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昂论团体经验
作者: 《比昂論團體經驗》 / 934次阅读 时间: 2020年9月06日
标签: 比昂 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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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早在1948 年,塔维史塔克诊所(Tavistock Clinic)的专业委员会就请我以自己的技巧进行团体治疗。我无法确切了解委员会的意思,但很明显的,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我以前接手过治疗性的团体,的确曾以病人团体内部的紧张作为团体研究的目标,而我认为委员会希望我再次这麽做。令我有些不安的是,委员会似乎相信这样的团体可以治癒病人。这让我发现,委员会对这种团体的期待和我作为团体中的一员的期待,从一开始就大不相同。关于团体的疗癒,我唯一可以很有把握的疗癒是我自己相对轻微的症状—─相信团体会善待我的努力。不过我同意,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坐在一个有八、九个人的房间裡,有时候多点人,有时少点人;有时候和我在一起的是病人,有些时候则否。当团体的成员不是病人的时候,我常常会有一种奇怪的困惑。我接下来会描述发生了什麽样的事情。当团体成员在约定的时间陆续抵达时,彼此会交谈寒暄一下;接著,当一定数量的人到达后,沉默反而就开始降临在团体之中。过了一段时间,会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发言,但紧接著,又会再度陷入沉默。在某种意义上,我可以清楚感觉到我是整个团体注意的焦点。除此之外,我察觉到自己因为被期待有所作为而心神不宁。在这一点上,我向团队倾诉我的焦虑。我和成员们说,虽然我的态度可能会被误解,但我的感觉的确就是如此。

我很快地发现到,我这样的自我揭露并不是很受成员们的欢迎。实际上,团体成员们对于我直接表达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去察觉他们有权利对我有所期待,产生了一些愤慨。我没有就这一点和他们争论,但满意于能清楚指出,即使团体成员对我有所期待,但他们无法对我予取予求。不过我很好奇,到底这些期待是什麽?又是什麽唤起了他们这样的期待?

出于团体内的友好关係,他们告诉了我一些讯息,虽然这关係正经历严峻考验。大部分的成员都曾跟我说过,他们觉得我会带领这个团体;有些人则对我说我对团体的知识已经声名远播;有些人认为我应该解释一下接下来该做些什麽;另外一些人则以为这会是某种研讨会或是一个小型的演讲。当我提醒他们,这些大部分都只是传闻时,他们却让我感觉我好像是在否认自己身为一个团体领导者的地位。我有所感地对大家说,各位显然对于我有一些美好的期待和信念,但很不幸地,我必须要让大家失望,因为这些并不是真的。然而成员们似乎深信这些期待是真实的,我这麽说只是故意又带有挑衅地想让他们失望。成员们认为,只要我想,我就可以表现得很不一样,我选择像现在这麽做只是出自于对他们的愤怒。我指出,对成员来说,你们很难承认这就是我带领团体的方式,甚至我应该被容许以这样的方式带领团体。就此,我该在此对话中指出团体的目标已经改变了。在等待团体决定它的新方向的同时,让我试著向读者解释一下某些可能同时令团体成员以及读者都感到困惑的行为,这应该会对读者有所帮助。当然,我不会幻想我可以在团体裡这麽做,但毕竟读者不像成员们可以亲历其境,而是只有文字可以参考而已。读者可能会认为我对团体的态度是带有做作的天真,或是自我本位的。为什麽团体必须要讨论一些不相干的议题呢,像是我的个性、过往以及职业等等?我恐怕无法给出任何完整的答案,但我暂时会说,我并没有强迫他们这样做,但我同意团体是被迫这样做的。然而,无关紧要的谈话似乎就是大家的目的。团员们对我这个人的关注,就我看来是一种团体的自我妨碍,这应该是我以及整个团体都不乐见的状况。我简单地说明了我的想法。当然,有人可能会认为,是我引发了这种情况。我必须承认这的确是可能的,儘管我认为事实并非如此。就算我的观察是正确的,但又有何用。目前我只能说我不知道这麽做是否有任何用处,同时我也不太确定我这个观察的本质到底是什麽。如果将其类比成精神分析的现象和术语,我认为把这现象诠释为团体的移情还满吸引人的,而且我认为任何一个精神分析师应该都会同意我的观点。不过在这观点被证实之前,还需要评估大量团体治疗的证据。但至少,我可以为自己辩护的是,这些观察到的现象是在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发生的,而且是我们潜意识作用下不自觉地使其发生。如果我们发现这些观察的确与事实相符的话,这将会很有用处。我们时常会被自己所感受到的,团体对自己的态度所影响,且又会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因为我们对其想法的改变而摇摆。但我们很快会看到不该像我一样在团体中如此脱口而出。这个行为我必须承认是该被视为奇怪的。但如果我们需要用已知的先例来说明的话,有一些我们比较熟悉的类型的人,尤其是那些容易产生被害感的族群,的确会有这样的行为方式。读者或许会认为这不是一个令人感到愉快的先例,而不需要多久团体的成员也会明显地这麽认为。但现在我们必须先回到我们放下的那个在改变方向的团体。

第一个让我们感到印象深刻的就是团体氛围产生了改善。X 先生是个个性讨人喜爱的人,已经接手了这个团体,并开始採取行动修补这些因我而起的恶劣局面。不过如果我让读者以为我们可以就此冷静地看著这个团体,那是我给了你错误的印象。X 先生为了这团体的福祉感到焦虑,并且理所当然地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他所认为的问题根源上,那就是我。你们可以看到他很懂得立刻处理那些会破坏团体关係和士气的元素。因此,他很直接地问我,我的目标到底是什麽,为什麽我无法直截了当地清楚解释我的行为?我只能道歉,并且跟他说,除了想要研究团体内的紧张这个可能有点薄弱的动机之外,我无法再更清楚回答他的问题了。比起我这个令人很不满意的答覆,当他转而询问其他问题并得到成员们较配合且诚实的回应时,他从团体内得到了许多的同情。但是,我发现有些人并不是全心全意地追随他的领导。不过那些持不同意见的人,似乎告诉自己不要担心,因为塔维斯托克诊所委员会让我来带领团体一定有很好的目的。他们让我感觉,他们下定决心相信在我带领下的这个团体经验会很有价值,不论到目前为止他们所观察到的是否真如此。

不过,X 先生还是取得了一些成功。Y 先生告诉X 先生,说自己是缓刑监督官,并已经开始获得关于团体的科学性知识,这应该会对他有价值。R 先生,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但也对有关团体的科学研究深感兴趣。X 先生,Y 先生,以及R 先生也告诉大家与自身背景有关的一些细节,并解释了为什麽他们觉得科学研究对他们会很有帮助。

但现在问题开始浮现。团体内的其他人似乎不像Y 先生和R 先生一样那麽捧场,他们甚至对于X 先生在团体中带头的行为似乎有些恼火。大家的谈话开始变得闪闪躲躲,含糊其辞,而且看起来彷彿大家说出来的事情根本就不是彼此真正想讨论的。随著谈话变得更乱无章法,我开始觉得我再度成为大家不满的焦点了。我跟成员说,不知道为什麽,团体似乎非常想知道我在这裡的动机,而且因为大家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任何其他话题都不会让他们满意。

很明显地,我的诠释不受大家欢迎。有一、两个成员想知道为什麽我要那麽在意自己,因为他们觉得大家明显对我没兴趣,这根本不需要解释。我接受到的感觉是,关于正在发生的事情,好像我提出来的解释一点都不重要的样子。我要不是感觉到被忽视,就是感到好像我讲的话代表了我的观点很扭曲。更糟的是,儘管我知道我的观察是正确的,却完全无法确定在此时这样的观察是不是最有用的。但我已经做了这样的观察和诠释了,我也准备好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

我应该解释一下,这个未经修饰的描述并不能很公正地反应出当时团体的情绪状态。X 先生似乎因为团体不喜欢他这样主动的行为而感到困扰,而团体中其他成员也都或多或少感受到不同程度的不舒服。至于对我来说,我必须承认这感觉是如此熟悉,因为它出现在我参加过的每一个团体裡面。因此,我无法将其单纯地视为此一团体的特点。无论团体对X 先生有什麽想法,我对自身的疑虑都只会更加严重。特别是,我怀疑我的人格特质,尤其是社交能力,是否让我无法胜任我希望自己可以胜任的角色。不满的情绪正在此刻我们所讨论的团体裡面发酵,尤其是那些因我而起的不满,已经严重到让我怀疑这个团体是否应该继续存在。在某些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时刻,我甚至担心我必须跟塔维斯托克诊所委员会解释,他们的计画因为团体无法容忍我的行为而搞砸了。我从成员们的行为可以看出,类似的想法也正在流经他们的脑海。

这紧张的气氛占据了我整个心思,让我十分不安。首先,我想起最近团体公开提议将我摒除于外。接著,我也很常经验到团体虽然没有对我说什麽,但是却完全忽略我的存在,完全把我排除在讨论之外,好像我根本不在那裡一样。在某些类似的危机时刻,成员们会採取比较温和的形式暗示是我让自己置身团体之外,而且我的不参与使事情变得更棘手。像这种温和的反应是让人相当安心的,但我仍然无法忘记当我刚要尝试用这样的方法进行团体带领的实验时,这实验却因为我被调职而终止了。我当然宁愿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但即便如此,曾经有位病患,不知道基于什麽样的理由,一直不停提醒我有人很认真的想要破坏这个计画。因此,在我所描述的这种情况下,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种不满是真实的,并且很容易导致团体的瓦解。

但在这时,我的焦虑因为一个新的转折而得到缓解。Q 先生表示,在这种时刻用逻辑论证很难引出大家想要的讯息。的确,我宁可选择不解释为什麽我会有这样的诠释,因为这可能会妨碍团体本身去经历这个现象的本质。Q 先生说,毕竟我会这麽做一定有一个好理由。团体内的紧张马上得到了缓解,大家对我的态度也变得友善许多。很显然这团体对我有很高的评价,因此我反而开始觉得我似乎对这团体不太公平,因为我选择和他们不要有太多的沟通。我一度有一股冲动想要回应他们这友善的改变,并解释我为什麽有这样的行为。但紧接著我又察觉到,其实团体只是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也就是坚持关于我的传闻都是真的。因此,我指出成员们这麽做似乎是想要诱使我改变我的行为模式,变得更符合他们在其他场域比较熟悉的模式。此外,我也指出成员们本质上其实忽视了Q 先生的发言。大家关注的重点已经从原本Q 先生讲的整句话转移到其中的一小部分,也就是,我本人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这一切是怎麽一回事。换句话说,单一一个团体成员很难向整个团体传达团体目前还不想接受的事情。

这次团体是真的被激怒了,并且觉得有必要向我解释他们应有的权利。很显然没人跟他们解释过这个包含我在内的团体到底是怎麽回事。同样的,其实也从来没有人跟我解释过这些成员所在的团体是怎麽回事。但我必须意识到,目前在场最令人不爽的人就是我,所以我自己的抱怨并没有办法和其他成员的抱怨享有同样程度的正当性。对我来说,我很清楚发现自己在这样的情境下有很令人惊讶的矛盾。我也的确曾经听过关于我对于团体治疗贡献卓越的传闻,我很努力去探讨我究竟在哪一个方面如此成就斐然,但却无法得到这方面的讯息。因此,我可以同情这团体,因为他们原本期待可以获得的收穫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我可以清楚知道成员们一定觉得我的论述很不精确,就如同一个人在社会中对自己立场的观点一样不精确。而且,我的论述除了对自己有意义之外,对他们似乎不是很重要而且甚至是不相干的。因此,我觉得我必须要提出一个更广泛的观点才行。

从这一点来看,我觉得我的诠释让团体感到困扰。此外,团体把我的诠释看成是我人格本质的显露。毫无疑问地,我在某种程度上尝试著描绘了这团体的精神面向,但这样的努力却因为成员们怀疑我的诠释只聚焦在我身上而蒙上了一层阴影。这跟成员们参加团体之前的期待是南辕北辙的。我认为,这一定令他们感到非常不安。但除此之外,我们必须认清一件事,那就是成员们太容易将事物的表象当成是它真正的内涵了。

我们必须察觉到正在发生的危机,那就是成员们发现了他们不喜欢有我在场的团体经验。这麽一来,我们必须坦然面对团体中的成员可能会离开,就像一个人不小心走错房间时会想离开一样。但我又不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描述,我提醒成员们,一开始大家最不愿意接受的就是我说他们对跟我有关的传闻的了解并不精确。既然如此,那些觉得被其他人误导并且想要退出的人,应该要认真的思考为什麽自己会那麽抗拒任何听起来在质疑他们相信我对团体治疗贡献斐然的言论。

此刻,我必须要说,这种情况底下蕴含的情绪是非常强烈的。我一度认为,「我仅仅是一个拥有特定专业知识的团体成员,除此之外跟其他成员没有什麽不同」。这个客观的事实不会被大家接受。反对这个想法的力量太强大了。负责告知的诊所通知大家我即将来带领这个团体的讯息,为这个团体的权威封印上了一个程度未知的神话。此外,我很确定,团体相信除非有一个像是神的角色可以为现在所有必须面对的事情负责,不然他们一定无法处理目前团体内的情绪紧张。因此,无论我或是其他成员在现在这个情况下说什麽,都只会被团体重新诠释成他们想要的意思,就像是刚刚发生在Q 先生身上的状况一样。这麽一来,指出团体目前的沟通方式极度脆弱,而成员们的行动也都相当的不确定,就变得非常重要。这种情况甚至会让人认为,如果团体中的每个人都听不懂对方讲的语言,误解可能还少得多。至少可以降低我们自以为理解对方说的话的风险。

团体现在又开始对另外一位成员产生一些愤慨,但与其说是怨恨,不如说是焦虑。我感觉到他们希望那位成员成为领导者,但又不真的认定他会是团体的领导者。那位成员想尽办法隐藏自己,这举动更印证了我的想法。团体内的对话越来越失焦混乱,而我觉得大部分成员开始觉得痛苦和无趣。一个新鲜的想法突然出现在我脑海裡,于是我就说了出来。

我告诉团体,我们心意非常坚决的要找到一个领导者,而这位领导者似乎拥有某些特质是目前为止被期望成为领导者的成员们都所没有的。从我们的拒绝行为看来,我们似乎清楚地了解我们要的是什麽。但同时,从我们目前的经验来看,实在也很难说出我们想要的这些特质到底是什麽。同样的,为什麽我们需要一个领导者的原因也模糊不清。团体的时间似乎就这样被大家放弃了,而且似乎也没有什麽其他的事情需要决定的样子。或许有人会说,现在就是需要一个领导者来发号施令,做一些即时的决定。但如果真是如此,到底在这种情况下是什麽让我们认定需要这样的领导者呢?这决不会是外部的因素,因为我们和外部的关係以及物质需求都是稳定的,而且关于外部的事情没什麽是需要在近期决定的。这个寻找领导者的渴望可能是一些在团体裡运作无效的情绪的残存物,也可能是在一些我们还没办法定义的情况下,的确需要这样种领导者的存在。

如果我对于我身处其中的这个团体的描述很适当且足够的话,读者们一定会产生疑虑,甚至持相反意见,并保有许多想进一步讨论的问题。但在现在这个阶段,我希望先单独讨论其中两个特徵就好。其一是团体裡无意义且徒劳无功的对谈。

从一般的标准来看,这团体裡几乎没有任何理智的谈话。此外,如果你有注意到有某些假设是如何不受挑战地就被当成是事实而被接受,就明显地说明了我们的团体几乎完全缺乏批判的能力。读者必须要记住,你们可以平静地阅读这些内容,并且自由地使用你的判断能力,所以你可以体会并认同我的观点。但在团体裡完全不是这麽回事。无论表面上看来是如何,实际情况都是受到情绪的掌控,它强而有力却又时常没被察觉地影响团体内的个体。结果就是,成员因为情绪激动而丧失了判断的能力。因此,团体很常跟一些智识性问题搏斗,这些问题通常被认为是成员身处其他场合时都能很轻易解决的—─不过这种想法在之后会被视为错觉。我们的研究的主要目标之一,就是去釐清这种会影响团体成员理性行为的现象。这种现象的存在,我目前只能用一些可能关联性不大的事实描述来象徵和解释。我所描述的事实和我们研究的目标的关联性,可能比以黑白印刷去列印彩色图画所显现的不足还要严重。

第二个我想要提出来讨论的是我对于这团体贡献的本质。如果我可以对我使用的技巧,一种塔维斯托克诊所专业委员会希望我使用的技巧,提出逻辑上的解释的话,这的确会很令人满意。但我会说这其实是一种既不准确又会误导人的说法。我应该在接下来的段落对我所说的或所做的给予尽可能精确描述,但我也打算指出团体成员对于我所说的和所做的有什麽样的想法。这不仅仅是为了阐明团体精神层面的运作,也是为了提供读者更多的资料来得出自己的结论。还有一点我必须强调,我对团体行为的诠释,看起来好像只和我自己有关而对其他成员都不太重要。在团体成员和读者看来这或许只是伴随著我的人格特质出现的产物,但它其实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到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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