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弗洛伊德殊路同归
作者: 施琪嘉 / 3845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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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里克.坎德尔(Eric Kandel)―2000年诺贝尔医学奖的获得者,以精神分析的笔墨写出了自传性的书《追寻记忆的痕迹》

衡量一个人是否懂精神分析或者是否从事精神分析,要看他是否用潜意识说话。当然,按照弗洛伊德的定义,没有人逃得掉潜意识的影响。怎么判断谁在用潜意识说话呢?那些梦呓的人(如醉汉、精神病人、受重大事件刺激者)、关注象征意义的人(文学家、艺术家、牧师)、那些深受过去记忆的影响而以此作为人生的追求的人。坎德尔属于最后一类人,当然,他沁润在维也纳的文化和精神分析的气氛中,深深地为它着迷。不过,让他记忆深刻的却是维也纳给他幼小心灵带来的创伤。

坎德尔在开篇就描述了给他带来恐惧的维也纳的“水晶玻璃之夜”―在纳粹的影响下,维也纳从平民到高级知识分子一边倒地展开排犹运动,坎德尔描述到:仅在九岁的时候离开父母对我来说仍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在纳粹官员上车检查的时候,我的焦虑几乎达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

2006年,弗洛伊德诞辰150周年,德国明镜周刊在街头随意抽查人群,问提到精神分析时,他们会想到什么?多数人的回答有弗洛伊德、心理治疗、梦、潜意识、超我等字眼。坎德尔这样描述他对精神分析的兴趣的:弗洛伊德是犹太人,曾在维也纳居住后来也被迫离来了维也纳。这一事实使我对精神分析学的兴趣进一步加强。阅读他用德语写得作品唤醒了我对曾经听说过但从未经历过的学术生活的一种热望。

坎德尔获得诺贝尔奖的原因为他阐明了神经系统信号转换的关系,找出了人类形成长时记忆的秘密:一种能够形成内隐记忆的蛋白-从而证实了潜意识的存在。他在描述枯燥的科学实验时却用了充满了趣味的语言。坎德尔对我们介绍了一种有趣但不常见的生物-海兔,他指出,选择试验动物非常重要,它应该具有简单可以显示你需要的实验对象、同时又容易养活,还比较经济,而海兔正是这样的一种生物,它具有简单容易分离的神经节。坎德尔这样描述海兔:我们对海兔的各种行为简直熟悉得不得了,其中包括进食、运动、喷墨和产卵。最令人称奇的是它们的性行为,性行为是海兔最突出的社交行为,海兔是雌雄同体动物,它们有时是雄性,有时是雌性,有时甚至既是雄性又是雌性。如果条件适宜,多只海兔会排成一个交配链,这时,每只动物既充当雄性又充当雌性,对于前面的动物来说它就是雄性,而对于后面的动物它则是雌性。

我们几乎可以在书中看到神经科学从60年代到今天的发展轨迹,从神经解剖与心理的对应关系到神经元、突触的传递机制以及记忆的形成,可以看到坎德尔在美国顶尖学院工作的经历及其当地的学术气氛(麻省心理健康中心、哈佛大学以及哥伦比亚大学)。看到坎德尔在1965年面临着职业的抉择:他接到邀请,任波士顿的贝斯以色列医院精神科主任,前任主任是著名的精神分析学家Grete Bibring。如果这样改写历史,我们无疑会增加一名著名的精神分析师,而这和弗洛伊德的经历几乎相反,弗洛伊德早年曾经是非常出色的神经科学研究者,因为需要养家糊口,才不得不开门诊当起医生,这样,早年严格的医学科学训练练就了他细致的观察能力和严谨的写作作风,最终弗洛伊德创立了精神分析。

对于坎德尔来说,对精神分析的热爱终于没有大过他对神经元信号传递机制探索的兴趣。严格的科学训练没有磨灭他的人文情怀,他在本书中几乎是非常细腻地记录了他的每次心理变化,比如,在接到通知自己即将获得诺贝尔奖的电话的时候,他这样描述到:当时处于怀疑状态的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再表示感谢……,Denise(其夫人)看到我当时的样子开始有些担忧。我一直静静地躺着,耳朵贴着电话,这个动作似乎凝固了。她没有打扰我这一沉默的姿势,只是担心我可能是听到什么消息而受到情绪上的打击。当我放下电话,告诉她这一切时,她倍加激动,欣喜若狂,同时也为我恢复正常而松了一口气。然后,她对我说:“瞧,现在还早,你再睡会吧?”

坎德尔毫不掩饰他对自己作为犹太人身份的自豪和对纳粹国家社会主义给犹太人带来的灾难的记忆,他积极参加犹太人回归维也纳的活动,并对自己在美国生活充满着感激,他描述了这样的一幕:一个维也纳著名的城市地理学家Lichtenberger在一次聚会中问坎德尔奥地利和美国在生活上有什么差异。坎德尔告诉她不该问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比较可言,1939年坎德尔逃出维也纳保存了性命,在美国过着享受特别恩典的日子。然后Lichtenberger弯下身子对他说:让我告诉你在1938年和1939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的维也纳有很多人失业,在我自己家里我就能感觉到,人们很贫穷而且压抑。犹太人控制了所有的一切―银行以及报社。大部分医师是犹太人,他们简直是在榨干这些穷困人们的每一分钱。那真是可怕。那就是后来一切发生的原因。

开始坎德尔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但是当他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时候,坎德尔情不自禁地对她咆哮:我不敢相信你竟会这样对我说话!你这样一个学者,竟然盲目地在散布反犹太的纳粹宣传。 

这些描述反映了一个科学家作为普通人的良知。也许,中国在实验室培养出来很多研究生,也许心理学界培养出很多心理学人才,在科学训练的过程中,我们是否忽视了对人的德的培养?当今的科学家,是否应该更多地承担起社会的责任,起到示范的作用?这是坎德尔这本书给我最深刻的印象。 

施琪嘉,2008,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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