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是残忍的解药:慈悲集中疗法创始人Paul Gilbert教授访谈
作者: Kal Kseib / 3331次阅读 时间: 2018年1月22日
来源: 陈明 译 标签: CFT 慈悲聚焦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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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是残忍的解药
慈悲集中疗法创始人Paul Gilbert教授访谈
采访:Kal Kseib
编译:陈明


PaulGilbert博士,英国心理学会会员,在德比大学慈悲研究和培训中心任职。

简单描述一下慈悲集中疗法 Compassion-Focused Therapy(CFT

慈悲集中疗法是一种帮助人们发展对自己和他人慈悲动机的方法,同时也帮助人们敞开自己,接受他人的慈悲。它始于80年代末,有三个基本主题:首先是认知疗法的背景,把针对他人的应对思维集中于情绪的起伏(tone)之中,教导人们生成慈悲心,并关心他人,验证并支持他们应对思维的方向。关键是帮助人们动员(recruit)那些特殊的大脑系统,这些系统包括,关心和帮助他人的进化,调节特定威胁情绪的功能。

第二个渊源来自佛教心理学,特别是藏传大乘佛教的传统,这些传统以慈悲动机为核心,围绕慈悲心的培养和认同进行实践和练习。

第三个渊源来自进化心理学,进化心理学帮助人们认识到进化让人类的大脑变得狡猾。我们的基因为了生存和繁衍设计了我们的很多动机系统,它们可以做很美好的事情,但也会做一些可怕的事情。人类可能是有史以来在这个星球上行走的最残酷和最邪恶的物种之一。我们完全有能力刻意地创造和淡化别人的痛苦。慈悲真的是残忍的解药。

在西方社会过去的20年里,我们首先推动人们走向竞争性的“我”和部落制度。重要的面向是要认识到社会环境也能促进人们走向更富同情心。CFT实际上是在介绍这些概念,即,我们如何让自己以更慈悲的态度面对治疗,学校,环境和生活的世界。我们必须研究内在动机与社会背景之间的关系。正是社会情景可以让我们呈现出我们最好的和最坏的面向。

一开始是什么激发了你对慈悲的探索?

你可以在我1989年出版的《人性与苦难》一书中看到它的起源。在那之后的1995年,我观看了一个很特别的节目,节目讲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关进纳粹集中营的人的经历。他们把写给孩子的信塞在枕套里,希望他们还活着。当时,我有了年幼的孩子,我大概哭了一个多小时,打哪儿以后我就没有这么哭过了。记得当时我在想,“实际上,人类的大脑真他妈的操蛋。我的意思是说,人类的大脑可以对数百万人做那样的暴行,简直太可怕了。”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些让我真正地开始思考,我们必须要解决残暴的问题,因为,在世纪之交,这样的事就发生在我们周围。因此,这唤醒了人们对现实的警醒,人类不一定是个好的物种,除非他们有机会拿出我们内心的慈悲和勇气,于是,这个问题就变成了如何培养慈悲心智和慈悲文化的问题了。对我来说,作为一个心理学家,理解人类行为的起源,发现如何帮助人类,让人类变得更加道德,是我的伟大特权。也是一个奇妙的挑战。

慈悲心也是个人痛苦的解药吗?

人可以非常残忍地对待自己。自我批评通常都非常有敌意,可以让人们感到沮丧,焦虑、甚至自杀。帮助人们富有慈悲地对自己的一种方式是把内部的敌意与以下的情形联系在一起——这通常是一种害怕,害怕自己被他人拒绝,害怕自己毫无价值或被人忽视。如果人们感到与世隔绝和孤立,他们的表现就不会很好,慈悲能允许我们看到这些。研究表明,当我们的心血管系统和免疫系统感受到爱和关心,拥有归属感,以及当他们自己爱着、关心着自己和他人的时候,我们的生理系统这些器官的状态是最好的。

慈悲的另一个方面是理解到:某些残酷形式的根源是恐惧和威胁。所以我们越是觉得他人有威胁,我们越不会喜欢他们。因此,慈悲可以帮助人们减少或不采取威胁的措施。慈悲你所爱之人是伟大的。我赞成以下的这个观点,如果培养的慈悲心超越了你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人,跟你不一样的人,不像你的人的话,这些就变得很重要了。这些会将你带入道德和伦理的领域。我们如何为我们自己,为社会和地球带来更多道德和伦理方向呢?

慈悲集中的方法与简单的“仁慈”有何不同?

承诺慈悲有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面对痛苦,另一方面是在可能的情况下找到缓解和预防的方法。这很重要,因为人们经常忘记慈悲的智慧部分,忘记自己帮助他人的渴望。例如,如果我看到有人掉到河里,我想,“啊,我必须跳下去救他”,这是个好意,但如果我不会游泳,那就帮不到忙了。如果作为健康领域的专家,你想帮助别人,但是,你还没有准备好学习,那么除了你的意图之外,其他的,就都不具意义了。所以既有意向,又致力于学习,这两者在慈悲中是实实在在重要的事情。慈悲不仅是一种美好的感觉,也是面对困难的准备,以及采取行动努力与之工作的承诺。

你可以举一个CFT的治疗方案或干预的例子吗?

CFT中有个过程被称为“培养一种富有慈悲心的自我认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帮助人们思考“如果你有最好的慈悲心,那么,你应该有怎样的品质?”。所以,回应可能是“我应该是友好的,我应该是宽容的”。人们想象拥有这些品质,然后邀请他们具备这些品质的智慧,智慧就是我们发现这里为我们建造了一个大脑和身体。我们没有建造它,我们只需要体验它。然后,我们传授呼吸练习,目的是让副交感神经系统接地,当你放慢呼吸速度的时候,你会感觉到你的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接地。然后,我们让这种承诺植根于慈悲动机,即准备好敏感的感受自己和他人的痛苦,准备好面对而不是远离这些,以及学习是什么减轻和阻止了你的开放性。或许,善良更多的是一种情感,当然善良也很重要,但它本身并不关注痛苦,也不需要勇气。我们刚才的研究,只是区分了善良与慈悲,以及人们的善良和慈悲会做些什么。

为了帮助别人在生活中采取更富有慈悲心的姿态,你可以从哪里开始?

我们可以把慈悲心纳入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所以想象一下你与你关心之人发生的争执。你可能生他们的气,或者反思、思考:“我脾气这么坏是因为他们不听我的”,或者你很焦虑,“我们这样争吵,对我们的关系意味着什么?”慈悲立场的采纳学习,可能就是呼吸、接地和思考:“如果我是最慈悲的,如果我是最聪明的,最强的,我致力于以最聪明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那么我想要成为的样子是怎样的?”

通过身体,并利用这种动机清晰性,将某人的形象转化为这种意象性创造,将一个人带入到一种不同的、可以思考这些问题的精神状态中。由此而知,愤怒本身仅仅是攻击而已,而你的慈悲自我会给你一个机会来共情你们的这两个不同的面向。一旦创造了这种精神状态,人们往往会发现,实际上他们有很多的直觉的智慧。但是你必须突然觉悟于此,你必须在你的头脑里练习如何进入这个状态,一旦觉悟,那就是慈悲心向您开放的时候。

慈悲心的最大障碍是什么?

在CFT,我们讲了“恐惧,阻碍和抵制”。“恐惧”就是“我想,但我不认为自己擅长”,“人们对我很友善的时候,我觉得我不配得到它”,或者“这是因为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抵制”反映的情景是,人们认为“这很愚蠢”,“我看不到其中的意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其中一个例子就是当有些国家发生了一些事情的时候,人们说:“我们为什么要担心移民或难民?”,“我们必须照顾好自己”。另一方面,“阻碍”不一定是由抵制或恐惧引起的——这是因为你不能。

所以,对于NHS(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来说,当你仔细观察,认为大多数人并没有被他们所面对的痛苦压垮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士气,被降级了,工作太辛苦了,他们晚上不回家,不能把时间给病人,等等。你发现这不是真正的慈悲疲劳,而是系统疲劳。我们在这方面做了很清楚的研究;人们很少说“我因为看到如此之多的痛苦而手足无措”,他们说:“官僚的他们的要求我做太多的事情”,或者说“我总是觉得我在揭病人的短处”。在我们卫生服务中,如此的慈悲阻碍有很多。你只要去问问员工,他们就会告诉你这些。

哪些步骤可以克服这些“阻碍”?

真正地与员工合作,帮助他们理解“这不是你的错”。从事于此的大多数人都希望尽可能地照顾自己,并且希望帮助人们处理那些在工厂式系统中产生的情绪,尤其是挫败感。然后,接下来就是努力帮助人们一起工作。所以,如果能让人们一起工作,让人们在工作中形成相互支持的关系,那也是有帮助的。如果你创造了慈悲的系统,慈悲就会蓬勃发展,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我的意思是,人们在压力下取得的成就是惊人的。所以,我们也要服务于大规模的政治变革。

CFT有哪些最新的创新?

从治疗的角度来看,我们正在运用更多的行为技术帮助人们扮演具有慈悲心的自我。想象并实践这个具有慈悲心的自我性格,即使一开始看起来可能很娇柔造作。另一个新的焦点是童心(playfulness)的重要性。要让治疗更有趣,戏谑的童心是激发社会关联能力的一种方法,因为很多人,特别是非常容易羞耻的人,都有很强的失联感和孤立感。我们正在进行大量的训练工作来改善心率变异性。

另一个领域我们关注的是不同类型的自我批评。有些自我批评者从根本上认为他们应该比他们现在的样子更好。他们可能会说,“我不是在表演”,“我可以做得更好”。这就像一个著名的球员面对空门踢飞球之后生自己的气、反思自己的错误。也有一些人是“自我憎恨”的自我批评者,他们不认为他们自己应该是更好的,他们就是认为他们是不好的。这些人很可能来自于虐待或超竞争的家庭。

自我憎恨的人是复杂的,因为他们也可能对别人持有相当多的愤怒。在人类学中的一个典型例子是,阿兹台克人(Aztecs)曾经相信神控制着饥荒,战争和几乎所有的事情。所以阿兹特克人为了讨好神而献祭了很多的人,处女等等。如果你一年到头都这样做,那么饥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你会不会去找他们说:“把我们的处女还给我们吗?要下的雨在哪儿,你们在骗人!”不,你不会这样做,因为愤怒的表现会让你更受伤,所以你关注于自我,并且说:“我们做了什么事让你心生烦恼?”这就是当我们面对非常强大的、可以伤害的人的时候我们的情况。当你的对手很强大的时候,无论是上帝还是父母,你必须要取得他们的支持,以确保他们会照顾你,而不是伤害你。

一个害怕父母的孩子可能会想“我做错了什么?”因为这是一种天生的安全机制。所以他们内在主观地认为“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或者“我做了什么坏事”。理清这种混乱,并且修通针对那些一开始就伤害你的人的愤怒,对于他们来说,这些都可能是相当可怕的。所以,当你和那些强烈批评自己的人一起工作的时候,尽管他们可以通过这种不同的方式看待问题,以此获得解脱,但是,他们会觉得,有时候,让过去的事情随风而逝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而自我完善的人会略有不同,因为你可以引导并告诉这样的人:如果他们能够以更多的支持善待自己,就可以让自己成就更多。我们称之为“发展富有慈悲心的自我矫正或指导”。我们在2010年做了一些有关自我批评的研究,以研究人们在自我安慰或自我批评时大脑中发生了什么。有趣的是,“自我憎恨”的自我批评者在试图安慰自己的时候也表现出了威胁性的反应!所以,对于这些不同类型的自我批评,可能会有所不同的治疗方案。

您认为在当今世界CFT的最大机遇是什么?

尽管面临新的挑战,尽管遇到了种种挫折,但是,在认识如何把世界变成一个更富有同情心的地方的方面,我们有一个渐进的运动。人们越来越渴望推动这些。当我们开始把慈悲当作应对苦难的勇气,试图以身作则,作出表率,以创造一个对每个人都好的世界的时候,人们会说:“是的,这是一件好事”。他们还说,“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这是一个科学问题,这也是一个心理学的问题。

我们已经知道基因是如何和环境相互影响的,我们知道基因会根据环境打开和关闭甲基化的过程,我们知道人们会对社会环境做出强烈的反应。事实上,未来的心理学家需要更多地了解表观遗传学。菲利普·津巴多的书《路西法效应》研究了好人做坏事的想法是怎样的,以及反过来的样子。在虐待环境中长大的人比那些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的人更容易受到精神健康问题的困扰。如果我们想创造一个更公平,更美好的世界,那,问题就是,何以能?鉴于人类很容易成为部落化的、自我导向的和自恋的人?我们能否将慈悲心带入社会组织自身内部呢?我们如何为人们创造更亲社会的,富有慈悲心的和无私的条件?只有科学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你乐观吗?

我们开始明白,是的,我们可以有更好的药物,是的,我们可以有更快的车,是的,我们可以每天24小时购物,但是在一天结束的时候,我们的快乐以及我们与他人和平相处的能力取决于人际关系心理学。我认为心理学是人类最重要的科学之一,而且发展很快。工业革命和技术革命之后,我真的认为我们正处在心理革命的前沿。我认为人们对如何处理人类大脑进化中的固有问题开始感兴趣了。将这些问题拼凑在一起是非常糟糕的一件事,一个可怕的装备充满了取舍、过失,而且到处都是反馈回路。但是,这也是解决我们在世界上所遇到的问题(政治,社会,经济)的根源。这就是为什么我和许多人一起关注如何建立富有慈悲心的自我,人际关系,社区和文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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