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ud 1919h 论“令人害怕的”东西
作者: FREUD / 11571次阅读 时间: 2016年12月27日
来源: 无限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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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h论“令人害怕的”东西
Das Unheimliche (G.W. XII 227-68)
The Uncanny (S.E. XVII217-56)

一个心理分析家竟然会有一种迫切感,要调查研究美学主题,而且是在人们已往懂得美学不仅研究美的理论还研究情感的理论的时候。这真是一件罕见的事。心理分析家研究精神生活的另外一些侧面,而与那些被抑制的感情活动无关。这些感情活动受到其自身的目的的约束,依赖于各式各样与之共存的因素,并通常为美学研究提供素材。不过,心理分析家偶尔也确实对美学的某一特定范围感到兴趣。而且,事实往往证明,这一特定范围是美学的最边远地区,也是为标准的美学著作所忽视了的地方。

“令人害怕的”(uncanny)这个题目便是属于这一特定范围。毫无疑问,这个范围包括所有令人害怕的——所有那些引起恐惧、恐怖的东西。我们同样可以肯定,“害怕”这个词在使用时总是定义不清楚,因而,它倾向于与任何引起恐怖的东西的含义相重合。我们也会想到,它蕴含着某种内在的特性,这种特性使某一特定名称的用法合理化。我们很想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特性,以便在“令人害怕的”这个范畴之内找出那些“害怕”的事物来。

我们发现,在阐述详细的美学论文中均未提到过有关这个题目的研究。一般说来,美学论文是关心美的、漂亮的以及崇高的东西,亦即关心积极性的感情以及唤起这类感情的环境和事物,而不关心那些与此相反的令人不快的、厌恶的感情。我只知道,有一篇文章试图从医学——心理学的角度分析文学。这篇由E·延奇写的文章是篇内容丰富却论述不够彻底的论文。①但是我得承认,我并未仔细查阅过参考书,特别是关于外国文学的书籍。在现在这个时期,我无法做到这一点的理由是很清楚的。②因此,我不敢声称,这篇献给读者的文章,是讨论这个问题的第一篇。【①《论有关害怕的心理学》。②此处指刚刚结束的欧洲大战。——英文版注】

延奇在他研究“害怕”的论文中,非常正确地强调了研究工作遇到的障碍。这个障碍体现于这样的事实:人们对这种感情的敏感差异变化太大。本文作者应该为自己在这方面特别迟钝而感到内疚,对这个问题采取极度细心的观察态度大概才是更合适的。作者早就体验或者听到过给自己留下害怕印象的事情。在开始讨论这个问题之前,作者必须使自己处于这种感情状态,以引起自己产生这种感情的可能性。在美学的许多其它分支中,人们仍然感到这类困难太大了。我们不必因为遇到一些事例而感到沮丧,在这些事例中,多数人一眼就能识别出我们所讨论的这种感情。

一开始,我们就面临两条道路的选择问题。或者,我们找出“害怕”这个词在其发展过程中所归结出的涵义;或者,我们可以搜集那些引起我们的“害怕感情”的人、事物、知觉、经验以及形式的特征,然后从这些特征中,推测出“害怕”的未知性质。我会马上说,两条道路通向同样的结果:“令人害怕的”事物属于令人恐惧的那一类事物。从这类事物可以追溯到某些我们早已知道,曾经非常熟悉的东西,那么,这种熟悉的事物是怎样以及在什么条件下变成令人害怕的、吓人的东西呢?我在下面将说明这两点。我还要补充一句,我的作法实际上是先搜集个别事例,再调查研究,然后通过考察语言来证实我的观点。在这场讨论中,我将选择第一条道路,即历史地看待“害怕”的含义。

“Unheimlich”①这个德语字显然是“heimlcih”以及“heimisch”(含义为“熟悉的”、“本乡本土的”以及“象在家里一样的”)的反义词。因此,我们很容易就会作出这样的结论,“害怕”的东西吓人就是因为它不为人知道或熟悉。可是,并非任何新的或不为人熟悉的东西就能让人人害怕,这也是十分自然的事。“害怕”和“陌生”之间的关系绝不能颠倒。我们只能说,新奇的东西很容易就变成了吓人的或令人害怕的。某些新东西令人害怕,但绝不是所有新东西都如此,我们得给新奇的、陌生的东西加上点什么,才能使它令人害怕。【①本文中的“Unheimlich”(“令人害怕的”等)英文版译作“uncanny”(“令人害怕的”“神秘的”),中译者根据德文及英文译为“害怕”、“令人害怕的”。德语“unheimlich”从构词角度看,系前缀un(“非”,“不”,“反对“)加上“hcimlich”。在奥地利德语中,heimlich=heimelig(“象在家里一样的”,“熟悉的”,“亲切的”),因此,理解弗氏用意应从德语语言习惯的角度来看。——译注】

总的说来,延奇没有超过“害怕”与“新奇”、“陌生”的这种关系。他将产生这种害怕的感情的根本因素,归结为理念上的不肯定。于是,“害怕”就是人似乎不知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的那种心理状态。如果一个人愈能识别所处的环境,他所处的环境中的事物和事件就愈不会给他留下“令人害怕的”印象。

不难看出,这个定义不甚完善。因而我们只好撇开将unheimlich(un+heimlich)——-“令人害怕的”——与“不熟悉的”、“陌生的”等同起来的说法,重新开始考察工作。首先,让我们来看看其它语言。但是外国词典没有说什么新东西,大概我们说的语言与众不同吧。我们确实得到这么一个印象:很多语言没有这么一个词可以表达这种“令人害怕的”特殊变异形式。

我感谢Th·赖克博士向我提供了下述段落:

拉丁语(K.E.乔治《德语——拉丁语词典》,1908):Bin unheimltcher Ort(叫人害怕的地方)——locus suspectus(令人怀疑的地方);in unheimlicher Nachtzeit(在阴森森的夜里)——intempesta nocte(永恒的夜)。

希腊语(罗斯特,克申尔《希腊语-英语词典》):strange,foreign(奇怪的、外来的)。

英语(卢尤斯、贝罗、弗吕格尔、穆里特·桑德等人编篡的词典):Uncomfortable(不舒服的),uneasy(不自在的),gloomay(令人沮丧的),dismal(阴森的),uncanny(可怕的),ghatsly(恐怖的); (of a house)haunted(闹鬼的房子),(of a man)a repulsive fellow(令人厌恶的家伙)。

意大利语和葡萄牙语似乎满足于我们称之为迂回说法的词。在阿拉伯和希伯莱语中,“可怕的”与“罪魔般的”、“可憎的”同义。

让我们再回到德语。在丹尼尔·桑德尔斯的《德语词典》(1860)中,关于heimlich(象在家里一样的,熟悉的)有一些条目。①我选取某些段落来重点讨论。【①弗洛伊德将这些条目的全文放在脚注内,因篇幅太长(达三页多),且与正文关系不大,故译成中文时,将这些条目的全文删去。——译注】

Heimlich(形),

Ⅰ.也作heimelich,heimelig,属于家中的,不奇怪的,熟悉的,驯服的,亲密的,舒适的,象在家中一样的等。

1.(古)属于家中的,被当做属于家中的。(比较:(拉)familiaris)Die Heimliahen(家庭成员),Der Heimlich Rat(可以告诉秘密的人),见《创世纪》第七章,第45节,《撒母尔记下篇》第二十三章,第23节。现在常说Geheimer Rat(枢密院)。(比较:Heimlicher(秘密的))

2.动物,驯服的,与人友好的。与“野性的”相反,例:“野生动物……被驯化为hcimlich(驯服的)适合人需要的动物。”“如果这些崽仔从小在人群中长大,它们就会变得相当heimlich(温驯),友好。”

3.友好的,亲密的,家庭似的,满足于宁静的,引起一种象在家中时一样平静的快乐感和安定感。“当陌生人在砍你们国家的树林的时候,你难道还有heimlich(安全感)?”“破坏家中的Helmlichkeit(宁静)。”“我再也找不到象这样熟悉而又heimlich(令人心静的)地方了。”“在四周由墙环绕的Heimliehkeit(宁静中)。”“一个细心的家庭主妇知道怎样利用微少的生活收入令人满意地安排好Hefmlichkeit——家庭生活。”“信奉新教的统治者在他们信奉天主教的臣民中并不感到heimlich(安全)。”“当一切慢慢heimlich(安静下来),傍晚孤独的宁静便笼罩着你的囚室。”“安静、可爱、heimlich(亲切),没有比这更适合她安息的地方了。”“溪流的细浪荡来又荡去,似梦中,heimltch(似家中),就象一曲摇篮曲。”(比较:unheimlich的特别含义.特别是(德国南部的)施瓦本作家和瑞士作家常把这个词当成三音节词)“回到家,这个晚上又多么hetmeltch(安静)啊。”“暖和的房间,heimelig(宁静的)下午。”“他们之间慢慢地变得随便、heimelig(亲密起来)。”“那些从遥远地方来的动物,生活在人群中肯定不会感到十分taeinlelig(heimatlich)(安适)、freundnaelabarlich(亲近)。”这个词的这种形式应该当成普通的词,以防止轻易与词义Ⅱ(见下面)混淆,从而失去其褒义。“第克一家都非常‘heimlich’。”“heimlich?你怎样理解heimlich?”“这个,……它们就象是一个埋起来的喷泉,或是一个干涸了约池塘。你走过去的时候,老是会想,水又可能从那里冒出来。”“噢,我们把它叫做‘unheimlich(叫人害怕的),你把它叫做heimlich(热悉的),什么东西让你想到,这家人有点神秘,不可靠?”———古茨科

Ⅱ.隐蔽的,看不见的,别人不知道的,秘而不宣的。(比较:geheim(秘密),派生Heimllchkeit代替Geheimnis(秘密))Heimlich(秘密)干某事,即背着某人;heimlich(悄悄)偷走;heimlich(秘密)会议和提名,见到别人的窘态heimlich(暗暗)高兴;heimlich(私下)叹息和哭泣;行为heimlich(鬼祟),仿佛要掩盖什么似的;heimlich(秘密)恋爱,不正当恋爱关系——罪过;heimlich(隐秘)地方,见《撒母尔记上篇》第五章第六节,hetmlich(隐蔽)宅室(厕所),见《列王纪略下篇》第十章第27 节等。“投进圈套或Heimlichkeit(秘密行为)。”“将马匹heimlich(悄悄)带到劳麦冬。”“对付凶残的主人要尽可能秘密地、heimlich(悄悄地)、带欺骗性、怀着恶意……对待不幸的朋友爱尽量地坦率、公开、同情,有助。”“theheimlich art(魔术)。”“哪里公众言论被禁止,哪里的heimlich machinations(阴谋诡计)便猖獗起来。”“自由是heimlich(诡秘的)阴谋家低声的口令,也是公开的革命家战斗的高调。”“神圣的却heimlich(秘而不宣的)含义。”“我的根扎得很heimlich(深),我从深深的泥土中长大成人。”“我heimlich(私下地)胡闹。”(比较:Heimtueke(胡闹,恶作剧))“发现、揭露、披露某人的Heimlichketten(秘密行径)。”“背着我策划Heimlichkeiten(阴谋)。”(比较:Geheimnis(秘密))

复合词,特别是反义词从第Ⅰ义(见前),Unheimlich:不自在的,可怕的,吓得人浑身冰凉的。“在他看来,几乎令人unheimlich(毛骨耸然),象幽灵一样吓人。”“我早就有一种unheimlich(害怕)甚至心惊肉跳的感觉。”“感到unheimlich(可怕的)恐惧。”“Unheimlich(令人畏惧),一动不动就象一座石像。”“Theunheimlich(叫人害怕的)雾叫做山雾。”“这些面色蜡黄的年青人unheimlich(真有点令人生畏),天知道他们要干出些恶工作剧来。”“Unheimlich系指那些本应隐蔽起来却显露出来了的东西。”——谢林“掩盖住神圣的东西,用一层unheimlichkeit(神秘的东西)把它笼罩起来。”——Unheimlich不常为Ⅱ义的反义词。(见上)

特别使我们感兴趣的是,我们从这一大段摘录中发现,heimlich这个词包含着各种有着细微差别的意义,其十一个意义表明,heimlich等于其反义词。Heimlich(熟悉的)于是成了unheimlich(令人害怕的)。(比较古茨科的引语:“我们把它叫做unheimlich(叫人害怕的),你把他叫做heimiich(熟悉的)。”)总的说来,我们被提醒,heimlich这个词的意思并不含糊,属于两大类意思。这两大类意思并不矛盾,却十分不同,一方面,它的意思是指那些熟悉的和惬意的事情;另一方面,指隐蔽的和看不见的东西。Unheimlich这个词习惯上被当成第一个意义的反义词,而不是第二个的反义词。桑德斯并没有说这两大类意思之间有无词源上的关系。与此同时,我们注意到,谢林所说的话使我们对“害怕”的概念有了一个新的认识。这一点我们肯定没有意料到。按照他的说法,所有本应隐蔽起来却显露出来的,就是令人害怕的东西。

我们由此会产生一些疑虑。当我们查阅了格林的词典之后,我们的疑虑也就打消了。

在这个词典中我们发现这样一些条目:Heimlich(形)(副):vernaculus(本乡本土的),occultus(隐蔽的);(高地德语):heimlich,heimlich.

第874页含义稍有不同:“我感到heimlich,噢,就是不害怕……。”

(b)Heimlich,也指没有吓人气氛的地方……熟悉的,友好的,亲密的。

4.由“象在家里似的”,“属于家中的”这个意思又引伸出“避开别人眼光的”“隐蔽的”“秘密的”诸意思;这个意思又以很多种方式扩展开来……

第876页:“在湖的左岸,一块草地heimlich(隐没)在树林里。”见席勒:《特尔》“……这是诗的破格化,现代语言中很少使用。与动词连用表示隐藏的动作;”他将把我藏(heimlich)在他的幕帐里。”见《诗篇》第二十七章第5节。……人体的隐私处(heimlich),妇女阴部;“没有死的人被重击在heimlich orten(阴部)。”

(c)对国家机密大事提供重要意见的官员叫做heimliche rathe(枢密顾问官);按照现代用法,作形容词由geheim(秘密的)取代……“法老称约瑟夫为heimlich rathe(枢密官)。

第878页:Heimlich指“不知的”“无意识的”;Heimlich也有“模糊的”“无法知道的”的含义:“你难道没有看见?他们不相信我,他们害怕菲德兰大公那张模糊的(heimlich)脸。”

9.上段叙述中表达出来的隐蔽的、危险的概念,又进一步发展,结果heimlich具有通常是unheimlich具备的含义。于是,“有时,我感到象一个走夜路怕鬼的人,每个角落都是阴森森的(heimlich),到处是令人恐怖的东西。”———克林格尔

由此可见,heimlich(熟悉的)一词的内涵包括一个向着含糊的矛盾意义发展,最后与其反义词unheimlich(可怕的)重合的过程,unheimlich(可怕的)在某种意义上说来,成了heimlich(熟悉的)的亚种。我们先保留我们的发现以及谢林给unheimlich(可怕的)下的定义(对于这个发现,我们还不甚理解)。如果我们进一步考察“害怕”的个别例子,那么我们将懂得这个发现以及谢林的定义之所指。

要考察那些能够有力地、明确地在我们身上引起害怕感情的事物、人、印象、事件以及环境,选择合适的范例来开始研究工作显然就是一个先决条件,延奇把这样的疑惑——“一个有生命的东西是真正活着,或者,一个无生命的物体是否会活起来,”——当做了一个典型例子。这里他指的是蜡像、玩偶以及有机械装置的动物或机器人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在这一类东西之上,他又增加了癫痫发作以及精神病的各种表现形式产生的害怕效果。因为这些东西在旁观者的心中激起了这样一种感觉:充满生命活力的普通外表,掩盖着机制性的活动过程。我们虽然不能完全接受这位作者的观点,却可以把这个观点作为我们调查研究的出发点,因为我们由此便可考虑为什么作家能够比其他人更成功地使其作品产生害怕效果。

延奇说道:“使故事产生害怕效果的最成功的手段之一,是使读者不敢肯定某一特定的人物是人还是机械,而且还要把读者从这种不肯定中引开,以防止读者为澄清事实而作出即时反应。因为正像我们先前说过的,如果不这样办,这件东西产生的特殊的心理效果就会很快消失。霍夫曼(Hoffmann)①在其异想天开的故事里,不止一次成功地运用了这种心理的机智。”【①霍夫曼(1776—1822年):德国作家,杰出的小说家,其文学创作受浪漫派影响,作品具有神秘怪诞色彩。霍夫曼发展了别具一格的讽刺文学。代表作有小说集《大罗特式的幻想篇》等。——译注】

毫无疑问,这一观察结果是正确的。这一观察主要是指霍夫曼的作品《夜景画》中“睡魔”的故事。“睡魔”的故事包含有奥芬巴赫②的歌剧《霍夫曼的故事》第一幕中玩偶奥林皮亚的原型。在“睡魔”的故事中,从各方面看来,奥林皮亚那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但是我认为(我希望大多数读过这个故事的人都同意我的观点),关于玩偶奥林皮亚的主题,绝不能被看成是这个故事产生的那种无可比拟的神秘、害怕气氛的唯一因素;也不能说,这是产生那种气氛的诸因素中最重要的一个。霍夫曼以自带讽刺的笔触处置了有关奥林皮亚的情节,以此来嘲笑年轻人对情人的理想化。但是,这并没有增强故事的这一效果。恰恰相反,故事的中心思想是另外的某种东西——与故事的标题有关,而且常常在关键时候反复出现的东西,那便是关于挖出了孩子眼睛的“睡魔”的故事的主题。【②奥芬巴赫(Offenbach,Jacques)(1819—1880年):德国血统的法国歌剧作家。——译注】

这个怪诞的故事一开始,便谈到年轻大学生纳撒尼尔对童年的回忆。纳撒尼尔此时生活幸福,但是他却不能消除那些同他所爱的父亲的神秘、可怕之死密切相关的回忆。他记得好些晚上,他的母亲总是打发孩子们早早上床睡觉,告诉他们:“睡魔要来了。”并且肯定就在这些晚上,纳撒尼尔会听到一位客人进来的沉重的脚步声,他的父亲然后就和客人呆上一个夜晚。当纳撒尼尔向母亲问起睡魔是什么人的时候,母亲肯定会否认说,没有睡魔这个人,只是大家口头上说说罢了。但是,他的保姆却说得活灵活现:“他是个歹毒的人。只要谁家的孩子不睡觉,他就会来,撒一把沙子在你眼睛里,眼珠子便一下子从脑袋里跳了出来,然后你满脸部是血淋淋的。接着,他就把眼珠子捡起来,放在麻袋里,扛回月亮去喂他的孩子。他的孩子的嘴尖尖的,象猫头鹰的嘴一样。他们在巢里把淘气孩子的眼珠子一个个啄来吃掉。”

虽然小纳撒尼尔已经懂事,长大了,不会相信睡魔象这么个样子,有这么可怕,但是害怕睡魔的想法在他心中固结下来。一天晚上,就在“睡魔”快要来的时候,他藏在了父亲的书房里。他认出了这位客人就是科佩留斯律师。科佩留斯是个令人厌恶的人,偶尔到家里来吃上一顿饭。每次他来,孩子们都怕得要死。现在,纳撒尼尔就把科佩留斯真正当成了可怕的“睡魔”(如果我们联想到这个场面的其余部分,我们就会感到,霍夫曼已经使我们怀疑起自己来:究竟应该把这个场面看成是这个吓得要死的孩子在说胡话,还是应该相信故事里的一系列事件是真实的)。接着,他的父亲和客人在燃着红火的壁炉旁忙乎开来。这个小偷听者这时听到科佩留斯喊了一声,“这儿用你的眼睛!”,就尖叫起来,暴露了自己。科佩留斯一下抓住了他,拿起火中通红的炭粒便要往他眼中放,要把他的眼珠子弄出来,放到火中烧。纳撒尼尔的父亲恳求科佩留斯别这样,这才救了他的两只眼睛。事过之后,纳撒尼尔完全陷入了神智昏迷状态,接着便生了一场大病。如果有人倾向于用理性来解释“睡魔”,他就不难从孩子的幻觉中识别出保姆所讲故事对孩子的影响。撒到孩子眼睛里的沙粒变成了火中通红的炭粒,两者都是要使他的眼珠子跳出来。一年之后,“睡魔”又来拜访,在他拜访的过程中,纳撒尼尔的父亲在书房中被炸死。科佩留斯从现场突然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纳撒尼尔成了大学生以后,他觉得他在一个名叫米塞佩·科佩拉的意大利江湖眼镜商身上,又看到了童年恐怖的幻影。这个眼镜商请纳撒尼尔帮忙在大学城推销气压计。当纳撒尼尔拒绝时,他又补充说道:“呃,不是气压计,不是气压计——是漂亮的眼睛,美丽的眼睛。”当纳撒尼尔发现眼镜商拿出的眼睛仅仅是无害的眼镜时,他的恐怖感减小了。他买了一副袖珍望远镜。他透过望远镜向对面斯帕兰扎尼教授家望去,偷看到了教授漂亮的女儿奥林皮亚。奇怪的是,奥林皮亚沉默不语,一动不动。他很快热恋上了奥林皮亚,忘掉了自己聪明、明白事理的未婚妻,但是奥林皮亚仅仅是斯帕兰扎尼制作的机械人,她的眼睛是“睡魔”科佩拉给安上的。纳撒尼尔的行为使得斯帕兰扎尼和科佩拉为这件手工品发生了争吵。眼镜商扛走了这个没有眼睛的木头玩偶,斯帕兰扎尼这位机械师从地上捡起奥林皮亚血淋淋的眼珠,掷到纳撒尼尔的胸前,说道:“科佩拉从你(纳撒尼尔)那里偷走了眼珠子。”纳撒尼尔又疯了,在谵妄中,父亲之死的回忆与这次新的经历混在了一起。他叫道:“快点——快点——快点——火网——火网!快速旋转,火网——团团转!木头人,啊!可爱的木头人,快速旋转——”然后扑到教授——奥林皮亚所谓的父亲身上,想把他勒死。

纳撒尼尔从这场大病中渐渐恢复过来,最后似乎痊愈了。他同未婚妻和好如初,两人准备结婚。一天,他们在城里散步,来到市场附近。市政厅高高的尖塔这时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在姑娘的建议下,两人登上了高塔。姑娘的弟弟本来同他们走在一块,这时留在下面等他们俩。在塔上,克拉拉(未婚妻的名字)的注意力被下面—个古怪的东西吸引住了,只见这个东西正沿着街道走过来,纳撒尼尔从衣袋更拿出科佩拉卖给他的袖珍望远镜。当他从望远镜中看去时,顷刻工夫便精神失常了。他高叫道:“快快旋转,我的木头玩偶!”他用力把未婚妻往塔下推。她尖叫起来,唤来了她的弟弟。弟弟救下了她,两人赶快下来,到了安全地方。在塔上,这个精神失常的人团团打旋,尖叫着:“火网,快速旋转!”——我们知道这些话的来源。人们开始在下面聚集起来。人群中闪出科佩留斯律师的身影。他突然回来了。我们可以这样设想:正是纳撒尼尔从望远镜中看到了科佩留斯的到来,他才顷刻间神经失常了。下面的人想走上塔顶,捉住这个疯子,但是,科佩留斯①笑着说道:“等一等,他会自己下来。”纳撒尼尔突然站定了,两眼盯住科佩留斯,狂叫了一声:“是的!漂亮的眼睛——美丽的眼睛。”然后猛地一下扑下了高塔的护墙。他跌在铺路石板上,头砸得粉碎。一霎眼功夫,“睡魔”就消失在人群中。【①兰克博士夫人指出,科佩留斯这个名字(Coppelius)与科佩拉 (Coppolla)有关。而Coppella的意思就是“坩埚”,这就与纳撒尼尔父亲的化学实验有关,化学实验使他父亲丧了生。同时,科佩留斯(Coppelius)也与Coppo有联系,意思是“眼窝”。】

我想,这个简短的故事梗概会使读者毫不怀疑这一点:害怕的感情直接与“睡魔”这个人物有关,即同挖眼珠有着联系;而廷奇所持的理智上不肯定的观点则与这种神秘、害伯的效果毫不相干。对于奥林皮亚这个玩偶,我们承认不敢肯定她是有生命还是无生命。不过,这—点不同于上面说到的那种更为突出的神秘、害怕的例子,也与故事的整个效果毫不相干。作家的确在一开始就无疑有意不让我们知道,他是要把我们带到真实世界,还是要把我们引进他创造出来的那个纯粹异想天开的天地,从而在我们心中引起一种不肯定的感情。霍夫曼当然有权这样做。如果他选择在一个布满精灵、魔鬼、鬼魂的世界里展开他的故事,正象莎士比亚在《哈姆雷梅》,《麦克白》,或者,从另外一层意思上说来,在《暴风雨》以及《仲夏夜之梦》中所做的那样,那么,我们得尊重他的决定。而且,只要我们听从他的摆布,我们就会把他的布景当成一个真实世界。但是,在霍夫曼故事的进展过程中,这种不肯定消失了,而且,我们看到,他的意思是要我们也透过那可怕的科佩拉望远镜来看一切——也许,他自己也曾经见过这种光学仪器,因为故事的结局把一切都说得十分清楚,眼镜商科佩拉就是科佩留斯律师,也就是“睡魔”。

因此,不存在任何“理智上不肯定”的问题。现在我们知道,我们不能旁观疯人的想象产物。尽管有着理智的头脑是我的优越性,我们能弄清楚疯人想象后面事情的原委,但是这种认识却无法抹掉作品留下的神秘、害怕的印象。所以,“理智上不肯定”的理论并不能解释这种效果。

从心理分析的实践经验中我们知道,担心受到损伤或者失掉眼睛是童年最大的担忧。很多成人仍旧有着这种忧虑。就身体各部分来说,他们最怕的是眼睛受到损伤。我们也习惯于说,珍惜什么东西象珍惜自己的眼睛一样。我们从研究梦、幻想、神话的工作中知道,同眼睛、与眼睛失明有关的病态焦虑(morbid anxiety)常常替代着惧怕阉割(castration)的心理。俄狄浦斯这位神话中破坏法律的人,刺瞎了自己的双眼,他这样做仅仅是一种减轻了的阉割惩罚形式。按照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惩治法则(1ex talionis),刺瞎双眼对于俄狄浦斯来说是唯一合适的惩罚形式。我们尽管可以站在理性的立场,抛弃这种认为对眼睛的忧虑来源于害怕阉割的恐惧心理的说法,然后说道:既然眼睛是人的宝贵器官,对眼睛的担忧也就是恰当的和自然的了;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说,害怕阉割本身除了包括这种合情合理的担忧之外,就没有什么意义,也没有什么更深的秘密可谈了。但是,这种观点并没有充分说明眼睛同梦、神话以及神话中存在的男性器官之间的替换关系:这种观点也不能消除人们获得的这样的印象:尤其是阉割的威胁,在我们心中激起了有点古怪的、强烈的、自己说不清楚的感情。这种感情首先强烈地影响着失掉身体的其它器官的想法。当我们分析神经症患者,了解了他们的“阉割情结”的详细情况之后,我们便打消了对这个问题的所有疑虑,进而意识到,“阉割情结”在他们的精神生活中起着巨大的作用。

我不会建议那些对心理分析持反对观点的人选中“睡魔”的故事,并以此作为自己的根据,来证明对眼睛的病态焦虑与阉割情结完全不相干。因为这个故事引起了两个问题:为什么霍夫曼把对眼睛的焦虑与父亲之死这样紧密地联系起来?为什么“睡魔”每次出现都是为了干涉恋爱?霍夫曼把不幸的纳撒尼尔同他的未婚妻分离开来,并且割断他同克拉拉的弟弟——他的最好朋友之间的友谊。霍夫曼毁掉了纳撒尼尔的第二个恋爱对象——奥林皮亚这个可爱的玩偶;在纳撒尼尔赢回克拉拉,并将幸福地同她结合的时候,他还把纳撒尼尔逼上了自杀的道路。如果我们不承认对眼睛的担忧同阉割情结之间有着联系,上述故事中的那些事以及其它的事就好像是作者武断所为,似乎毫无意义。但是,一旦我们用实施阉割的可怕的父亲置换“睡魔”,那么,我们就能懂得故事中发生的一切。①【①在故事中,从纳撒尼尔的童年起,他的父亲和科佩留斯分别代表着两个对立面的一方。是这个孩子的矛盾心理把父亲的形象分裂为二个对立面。一个父亲威胁着要弄瞎他,即阉割他;另一个可爱的父亲,阻止了这种行为,救下了他的眼睛。这个孩子的情结中约束得最紧的那一部分,即希望父亲死去的愿望,在好父亲之死上表达出来,而科佩留斯则为此负责。】

因此,我们将冒昧地把“睡魔”的效果归结于孩子的恐惧与阉割情结的关系。当我们知道可以将儿时的因素用来解释害怕情感之后,我们就得检查一下,可否将这种观点应用于害怕的其它事例。我们在霍夫曼的故事中发现了为延奇所强调的另一个主题:玩偶看起来是活的。延奇认为,当理智上不敢肯定一个物体是否有生命时,或者一个无生命的物体变得来太象一个有生命的东西时,唤起害怕知觉的最有利条件就具备了,玩偶碰巧与儿童生活密切联系着。我们记得,儿童早期做游戏时,并不严格区分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东西。他们特别喜欢把自己的洋娃娃看成活人。实际上,我偶然一次还听到过一个妇女这样宣称:当她到了八岁时,她还深信,如果她用特殊的目光凝视她的洋娃娃,这些洋连娃就会活起来。由此我们不难发现童年中的这个因素。但奇怪的是,“睡魔”的故事涉及了那些激起儿童早期恐怖感的主题,而“活着的玩偶”的想法却根本不能引起恐惧。儿童并不害怕他的玩偶活起来,他甚至渴望着会这样。因此,对某种东西产生害怕感情的根源不在儿时害怕这件东西,而在儿时的愿望,或者仅仅是在儿童时的一种信念。这里似乎有一个矛盾,但是也许这仅仅是一个复杂情况,这个复杂情况对我们今后会很有帮助。

霍夫曼是在文学中创造出害怕效果的无可比拟的大师。他的“魔鬼的炼金药”①包含着众多的艺术内容,我们都易于将该故事的神秘、害怕的效果归结于这些艺术内容,但是这个故事太晦涩,太复杂,要概括它的主要点是件冒险的事。在故事快要结束的时候,读者知道了作者一直秘而不宣的全部事实。故事中的情节都依据于这些事实。但是故事的效果却在于:读者在最后不是得到了某种启示,而是跌进了完全困惑,茫然的状态。作者把同类的事堆砌得太多,虽然留给读者的印象较为深刻,但总的说来,却使读者苦于无法理解作品的含义。我们应该满足于选择那些最典型的神秘、害怕的内容,并看看我们能否恰当地将这些内容归结于幼儿期。这些艺术内容都与各式各样的“双重角色”有关,因而也理所当然地与那些类似、等同的人有关。霍夫曼运用了将一个人的精神活动传输给另一个人的方法,即我们该称之为心灵感应(telepathy)的方法,突出了这种关系。其结果便是,一个人同另外一个人有着共同的认识、感情和经验,一个人将自己同另外的人等同起来。于是,他的自我便混乱起来,或者说,外来的自我置换了自身的自我。如果换一个方式,我们可以这样来说:通过复制、分裂和交换自我,霍夫曼使这种等同关系集中突出。这种作法给他的作品带来了这样的结果:在连续的几代人中,不断地反复出现类似的境遇、相同的面孔、同一性的特征、同样乖戾的命运、同样性质的罪行,甚至一个相同的名字。【①指“睡魔”的故事。——译注】

奥托·兰克透彻地研究了“双重角色”(double)的主题,他探讨了“双重角色”与镜中的影像、影子、保护神之间的联系,以及这一概念与相信灵魂、畏惧死亡等想法的关系。与此同时,他也充分地阐明了这一概念的令人吃惊的进化过程.他认为,“双重角色”的发明,是为了维护自我不受到损害,是“对死神的权力的有力否决”。“不朽的”灵魂大概可称做肉体的第一个复制品。这种为了保存自我,使其免于死亡的发明,也可在梦的语言中找到与此对应的代表,梦喜欢用复制或增加生殖器象征物的方法来表现阉割情结。这种保存自我的欲望同样激发着古埃及人在某些耐久的材料上将死者的形象用艺术手段保存下来。这类保存自我的概念萌发于无止境的自爱的土壤,来自最初的自恋。这种自恋在儿童的脑子里,在原始人的头脑中是举足轻重的概念。当这个阶段过去之后,“双重角色”便以不同的面貌出现,从永生的保障者过渡到可怕的报丧者。

随着最初自恋的湮没,“双重角色”的概念倒不一定消失,因为它可能从自我发展的后来阶段中,吸收新的含义。自我中慢慢形成了一种新的官能。这种官能能监视自我的其余部分,起着观察、批评自我,在脑子里行使检查权力的作用。我们逐渐意识到,这便是我们称之为“良心”的东西。在疾病引起的、幻想受人监视的病例中,这种精神结构便从自我中分离出来,为医生所观察到,这种把自我的其余部分当成客体对待的官能存在的事实,即人能够自我观察的事实,使得“双重角色”的原来概念带上了新的含义;也使我们能把许多东西归结到“双重角色”身上,尤其是把那些对这个自我批评的新官能来说属于最早阶段的原本明显的自恋的东西,归结到“双重角色”身上。①【①我不由得想到这样一个情况:当诗人抱怨道,在人的胸中有着两个灵魂时,当通俗心理学家谈论一个人身上自我会分裂的时候,他们都知道如何区分这种批判的官能与自我的其余部分(这种区分同自我心理学的领域相关联),却不知道心理分析学说所发现的自我与无意识,被约束的东西之间存在的对立。自我与无意识之间的界限从某种程度上说来确实被抹掉了。这种情况便是:受到约束的东西的衍生物,主要存在于自我批评官能所严加驳斥的事物之中。】

“双重角色”的概念不仅吸收了这种与自我批评官能作对的自恋,还包罗进这样一些东西:所有那些我们喜欢在幻想中死抱不放的、还没有实现但有可能实现的未来目标,所有那些被外界的劣境所破灭的自我追求,所有那些滋养着“自由意志”的幻想却受到压抑的行为。①【①兰克基于埃韦斯的作品《从布拉格来的大学生》开始了对“双重角色”的研究工作。在《从布拉格来的大学生》中,男主人公答应他的爱人,不在决斗中杀死他的对手。但是,在他去决斗场的路上,他遇到了他自己的幽灵,幽灵已经杀死了他的对手。】

当我们对“双重角色”的形象所具有的明显的动机因素作了一番考虑之后,我们却不得不承认,没有哪一种动机能帮助我们理解贯透“双重角色”这个概念的那种不寻常的强烈害怕感情。对病理精神活动的认识,使我们能够补充这么一点:精神活动的内涵丝毫没有解释清楚自我保护的动机。这种动机促使自我将精神活动的内涵向外部投射,使之成为自身之外的异物。害怕的特性只能来自这样的事实:“双重角色”这个创造物可以追溯到精神的早期阶段,这个阶段早就过去了。而且毫无疑问,在这个阶段,“双重角色”曾经以更友好的面貌出现。正像崇拜神衹的宗教衰亡之后,神祗具有了魔鬼的形状一样,“双重角色”后来也成了恐怖的幻象。

我们不难判断,正像他处理“双重角色”的主题一样,霍夫曼利用了自我之中的其它失调形式。谈论自我的失调形式,是指回复到自我尊重的感情在进化过程中的某些特定阶段,是回到过去的某一个时候,那时,自我还未完全从外部世界,从他人中分离出来。我认为,这些因素是造成神秘害怕印象的部分原因,虽然要把这些因素离析出来,并准确确定这些因素所起的作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同样的境遇、事情、事件反复出现这一因素,大概不会使人觉得这便是产生害怕感情的根源。据我所观察,这一现象必定无疑地受到某些条件的支配,这一现象同某些气氛相结合之后,引起了害怕的感情。这种感情使人记起梦中有时体验过的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一个炎热夏天的下午,我步行穿过意大利一个乡镇上杳无人迹的街道,这个乡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我来到一个街区,这个街区的特点我记得很清楚。两旁小房子的窗户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女人的画像。我赶紧离开了这条狭小的街道,转弯走了。但是,当我无目的地又逛了一会儿之后,我发现我又走回了这条小街,我的这次出现开始引起人们的注意。于是,我便赶快走开了,却第三次沿着鬼才知道的路线回到了同一个地方。此刻,我心中只有一种感觉,一种只能被描述为害怕的感觉。我感到庆幸的是,我很快放弃了探奇性的散步,径直回到了我离开不久的市场。另外还有一些情境也同我这次探险一样,有着一种不由自主地回复到同样处境的经历。尽管这些情境在其它方面同这次探险完全不同,却同样使人体验到一种孤立无援的害怕感。举个例子来说,如果一个人在高山森林中迷了路,比如走进了山雾之中,他每次试图找到有着熟悉标记的道路,却均以失败告终,次次都回到了同一个地方,这个地方的一些特征使他意识到,这就是他前次离开的那个地方,此时他心中便会突然生出害怕的感觉来。或者,当一个人在漆黑的陌生的房间里乱转,试图找到出去的门或者摸到电灯的开关,却上百次地撞在了同一件家俱上——确实,马克·吐温通过过分渲染的描述,把这种情境,变得来十分可笑——此时,他的恐惧感也会倏然而生。

如果我们再来看看另一类事情,也会很容易发现这些事所包含的偶然重复的因素。这些本来是很单纯的事情,由于重复而具有了令人害怕的意味,迫使我们想到,这大概是天数所定,在劫难逃。而换一个场合,我们会说,重复仅仅是“巧合”,比方,如果我们把大衣放进衣帽间,得到一个号码为62的号牌,我们当然不会注意这件事;或者,当我们登上轮船,发现自己的舱房号数为62时,我们也不会过多考虑这个数目字。但是,如果两件事情,每件事虽然性质不同,却以相同的方式接连发生:如果在一天之中连续几次遇到数目字62,或者,我们发现,凡是有号码的东西——地址、旅馆房间,火车包厢——总是有着同一个号码,或是至少包含同一个数字——在这些情况下,这个数目字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就会改变。面对这种局面,我们真会感到惶惶不安。任何人都会觉得一个数目字固执地反复出现这件事,包含着某种玄而又玄的含义,也许,会把这个数目字当成上天赐予他的寿数,除非他是铁石心肠而且不为迷信的诱惑所动。再举个例子,当一个人正在苦心阅读著名生理学家赫林的著作时,他在几天时间内便收到了名叫赫林的两个不同的人从两个不同的国家写来的两封信,而他本人先前却从未同叫做赫林的人打过交道,那么,我们可以说这种情况同上述的情境雷同。不久前,一位非凡的科学家试图总结出这类巧合的规律来,以便使这些巧合失去它们的令人生畏的神秘害怕效果,我不愿冒昧判断他究竟成功与否。

在本文中,我只能稍微触及到这样的问题,我们如何才能准确地将反复出现的类似物产生的害怕效果,追溯到幼儿的心理。我倒想请读者去读读即将出版的一个册子。①这本小册子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详细讨论,只是在叙述这个问题与它种事情之间关系时,所用的方法不同。必须说明的是,我们会屈从于无意识中以直觉活动为基础而且为本能所有的那种重复——强制(repetition-compulsion)原则。这条原则强有力地支配着快乐原则(pleasure-principle),给思想的某些方面注入魔鬼的性格特征。这条原则也支配着儿童的好恶倾向,我们也部分地按照这条原则来分析神经症患者。总之,上述情况使我们发现,凡是使我们联想到这条内心的重复——强制原则的事物都可被看作是神秘的、令人害怕的东西。

现在,我们该暂时停止讨论问题的这些方面(无论怎么说,这些方面是很难下定论的),先来找出一些无可否认的神秘、害怕的事例,以期看到,对这些事例的分析能够说明我们的假设是否成立。

在《多层篓圈》(The Ring Of Polycrates)这个故事中,客人惶恐地离开了他的朋友,因为他发现他的每一个愿望都立即得到满足,他的每一个担心都马上被好运所打消。在他看来,主人成了令人害怕的人,客人解释道,自己太幸运了,不得不但心会招来神仙的妒忌。我们很难理解客人的这种解释,因为其含义被神话语言所掩盖。因此,我只好再看看另一个事例,这个事例没有那么堂皇的背景。我曾经分析过一例神经症患者的病史,并描述了这位曾经接受过水浴疗法,并受益不浅的病人的情况。他满怀信心地说,自己病状的好转,不是因为水浴疗法的水起了作用,而是那间水浴房间的环境造成的,在那个房间的紧隔壁有一位和蔼可亲的护士。于是,当他第二次来到水疗所的时候,他便要求去上次去过的那个房间。有人告诉他,那个房间已为一位老先生所占用。听到这一情况,他忿忿地说了后面的话,以发泄自己的恼怒:“噢,我希望他发心脏病死去。”两周之后,这位老先生的心脏病真的发作了。我的病人认为,这是一次“神秘、害怕”的经验。如果他的气话和那次不幸的事件之间间隔的时间更短,或者,他引发了很多诸如此类的巧合事件,那么,这种神秘、害怕的印象就会更加强烈。实际上,他能毫无困难地列出很多这类的巧合事件。而且,不仅是这位病人,很多我所观察到的妄想神经症病人都能列数出类似的经验。他们对这样的事绝不感到意外:一想到某人,便总会见到这人。要是某个妄想神经症患者在某一天说道:“我很长时间没有听到某某人的消息了”,第二天早上他便会收到远人寄来的信。事故或死亡等事件总会先在他们的脑子里留下印象,他们总是惯于用最惹人注日的方式来提到这类事态。他们说,自己有着“预感”(Presentiments),这些“预感“通常会成为事实。【①即《超越快乐原则》】

恐惧狠毒的目光,不仅是一种极端的害怕心理,而且也是广为流传的迷信思想之一。人们不会怀疑这种恐惧产生的原因。任何人如果拥有既贵重而又易损的东西,都会害怕别人的妒忌。这种心理往往表现为把妒忌投射到他人身上。这种妒忌是他没有身处于别人地位时,他所感受到的。有时,这种感情虽然未用话语来表达,却在目光中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当一个人由于显而易见的,但尤其是不引人注目的特征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时,他马上就会知道,他的妒忌之心不同寻常地膨胀起来,妒忌的强烈程度足以使妒忌心变成行动。因此,所害怕的东西就变成了危害别人的意图,而且,有迹象表明,这种意图可能成为行动。

上述的几个害怕的例子应该归属于头脑中我称之为“思想万能”(omnipotence Of thoughts)的那条原则。“思想万能”是我取自一个病人的说法。现在我们便有了为众人所知的理由,对神秘、害怕事例的分析,使我们得以回溯到古老的泛灵论的宇宙观。这种宇宙观的特点是,相信世界上布满着人类的精灵,基于自恋而过高估价了主观的精神过程(比如:相信思想万能,基于这种信仰的巫术,以及均匀分布于自身之外的人和物中的魔力或称“超自然的力量”。这种宇宙观还想象出各种其它的臆造之事。人凭着这些臆造之事,受当时人类的那种无节制的自恋的驱使,奋斗着试图阻止毫不留情的现实规律。我们每个人都好象经历过与原始人的泛灵阶段一致的自身发展的那一个阶段。我们每个人都不可能度过这个阶段而不留下任何痕迹。这些痕迹可能会重新显现出来。所有使我们产生“害怕”情感的东西便成了促使我们的泛灵精神活动的残余势力活跃起来的条件,并使得这些残余势力明白地表达出来。①【①参阅我的书《图腾与禁忌》第三章(泛灵论,巫术以及思想万能)以及同书第7页的脚:“这种情况会出现:当我们根据自己的判断而放弃信仰思想万能,不再相信头脑的泛灵论的态度之时,我们会给某些经验赋予神秘、害怕的感情,面这些经验却支撑着我们已经放弃的信仰。”】

现在我该提出两个问题来讨论了。我认为,这两个问题包含了这篇短论的要点。首先,如果心理分析理论的主张——每种情感,无论其性质怎样,在受到约束时都会变成病态的焦虑——是正确的,那么,在这类焦虑之中,总有一种表明它是来自某种受到约束而又重复出现的东西。这种病态焦虑不会是别的,只能是令人害怕的东西,无论它最初是引起恐惧还是其它情感。第二,如果这的确是“害怕”所暗含的性质,我们就可懂得,为什么在语言使用中das Heimliche(“熟悉的”)会延展到其后面das Unheimliche(“令人害怕的”)。因为这种“令人害怕的”实际上并不新奇或陌生,而是熟悉的,在脑子里早就有的东西,只是由于约束的作用,它才被人从脑子中离间开来。这种同约束因素的联系使我们进一步懂得谢林对“令人害怕的”所下的定义:某种本应隐蔽起来却显露出来的东西。

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用一、二个神秘、害怕的例子来验证我们的假设了.

很多人都深切体验过与死亡、尸体、还魂、精灵以及鬼魂有关的感情。正如我们在前面所见到的,很多现代语言只能用“闹鬼的房子”来翻译“unheimliches(令人害怕的)房子”这个德文短语。我们原本可以以这个令人害怕的东西为例(这大概是最突出的一个例子),来开始我们的调查研究的,但是,我们并没有这样做。因为,这种事包含的“害怕”在很大程度上与纯粹可怕的东西混在了一起,并且部分地被纯粹可怕的东西所掩盖住。就我们的认识而言,从古至今,我们的思想感情变化得最少的,莫过于对待死亡的态度了;而且,这种态度的各种废弃的形式,都不经过什么改头换面而完全保留下来。两件事解释了我们的这种保守:我们从感情上对死亡作出重要反应的力量十分强大,同时,未能对死亡作出足够的科学解释。生物学还不能肯定,死亡究竟是一切生物不可逃脱的命运,还是仅仅是一生之中规律性的,然而却可以避免的事件。

逻辑学的教科书确实选了类似“凡人必死”这样的命题来说明什么是“概念”。但是,并非人人都了解这个概念的内涵;从古至今,我们的无意识也对自身必死的概念无能为力。宗教不停地反驳人人必死这一无可否认的事实,而提出来世的假说;世俗的政府坚持认为,如果不提出“来世的好生活是今生今世的报偿”的主张,就无法维护现行的道德秩序。在我们的大城市里,到处可见登载着教导人们如何接触死者灵魂的布道会的招贴广告。不可否认,很多最能干、有着最深邃头脑的科学家,在垂暮之年,得出过这样的结论:这类接触并非绝无可能。既然我们实际上仍同野蛮人一样来思考这一问题,在我们身上就必定还存在着原始社会对死亡的畏惧感。这种畏惧感现在仍旧十分强烈,而且总是一有机会便冒了出来,我们用不着为此感到吃惊。这种恐惧感很可能还包括着这一古老的信仰:死去的人成了生者的敌人,而且总想把生者带走,同他一道分享新生活。我们可以根据这种对待死亡的不变态度来调查约束——这个使原始情感以害怕情感的样子反复出现的必要条件——究竟经历了什么变化。我们看到,约束仍旧起着作用。所有被称之为受过教育的人(至少是正式地)不再相信,死去的人会以精灵的样子显现;他们认为,鬼魂显灵是虚无缥渺之事。他们对死去的亲人的感情态度,曾经十分含糊、矛盾,在脑子的高层降调为简朴的尊崇之感情。

我们现在只有几句话要说了,因为泛灵论、巫术、思想万能、人对死的态度,不由自主的重复以及阉割情结等,实际上便是使可怕的东西变成神秘、害怕的东西的全部因素。

通常,当我们认为某人有邪恶动机时,我们便将这人称之为令人害怕的家伙。但这种说法还不全面。我们不仅要指明他的意图,还必须看到,这些意图能够凭借某种特殊的力量达到自己的目的。一个很好的例子便是罗马迷信中的令人害怕的人物“杰塔托雷”(Gettatore)。舍费尔以其直观的诗人之感情和深刻的心理分析知识,在他的作品《约瑟夫·蒙特福尔特》中,将杰塔托雷变成了一个富于同情心的人物。但是,对这些秘密力量的探讨,又使我们回到了泛灵论的领域。甘泪卿(Gretchen)凭直觉知道靡菲斯特(Mephistopheles)有着这种秘密力量。这种力量使虔诚的甘泪卿感到靡菲斯特的神秘、可怕。“她[甘泪卿]揣度我(靡菲斯特)就是一个精灵,可能就是魔鬼本身。” ①【①靡菲斯特,《浮士德》中魔鬼的化身。甘泪卿:靡菲斯特用以引诱浮士德的女子。(见歌德《浮士德》第一部)】

癫痫病和疯病所具有的害怕效果同出一源。一般人毫无怀疑地看到了在他的同胞身上的这些病症,觉察到了起着作用的多种力量。与此同时,他也隐约意识到,在他自身内部的某个隐蔽角落,这些力量也在起着作用.中世纪的人一直将这些疾病归咎于魔鬼的影响。这说明,一般人的这种心理现在并没有完全消失。心理分析考虑的是将这些隐蔽的力量暴露出来。如果很多人恰恰因此说道,心理分析学说本身就是神秘、令人害怕的,我并不为此感到惊讶。我曾经医治过一个残废姑娘。治疗是成功的,当然不是来得太快。经过治疗,姑娘好几年未犯过病。在她康复之后很久,她的母亲向我承认,她也曾经认为心理分析学说是神秘、可怕的东西。

断肢、割下的头、齐手腕砍下的手、自己跳舞的脚——所有这些本身就有着古怪的害怕效果,尤其是当它们被证实能自行移动的时候(如最后一种情况),更是如此。我们知道,这类害怕效果来自它们同阉割情结的联系,很多人认为,看起来象死人却又被当成活人埋掉的人,是最让人害怕不过的了。心理分析告诉我们,这种恐怖的幻想只是另一类幻想的变态形式,这一类幻想一点也不可怕,而是充满了感官的快感,此处我指的是(子)宫内生存(intra-uterineexistence)的幻想。

我还得补充谈一个普遍适用的问题,虽然严格说来,我们在对在头脑中处于重要地位的泛灵论和机械论的论述中已经包括了这点。因为我觉得,这一点值得特别注意,这个问题便是:想像与现实之间的界限一旦消失(比如,我们一直认为是想象中的事突然出现在现实中,或者,一个象征物具有了它所象征的东西的全部功能和意义),害怕效果便应运而生。

这个因素十分有助于我们理解巫术所具有的害怕效果。这个问题中含有童年的感情成分,而这种感情成分在神经症患者身上也起着重要作用。这种感情成分过于集中突出了与生理现实相对应的心理现实,并且与思想万能的信仰密切相关。在战时这个与世隔绝的时期,好些期英文的《斯特兰德杂志》到了我的手中。这些杂志的很多内容都令人乏味,但是从中我读到了一个故事。故事大意是这样:一对年轻夫妇搬进了一套备有家具的房子,房子里有一张奇形怪状的桌子,桌子上雕着一条鳄鱼。傍晚时分,他们闻到了一种难闻的恶臭,这种气味弥漫整个房间。事情开始越来越严重,他们在黑暗中处处受挫,似乎看见模糊的影子从楼梯爬上来——一句话,我们被告知,由于桌子的存在,鬼魂般的鳄鱼便在房子里作祟,木头怪物在黑暗中活起来了以及诸如此类的事。这是一个完全愚蠢的故事,但是,故事产生的令人害怕的效果却十分强烈。

我还要讲述通过心理分析的实践得来的一个例子,来结束对上面一系列例子所作的讨论。上面那些例子肯定不够全面,但是,如果说那些例子不仅仅是巧合的例证,那么,它们就为我们提出的关于害怕的理论提供了很好的证据。我们经常会见到这样的事:男性病人声称,他们觉得女性外生殖器既神秘又可怕。这个unheim1ich(令人害怕的、隐私的)地方,正是所有人先前的heim(家)的入口,人人最初都曾经在那个“家”里呆过。有这么一个幽默的说法:“爱便是思家”。每当一个人梦见一个地方或者一个国家,在梦中自语:“这个地方我很熟悉,我曾经来过这里。”的时候,我们可以将这个地方解释为他母亲的生殖器或她的身子。这种情况也表明:unheimlich(令人害伯的)正是原来heimlich(熟悉的),亲切的东西;前缀“un—”象征着约束。

读者读到这里必定仍然怀疑本文的内容,因而我们有必要把疑点汇总起来,加以讨论。

确实,令人害怕的不是别的,正是隐蔽着的熟悉的东西,这些东西经历了被约束的过程,然后从约束中显现出来。任何害怕的东西都符合这个条件,但是这些因素并未解决害怕这个问题。因为我们提出的假说显然是不可逆转的,因而,并非所有符合这个条件,即与受到约束的欲望,以及与那些属于个人的以及种族历史的过时的思维形式有关的东西,都是令人害怕的。

再者,我们不会隐瞒这样的事实,我们为了证明我们的假说列举了很多例子,就每个例子来说,我们都可以用类似的例子来加以反驳。豪夫所讲的断手的童话故事肯定具有害怕效果,我们推知,这种效果来源于阉割情结。但是,在希罗多德讲的《拉姆西尼图斯的财宝》这个故事中,阉割情结并没有产生害怕效果。当公主想抓紧窃贼头子的时候,窃贼头子把自己弟弟的断手留在了公主手中。①就这一情节而言,大多数读者会同意我这样说:故事的这段插曲毫无令人害怕之处。在《多层篓圈》的故事中,国王一说出愿望便立即得到满足。这件事无疑地在我们身上产生了害怕效果,可是,我们自己的童话,虽然充斥着愿望的即刻满足,却不能产生任何害怕效果。在《三个愿望》这个故事中,那个女人闻到了香肠令人垂涎的香味,很希望自己也得到一根,她刚有这个念头,她面前的盘子里就出现了一根香肠。她的急于求成惹恼了她的丈夫,丈夫希望香肠挂在她的鼻子上,果然,香肠就挂在了她的鼻子上晃来晃去。这一切叙述都很生动,却一点也不令人害怕。童话非常坦率地采纳了思想、愿望万能的泛灵论的观点,不过我却想不出有哪一个真正的童话故事有着害怕的效果。我们已经知道,当一个无生命的物体——一幅画、一个玩具——活起来的时候,这个物体产生了极度强烈的令人害怕的效果。但是,在汉斯·安徒生的童话中,虽然家庭中的日常用具、家俱以及锡兵之类的物体都有着生命,但是这些却同“害怕”相去甚远。我们也很难说皮格马利翁的美丽雕像成了活人时,雕像产生了什么“令人害怕的”效果。②【①希罗多德公(元前484-420):古希腊历史学家,历史之父。他第一次用散文著书,在九卷记叙希腊-波斯战争的历史巨著中,第一次系统地安排材料,并对材料来源进行批判的估价。他曾周游欧洲和亚洲,并将旅途见闻纳入自己对人类学以及地理的研究之中,写出研究埃及的专著。——译注②皮格马利翁:希腊神话中的塞浦洛斯国王,善雕刻。一次他雕刻了一个少女像,并且爱恋上了这个雕像。爱神阿弗洛狄忒见他感情真挚,于是给她以生命,使二人结为夫妻。——译注】

僵尸以及死尸的复活都是最令人恐惧的表现主题,但是,这类事情在童话中也屡见不鲜却与害怕感情无缘。例如,当白雪公主再次睁开了她的眼睛时,谁能斗胆称这一时刻为令人害怕的时候?《新约》中,耶稣让死者奇迹般复活,这事所引起的感情亦与害怕毫无联系。能够取得明确的害怕效果的题材,不由自主的重复的题材,在其它场合的作用却完全不同了。我们知道,这类题材常常被用来造成喜剧效果。关于这点,我们可以举出例证。有时,这类题材也成了加强故事效果的手段。还有一个问题值得考虑,沉默、黑暗、孤独所产生的神秘、害怕的影响来自何处呢?尽管这些因素也是儿童的恐惧感的最常见的伴随表现形式,难道它们不也是表明了在产生害怕感情的诸因素中,危险所扮演的角色?当我们承认理智上的不肯定同死亡关系密切时,我们真的有充分理由说,这种不肯定不是产生害怕感情的一个因素吗?

我们显然应当承认,除去已经提到的因素之外,还有一些因素,这些因素决定了害怕效果能否存在。我们可以说,这些初步的结果满足了心理分析对“害怕”这个问题所产生的兴趣,剩下的事大概得从美学价值的角度来考虑。不过,这种说法却向怀疑敞开了大门。人们不禁会怀疑我们的总论点的确切价值。我们的总论点便是:害怕的感情来自受到约束的熟悉的东西。

我们观察到,几乎所有与我们的假设相矛盾的例子,都来自小说和文学作品领域。这种情况表明,可能存在两种不同的“害怕”感情:亲身体验到的,以及仅仅通过阅读体会到的.对这种情况的讨论会帮助我们消除上述的疑虑.

在实际经验中,决定一件事是否具有害怕效果的条件十分简单,但是具有害怕效果的事却数量极少。我想我们会发现,这种情况与我们寻求解答的努力完全一致。我们可以无一例外地由此追溯到某些为我们所熟悉而又受到约束的东西。不过在这里,我们也得将我们的材料加以分类。这种分类是重要的,而且从心理学的角度讲也是很有意义的。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恰当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

我们先来看看同思想万能、即刻愿望满足、损害他人的秘密力量以及死者还魂这些事情相关的害怕的感情。在这里,产生害怕的感情的条件无疑是存在的。我们,或者我们的原始祖先,曾经相信,这类事情可能发生;而且深信,这类事真的发生过,现在,我们不再相信这些事了。我们超越了这种思想方法,但是我们还不能确信我们的新信念。老观点仍然存在于我的心中,随时准备抓住一切时机来证明自己正确。一旦这类事真的在生活中发生了,那些老观点,那些已经抛弃的信念,似乎便显得正确,就象这样的判断一样:“因此,说到底,我们可以真的只要想某人死,他就会死!”或者,“于是,死人确实会继续活着,以他们的前世活动为背景,出现在我们眼前!”等等。害怕的感情便油然而生,反之,如果有人完全、彻底地抛弃了泛灵论的信仰,他就不为这类令人害怕的东西所动。欲望与满足明显地巧合;在某一特定的地点、某一特定的时间,类似经验神秘地重复;以及最带欺骗性的景象,最值得怀疑的声音——所有这些都不会使他上当,也不会使他产生某种恐惧感。这种恐惧感可以被描述为“恐惧某种令人害怕的东西”,因为所有这一切巧合、重复、景象、声音等都是一种既单纯又简单的“测验人们的现实”,是一个现象的物质现实的问题。①【①既然“双重角色”的害怕效果也属于这一类,观察到一个人突然间意想不到地遇见自已的形象时会产生什么效果,将是非常有趣的事.E•马赫在他的作品《感觉之分析》(1900年)第三页中,叙述了两例观察到的经验。在第一个场合,他突然意识到他面前那张脸就是他自己,不由得大吃一惊。第二次,在公共马车上,他十分看不起一位假想的陌生人(实则是他自己),心想:“现在上车的这个教员多么寒伧。”】

当害怕的感情来自受到约束的幼时情结——阉割情结,孕育幻想(Womb-phantasies)等时,事情就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引起这类害怕的感情的经历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常有。实际产生害怕的感情的情况,大多属第一组。这两组之间的区别从理论上说来是十分重要的。当害怕的感情来自幼时情结时,不是外部现实而是心理现实起了作用。约束某种确定的事物,以及受到约束的东西重新出现,才与害怕的感情有关;而事物对客观现实的依赖程度,则与害怕的感情无关。我们可以说,受到约束的东西一方面是特定的概念内容;另一方面,依赖于物质存在。不过,这第二点无疑过分延展了“约束”这个术语的本义。比较确切的说法是,我们尊重可觉察到的心理区别,指出了文明人或多或少放弃了泛灵论的信念的事实。由此,我们可以这样下结论:当受到约束的幼时情结在某些印象的作用下恢复活力时,或者,当已经为我们所放弃的原始信仰似乎再次得到证实时,我们便体验到了害怕的感情。最后,我们不能因为总想问题能顺利解决,希望阐述明晰而看不见这样的事实:来自幼时情结以及来自原始信仰的两类害怕的经验,并不总是能够严格区别开来。如果我们认识到原始信仰同幼时情结密切相关,而且前者实际上是建立在后者的基础之上时,我们就不会因为发现两者间的界限经常相当模糊而过分惊讶。

文学,故事以及创造性作品反映出来的令人害怕的东西值得专门讨论。首先,文学领域产生害怕效果的机会比现实生活多得多,因为文学不仅包括了全部现实生活,而且还有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的东西。被约束的与被放弃的之间存在的差别只有经过彻底改头换面,才能够移置到小说中的令人害怕的事物身上,因为幻想世界之所以存在,在于这样的事实:幻想的内容并不接受检验现实的官能的检验。这样一来,我们便发现了有点自相矛盾的结果:首先,小说中很多不令人害怕的事如果在现实生活中发生,就会产生害怕效果;其次,小说产生害怕效果的手段比现实生活多得多。

讲故事的人有着很多自由,其中一个便是,他可以自行选择表现什么样的世界。其结果或是他所表现的与我们熟悉的现实巧合,或是他随心所欲地在某些特定环节上脱离了现实世界。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接受他的支配。例如,在童话中,从一开始,作家便抛开了现实世界,而公开采纳了泛灵论的信仰系统。愿望实现、秘密力量、无生命物被注入生命等,所有这些童话中常见的因素都不能产生害怕的效果。因为我们知道,只有当判断出现冲突时,才能激起感情,这种判断冲突系指我们不知道那些“被放弃的”、难以令人置信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而这个问题一开始就被童话故事的背景所排除。我们由此看到,这类故事给我们提供了与我们的害怕的假设相对的大多数矛盾,从而证实了我们的主张的第一部分——小说中很多不令人害怕的事如果在现实生活中发生,就会产生害怕的效果,在童话中,还有其它一些起作用的因素,我们在后面要简单论及。

讲故事的人可以选择另一种背景,这种背景虽然没有象童话世界那么富于想象,却也与现实世界不同。这个选择的世界承认超精神的实体,例如魔鬼的影响,或者死者的精灵。只要这些鬼魂、精灵存在于理想现实的背景之中,他们通常具有的令人害怕的特征便与自身脱离开来。但丁的《地狱篇》中的鬼魂,《哈姆雷特》《麦克白》或者《裘力斯凯撒》中的幽灵可能既阴郁又可怖,但是我们却不可说,他们比荷马史诗中快乐的众神产生了更多的害怕效果。当我们对作家加给我们的想象的现实作出判断时,我们会认为,鬼魂、精灵、鬼怪存在于他们那个世界是理所当然之事,就象我们生活在客观世界一样。此时,我们便看不到任何害怕的痕迹。

一旦作者假装在通常的现实世界里行动时,情况就变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接受了所有能够在现实生活中产生害怕感情的条件。一切在现实生活中有着害怕效果的东西,也在故事中具有这样的效果。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他还可以使某些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或很少发生的事出现在他的作品中,从而增强了这些事的效果。他似乎趁机利用了我们自以为已经放弃了的迷信观念。他诱骗我们这样来考虑:他是在给我们讲述未加渲染的真实事情。然而他所做的,说到底,是违反了现实可能性。我们对他的它创造发明的反应就象我们对真实经验的反应一样,待到我们看穿他的计谋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作者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不过,我们得补充一点,他的成功也并不完全。我们仍旧有着不满意的感觉,报怨作者欺骗了我们。我读了施尼茨勒的作品《预言》以及其它类似的与超自然的东西调情的故事之后,尤其注意到了这点。不过,作者还有一个办法来逃脱我们心中升起的愤懑,争取更多成功的机会。这个办法便是,他会使我们很长时间搞不清楚他选择表现的世界的确切性质,或者,他会在整本书中,狡猾地、独出心裁地避免提供有关这一点的任何确切信息。一般说来,我们看到的作者的所作所为,证实了我们的主张的第二部分——小说具有的产生害怕的感情的机会比现实生活多得多。

严格说来,所有这些复杂问题只是同我们所说的那一类来自我们已经放弃的思维方式的害怕的感情有关。而来自被约束的情结的害怕的感情存在的事实则更加毋容置疑,而且,这类害怕的感情无论在现实生活还是在小说中都同样有力,作品中属于第一类的害怕——来自被放弃了的思维方式的害怕——只要背景仍然是一种物质现实,便与现实中的害怕的感情性质相同。但是,当作者武断地给小说提供背景,或者背景是非现实性质的时候,小说就易于失掉其害怕特性。

很清楚,我们还没有说尽故事作家所享有的诗的破格的特权的可能情况,作家正是以这种自由的方式来引起或者排除害怕的感情的。总的说来,我们大家采取了始终如一的态度来对待经验,而且按我们所处的物质环境的需求行事,但是,讲故事的人对我们却产生了有点奇特的带指示性的影响,他使我们处于某种精神状态,他盼望在我们身上收到某些预期的效果,就这样,他操纵着我们感情潮流的流向,在一个方向上堵截起来,使它流向另一个方向。他经常利用同一个题材来获得十分不同的效果。这一切并不新鲜,美学界的教授们早就完全考虑到了这一点。某些事例与我们提出的有关害怕的原因论发生了矛盾。当我们想解释这些例子时,却不由自主地走进了美学这一科研领域。因此,我们得回过头来,再考察几个事例。

我们已经讨论了,为何《拉姆西尼图斯的财宝》的故事中的断手没有产生害怕的效果,而豪夫的故事中的断手却产生了害怕的效果。既然我们已经认识到,在两类害怕的感情中,来自被约束的情结的一类更为持久,断手的问题就显得重要起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容易就能找到。在希罗多德的故事中,我们的思想集中在窃贼头子的超级狡诈之上,而没有过多想到公主的感情。公主本也会产生出害怕的感情,她很可能已经昏厥了,可是我们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我们是设想自己处在窃贼的地位,而不是站在她的一边。在内斯特洛伊(Nestroy)①的滑稽剧《四分五裂》中,剧作家运用了另外的方法,来避免产生任何害怕的印象。在一个场景中,那位逃跑的人,确信自己是一个杀人者。他抬起了一扇扇活板门,而每抬起一扇门,他便看见他认定的被害者的鬼魂从里面升起来。他绝望地叫道:“我只杀了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多可怕的鬼?”我们知道事情真相,不会同他一样感到恐惧。于是,对他来说是可怕的,却在我们身上产生了无法抗拒的喜剧效果。即使是“真正的”鬼,比如奥斯卡·王尔德的作品《坎特维尔的鬼》(Canterville Ghort)中的鬼魂,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们害怕、恐惧。因为一旦作者开始不顾鬼魂而竟自己娱乐,并随意处置鬼魂,鬼魂便失去了令人害怕的力量。我们由此可见,在小说领域,感情效果是多么带有独立性而存在于实际的题材之外;在童话中,恐惧的情感——包括害怕的感觉——都一笔勾销了。我们懂得这一点,这便是为什么我们忽略不计童话产生这类感情的可能性的原因。【①内斯特洛伊(1801—1862年):十九世纪奥地利最著名的喜剧家之一,名演员、歌手。——译注】

至于沉默、孤独、黑暗诸因素,我们只能说,这些是产生幼时病态焦虑的实际因素,大多数人从来没有能够完全摆脱这种焦虑。关于这一个问题,我们将在另外的地方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来对其加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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