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自我心理学:勒内·斯皮茨
作者: 马格丽特·J.布莱克 / 3673次阅读 时间: 2018年4月10日
来源: 《弗洛伊德及其后继者:现代精神分析思想史》 标签: 分化 斯皮茨 力比多客体 心理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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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自我心理学:勒内·斯皮茨
马格丽特·J.布莱克
弗洛伊德及其后继者:现代精神分析思想史》

勒内·斯皮茨的《医院制度》(Hospitalism)(1940)是一本令人心碎的作品,在加深对环境问题的关注方面,该书起到了开创且富有戏剧性的作用。毫无疑问,无论人类天生可能具有什么样的心理潜能,如果缺乏与另一个人的心理联接,潜能必将无法实现。斯皮茨(1887—1974)研究了一出生就遭遗弃的婴儿,在育婴堂中,他们的生理需求能够得到充分满足,但任何可持续的养育性互动都被剥夺。他们无一例外变得抑郁、孤僻、体弱多病。如果情绪上的饥饿持续超过三个月,眼睛协同能力就会衰退,出现发动迟滞。幼儿会变得愈发无精打采,终日安静地躺在婴儿床里,把小床垫压出一个凹槽。满两周岁前,三分之一的孩子会死亡。而那些幸存者活到四岁时,几乎还都不能坐、立、行、言。然而,如果母亲在最初的三个月回来的话,这种退化会自行反转。当弗洛伊德宣称剥夺是自我发展的一种刺激、迫使儿童发生朝向现实的关键转变时,斯皮茨关于“成长失败”的儿童研究生动地反映出,如果缺乏与有爱心的养育者的接触,“现实的砖墙”是致命的。

然而,遗留的问题是,斯皮茨所见证的悲剧其确切性质是什么。如果食物和其他生理需要并不是关乎生死的要素,那么养育者的卷入到底提供了什么?哈特曼已经指出,要使诸如客体理解和感知等自我能力得以浮现,平均可预期环境不可或缺,但是这种环境的本质特征是什么?外界如何影响了内心发展?【注:后来研究发现,成长失败的婴儿确实生长激素不足,而生长激素的分泌是由养育者提供的躯体和情绪刺激所激发的。】

力比多客体

斯皮茨在职业生涯中对上述问题投注了大量精力。他借鉴实验心理学方法,在实验控制条件下对母婴进行直接观察,完成了一个横跨多年的大规模系统性研究,这被视为在婴儿与首要养育者之间的客体关系方面进行的第一个分析性研究。斯皮茨进行观察、录像、访谈、检验,追踪母婴间生物适应性的纽带朝向儿童复杂心理资源的转变。借此,他从根本上改写了力比多客体(libidinal object)这个基本精神分析概念。

弗洛伊德引入了客体这一术语来指代本能冲动的目标,通过它,本能的张力得以释放。客体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无生命的。例如,对于恋物癖来说,鞋子就是力比多客体,因为它提供了表达性冲动的机会。在这种理论图式下,力比多客体本身并没有内在价值。因为它能有效地降低驱力张力,所以通过经验被铆定在驱力上。起初,母亲这个人对孩子来说并没有突出的重要性,而是被聚合在“多变的”客体类群中,其功能只是作为“本能可以在它那儿或者通过它达到目标的东西”之一(弗洛伊德,1915,第122页)。母亲变得重要,是因为孩子确信母亲提供了满足;人类的爱建立在直接和伪装(目标受抑)的满足之上,随着自我找到一些方式对本能冲动进行压抑、升华、提炼,它们在更复杂的客体关系中寻找到安身之所。 

弗洛伊德并没有假设与他人的力比多联结是在寻求自身利益。想想他提出的认同过程,通过认同,儿童让某人或某人的一个方面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儿童变得与父母很相似,而这一认同过程大大促进了儿童学会在他所在的世界和文化中生存的能力。但是为何要发生认同、它又是如何发生的呢?如同弗洛伊德众多的发展性解释,认同过程在性质上没有被界定为基本的心理动机,而是一种防御性动机,试图缓和丧失所带来的挫败体验。一个人可能在所爱之人去世后呈现出逝者的某些品质;因为母亲不可能成为性伴侣,所以五岁的孩子与父亲的道德准则进行认同,作为对俄狄浦斯挫败的反应。只要满足能够经由真实世界中的客体实现,就与认同无关。当客体丧失或因为冲突而不能获得客体时,满足就被阻断,客体将被内化以维持幻想的满足。在弗洛伊德看来,与客体的认同是次选的解决方案,是当本能满足不能实现时勉强接受的补偿。

斯皮茨在弗洛伊德驱力理论和激进客体关系理论之间开辟了一条中间路线,建立了他的理论(见第五章)。斯皮茨保存了弗洛伊德的概念,认为力比多本身是寻求快感的,但他为寻求快感增加了新的维度,深化并补充了弗洛伊德关于早期客体关系发展的观点。除了力比多的目的之外,斯皮茨还为本我增加了一组能力,在自我中起源并发展,与力比多的寻求快感相平行,使个体能逐渐发展出关爱的感觉和深度愉悦的个人接触。在斯皮茨的体系中,拥有力比多客体并非一种天赋,哪怕在最缺乏情感色彩的满足体验中也轻易可得。他认为,拥有力比多客体是一种发展性成就,反映出个体的复杂心理能力,能够建立选择性的、非常个人化的依恋,即使当依恋对象不在场时也仍然能够保持。斯皮茨的力比多客体并不仅仅是一种达到驱力释放目的的手段,也不是指防御性内化的后果,而是本身就具有根本重要性。力比多客体提供了基本的人类联结,所有心理发展都将在这种联结中发生。 

心理融合

哈特曼已经指出,不成熟心理的特征是内部“未分化”,用来说明出生时的自我、超我、甚至基本的力比多和攻击驱力都尚未清晰、不分彼此。斯皮茨对新生儿的描述是,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这一术语反映了婴儿个体的心理状态)和非分化(nondifferentiated)(这一术语改写了对关键心理发展的基本想象,将关注点从婴儿一个人转变为对“幼儿和母亲”的想象),从而将精神分析的焦点重新定位在早期生活上。

斯皮茨设想,出生后的婴儿与母亲进入一种心理融合的状态,延续着在子宫中时与母亲的心理寄生关系。婴儿和母亲像连体人一样依赖于彼此间的生命流动,如果突然分离或者以任何方式剥夺了让婴儿最终获得独立能力的这一渐进过程,都会有灭顶之灾。母亲拥有更成熟的心理能力,是脆弱无助的孩子生存成长的环境。斯皮茨把新生儿比作恢复视力的盲人。新生儿像是刚刚重新恢复视力的人一样,远非狂喜,他们最初被大量无意义的、无法加工的刺激漩涡所吞没。母亲通过加工体验调解这种境遇,她行使婴儿的“附属自我”功能,调节体验,安抚婴儿,保护他免受过度刺激的干扰,直到他发展出加工和调节自身体验的自我能力。

斯皮茨特别感兴趣的是,婴儿如何获得最初由环境-母亲提供的能力。那么,要使婴儿有能力在大量经验中挑选并识别出有意义的内容,哈特曼所说的基本的自我自主功能究竟是怎样发展起来的呢?斯皮茨得出结论,复杂的互动模式在母婴之间发展出一种“对话”、一种“连续的行为—反应—行为循环,在母婴关系的框架中……让婴儿有能力逐步把无意义的刺激转化为有意义的信号”(1965,第42—43页)。

这种对话最初发生在成人交流的言语和手势通道之外,成人的通道依赖于象征理解能力。母亲使用“整体感觉系统”,通过躯体接触、身体紧张、体态、动作、节律和语调与婴儿进行交流。婴儿对于富于表现的信号是被动接受的(receptive)而非主动认知的(perceptive);也就是说,他吸收母亲信息的感觉,强烈地被母亲所创造的情感气氛所影响:这里安全吗?这样好吗?这是食物吗?这个可怕吗?通过表情、语调和碰触,她调节每一次感知、每一个动作、每一条经验,用一种可接受的模式,逐渐从刺激的混沌中建立起可以识别的意义系统,为婴儿将要出现的感知能力铺设了地基。

斯皮茨详述了母婴之间相互匹配、彼此影响时的心理可塑性,为哈特曼的适应原则重新注入活力。“好”妈妈能够以近乎透视的精准性共情地猜想婴儿的需求,精确感知到婴儿的非言语信息,这有赖于她自己回归到早期交流通道的能力,斯皮茨认为绝大多数成年人已经丧失了这种能力。她理解自己的孩子为什么哭,并能够做出正确反应,这在他人看来是个谜。每个精确的理解和满足孩子需要的做法——抱起他来、喂奶、逗弄、安抚——这些现实中的互动同时也成为在确立意义的重要循环中的互动。斯皮茨还认为这些重复能帮助婴儿对感觉状态进行分类,归入可以辨别的、有序的类别,有开头有结局(例如,我感到不舒服,然后我觉得好些了),对存贮可辨经验的记忆踪迹有所助益。这样,斯皮茨为精神分析贡献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发展性进步,为逐渐展开驱力释放的性心理阶段(从口唇期到肛门期,再到俄狄浦斯的生殖器期)增添了新的结构,即出现在生命第一年里的自我能力,发生在与力比多客体关系的关键转化中。

斯皮茨记录了婴儿对他人行为态度中的某些可预测的转变,他得出结论,这些他称作“指征”的外部表现,是增长的内部心理复杂性的路标,标志着至关重要的发展转变点,他称之为“心理纪事簿”。首先出现的指征是婴儿的第一个社会性反应——微笑反应,一般出现在婴儿三个月时。三个月大的婴儿会对母亲、对奥斯卡大叔、对银行出纳员微笑,也会对一个造型合宜的人脸面具微笑,但是较之于环境中的其他事物,他们仍然显示出对形态完整的人类面孔具有明显偏好。

这种反应逐渐得到细化和深化;到八个月大时,婴儿不仅能够从所有他人中识别出母亲的脸,还会对陌生的面孔表现出焦虑和退却。斯皮茨把这种第二个心理纪事的外部指征称作“陌生人焦虑”。他推论说,这种情绪上的退却不止是基于婴儿看到了什么,还基于婴儿没有看到什么。既然婴儿现在能够对记忆线索进行分类,而又与这个陌生人完全没有不好的经历,他的忧虑必定是出于与此时内心中母亲意象的对照。陌生人的出现使他警觉到母亲不在。在斯皮茨看来,这种行为反应是标志着婴儿已获得一种心理能力,可以建立单一的且个人化的依恋。“直到能将所爱之人从所有他人中辨认出来,爱才出现”(1965,第156页)。

斯皮茨的第三个心理纪事是对“不”的掌握,它促发了关于超我形成的发展内容的思考,伊迪思·雅各布森对这一主题研究得更为彻底。1936年,安娜·弗洛伊德引入了一个防御性动机过程概念——向攻击者认同(identification with the aggressor),来说明与超我建立有关的内化(也即,父亲——攻击者阻止了我把母亲作为爱的客体;我将放弃对满足的追求,而变得像父亲一样)。儿童在十五个月左右掌握“不”,斯皮茨把这一过程与后来发展中出现的这一现象相类比:一旦儿童开始运动,母亲必须日渐行使起阻止者的功能,约束他的意图。在斯皮茨看来,儿童的“不”是前俄狄浦斯期对母亲深度认同的外部指征,也生动地证明了心理能力的增强,其中包括判断和初步抽象概念化的能力。

至此,斯皮茨论证了事实上早期发展的每个方面都通过母亲的环境所调节。这种修正的理论将注意力转换到如下问题上:婴儿从与母亲的心理嵌合中逐渐脱身,建立独立身份和个人化的感受。那么,婴儿如何从与母亲心理融合的状态,成长为一个自主的儿童?在这一发展过程中,是否存在可以预测的阶段和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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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斯皮茨(R.A.Spitz,1887-1974)生于匈牙利,1910 年获匈牙利皇家大学医学博士学位,后来又分别获布拉格和美国纽约大学的医学博士学位。1933-1938年任职于巴黎精神分析研究所,并先后做过纽约市立大学和科罗里达大学的临床精神学访问教授。1950-1952年任纽约精神分析协会副主席。主要著作有:《是与否:论人类交往的发生》(1957)、《自我形成的发生场论》(1959)和《生命的第一年》(合著,1965)。此外还有60多篇论文。
一九四〇年代,美國精神分析學家史必茲(René Spitz)則針對與父母分離且陷入脆弱、哀傷的孩子,創造出「成長遲滯」(failure to thrive)這個新詞。 [type] => news [ischannel] => 0 [displayorder] => 3 [tpl] => [viewtpl] => [thumb] => 2009/11/1_200911021213241x4dd.gif [image] => 2009/11/1_200911021213241x4dd.gif [haveattach] => 0 [bbsmodel] => 0 [bbsurltype] => [blockmodel] => 1 [blockparameter] => [blocktext] => [url] => [subcatid] => 90 [htmlpath] => [domain] => [perpage] => 20 [prehtml] => [homeid] => 0 [upname] => 自我心理学 Egopsycholog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