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治疗实践与身分结论的解析(节录)
作者: Michael White / 1579次阅读 时间: 2018年4月06日
来源: 《故事‧解構‧再建構》 标签: 叙事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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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治疗实践与身分结论的解析(节录)

丹尼尔是个表情悲伤的十一岁男孩,由他的父母,汤姆和露西带著来见我。这对父母已经走投无路,抱怨丹尼尔毁了他们的生活。根据父母的说法,丹尼尔以各种所能想像的方法「将麻烦带入」他们的生活。他已经被两间学校退学,现在则是被第三间停学。丹尼尔惹上麻烦的对象包括了警察、邻居、同学的父母,在家裡当然也是不断製造灾难。我倾听著这些细节,心中明白露西和汤姆正在把丹尼尔的行为一一贴上邪恶的标籤。事实上他们对这些事件的陈述,在在对丹尼尔的身分认同做出极为负面的结论,让我实在听得很难受。此外,他们还断定「丹尼尔就是要来毁灭这个家庭的」,他是个「毫无用处、毫无价值」的人,「不管对自己或其他所有人都很没用」,「想要做任何帮助他的事都是徒劳无功」。丹尼尔对这一切的反应似乎是故意装成不在乎。他就坐在那裡,对自己生活与身分认同的这些陈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不过我觉得,他对自己的观感就是这些非常负面的结论所描述的样子。

我告诉他们,听到这些细节,我逐渐了解到这种情况是多麽令人沮丧。汤姆的反应是大喊:「你听到的根本还不到一半!」我的反应是:「我可以问一些问题吗?这样才能帮助我更完整地了解所有这些在你们生活中发生的麻烦事,究竟造成了怎样的影响。」露西和汤姆让我开始提问,没多久我就发现这麽做的麻烦,这让露西对于母亲这个身分认同产生高度负面的形象,她变得几乎无法与其他母亲在教养的话题上有所连结。因此露西变得孤立。我也发现这样的麻烦让她和丹尼尔之间的关系变得颇为负面,以致于她无法像一般的母亲一样对待自己的儿子。「这些麻烦的状况在你扮演母亲角色上,产生了这麽大的影响,你对此有怎样的感觉?」我问露西。「对于横亘在你和丹尼尔之间的麻烦状况,你又有怎样的感觉?」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露西不禁落泪。我问她为何掉泪,她开始告诉我,自己错过身为母亲的机会,这令她多麽悲伤,而她没有像一个母亲那样去了解自己的儿子,也对此觉得很沮丧。

然后是汤姆,我问他,觉得麻烦的状况对他的生活造成最重大的影响是什麽。一开始他对我的问题感到不知所措,反应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所以我又问他,身为丹尼尔父亲,他对于这些麻烦状况的感受,最明显的影响是什麽。汤姆回答,他从来都不知道要怎麽去当丹尼尔的父亲,丹尼尔没有给他扮演父亲角色的馀地。「汤姆,你觉得这样的状况自己可以接受吗?」我问道。他的回答是放弃与绝望各半:「喔,我有我的梦想,但这是重点吗?」我很快地问了汤姆他的梦想是什麽,一直追溯到刚知道怀了丹尼尔的时候。过了一会儿,我问道:「所以你觉得这些麻烦对你的梦想造成了什麽影响?」他情绪沉重地回答:「麻烦压垮了梦想。」

接下来轮到丹尼尔。「不知道你们同不同意,」我问汤姆和露西:「我现在就问丹尼尔,这样的麻烦对他的生活造成了什麽影响?」「问吧。」露西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问不出什麽。」「丹尼尔。」我说:「你刚刚听到了,我和你的爸妈讨论了这样的麻烦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了什麽影响。现在我想问一些类似的问题,可以吗?」丹尼尔的回答是耸耸肩。我决定继续下去:「这样的麻烦让你觉得自己是怎样的人?让你塑造出怎样的形象?」丹尼尔的回答是再次耸耸肩。我说:「我可以把你的耸肩当成是可以继续问问题,然后如果我想得不对的话你会告诉我?」我想我感觉到他微微点了头。虽然我不太确定,但还是决定依循这样的感觉继续下去:「你同意我问问你的爸妈,他们对这个问题有什麽想法吗?」又耸了耸肩。「谢谢。除非你发表其他意见,不然我会当成是你愿意让我问。」我觉得比较有信心了,感觉到丹尼尔有一点愿意合作。

询问露西和汤姆这个问题的时候,露西说她觉得这样的麻烦帮丹尼尔塑造了一个阴暗的形象。汤姆则说得更多一些,他认为这样的麻烦让丹尼尔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懒人」、「浪费时间的人」、「甚至是个无用的人」。这些叙述是汤姆和露西在会谈一开始时就说过的话,但他们对丹尼尔的人格也说不出别的话了。这些叙述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形容丹尼尔的权力。

我们经历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段过程!会谈一开始,汤姆和露西告诉我许多他们自己,还有其他人对丹尼尔的身分认同所做出极为负面的结论,我猜测丹尼尔内心应该也是同意这些别人对他和他的生活的看法。他相信这些结论就是自己身分认同的真实内容,他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现在,三、四十分钟后,从这段对话中,我们体验到一些共同的感觉逐渐发展出来,这些结论说的其实并不是丹尼尔全部的样子,他还有一些不同于这些负面结论,甚至完全相反的部分。这些负面结论不再代表他真实的面貌。

谘商所开启的这道门,让我们变得更容易合作。「丹尼尔,自己被说成这麽负面,你有怎样的感觉?」这次丹尼尔不再耸肩。他瞄了父母一眼,我把这当成是一种暗示,所以开口问汤姆和露西:「你们觉得丹尼尔被说成这麽负面,心裡会有甚麽感觉?」汤姆回答:「我想他应该会觉得很孤独,也很悲惨。」「我发现他有在偷偷难过这件事。」露西说:「因为我确定有时候早上会在他的枕头上看到湿湿的泪痕。」我看著丹尼尔,不知道他会承认还是否认这件事。突然我看到他的眼角泛出一滴泪。我们都看到了。丹尼尔把头转到一边,静静地等待泪意消散。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泪滴,但在这滴眼泪之后,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眼泪的存在代表了一种讯号,对于这样的麻烦,丹尼尔就和其他人一样採取了一个立场。现在,看起来是第一次出现了机会,让这个家庭裡的成员能够团结在一起,和我共同努力,让他们的生活脱离原先的可怕困境。

解析负面身分结论
  外化的对话,如同上一段叙述的过程,只是叙事实践工作领域的其中一种可能性。不一定每次的叙事治疗都一定要用到。事实上,我在进行来访者谘商时不常用到外化的对话。不过如果来访者带著非常负面的身分结论前来进行治疗,外化的对话对于解析这样的状况其实颇有帮助。

我相信各位读者对于这类的结论应该不算陌生。举例来说,形容一个人「无药可救」、「完全失败」、「无用无能」、「毫无价值」、「令人厌恶」、「行为失当」等等。也许你在过去就曾经亲身经验过这类的身分结论,即使只是在事情不像你想像得那样顺利进行时,一瞬间感觉到自己是个失败的治疗师!我觉得这很正常。毕竟在现在的这个社会,这种个人的失败感觉常常会衝击我们,而且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只要这种负面身分结论的作用持续越久,人们的生活就越无法摆脱这种结论的影响。这样的结论常常会让人们失去处理生活中困境的行动力,而且会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充满不确定感,好像时间冻结了一样。

通常在解释并示范外化对话的运用时,我会说明这种对话可以将来访者的负面身分认同解析到的程度,基本上我称之为「单薄结论(thin conclusions)」(从纪尔兹﹝Geertz﹞的「单薄叙述」而来﹝1973﹞)。事实上,我相信外化对话的主要作用之一,就是解析人们对自己与他人身分认同的单薄结论。在这样的过程中,这些结论失去了原本建立起的真实状态,失去了原本拥有的力量与作用。我想在我与丹尼尔和他的父母进行的外化对话中,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样的结果。也许可以再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进一步说明这种对话的运用,如何剥去单薄结论所建立的真实状态:

珍被转介给我的时候,被诊断出边缘个性失调的症状。做出这个诊断的住院心理医师莎拉,希望能够给予珍多一点的帮助,让她脱离这个不断入院的循环,不要每次都因为自残、自杀的行为,还有极度忧鬱沮丧而被送到医院来。在我与珍和莎拉进行会谈的初期,发现珍觉得自己是一个令人厌恶的人,而她也因为这样所以厌恶自己。针对这一点,在珍的同意下,我询问了珍和莎拉这种自我厌恶对珍的生活造成了怎样的影响。提问的内容如下:

  • 这种自我厌恶让你觉得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
  • 这种自我厌恶在你心中对于自己的形象种下了怎样的种子?
  • 这种自我厌恶让你怎麽对待自己的身体?
  • 这种自我厌恶会让你养护自己的身体,还是会让你否定自己的身体?
  • 这种自我厌恶会让你爱惜自己的身体,还是会让你用居高临下的严格方式管控自己的身体?
  • 这种自我厌恶希望你和他人之间产生怎样的连结?
  • 这种自我厌恶是不是建立了一种权威来评断他人对你的态度?
  • 自我厌恶的运作方式为何?对你和他人之间的关系有怎样的影响?
  • 我可以询问关于这种自我厌恶究竟会说出多麽恶毒的话语?是什麽样的力量在支撑自我厌恶的状态?

类似这样的问题让我们进入更进一步的外化对话,去除自我厌恶长久以来建立的真实状态中自厌的成分。我们三人合作的第一步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终于让珍脱离了不断入院的循环,也让她找回对公平正义的热情,以及融入日常生活的意愿。

总之,这裡对于外化对话运用的说明与叙述,主要是在提供一个解析负面与无能身分结论的机制。不过如果要以外化的对话为主题进行讨论,就不是只有我在此强调的这个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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