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斯底里式开端
作者: 乔希·科恩 / 1727次阅读 时间: 2018年5月31日
来源: 《死亡是生命的目的》 标签: 歇斯底里 埃玛 Em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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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斯底里式开端
乔希·科恩
死亡是生命的目的

埃玛Emma)目前被无法单独进入店铺的强迫行为(compulsion)所控制。为了解释这个现象她陈述一个来自她12岁时(进入青春期后不久)的记忆。她走进一家商店买东西,看见两名店员同时在笑,她在某种惊恐的情感之中跑出那家商店。和这一点相关的是,她被引导记起两名店员在嘲笑她的衣着,并且其中一人曾让她感到性满足。

上述记忆碎片之间的关系以及这项经验的后果同样是难以理解的。假如她对自己的衣着被嘲笑感到不愉快(unpleasure),那么自从她开始像一个成年女士的方式打扮,衣着的问题必定早已解决了。更进一步说,不论她是单独还是结伴进入店铺,她的衣着是没有区别的。同样地,即使是一个幼童的陪伴就足够让她感到安全这一事实显示她需要的不仅是保护。然后就是一个不协调的事实:其中一人(店员)让她感到高兴;她是否有人陪伴,对这一点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因此,被激发的记忆既不能解释强迫行为也不能解释症状如何被规定(determination of the symptom)。

进一步的调查现在揭发第二个记忆,她否认在经历场景一(Scene I)的时候曾想起它。也没有东西能证明这一点。当她还是一个8岁小女孩的时候曾经两次到一家小店买糖果,而店主透过衣服抓摸她的性器官。即使有了一次经验,她还是去了第二次。第二次之后她不再去了。现在她责备自己去了第二次,仿佛她企图用那种方式诱发攻击。事实上,一种“压迫性的坏良心”(oppressive bad conscience)的状态要追溯到这个经历。

现在,假如附上场景二(店主),我们就能明白场景一(店员)。我们只需要在两者之间放一个联想性的联结(an associative link)。她本人指出笑(laughing)提供了一个联想性的联结;两个店员的笑提醒她那个店主侵犯她时咧嘴而笑的模样。现在事情的过程可以用下面的方式重组。当时那两名店员在笑,这种笑(无意识地)唤起了有关店主的记忆。确实,这个情境和早前她被侵犯的情境还有一个相似点:她又一次单独身处一间商店之中。连同那名店主,她记起了他透过衣服抓摸她,在那以后她到达了青春期。那个记忆唤起了它在事件发生当日肯定不能够引发的东西:性宣泄(sexual release),这种性宣泄继而被转化为焦虑。伴随着这种焦虑,她害怕两名店员可能重复那种侵犯,然后她跑了。……因此可以用以下方式代表发生的事情(见下图示)。

当然,这些被重新暴露的表象(blacked-in ideas)同时是被记忆储存的感知(perceptions)。店员的笑使她感到高兴这一不可思议的表象证明了性宣泄也同时进入了意识这一事实。这个结果——由于被侵犯的危险而拒绝在商店内单独停留——是颇理性地被建构的,注意到联想性过程的所有部分。但是,过程中除了衣着这个因素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进入意识;而有意识地运作的思维在它可动用的材料之间(店员、笑、服装、性感受)进行了两个错误的联想:即,她因为衣服的原因而被嘲笑,以及其中一名店员在她身上引发性的愉悦感……

我们可以说——正如在这宗个案里发生的——一个联想穿越无意识的中间联结(unconscious intermediate links)直至它抵达一个意识层面的中间联结,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在这个情况下,进入意识的因素很可能就是唤起特别关注的因素。在我们的例子里,我们注意到,进入意识的因素正好不是激发关注(侵犯)的那一个,而是另一个,作为一个象征(服装)。假如我们问自己,究竟这中间插入的病态过程的原因可能是什么,那只能是性宣泄。在意识层面也有性宣泄的证据。这和被侵犯的记忆联结起来;但有一点值得我们高度注意,即当性宣泄被经历的时候它没有和侵犯联结起来。在这里,我们见证了记忆唤起情感的过程(memory arousing an affect),一个记忆没有以唤起经验的方式唤起的情感,由于现在青春期带来的改变,使得对过去的记忆进行截然不同的理解变得可能了。

现在,这个个案代表了歇斯底里中的典型压抑(repression)过程。我们总是会发现有一项记忆被压抑了,并通过延迟行为(deferred action)变成创伤。这种情况的原因是相对于其他方面的发展,个体青春期发展的滞后(retardation)。

——引自《科学心理学计划》(“Project for a Scientific Psychology”)(《弗洛伊德全集标准版》第1卷,353—356页)

一个神秘的强迫行为,一个激发了欲望的有关被羞辱的记忆,以及一个引发羞耻感的被侵犯记忆:埃玛的神经症症状和创伤记忆引人好奇,弗洛伊德在这些踪迹的引领下闯入了人类心理活动(mental life)中最深藏的谜团之中。

表面看来,埃玛对商店的恐惧反应——更多地被她在有关商店的联想中所召唤的记忆所衬托而不是减弱——具有某种滑稽的过度(excessive)的东西,(她)被嘲笑的同时获得性满足(sexually pleased)。设身处地地想象一下,店员的笑声在当时所引起的惊吓完全可以理解;然而这种恐惧将在成年生活中持续下去,扩展到她去所有商店的过程,则似乎公然挑战了我们有关情绪比例的观念。

在我们这些被启蒙的现代人中间存在一种心照不宣的不诚实的观念:即牛顿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定律应该从物理世界扩展到情绪世界。难道这不就是我们尝试逐步灌输给我们子女的观念吗——如不给买棒棒糖不是哭闹的理由?这就是弗洛伊德在《科学心理学计划》中阐述的心理活动的第一条,也是最基础的定律:心理的运作——或更准确地——“神经系统”[《科学心理学计划》是建立在神经科学(neurological)而不是心理学词汇之上]的功能是“避免Qη(内在刺激的量)承受负荷,或让负荷(burden)保持在最低水平”(《弗洛伊德全集标准版》第1卷,301页)。我们在子女身上培养的正是这个功能:“不要过于激动!”“最后会哭着收场的!”翻译成儿童谚语,也可以说:“让你的Qη负荷保持在最低水平!”

实际上,仿佛为了强调这个原则的根本重要性,弗洛伊德以饥饿婴儿作为模型对其进行了说明。当婴儿看见的是他母亲乳房的侧面时,被欲求的乳头变得模糊,婴儿记起转动头部可以寻回能让他吃奶的正面视野。这种原始的记忆训练,被弗洛伊德视为精神的根本性的“经济”性质(“economic” nature)的证据。神经系统的精细回路(wiring)的设计,是通过维持它的流量(flow)在尽可能低和平均水平来支撑这一刺激的经济体(stimulus economy)。这条原则在弗洛伊德思想中的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过分。从《科学心理学计划》中这些早期构想直到大约25年后的对“死亡驱力”的思考,经济原则(the principle of economy)构成了弗洛伊德眼中的人类心理图景。

看来,埃玛的恐惧症恰恰违背了这一条原则。为什么她要消耗这样不合比例的能量?假如她在其中一间商店有过不好的经历,为什么她不是只避免去那家店而是逃避所有商店呢?假如她在青春期开始时经历到那个恐惧,为什么这个恐惧在她成年后仍然缠绕着她?弗洛伊德提出疑问:为什么她的衣服的细节和她在别人陪伴下到商店的需要会如此重要?这些问题中隐含的观点是,埃玛正在使自己的生活变得不必要地不愉快。当我们考虑到弗洛伊德用来命名精神经济原则的名词时,这暗示就变得具有指导性:愉快原则(pleasure principle)。精神的首要和最终的命令就是避免“不愉快”(unpleasure,德语Unlust——弗洛伊德的命名在英语中常显得古怪);它通过释放多余的刺激来达到这个目的——譬如进食免除饥饿感、睡眠免除疲累感、高潮免除性欲。对一个产生痛苦联想的地点、人,甚至念头的回避也服从同一个原则。因此我们能够明白为何埃玛避免单独进入被侵犯的商店,但在她那种将恐惧扩散到遥远时空中的强迫行为(compulsion)的面前,我们感到困惑:在一定时期内避免进入一间商店显示对愉快原则的服从,然而在任何时候回避所有商店则是对这原则的自我挫败的漠视。

在这里,有必要对愉快原则作出进一步说明。第一,对愉快原则的服从是和释放(discharge)的命令密切地绑在一起的。这意味着,弗洛伊德实际上是根据它的目的(aim)而不是手段(means)来定义愉快的。愉快是我们在被满足时所体验到的减轻感或免除感(relief),而不是在进食或性交行为中获得的(兴奋)体验。确实,对弗洛伊德来说,牺牲了性行为的目的(ends)并对性行为的方法的不恰当固着(fixation)是性倒错(perversion)的核心。我们稍后将会再讨论上面这个对愉悦感的方法和目的之间颇为机械的区分。

第二,我们要解释一下愉快原则的后续。弗洛伊德指出了第二条原理——现实原则(reality principle),它纠正并降服了第一条原则。从诞生第一天开始,幼儿是愉悦感的奴隶、是那个从内部尖叫着要求满足的力比多驱力(Triebe)的奴隶。然而,经验和长辈对他的规限(discipline),教导他这些野性的力比多要求是自我挫败和潜在地自我毁坏的。从相对琐碎的经验如吃太多糖果就会生病,到更重要的或创伤性的经历,比如他试图拥有他深爱的母亲,而他的父亲将挫败(甚至阉割)他,他发现生命体在对愉悦感的欲望和对愉悦感的满足(fulfilment of pleasure)之间设置了没完没了的障碍物。这个过程本质上是从遵循愉快原则到遵循现实原则的不情愿的转移。

这个转移不应被视为简单的放弃;相反,弗洛伊德在他的1911年论文《精神机制的两个原则》(The Two Principles of Mental Functioning)中写道:“现实原则对愉快原则的取代并不意味着对愉快原则的罢免,而仅仅是对它的捍卫。”(《弗洛伊德全集标准版》第12卷,223页)即刻满足的危险冲动让路给更安全的、延迟的、慎重的满足。

正如前文所暗示的那样,当儿童接受他的性欲望的不可能性(impossibility),这个转移过程中的关键时刻就发生了。他在生理上没有准备好,在社会层面也没有获得授权。在大约5岁的年纪,这种接受启动了弗洛伊德称为潜伏期(latency period)的阶段,在这时期他的这些力比多驱力被压抑(repressed),直至青春期才能获得被满足的机会。这种二阶段论的性发展理论——为人类这种动物独有——应该为埃玛的歇斯底里症的谜团投下一些亮光。

埃玛第一个记忆无法恰当地解释她的强迫行为,这引导她到达第二个回忆:当她9岁的时候走进一间糖果店,然后店主隔着衣服抓摸她的性器官。她回忆自己的“压制性的坏良知”(oppressive bad conscience)下她第二次回到那间店的意愿,“仿佛她曾经想以那种方式诱发(性)侵犯”。

弗洛伊德紧接着解开那些将第一个场景杂乱无章地编织进第二个场景中的线索(threads),令人想起他在《歇斯底里研究》一书中讨论“歇斯底里心理治疗”(The Psychotherapy of Hysteria)的论文,他分析歇斯底里症候源于“一种人们宁愿未曾经历过、宁愿忘记的”、在病因学上或精神上(psychically)有毒的念头(idea)(《弗洛伊德全集标准版》第2卷,269页),这些念头是如此无法忍受,以至于精神感到被迫要对它们的直接表达实行防御。然而,没有任何防御能够使念头消失,精神能够做的是转移和置换有关思想——或如弗洛伊德在《科学心理学计划》中说的——“把注意力的贯注(Besetzung,字面上意为注入或投资)导向其他地方”(《弗洛伊德全集标准版》第1卷,382页)。

两个“场景”(scenes)的明显异常现在应该没有那么刺眼了。首先要解答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8岁的埃玛要回到那家商店?性欲的两阶段论(two-stage theory of sexuality)应该能够提供一些线索。用《科学心理学计划》的话说,“一般而言只要事主对所有性感觉一无所知——换言之,直至青春期开始之前——没有任何性经验能够产生任何效果”(《弗洛伊德全集标准版》第1卷,333页)。此时埃玛正身处潜伏期(latency)——距离其青春期苏醒还有几年,她的幼年力比多(infantile libido)被驱逐到地下。在这个我们可以称之为无意识的无知阶段,儿童对于他者的性进攻(sexual approach)是莫名其妙的——一种陌生的力量入侵了一个没有能力理解其意义的身体。当弗洛伊德说对那些对性感觉一无所知的人来说“性经验不能产生任何效果”,他的意思绝不是暗示性侵犯处于潜伏期的儿童是无害的。相反,他正在指出儿童的心理极端欠缺理解性感受的能力——除了将它视为一个吓人地难以理解的谜团之外别无选择。假如埃玛回到她被侵犯的场景,或许是希望使它变得能够理解,因而减少它的威胁性。重返现场因此必然是一种困惑的防御模式(confused mode of defence)。而且是一个注定失败的防御——重返现场不但没有解开性侵犯可怕的古怪性(strangeness),反而加强了它,并引发那个从来没有消失的顽固的羞耻感或“压制性的坏良知”。

我们能够将埃玛对第二个场景的反应,视为她对第一场景反应不足而产生的一个镜像(mirroring)。按照精神经济体的原则,这个镜像很重要——当被放在与早期场景的关系之中,埃玛的恐惧症失去了其过剩外表,变成一个恢复(被店主的侵犯行为粗暴地扰乱了的)精神经济体平衡的企图。换言之,这个恐惧症成为约束及重新分配店主引入埃玛的神经系统中的超负荷刺激(overload of stimulus)的一种手段。

在这方面,移置机制(displacement)——我们在下一章会有更多关于它的讨论——是维持精神经济体不可或缺的媒介(或手段)。以下是《科学心理学计划》对转移机制的描述:

曾经发生了一个事件,由B+A组成。A是一个伴随事件的偶然细节(incidental circumstance),B是产生持续效果的合理原因。这事件在记忆中的再现(reproduction)现在采取了这样一种形态:仿佛A占据了B的位置。结果是一种不协调性(incongruity):A被与它不相配的后果所伴随。(《弗洛伊德全集标准版》第1卷,349页)

转移的压倒性效果是不协调性。转移机制把负荷(charge)从不可忍受转移到一个无关紧要或“伴随旳”(incidental)记忆,将一股看来毫无理由的不愉快贯注到后者。因此,那个相对琐碎的、后来场景中的店员笑脸,变成了早前店主咧嘴而笑的一个恶意伪装。这样一来,它触发了早期场景原本无法找到表达途径的那种恐惧。相似地,不断出现的服装母题(motif),像磁铁一样把早期侵犯的创伤性效果黏附在后来场景较温和的羞辱之上。在歇斯底里犹如在其他神经症之中——事实上,在精神分析自此将会探索的所有心理现象之中——不可忍受的真相总是披着可忍受的琐碎事件的伪装登场。

但是使后者能够转化为早期场景之变形版本的关键因素,是埃玛目睹店员时的性快感。现在,进入青春期的埃玛能够理解/登录(register)原来在潜伏期中不可理解的性欲望。在商店、衣服、笑容这些共同母题的过滤之下,场景一的性快感以一种变形的方式重复了场景二的性侵犯。借用弗洛伊德在节选结尾处的术语,埃玛对自身欲望的恐惧是一种nachträglich——“事后爆发”(after blow)、一个对原来创伤事件中不被容许反应的东西的延迟反应(deffered repsonse)。

这种事后爆发的重要性可以通过弗洛伊德表述的一个明显琐碎细节被照亮——早期场景被标记为场景二。《歇斯底里研究》的临床观察部分解释,引致歇斯底里的记忆通常以逆向的时间顺序被记起。但这不能解释为何弗洛伊德拒绝在他的重构过程中恢复“正确的”秩序。答案很可能是,在很重要的意义下:这就是(is)正确的次序。假如后来的场景没有发生,早先的场景对埃玛就不会有任何心理现实性可言——从人类内心世界(inner life)而不是外部现实的角度,后来的记忆赋予早期记忆以生命。人类心理中的时间确实是与外部时间相分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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