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母亲的儿子——狄俄尼索斯
作者: 王礼军 / 2997次阅读 时间: 2016年8月25日
来源: 《南京师范大学》, 2014 标签: Dionysus 狄俄尼索斯 酒神 双性恋 王礼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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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母亲的儿子——狄俄尼索斯

一、狄俄尼索斯神话的起源

狄俄尼索斯(Dionysus)是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其来源有两个传说。第一种说法是:狄俄尼索斯是宙斯与一名凡问女子塞墨勒(Semele)的儿子。因天后赫拉协(Hem)的谋划,塞墨勒被宙斯的雷火烧死。宙斯抢救出塞墨勒腹中不足月的胎儿狄俄尼索斯,并将其缝在自己的大腿中,直到足月才取出。因此,其名字在古希腊语中也是“出生两次的人”的意思。第二种说法是:狄俄尼索斯是宙斯与冥后泊瑟芬∞(Persephone)的儿子。赫拉派人杀害刚出生的狄俄尼索斯并毁其尸身,却被宙斯抢救出他的心,并让其灵魂再次投生塞墨勒的体内重生。后来狄俄尼索斯因教会农民酿制葡萄酒而成为酒神。然而,不管是哪种传说,狄俄尼索斯的激情或苦难(包括其死亡与复活)都象征着重生和永恒,象征着持续不断的生命的自然循环。

二、对狄俄尼索斯神话的分析

运用精神分析的概念,通过对潜意识和隐藏意义的分析来解释各种神话事件在文学著作中甚为常见。多伊奇在探讨狄俄尼索斯这一神话人物时,试图使用与治疗患者相同的精神分析方法。如她有时将狄俄尼索斯神话故事中的某些神话事件当作梦来对待,因为这些事件具有明显的梦般的特征;而有时又通过重构来确立神话中所缺少的连接部分。

多伊奇认为,从社会、文化、政治和经济方面来看,对狄俄尼索斯神话的探讨意味着强调他在农业上的成就,主要是酒的引进及其关于家庭组织和凡人女性解放的改革态度。从心理的角度来看,狄俄尼索斯神话的首要意义是其为实现神圣永恒所作的斗争。她强调,追求永恒是神话的一部分,但却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多伊奇主要从心理角度来探讨狄俄尼索斯神话,并选择两个主题作为分析这一神话的核心内容,即狄俄尼索斯的双性恋特征及其追求永恒的斗争。然而,这两种神话人格的统治力量相互交织在一起,以致于可将它们视为一个整体单元。在所有的文化环境中,母子关系都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并深植于神话的潜意识力量的根源。狄俄尼索斯与其母亲的关系在其神话传记中深有体现,主要表现为他为母亲的永恒所进行的强烈斗争,即所谓的“拯救”母亲。

多伊奇在探讨狄俄尼索斯神话时将其分为三个历史时期。第一个时期是指狄俄尼索斯生活的“被动时期”(passive period)。这一时期,有关狄俄尼索斯存在的事件可被视为是有意义的幻想。第二个时期是指狄俄尼索斯为实现永恒而积极斗争的时期。第三个时期是指狄俄尼索斯永恒目标实现的时期。她从神话的视角呈现出狄俄尼索斯为达到永恒所使用的方法,并称之为“生物的”(biological)方法。她认为,这种方法与双性恋和永恒这两个核心主题有着密切的关系。

(一)双性恋

关于狄俄尼索斯的双性恋特征,在古代的参考资料中便存在充分的证据,尤其表现在别名的使用上。如他被称为“缺乏真正男子气概的男人”、“女子气的”。凯伦依(Kerényi)在《希腊诸神》一书中提出,这些名字来源于“神的双性恋的神秘故事中”。凯伦依认为,双性恋是树木的一个重要特征,意味着能够自体繁衍后代的能力。她将狄俄尼索斯认同为树,因为他还被称为是“树突”(Dendrites)、“树神”(the tree-god)等。从这一角度来看,多伊奇认为,狄俄尼索斯将男性和女性的两极特质融合进其人格中,因此,他可以通过一种自体繁殖的生物过程获得永恒。

然而,狄俄尼索斯的双性恋可能表现在第二性征及其并不常见的男性化行为之中。从心理的角度来看,狄俄尼索斯童年的生活情境并不利于其男性气质的发展,其童年缺少男性认同的客体。父亲宙斯在其出生时扮演女性的角色,他曾希望狄俄尼索斯是个女孩,甚至将其作为女孩来抚养。幼年时,狄俄尼索斯的周围几乎都是女性照料者(women nurses),唯一的男性是其导师西勒诺斯(Silenus),但他却具有非常女性化的人格特征。因此,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狄俄尼索斯,既具有男性气质,同时也具有明显的女性气质。

狄俄尼索斯不断地与其女性气质作斗争,其方法也显而易见。他反复使用投射(projection),以“双重性”(double)取代其女性气质。如巴克斯葛(Bacchus)是其女性个性的另一面(feminine alter ego)。投射机制在整个古希腊历史中都发挥巨大的作用。如永恒的奥林匹斯山诸神是人类希望与愿望的投射,同时也是人类软弱和缺点(faults)的投射。多伊奇认为,“双重性”问题贯穿着狄俄尼索斯神话,尤其表现为情感上的矛盾。如男人既强壮又软弱、既让人爱又令人恨、既杀戮又拯救等。女人亦是如此。狄俄尼索斯本身具有双重性格,他给人带来欢乐和迷醉,但同时又残忍而易怒,正如酒一样。因此,多伊奇提出,“狄俄尼索斯是‘双重性’最古老的原型,是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evsky)悲剧人物的始祖。’’

(二)对永恒的追求

多伊奇探讨狄俄尼索斯神话的核心主题是其对永恒的追求。她认为,狄俄尼索斯从生至死一直致力于达到永恒,其永恒既表现为生命的循环,即出生-生存-死亡-重生的循环,同时也表现在他与母亲的关系上,即与母亲分离,而后又与之重聚。

追求永恒是狄俄尼索斯的终身使命,其出生的复杂性便是其追求永恒斗争的表现之一。对于狄俄尼索斯的出生传说,多伊奇更加倾向于“口腔-腹部的”(mouth—belly version)版本,即宙斯吞下狄俄尼索斯的心,塞墨勒饮下宙斯为其准备的饮剂而怀孕并生育狄俄尼索斯。因为宙斯和塞墨勒的结合表达着丈夫与妻子间的同一性。此外,这种口头怀孕(oral impregnation)在儿童的幻想中极为常见,同时也是神话的古老主题。

无论如何,自从狄俄尼索斯过早地从其凡人母亲塞墨勒的体内脱离,他便面临着为永恒作斗争的任务。对于不同的出生传说,狄俄尼索斯的命运是截然不同的。作为宙斯和泊瑟芬之子,他无疑是永恒的。然而,作为宙斯和塞墨勒之子,其永恒便难以确定。这一困境源于一种所谓的“混乱情境”(chaotic situation),即事实究竟是宙斯吞下狄俄尼索斯的心后而怀着他,还是塞墨勒怀着他。对于第一种情境,他无疑也是永恒的,但他拒绝将宙斯视为母亲,因而否定自身的永恒。他也因此失去一个作为认同对象的具有男子气的父亲。对于第二种情境,作为凡人的后代,他也具有凡人的血统。神话中,宙斯作为狄俄尼索斯的父亲使后者具有永恒性,他自身则变成一位永恒儿子的“永恒母亲”(immortal mother)。然而,狄俄尼索斯与母亲塞墨勒的关系又使其永恒性陷入无法摆脱的困境。

多伊奇假定,狄俄尼索斯深陷于希望塞墨勒是其生母的愿望之中。这一假定在之后的神话事件中得到证实,如狄俄尼索斯为母亲的永恒作斗争。狄俄尼索斯的反常的(atypical)“家庭罗曼史”使其选择一位凡人为自己的真实母亲。他热切地渴望一个母性的子宫以及与平凡母亲的明确结合(unambivalent bond)和连续统一,这是他在追求永恒过程中的悲剧冲突的主要来源之一。狄俄尼索斯至死所追求的都是与母亲的统一,而这只能在他们同时神化(deified)时才可实现,即永恒母亲的永恒儿子。

在哺乳期时,狄俄尼索斯被剥夺了母亲乳房的哺乳,因而缺少与母亲的共生体验(symbiotic experience)。尽管父亲宙斯为他提供许多照料者,但他仇恨并拒绝其他凡人女性的乳房。后来,他在赫尔墨斯(Hermes)的照料下成长,直至为获得永恒而斗争。狄俄尼索斯为永恒的斗争扩展了传统意义上的永恒概念,并使之变得更为深刻。在这一神话中,有两个对斗争所必需但却被忽视的元素:一是狄俄尼索斯既在为自己的永恒作斗争,也在为其凡人母亲的永恒作斗争;二是这种斗争只有通过解决其自身的双性恋才可获得成功。多伊奇认为,这两者之问是相互依赖的,是狄俄尼索斯矛盾冲突的两个主要方面。

狄俄尼索斯面临着两个重要任务,一是使整个凡人世界相信他是神,二是为了母亲的永恒,他必须通过毁灭母亲的凡人世界以使其从凡人的过去中解放出来,如此,他才能够为母亲的神性打开大门。他表现为一位伟大的社会革命者和人类历史上的首个女性主义者,以解放那些被奴役的女性。最终,他取得了成功,并成为“女性之神”(the god of women)。狄俄尼索斯的女祭司(Maenads)是其自身母亲的代表,她们摆脱了过去的枷锁,赋予神话一种梦般的特征。正如在梦中一样,唯一的母亲塞墨勒被各种女祭司所代替,母亲所处的地狱是深度转变为女祭司所居住的山的高度,母亲墓穴的黑暗转变为月光,其寂静与永恒转变为女祭司在暴怒之下的疯狂奔跑与吼叫。

除了与女性气质作斗争外,狄俄尼索斯同时也为其自身的男性气质和永恒作斗争。作为“女性之神”,他具有强大的权力,能够控制女性的行为与意识,但其所有的活动都避免惹怒和违抗父亲宙斯,甚至表现出一种保护性的态度。作为认同父亲的儿子,狄俄尼索斯在神话中具有一定的位置,他被视为是“第二个宙斯”(second Zeus)。在追求永恒的斗争中,他同时也在为认同父亲而斗争。然而,尽管认同父亲非常重要,但其并非是追求永恒的核心。多伊奇认为,就俄狄浦斯情结而言,狄俄尼索斯没有杀害父亲的欲望,其对永恒的渴望无疑包括对神圣父亲(god—father)的认同。或许,这一俄狄浦斯欲望存在于其潜意识心理之中,如无视宙斯的永恒,但他与其父亲的关系并无“俄狄浦斯的”特征,且没有对其与母亲的关系造成影响。狄俄尼索斯的男性气质成功地战胜女性气质,这对其与母亲的统一是必需的,同时也使这种统一成为可能。

狄俄尼索斯被认为是“自由之神”,是“解放者”(the liberator)。在古希腊,这一词语意味着“置身事外”(standing outside)。多兹(Dodds)指出:“狄俄尼索斯作为解放者是指‘能够使人在短时间内不再是自己的神’。”酒的广泛使用及其效果可能有助于这种“解放”。多伊奇认为,酒是一种女性化的成就(feminineachievement)。大地之果(洒)是母亲乳汁的替代品,但它并非是源自天堂的代表和平与满足的神圣乳液,也不是与母亲共生结合(symbiotic union)的迹象(evidence)。它代表着一种预言(message),是再次尝试而非实现。它导致的是激情与狂喜,而并非是与母亲幸福统一这一最终目标的永恒状态。

三、现代的永恒观

死亡意味着一种确切而不可挽回的结束,因此,对永恒的需求和争取在人类的存在上发挥巨大作用。从古至今,人类一直渴望并致力于追求永恒,不管是以何种形式,达到何种目标,人类为此都付出相应的代价。

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曾提出:在一个原始社会中,生命之流的干扰可被生动地感知为,生命消失于何处这一问题仍未获得解决,并直接导致永恒的话题。对于这一问题,许多史前的神话作出了回答,其中有些则使用与我们对母亲子宫的梦想一样的意象。根据这一解释,在母亲子宫中获得重生的生死循环指的是大地母亲(mother-earth)的象征意义的永恒形式。狄俄尼索斯神话虽属于较后期的文化代表,但其为与母亲的重新统一的斗争和最终胜利与坎贝尔所呈现的关于永恒的最原始概念距离并不遥远。

现代人对永恒的追求发生了改变。多伊奇认为,现代的神以两种形式出现:一是技术。随着技术的迅速发展,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所预测的人类对完全毁灭的非理性恐惧可能变成现实。二是对呈现在人类面前的巨大而成功的社会的崇敬。这源于对科学和知识价值的过高评价。科学对现代人尤其是年轻一代人来说成为一种宗教信仰,甚至带有“永恒”的希望。因此,极大地延长人类的寿命是现代人追求永恒的最主要表现,同时也成为生物学和化学研究的核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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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一位在佛洛伊德创立的维也纳学会中担任领导地位的女性,也是首批运用自己母性经验的一位。她个人的内在冲突造成了年轻时的社会主义倾向,之后,她运用这样的内在冲突,开创了今日精神分析领域中的人格形成及自恋型自我价值异常,开始把讨论焦点放在对他人的认同上--最早是对母亲的认同。 [type] => news [ischannel] => 0 [displayorder] => 172 [tpl] => [viewtpl] => [thumb] => 2017/10/17_201710171111161VzU0.gif [image] => 2017/10/17_201710171111161VzU0.gif [haveattach] => 0 [bbsmodel] => 0 [bbsurltype] => [blockmodel] => 1 [blockparameter] => [blocktext] => [url] => [subcatid] => 309 [htmlpath] => [domain] => [perpage] => 20 [prehtml] => [homeid] => 0 [upname] => 客体关系治疗理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