视为完整性趋向的表达,却没有考虑也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种趋向在内容上的对立面。

爱不止可以有一个而是可以有三个对立面。在爱-恨的对子之外,还有爱-被爱,并且爱与恨一道和冷漠或无所谓的状态相对立。在这三组对子中,第二组爱-被爱完全对应于从主动到被动的转化,还允许返回一种如同在观看冲动那里一样的基本情境。这种基本情境就是自己爱自己,这在我们看来是自恋的特征。根据被一个异己者替换掉的是对象还是主体,就会产生的爱的主动目的趋向或被爱的被动趋向,后者与自恋保持接近。

假如考虑到心理生活完全由下面三组极端所主宰,那么人们或许就更能理解爱的多种对立面:

主体(自我)-对象(外界)

快乐-不快

主动-被动

正如我们所提到的,自我-非我(外部)(主体-对象)的对子是通过下面这种经验强加给个体的:个体通过其肌肉运动来平息外部刺激,却对冲动刺激防不胜防。首先,这个对子在理智活动中具有统治性,并且为研究造就了任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的基本情境。快乐-不快这两极与一个感受系列相连,该系列对于我们的行动具有的至高无上的决定性意义已经得到了强调。不要把主动-被动的对子和自我/主体-外部/对象的对子混为一谈。就自我感受到外界的刺激而言,它对待外界是被动的,而当它对外界刺激作出反应时,则是主动的。在其冲动的迫使之下,它成了完全特殊的主动性,人们可以这样来强调其本质:自我/主体对待外部刺激是被动的,凭其自己的冲动而成了主动的。主动-被动的对子之后与男性-女性的对子相融合,而后者在这发生之前没有任何心理学意义。把主动性和男性性、被动性和女性性焊接在一起,我们把这一点作为生物学事实来看待,不过它并没有我们倾向于设想地那样有力和唯一。

三个对子进入了到了意味深远的相互关联中。存在这样一个源初情境,有两个对子在该情境中重合。在心理生活的一开始,自我发现自己得到了冲动的源始投注,并且能够在它自己身上部分满足它的冲动。我们称这一状态为自恋,称满足的可能性为自爱欲式的。[5](从总体上讲)此时外界并未得到兴趣的投注,并且对于满足是无关紧要的。因此在这个时候,自我/主体与快乐的东西重合,外界与无所谓重合(有时作为刺激源与不快乐的东西重合)。我们首先把爱界定为自我与其快乐来源的关系,这样一来它只爱自己且对世界无所谓的情形就得到了解释,这是第一种对立关系的情境,我们在其中发现了“爱”。

只要是自爱欲的,自我就无需外界,不过它却依据自保冲动的经验从外界获得了对象,也无法不在一段时间内把内部冲动刺激感受为不快乐的。在快乐原则的统治下,它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它把所提供的对象吸纳到它的自我中,把它内摄了(introjiziert)(按照费伦奇的术语),并且另一方面把它自身当中作为不快原因的东西排出。(稍后见投射的机制)。

这样一来,自我就从根据一种正当的客观标准区分内部和外部的现实自我(Real-Ich),变成了一种把快乐的特征放得至高无上的纯化了的快乐自我(Lust-Ich)。外界瓦解为被自我所吞并的(einverleibt)一个快乐的部分和对它而言异己的一个剩余。它把自己自我中的一部分抛入外界并将其感受为敌对的。在这番重组之后,再次建立了两极重合:

自我/主体与快乐重合

外界与不快(之前是与冷漠)重合

随着对象进入到源初自恋的阶段中,爱的第二个对立面——恨——也就成型了。

正如我们所闻,对象起初是由自保冲动从外界带来的,并且不可否认恨的原始意义意味着与异己的、引发刺激的外界的关系。在起初作为恨、拒斥的先驱出现之后,冷漠把恨、拒斥归为一种特殊情况。一开始,外部的、对象、所恨的是同一的。作为快乐之源的对象后来才被证实,却又被自我所吞并,这样一来对于纯化了的快乐自我而言,对象再次与异己的和被恨的重合。

不过,我们现在还发现,正如爱-冷漠的对子反映了自我-外界两极,爱-恨的对子也重现了与第一对极性有关的快乐-不快。在纯粹的自恋阶段被对象阶段取代之后,快乐和不快就意味着自我与对象的关系。若对象成了快乐感受的来源,就会产生一种想要让它靠近自我、把它吞并进自我的运动趋势。然后我们还会谈论提供快乐的对象所施加的“引力”,并且说我们“爱”这个对象。反之,若对象是不快感受的来源,就会产生这样一种趋势:扩大它与自我之间的距离,重复那在发送刺激的外界面前进行逃避的原始尝试。我们感到对象的“斥力”并恨它。然后这种恨可以强化对该对象的攻击倾向和摈弃它的意图。

人们可以谈论一种冲动的逼迫(Not),说这种冲动“爱”它致力于实现其满足所依凭的对象。我们却很少听到一种冲动“恨”一个对象,因此我们注意到爱与恨不适用于冲动与其对象之间的关系,而要保留给整个自我(Gesamt-Ichs)与对象之间的关系。然而,对富有意义的语言习惯的考察为我们展现了在意义方面对爱与恨的进一步限制。对服务于自我保存的对象,人们不说爱它们,而是强调需要它们,并且通过使用暗示了一种非常弱化的爱的词汇——例如“乐意”、“乐见于”、“觉得令人愉快”——,大概为它们提供了一种附加的、另类关系的表达。

由此可见,“爱”这个词总是更多地挤进自我与对象的纯粹快乐关系领域,并且专门固着于狭义的性对象以及满足性冲动得到升华的需要的对象。我们的心理学强加给我们的自我冲动与性冲动的划分于是和我们语言的精神相符。若我们不习惯说单独某种性冲动爱其对象,而是在自我与其性对象的关系中发现了“爱”这个词的最恰当用法,那么这份观察就教导我们:在这种关系中,这种说法的可行性始于性欲的所有部分冲动在生殖器首要性(Primat

der Genitalien)之下的整合并且服务于生殖功能。

值得注意的是,在“恨”这个词的用法中并未出现与性快乐和性功能之间如此紧密的关系,而唯有不快的关系显得是决定性的。自我恨、厌恶并意欲毁灭所有变成其不快感受来源的对象,而不管它们是妨碍了其性的满足还是保存需要的满足。人们可以宣称,恨的关系的原型并非源于性生活,而是源于自我为了保存和保持自己所做的斗争。

我们把爱与恨设想为在内容上完全对立,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却不简单。它们并非源于一种源始共通体的分裂,而是有其各自的源头,并且在快乐-不快关系的影响下形成对立面之前,经历了各自的发展。总结我们就爱与恨的起源所知道的东西,现在成了我们越来越紧迫的任务。

爱源于自我通过获得器官快感来自爱欲式地满足其一部分冲动兴奋的能力。它源本是自恋性的,后来转到被扩张了的自我所吞并的对象上,并且把自我朝这些对象的运动趋势表达为快乐之源。它与后来性冲动的活动密切相关,而当性冲动的整合完成时,爱就与性趋向的整体相重合。爱的预备阶段是作为暂时的性目的出现的,而性冲动则要走完其更复杂的发展历程。我们把吞并和吞食视为这种发展的首个阶段和一种爱,这种爱与取消对象的并存相容,因此可被称为“心理上矛盾的”(ambivalent)。在更高级的前生殖器施虐-肛门阶段,朝向对象的趋向以强行占有的形式出现,而不管是否损害或毁坏了对象。爱的这种形式与预备阶段在其对待对象的态度方面难以与恨相区分。只是随着生殖器组织的建立,爱才成了恨的对立面。

作为与对象的关系,恨比爱更古老,它源于自恋的自我对发送刺激的外界的源始拒绝。作为由对象所唤起的不快反应,它总是处在与自我保存的冲动的密切关系中,这样一来自我冲动和性冲动就很容易陷入一种对立,而这种对立重复了恨与爱的对立。若自我冲动像在施虐-肛门阶段时那样主宰着性功能,那就把恨的特征赋予了冲动目的。

爱的起源史和关系史让我们得以理解它往往是心理上矛盾的,也就是伴随着对同一个对象的恨的兴奋。与爱混在一起的恨,一部分源于未被充分克服的爱的预备阶段,另一部分基于在自我兴趣和爱的兴趣之间的频繁冲突中自我冲动出于现实和当前的动机而做出的拒斥反应。因此在两种情况下,混入的恨都可溯源至自保冲动。当与某个特定对象的爱的关系破裂时,恨取而代之的情况并不罕见,由此我们感受到由爱到恨的一种转化的印象。这种描述通往下面这种见解:出于现实原因产生的恨在那里由于爱倒退至施虐的预备阶段而得到强化,恨由此获得了一种爱欲特征,并且爱的关系的连续性被保留了下来。

爱的第三种可能的对子——爱转化为被爱——与主动和被动两极的效果相对应,并且要像观看冲动和施虐癖的情况那样来加以判定。我们可以总结性地强调,冲动的命运本质上就在于冲动兴奋受到主宰心理生活的三大对立极的影响。在这三对极性中,人们可以称主动性-被动性为生物学上的,自我-外界为现实的,最后称快乐-不快为经济学上的。

压抑这种冲动命运将构成紧随其后的一项研究的对象。

原注

[1]当然预设了这些内部过程是干渴与饥饿需要的器质性基础。

[2]1924年补注:我在后来的著作(见Das ökonomische Problem des Masochismus, 1924; 本版Bd. XII)中就与冲动生活相关的问题坦陈了一种相反的见解。

[3]见(德文原版)221页注释,即译文注释[2]

[4]Intern. Zeitschrift für Psychoanalyse, I, 1913.

[5]正如我们所知,性冲动的一部分可以有这种自爱欲式的满足,因此适合于作为下面要描述的、处在快乐原则统治之下的这种发展的载体。而开始就要求一个对象的性冲动,以及从来都无法以自爱欲的方式满足其需要的自我冲动,它们自然破坏了这种状态,并且在为下一步进展做准备。如果不是每个个体都经历过一种无助和照料的时期——在此期间,他迫切的需要通过外界的力量得到满足,并且由此不再进一步膨胀——,自恋的源始状态可能确实不会有那种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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