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在反思中更加理解屠杀和一见钟情
作者: 李孟潮 / 5654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19日
来源: www.limengchao.com 标签: 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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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皑皑晓日红,寒山颜色旧时同。断魂何处问飞蓬。
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当时何似莫匆匆。”
(吕碧城,《浣溪沙》)
这首词,是吕碧城用来纪念一段爱情的。
一见钟情的爱情.
她在公共汽车上遇到一个美少年,双方相互注盼,最终未通姓名。
车辆到站,就此别离。
“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
吕碧城,是一位女词人、女记者、女编辑、女自由撰稿人、女权主义者,创立北洋女子公学,后来是北洋女子师范学校的校长。
她终身未婚。死于1943年。



 
吕碧城死前6年,南京发生了大屠杀.
那个时候,她在香港,逃过一劫。
她不幸,错过了“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的恋情;
她有幸,避开了“十室遭殃九室空,秦淮呜咽绝人踪”的南京。

南京屠杀后72年,朋友请我们一家看电影《南京,南京》。
一片黑暗中,很多人正在被屠杀,很多人正在被强奸。
一年青女人正诅咒,在黑暗的后排,用肮脏的话语。
然后,到了日军祭祀那段。
那女子,由诅咒变困惑。
她自言自语,又好像昂首问天――
“这么看起来日本人也不是那么坏嘛?”
当然,这个问题白求恩医生早就给出过标准的马列主义和国际主义的回答――
日本军人也不过是拿枪的农民,中国军人也不过是拿枪的农民。
为什么一群农民要远渡重洋来杀另一群农民?
白求恩医生的答案是――这是因为万恶的资产阶级的操纵。

所以根据这个逻辑,从宏观上消灭产生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二元对立的社会体制,就天下太平了,就不会产生大屠杀了。
但是,无论是过去百年的历史还是如今日常的生活,以及对齐泽克和我们来说无比真实的好莱坞影像世界都人们证明:如果人类的邪恶只是起源于一个邪恶的社会制度,那该有多好!
虐待他人并以此为乐有着深刻的个人根源。
如《南京南京》中,一日本士兵毫不犹豫地就把一个啼哭的婴儿扔下窗台,这时候并没有一支帝国主义的手枪指在他后脑勺上强迫他这么做。
这个杀戮是毫无必要的,从意识形态的角度,日本天皇不需要这个杀戮、东条英机不需要这个杀戮,日本政府也不需要这个杀戮,这个杀戮对于征服中国一点好处也没有。
如《霸王别姬》中,有个吴大维扮演的红卫兵,他逼着段小楼背叛妻子,出卖朋友,那个时候显然没有一条最高指示对他耳提面命:“你去污辱段小楼全家吧。”
这个侮辱也是毫无必要的,从意识形态的角度。
伟大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并不需要虐待戏剧演员段小楼一家,四人帮也没有和段小楼一家结下梁子。更不要为工农奋斗的党和政府了。

这些残忍的行为就来自个人,来自个人无意识深处,一个一个具体的、有名有姓的个人。
它们不是来自于希特勒或者东条英机的命令,而是来自于内心深处黑暗火红的指令。

我们都以为杀戮、虐待的欲望只存在于他人身上,我们甚至会假设具有这些欲望的人不具备人性,是鬼子,恶魔或者畜生。
但是,这种毫无必要的攻击和施虐恰恰是人类的特征。而且是现代人类的特征。既是“他们”的特征,也是“我们”的特征。

如果让你有能力回到大屠杀的南京,你会杀日本人吗?
如果你有足够能力,你会发起一场上东京大屠杀吗?
当我们对杀人恶魔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断段之时,我们正在变得和他们一摸一样。

《甘地传》中,甘地被人殴打、辱骂之时,仍然神色镇定,不失尊严。
那是另外一种震撼。
一个战斗的英雄,表情是极其愤怒的,就像他的敌人一样愤怒,龇牙咧嘴;
而一个打不还手的英雄,表情是沉静的、甚至是悲哀的,和攻击他的人迥然不同。

这沉静的、悲悯的表情,造成了暴力的投射-认同的一个中断。
这个中断最终会引发反思。
如果我们像儒家学者一样承认人人皆有良心的话,应该说,这个反思的姿态最终会导致人类做出决定。
甘地给了虐待他的人一个反思的机会,最终赢得了虐待者的转变。

 

历史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
南京大屠杀是一个个日本士兵一个个日本军官完成的,他们对自己行为的反思和忏悔远比一个政府的道歉重要。
即便是独裁和权威的体制下,也仍然有“人情”的。
比如说,日本人角川杀死了一个中国美女,让她免遭侮辱。
比如说,《窃听风波》中东德特工给对方通风报信。
比如说,历史上很多次很多士兵,拒绝开枪、拒绝战斗、或者即便开枪,也是朝着天空或者地面开枪。
 



一个人要具有这样的品质,他必须具有以下能力:
第一,他能够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有自己的情感。而自己不仅仅是权力-符号系统的一个零件,一个工具而已。
就像《朗读者》中的纳粹看守汉娜,一开始她只知道恪守职责,完成任务。那个时候她只是作为一个零件在工作。直到那“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的爱情出现于她的生命中。她才开始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第二,这个人必须能够反观自己的行为。具有反思的力量和机会。

所以当一个人盲目地工作赚钱,从来没有机会休息和反思自己的行为,反思自己的价值观和情感,那么他和一个盲目杀人的日本士兵的是差不多的。
这个“赚钱法西斯”需要的是一个甘地式的沉静表情的陪伴,或者一个《朗读者》中迈克尔那样的轻声细语的陪伴。

《朗读者》表面上看起来的意思是,学习知识让汉娜反思了自己的错误。
但是实际上一个人残忍不是因为他是文盲,姜文的《鬼子来了》中,那群中国农民全部是文盲,也许比汉娜还要严重的文盲。可是他们并不残忍。

汉娜真正的问题在于孤独。
在孤独中她得不到别人的欣赏,得不到别人的肯定。
她也体会不到自己的生命。
所以她宁肯坐牢,也不愿意承受羞耻感。



 
美丽的汉娜在公车上不知道邂逅过多少帅哥,可是她产生不了吕校长那样的爱情;
即便那痴情的小迈克尔来公车上找她的时候。她也没有产生太多感动和欣喜。
而女诗人吕碧城只在冬日的一个黄昏,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就写下了动人的诗篇,
“残雪皑皑晓日红,寒山颜色旧时同。断魂何处问飞蓬。
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当时何似莫匆匆。”


很难想象一个心中充满这样爱情的人会任意屠杀他人。
日本人角川心中有爱情,他爱上了百合子,所以他没办法杀人。


在汉娜和迈克尔的爱情中,最重要的一个场景就是朗读-陪伴。
迈克尔出声朗读,汉娜侧耳倾听。
这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是两个个体,分开了,但是通过阅读仍然保持着联系。

这种既分开又联系的关系的一个原型就是,孩子在那边一个人玩,母亲在傍边沉默陪伴,提供他需要的各种工具。
这种既分开又联系的关系在生命中需要重复千万次后,才可能产生一个反思的主体。

汉娜之所以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反思,不在于她学习了文化,有了知识――很多纳粹都是学富五车的――而在于她的生命中有了足够多的“陪伴”。来自迈克尔的爱的陪伴。

迈克尔在监狱外声情并茂地为汉娜录音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过要对这个女人进行政治思想工作,让她反思她对人类犯下的罪行。他只是发自本能的关爱这个女人。希望用他的声音陪伴这个女人度过它的牢狱生涯。
正是这种关爱,让这个女人开始意识到了自己是一个“可爱的人”,是一个“有人爱的人”。
也意识到了他人也是“可爱的人”,也意识到了让这些别人眼中“可爱的人”活下去,远远比遵守规则重要。
马卡维耶夫在电影《高潮的秘密(WR: mysteries of organism)》中提出,苏联革命的失败之处就在于它否认了性欲。
同样,当中国人把“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坐在河边”定位为黄色歌曲而禁止的时候,中国革命的前途就岌岌可危。


的确,“风车呀风车那个依呀呀地唱哪,小哥哥为什么呀不开言”,这样的歌词实在是太性感太具有挑逗性了。
可是正是这样的爱欲,保证了这个“十八岁的哥哥”不会屠杀日本军官角川的百合子,不会去强奸日本人的小英莲;
正是这样的爱情保证了这个小哥哥一定要活着,等待革命胜利的那天,回去看他的小英莲。
如果这种爱在生命中没有出现,或者出现了却被禁止。一个杀人机器就产生了,他可以对婴儿开枪、可以对妇女开枪,可以对学生开枪,可以对老人开枪。
即便没有人命令他开枪,他也要乱开枪,因为他也许需要兴奋,需要看到恐惧,需要体验到对他人的控制感,但是不需要爱情。他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


在纷乱年代,仍然能够允许自己感受到爱情,这是异常危险的。
有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兵荒马乱的时代,写出“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的人,不仅仅是浪漫的,也是英勇的。

同时,这也可能不适应时代精神的,如果时代精神是“仇恨他人”或者“利用他人赚钱”的话。
而这个爱情的英雄对人的信念的是――“他人是可爱的,不管他有没有钱或者地位”。“他人是可以一见钟情的,不管他有没有钱或者地位。”
如果心理治疗界把这样一个“不适应社会”、“不够现实”,和主流价值观格格不入的人判断为“病态”的话,心理治疗的前途岌岌可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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