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昂精神分析容器理论
作者: 吕英军 / 5839次阅读 时间: 2018年4月24日
来源: 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 标签: 阿尔法元素 拜昂 贝塔元素 吕英军 内容物 容器 容器-内容物 投射性认同 现实性投射性认同 增殖 共栖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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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昂精神分析容器理论
吕英军
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 May. 2017 / No. 3

[摘 要] 拜昂是20 世纪中后期最具影响力的精神分析客体关系思想家和实践者之一,后克莱因学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他继承、扩充和深化了克莱因的投射性认同思想,将其发展为一种独特的人际互动的容器理论。拜昂认为,容纳是母亲和婴儿最早的沟通方式,也是患者和分析师之间相互作用的一种模式。在此过程中,母亲或分析师发挥着容器的功能,将婴儿或患者投射的贝塔元素转变为阿尔法元素

[关键词] 拜昂;阿尔法元素;贝塔元素;容器;内容物

威尔弗雷德·拜昂(Wilfred R. Bion,1897 —1979)是英国著名的精神分析客体关系学家,克莱因学派第二代成员中的领军人物。斯蒂芬·A ·米切尔指出:“被明确称为‘克莱因派’的克莱因理论和概念,主要是由威尔弗雷德·拜昂进行扩展和阐释的,以至于当代克莱因思想更准确地应称为克莱因-拜昂派。”(斯蒂芬 . A . 米切尔,2007,第124 页)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是继弗洛伊德之后对精神分析理论发展最具贡献的领导人物之一”(王国芳,2007)。拜昂自1945 年起开始接受她的个人分析,前后持续了8 年,这一经历对拜昂后来成为一名精神分析理论家和分析师产生了重要影响。拜昂的传记作者布莱翁登把克莱因与拜昂的相遇看成是“女人世界与男人世界之间的碰撞,克莱茵的分析唤醒了他的巨大创造力,这种创造力一直伴随到他生命的结束。”(Bleandonu,1994,p. 2)拜昂在个体精神分析和团体过程两个方面都提出了许多富有创新性的思想,极大地影响了这两个领域的发展。在个体精神分析方面,他提出了容器理论(the theory of container),以解释不同主体之间的相遇如何能够将心理事件转化为有意义的经验,进而促进人格的成长,他的容器-内容物结构模型可以看作是当前精神分析领域有关主体间性争论的先声。

一、 精神分析容器理论的思想渊源

拜昂提出的容器理论是建立在对某些先天无法忍受的心理状态的观察基础上的。这种观察并非全新,弗洛伊德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现象,并提出压抑(repression)理论来详细解释不能忍受的心理状态。在弗洛伊德看来,不能忍受的心理状态倾向于被从意识中排除,并被压抑进潜意识,在那里继续发挥着作用。观念或思想一旦被压抑就不再受制于控制意识和理性思考的规则,摆脱了其他观念的批驳及后续经验的矫正。然而,被压抑的思想会继续影响心理,其力量恰恰就来源于它被压抑,因而意识观念和知觉系统无法对其施加调节作用这一事实。

拜昂的容器理论与弗洛伊德的压抑说具有某些相似之处,但是它更直接的根源则是克莱因的投射性认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理论。弗洛伊德认为无法忍受的思想被推入潜意识,而克莱因则强调自体无法忍受的部分被投射进客体。1946 年,克莱因首次提出投射性认同概念,认为婴儿将自我和内部客体的分裂部分投射给外部客体,并在潜意识幻想中使外部客体认同为这些被投射的部分,从而达到控制客体的目的。最初,克莱因设想投射性认同是一种攻击性客体关系,即将自我不喜欢的或危险的部分投射出去,以便摆脱它们,或者攻击和摧毁外部的坏客体。但是不久之后她就认识到,爱的情感也可以在幻想中被投射进外部客体,从而产生一种爱和仁慈的联结。通过将其再次内射,个体就获得了在自己内部世界建立一个强大的好客体的手段。这样,投射性认同的范围就扩大了,它不再只是一种简单的防御机制,而是变成了一种与客体建立关系的过程。然而,在克莱因的理论中,投射性认同完全是在潜意识幻想中操作的,其目的是排除内在的焦虑和危险。

拜昂在自己的理论研究和分析实践中发现,在投射性认同运行过程中,潜意识幻想常常伴随有想要唤起客体在现实上产生被投射的心理状态的欲望。他将这种现象称作现实性投射性认同。投射性认同具有现实成分这一事实意味着,分裂和投射人格的某一方面进入客体的能力需要对客体一定程度的(通常是潜意识的)依从。因此,这个过程的成功不仅取决于投射者的心理状态,也取决于客体的心理状态。其结果是,客体的心理状态能够影响主体对投射性认同的使用,进而影响他的心理状态。这成为拜昂容器理论的切入点。对投射者来说,无法忍受的心理状态的“现实性”投射产生了一种可能,即它们仍然可以被其他人的心理所忍受,其他人在接受这些投射并将其转变为比较能够忍受的形式后,再将其返还给投射者。投射者和接纳者之间的这种相互作用导致人格的分裂和被投射进客体的过程可以逆转,分裂和投射变成内射和整合。这就是拜昂所谓的容器理论。在容器理论中,投射性认同除了是一种防御机制之外,它还是人际间的一种交流模式、客体关系的主要形式和心理变化的途径。作为一种防御,投射性认同使个体产生了远离自体不想要的、令人恐惧的内容的心理感受;作为一种人际交流模式,投射性认同是在另一个人身上诱发出与自己相一致的情感,从而创造一种被认为与这个人相一致的感受的过程;作为一种客体关系,投射性认同是与分离的部分客体建立关系的手段;最后,作为心理转变的途径,投射性认同是一种过程,借助该过程由另一个人对那些个体与之作斗争的情感进行心理加工,然后以修正后的形式再次将其内化。

二、 贝塔元素和阿尔法元素

拜昂在1962 年发表的论文《思考的精神分析研究》中第一次提出了“容纳功能”(containment function)概念,又称之为阿尔法功能(α function)或梦工作阿尔法(dream-work-α)。拜昂用这个术语来描述将无法忍受的心理状态转变成可以忍受的复杂加工以及将未加工的生理感觉转变为具有心理意义的内容的过程。(Rafael,2003,pp. 26 —27)“阿尔法功能作用于患者觉察到的无论什么样的感觉印象和情绪。一旦阿尔法功能成功地起作用,就会产生阿尔法元素(α factor),这些元素适合贮存和梦思的需要。如果阿尔法功能受到妨碍而无法发挥作用,那么患者所觉察到的感觉印象和所体验到的情绪就会保持不变。我将它们称为贝塔元素(β factor)。”(Bion,1962a,p. 6)

(一) 贝塔元素

1948 年,拜昂在《团体体验》一文中提出了一种原始心理系统(proto-mental system)的结构,他说,“我将原始心理设想为在其中身体与心理或心灵是无差别的一种系统。它是一种基质,从中可以产生最初似乎——在心理水平和根据心理学研究——只是彼此松散地联系在一起的不连续的情感”。(Bion,1961,pp. 101 —1 02)后来,拜昂用构成贝塔元素心理的那部分取代了原始心理系统,他指出:“贝塔元素这个词,代表着最早期的基质,思想可以从其中诞生。它具有无生命客体和精神客体的特征,两者间没有任何形式的区别。思想是事物,事物也是思想,它们是具有个性的。”(Bion,1963,p. 22)最初,拜昂将贝塔元素界定为没有通过容纳功能进行转化的“未消化的或非梦到的事实”,后来又将其界定为“不真实的或死的客体”。(Bion,1992,p. 133)在他看来,贝塔元素首先是一些未被命名或没有消化的感觉性印象,这些感觉会引发挫折。比如,它们可能是一些抑郁迫害性的情感和内疚,或者是一些与灾变感相联系的东西。“未被消化”意味着贝塔元素与阿尔法元素不同,它们不是现象(phenomena),而是物自身(things-in-themselves)。拜昂用“‘现象’一词来概括康德所称的第一性的质和第二性的质,至于‘物自身’一词,则和康德一样,指的是人类无法知道的对象”(Bion,1962a,p. 100)。贝塔元素不是处于一种可以被思 考的状态,不能用言语词汇表达,也不能产生意义,但是可以转化。需要强调的是,拜昂所说的贝塔元素无意义是从其不能被思考的角度来说的,并不是真的没有任何实在意义。因此,贝塔元素的无意义性相当独特,体现在它具有极大的效力。它不同于一系列随意的声音或手势的无意义,因为真正无意义的东西对容纳者的心理不会产生任何影响,而贝塔元素对容纳者具有非常强烈的影响。它们起着某种催眠暗示的作用,是心理的外来物。这些外来物自成一类,不属于任何共同体,因而不受观念共同体的其他成分的限制。这给予它们一种绝对性,免予任何怀疑性的批评。它们的效力和无意义性都是其自恋特征的结果,同时也是作为绝对观念而与其他观念不存在联系并不受其他观念影响这一事实的结果。它们无意义性的源泉也是其效力的源泉。贝塔元素在个体头脑中被当作内部坏的东西,只能够通过排泄加以处理。但是,当这些驱逐物太多,且不能由容纳功能进行加工时,就可能会导致严重的病症。例如,在身体上,当贝塔元素被排入身体的某些部分,就会引起机能性的或身心的疾病,其症状可能涉及分裂情绪经验,睡眠紊乱也可能与贝塔元素的过剩有关。在关系方面,如果投射性认同的操作是成功的,那么接收者将体验到分裂的情绪。在某些情况,尤其是在边缘型患者中,投射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因此,每一个接收者都负担着一组贝塔元素。在精神病中,积极的精神病症状,如妄想和幻觉可能是贝塔元素的一种直接表现。不过,拜昂强调,贝塔元素也具有潜在的治疗功能。正是由于贝塔元素的存在,“精神病患者才有能力唤起分析师的情感。他的联想是企图引发解释或其他反应,贝塔元素较少与其精神分析解释的需要有关,而更多涉及制造某种情绪的联结需要。”(Bion,1962a,p. 24)分析师由于具有阿尔法功能,因而被期望能够接受这些贝塔元素,作为这些原始思想的思考者发挥作用。

(二) 阿尔法元素和阿尔法屏障

阿尔法元素是阿尔法功能的产物,包括“视觉形象、听觉模式、嗅觉模式,适用于梦思、清醒时的潜意识思考、梦、接触屏障、记忆”( Bion,1962a,p. 26),它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现实的、仁慈的客体”,(Bion,1992,p. 133)能够给婴儿提供满足。阿尔法元素可以被存储、被压抑,可以进一步被转变和抽象化。它们以一种可提取的形式存在,可供大脑在潜意识、前意识以及意识的心理工作中建立必要的联系,这些心理工作诸如梦、思考、抑制、回忆、忘记、哀悼和从经验中学习,等等。阿尔法元素与贝塔元素根本不同。首先,阿尔法元素可以运载和传送意义,而贝塔元素则不具备这种功能。其次,阿尔法元素之间能够彼此结合或联结在一起,就像原子以特殊方式联结在一起形成分子那样,而贝塔元素则不能相互联结或与其他任何事物联系在一起,就像惰性气体的原子,注定要永远保持分离状态。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在拜昂的理论中,意义性(meaningfulness)和可思考性(thinkability)与联结有关。也就是说,如果一个观念能够与其他观念相联系,那么它就是富有意义的。另一方面,正是由于阿尔法元素彼此联结的特点,使得它们不是绝对的,只是观念共同体的一部分,它们对心理的影响本质上更多地与其他阿尔法元素的联结有关。

随着阿尔法元素的激增,它们组织和聚合在一起,形成了接触障碍(contact-barrier),拜昂将其命名为阿尔法屏障(alpha screen)。阿尔法屏障是他从弗洛伊德的理论中借用来的一个概念。弗洛伊德用这个术语描述后来被称作突触的神经生理单元,而拜昂则用它来表示一种结构,这种结构具有接触和屏障的双重功能。阿尔法屏障的形成是通过阿尔法元素的联结实现的。不管在睡眠还是在清醒时,阿尔法功能都会将与某一情绪经验有关的感觉印象转变为阿尔法元素。在这些阿尔法元素逐渐增殖(proliferation)的过程中,它们会聚合在一起形成网状物,起着意识和潜意识元素分界线的作用,将外部现实与内部现实区分开来。阿尔法屏障的性质取决于其中阿尔法元素的性质,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接触屏障中的阿尔法元素可能连贯一致,聚集成块;可能有次序地组成叙事的形式,就像在梦中发生的那样;也可能以逻辑的或几何学的顺序组合在一起。接触屏障可以发挥具有通透性的膜的功能,防止幻想被各种各样现实生活中的事实所湮灭,同时它也可以使与现实的接触不被来自内部的情绪所干扰。也就是说,它实际上扮演着一种连接休止符(articulating caesura)的角色,从而使思考与交流成为可能。根据从意识到潜意识或潜意识到意识转变的性质,阿尔法屏障可能会影响记忆和某些特殊记忆类型的特征,它还可以确定防御的性质,决定意识行为与潜意识的关系,或者压抑它,或者容许它成为意识的并将其用于可能会揭示真相的思考。拜昂提出的阿尔法屏障概念在客体关系学派中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如同一时期的著名精神分析学家西格尔提出的象征能力的形成就借鉴了拜昂的这一观点。她认为,如果象征功能正常完整,那么一个人就可以与其潜意识进行有意识的象征性接触,而潜意识本身仍然保持潜意识状态。(Segal,2007,p. 176)

三、 容纳功能观

拜昂的理论并没有清晰、严谨地界定阿尔法功能的涵义,而是对其过程进行了描述。他说:“[婴儿]……被令人痛苦的粪便、内疚、濒死恐惧、极度的贪欲、吝啬和尿液所包围,需要排泄这些坏客体使之进入不在那里的乳房。这样,好的客体就会将无乳房转变成乳房,将粪便和尿液转变成乳汁,将濒死的恐惧和焦虑转变为生命力和信心,将贪婪和吝啬转变成爱的情感和慷慨,婴儿吸收的坏的性质现在被转变成好的性质,并被再次返还回去。”(Bion,1963,p. 31)从拜昂的这段描述中,我们可以概括出阿尔法功能发挥作用的基本步骤:首先,母亲接收并吸收婴儿在幻想中投射给她的自体、客体、情感和未处理的感官经验中那些难以忍受的部分;其次,为了能够思考和理解它们,母亲必须忍受这些投射对其精神和身体所产生的直接影响,拜昂将这一过程称为转化(transformation);接下来,婴儿的经验在母亲的心理上被转化,并成为她自己的思想,母亲必须逐渐将这些东西以一种被消毒和被消化的形式返还给婴儿,同时展现出她对待婴儿的态度和方式。在精神分析实践中,拜昂把最后这个过程称为“公布”(publication),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解释。

拜昂指出,分析师要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对患者的症状给出了真实的解释,关键是要看这种解释是否描述了那些对分析师来说是明显的,而对患者而言是未注意到的现象。患者之所以会出现这些问题,主要是因为他们缺乏知觉力,被自己的潜意识妄想控制,不具备识别需要加以解释的问题的能力。分析师可以利用自己的阿尔法功能将患者投射的贝塔元素从妄想转变为单纯的妄想象征物,即能够对之进行理智思考的东西。当然,拜昂所说的分析师的解释本质上并不是给予患者情绪体验,而是使他能够获得一些他以前完全不能体验的东西。因此,分析师的作用主要是接受患者的贝塔元素,将它们转换成可以理解和体验的形式。至于患者是否确实思考、体验或梦到了这些内容则超出了分析师的能力,分析师主要依靠患者这样的倾向来判断。

在正常发展中,婴儿内射母亲的不同部分,同时会将母亲的容纳功能作为部分客体内射。容纳功能的内射增加了婴儿的忍耐力,使他能够等待和忍受诸如缺少乳房这样的挫折,进而使无乳房发展为能够被容纳功能加工的阿尔法元素。拜昂认为,精神分析治疗活动至少部分地依赖于患者被分析师容纳的程度,有效的分析应该不仅有助于患者忍受当前的心理状态,而且还要有助于他在没有外部客体帮助的情况下更好地忍受未来可能出现的心理状态。这样,“容忍挫折的能力使心理发展出思考这一手段,借助它的帮助,被人忍受的挫折本身变得更加可以忍受。”( Bion,1962b,p. 309)反之,如果母亲式的人物感觉迟钝,不能发挥容纳功能并实际修正婴儿或患者的焦虑,那么她就会极大地挫伤婴儿或患者利用思考过程处理其环境的最初尝试。换句话说,当“婴儿未成熟的意识与母亲幻想之间通过投射性认同而发生的相互作用出现崩塌”时(Bion,1962b,p. 309),思想和思考的正常发展就会受到长期严重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因母亲的幻想能力的破坏而留下的未完成的任务就强加给了[婴儿]未成熟的意识”( Bion,1962b,p. 310),这种创伤可能会严重破坏认知发展和阿尔法功能的发展。

四、 容器-内容物结构

拜昂提出的容器-内容物结构描述了具有接受性质的容器与具有渗透性的内容物之间的关系,他用具有男性化和女性化的符号♂和♀来表示该结构。拜昂认为,容器-内容物是对应于精神分析现实的一种抽象模式,是精神分析的元素之一。作为一种关系形式,它在个体生命之初就已经存在,它使得情绪和思考过程的成长得以实现,正是通过这一过程意义才实现了增殖。因此,容器-内容物就等同于思考本身,它代表着拜昂思考理论的最高形式。

“容器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个过程。它是梦进行潜意识心理工作的能力,它的运行与前意识似的梦思考相呼应,同时也与对思考进行更充分的意识再加工的能力相呼应。”(Ogden,2005,p. 101)虽然上述潜意识做梦、前意识幻想和意识反思三种思考类型都具有容纳功能,但拜昂最重视的是潜意识的梦工作。他告诫分析师不要“因心怀偏见而偏爱与睡眠时的心智状态相对的清醒时的心智状态”。(Bion,1978,p. 134)“内容物同样不是一件静止的物品,而是一个活的过程”。(Ogden,2005,p. 101)在健康的状态下,这个过程在连续不断地扩展和变化着。“内容物”最基本的成分是与情感体验相关的感觉印象,即贝塔元素。虽然意识和前意识中的思想和情感有时也可以成为内容物的一部分,但拜昂所说的内容物主要强调的是潜意识思想。在他看来,容器-内容物概念关注的不是我们思考的东西,而是我们思考的方式,比如我们怎样去加工处理亲历的经验,以及当我们无法对这些经验做心理工作的时候会出现什么心理变化。

根据灌注进容器的情绪的性质,容器-内容物结构起着促进或阻碍个体成长的作用。如果进入容器的是嫉羡(envy),那么它会剥夺容器-内容物的基本特性、意义和活力,这种关系是成长的对立面,拜昂用符号 -( ♂♀)来表示,与此相反 他用 +( ♂♀)符号表示朝向成长的关系。两者之间的主要区别在于,后者具有发展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的基础是忍受怀疑和挫折。- (♂♀)关系导致堕落。当人格的精神病部分被 -( ♂♀)所主导时,排斥从经验中学习的全知的超我就会取代容纳功能。拜昂提出,“容器”和“内容物”之间的基本关系主要有共栖、共生和寄生三种。

共栖关系(commensal relations)是一种“两个客体分享第三者而有助于三方利益的关系”。(Bion,1970,95)第三者指的是参与者创造和分享的“分析第三体”(analytic third)(Ogden,1994)。在共栖关系中,对话过程的情感关系成为双方都感兴趣的主要主体,情感因其提供信息的功能受到重视,参与者努力用话语来容纳和交流情感,这样话语就可以被参与者思考和共享。语言发挥着容器的功能,被用来组织和解释意识和潜意识的情感体验,同时语言也作为内容物存在。精神分析关系的一个重要部分是分享、吸收,并逐渐通过我们所说的来理解我们所说内容的意义。共栖关系的典型特征是强调自我分析、感受、思考的意愿,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将那些没有公开分享,而被压抑或付诸行动的内容放入对话。在精神分析过程中,要保持共栖关系,分析师必须置身于冲突之中,而不是之外。容纳功能要完成患者冲突的情感、思想和幻想的言语转换,还要考虑分析师自己过去和当下的冲突。共生关系(symbiotic relations)指的是“一个依靠另一个来达到彼此获益”(Bion,1970,p. 95)。在这种关系中,容器和内容物的互动涉及通过共情来吸收和理解那些一个人觉得能发展成思想的东西。语言通过内投和投射机制成为人际之间联结的工具,语义内容反而未得到重视。例如,一个患者可以存储(内射)分析师的话,从恰当的说话行为产生联结和舒适感;个人也可以通过说话排出(投射)情感,利用语音、语调或言语的重复等来建立有效的接触和影响。共生反映了某种自我状态,在这种状态中,自体与客体未完全分离,自体仍然与具体的情感象征和情绪化所指(signified)相联,象征和所指也只是部分地区分开来或融合在一起。要维持共生关系,治疗师需要分析任务,提供温暖、安全的环境,直到患者为精神分析对话做好准备,同时分析师要积极思考和策略性地应对咨询中潜隐的强烈情绪反应及分析师自身的反应。此外,分析师良好的共情能力对于共生交流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理想情况下,容器与内容物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共生的,“为了彼此的利益而互相依赖,而且不会伤害对方”。(Bion,1962a,p. 91)这样,容器和内容物都会得到成长。前者的成长反映在潜意识心理工作的能力,忍受“不定、莫测或疑虑的能力”(Bion,1970,p. 125)增强;后者的成长则表现为思想和情感在深度和广度上扩展,如以前似乎没有什么意义的经历,对患者来说突然有了情感意义。

在寄生关系(parasitic relations)中,“一个依靠另一个来产生第三者,这种关系对三方都具有破坏性”。(Bion,1970,p. 95)当寄生动力占优势时,容器-内容物结构代表一种敌对和破坏性的过程,两者间的通道被严重堵塞。因为早期婴儿-母亲关系失败带来的创伤,个体或其人格的创伤部分就会将容纳和被容纳体验为不可信赖的、痛苦的、危险的,必须加以阻挡或颠覆。沟通的目的是逃避,甚至摧毁意义和有意义的情感交流。思考本身作为引发困扰和导致痛苦的过程受到憎恶。在病态的情况下,容器和内容物也会彼此破坏。一方面,“容器可能比较僵硬,会挤压内容物,致使他们无法活动,或者甚至剥夺了它们原来的特性。另一方面,内容物也会猛烈地扩张,以至于容器被拉伸到接近或超过破裂的临界点”。(Symington & Symington,1996,p. 52)寄生交流可能会挑衅式地直接表现出来,也可能会是很微妙的,难以直接识别。面对寄生攻击,分析师需要一个容器来容纳自己被刺激产生的情感。稳定有效的治疗框架、专业知识学习和培训、临床医生的合法权利等都可以提供这一基本功能。分析师容忍憎恨和被憎恨的同时,保持对患者的仁慈及对互动的好奇心的能力特别重要。分析师通过保持对破坏治疗行为的非报复性反馈,最终会消除寄生沟通,并逐渐建立起共生或共栖关系。

五、 结语

拜昂“所关注的,在广度和深度上,远远超过一个学科所能拥有的,并且这是一种他的大部分同事都不具备的态度”。(Robert & Malcolm,2003,p. 242)他为精神分析实践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丰富着我们关于如何处理分析遭遇战的思考。可以说,弗洛伊德提出了一种元心理学,将无意识作为对抗现实的驱动力。克莱因试图了解内部客体和幻想的具体特性,认为“婴儿通过不断地运用投射、内射、分裂等机制去控制强烈的需求、恐惧和焦虑,使自己感到安全,并建立客体关系。”(郭本禹,2006)拜昂的切入点则完全不同,他在客体与对象和思想之间,个体心灵之间的交界面去寻找变化的联结,使变化成为可能。甚至有的学者认为,容器理论揭示了“一个新的自然定律,一种新的组织材料方式,这种方式展现了看待事物秩序的新途径”。(Grotstein,1979,p. 110)然而,尽管“容纳”理念在当今各种形式的精神分析实践中具有非常强的实用性和普及性,但不同学者在理解和应用“容器模型”时也存在着巨大的不同。因而,该理论仍处于深入探索之中。拜昂本人说,“我不是对精神分析或精神病学理论或任何其他理论感兴趣;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所谓的‘真正的东西’:分析实践,治疗实践、交往实践”(Bion,2005,p. 16)。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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