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杀之《夜行》
作者: 李孟潮 / 3810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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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猶遠道之人,夜行曠野,迷失方所,心生恐怖;若見火聚, 即詣其所,心得安慰也。

   ——一如,《三藏法數》 
 
 

    

   被論客讚賞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陶潛先生, 在後人的心目中,實在飄逸得太久了,但在全集裡,他卻有時很摩登,“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 空委棄於床前”,竟想搖身一變,化為“阿呀呀,我的愛人呀”的鞋子,雖然後來自說因為“止於禮義”,未能進攻到底, 但那些胡思亂想的自白,究竟是大膽的。

                                                           ——魯迅 
 

文藝表演。

漢春心理醫院的護士們正在跳舞——健美操。

腦袋和胸脯激烈晃動,似乎在表達一種不滿和欲望。

巴不得把這兩個贅物——溝回過少的腦袋和脂肪過多的乳房——從身體上甩出去。

甩到九霄雲外,以此寄託春樹暮雲、 室邇人遠式的哀愁和歎息。

老雷醫生,朱丹心的同事,正在一邊看表,一邊抱怨:“一個小時了,還要浪費我的時間到什麼時候啊?”

朱丹心笑著說,“這還有七個節目呢, 誰叫你是預備黨員呢。今天是黨的生日和偉大領袖的誕辰,佔用你35個小時是應該的。”

    什麼邏輯?偉大領袖不是說是人民的兒子嗎? 黨員不是人民的公僕嗎?我是人民的一員啊。我當爹的還要給兒子祝壽?我家的僕人過生日,我做主子的還要給他祝壽嗎?”

咧嘴笑,“老雷同志,你就要是黨員了。這種話可說不得。 不要混同于普通群眾嘛。你就當給我這入黨介紹人一點面子,看完節目再走吧。你要提前走,入不了黨我可不負責。”

    折磨啊,我算知道什麼叫給人民做牛做馬了。 浪費我的時間,謀財害命啊。”

    黨怎麼會逼你呢?你看人家表演節目的,那麼賣力, 都是表達對黨的熱愛,獻出一片愛心,多麼心甘情願,多麼真誠熱烈——”朱丹心清了一下嗓子,補上一個感歎詞,“——啊!”算是宣告感歎句的結束。

    是,黨是可愛。怪我動機不純,想著入黨好競選院長。”

    還有美眉女黨員, 我看你剛才盯著人家看得眼光裡充滿了資產階級的庸俗愛情觀。”

正說著,手機響起,“誰啊?”朱丹心惡狠狠地問。

    我啊!”

    你是誰啊?”

    我你都不認識了,前幾天還叫人家小甜甜。哈哈。”吳夢娟大笑。

    原來是美眉你啊。”朱丹心笑道。

    六點鐘請你吃飯,重要事情,我開車來接你。”

    不行啊,我們今天黨員聚餐。”

    這怎麼這麼俯首貼耳,像個預備黨員似的, 和你們書記請個假,就說黨的專政機構有急事。”

    好吧,別忘了開個警車過來。要不然人家還以為是我的情況來了,我懷瑾握瑜、芒寒色正、 玉潔松貞的名聲就毀在你手裡了。”(作者注:情況,方言中指已婚男子的婚外戀對象,是“情人”的變名。)

    可以,成語大師。” 
 

坐在朱丹心左邊的工農兵大學生老丁醫生湊過頭來,“是那公安廳的小妞吧?說實話,你上過她沒有?”

    人家可是冰清玉潔、大家閨秀,還是處女呢,別亂說。”

    你怎麼知道他是處女?”坐在後排的上海醫科大學高材生小陳醫生探身過來,“你給她做過婦檢?”

    乳房觸診是肯定做過的。”老丁意味深長地壞笑, 急急地猛吸一口煙。 
 

臺上正在大合唱,“大姐姐你呀快快來, 小弟弟你也別躲開,手拉著手兒唱起了歌兒,我們的生活是多愉快!” 
 

    你為黨的生日獻歌一曲了嗎?”朱丹心看著車外的風景。

    當然了,我們排演了一個大合唱《歌唱祖國》, 可是不准我們唱第二段,說不合時宜。”

    為什麼?”

    第二段最後一句是‘誰敢侵犯我們就叫他滅亡。’”

    是不該唱,你們員警應該壓抑一下攻擊性。找我什麼事?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餐廳。

吃了幾口菜。

    到底什麼事?”

    朱丹心同志, 為表彰你對破獲林子強特大殺人案的傑出貢獻,特獎勵人民幣一萬元。”吳夢娟掏出裝錢的信封和簽收單,笑成一朵花。

    呵呵,發財了,不過你們單位也是, 直接打到我帳號就行了,一大捆錢拿著跑來跑去,多麻煩,要是遇到劫財劫色得怎麼辦?”朱丹心一邊笑嘻嘻簽字,一邊嘴裡不停。

吳夢娟摸了摸頭髮,說:“嗨,我不怕劫色,沒那東西。”

    我說的是我,妹妹。”朱丹心笑, 看吳夢娟面色有些尷尬,忙說,“你的獎金多少,方便透露嗎?

    為了你的心理健康,我還是不告訴你吧。”吳夢娟眨眨眼,“當然了,肯定比你多。” 
 
 

碰杯,再碰杯。

    你還要開車,不能再喝了。”

    沒關係,這一路的交警都是我哥們。”吳夢娟面泛紅暈,“說真的,要是沒有你,好多案子都不好破。”

    哪裡,哪裡。集體智慧,集體智慧。”

    我覺得現在都離不開你了。”吳夢娟自顧自地說

    你是在暗示什麼嗎?”朱丹心擠眉弄眼,笑。

    別臭美了。唉,說真的。你當初怎麼不做員警, 你真是這方面的天才啊。”

    我身體不好嘛。”

    我身體比你好?那後來老馬想把你調過來, 你為什麼不過來?你那個狗屁心理醫生有什麼好?不就是陪聊嘛,精神賣淫。改天掃黃把你們醫院掃了!

    你不知道,我有創傷。”朱丹心笑著說。

吳夢娟嚴肅地看著朱丹心說,“我知道你有創傷, 能說說嗎?”

    唷,要做我的心理醫生?你要不要給我做EMDR,” 朱丹心拿手指對著吳夢娟的眼睛晃,“我這創傷是性創傷,少兒不宜。”(作者注:EMDR眼動脫敏再加工治療,是創傷治療的一種。)‘

    老朱,你知道我對你的感覺是什麼嗎?”

    什麼?”

    雖然你喜歡開玩笑,可我覺得,你很憂鬱, 很憂鬱很憂鬱。你從來不讓任何人走進你的內心,包括你自己,所以其實你內心很冷酷,可是在這種冷酷的下面, 又有一些炙熱的東西。我覺得肯定有什麼人傷害過你,也許是個女人。”

    是嗎?”朱丹心輕蔑地笑。

    其實你表面柔和,但是內心深處你防備著其他人, 你怕別人走進你的內心會讓你再次受害。你有很多朋友,很多人都喜歡、欣賞你,可是他們都不理解你,你也不想讓別人瞭解你。”

沉默。

朱丹心看著手中的煙捲。 
 

    我對犯罪心理學感興趣的時候才25歲, 那時候我捲入了一個案子。那個案子今天也沒有破。我百思不得其解。”

吳夢娟瞪大了眼睛。 
 

    一個故事必然要指涉到我們這個時代趣味性的兩大要素: 性愛和暴力。

    有關暴力的根源,精神分析家福納吉——聽起來像是清朝某個太監的名字——使用了一個殺人犯的案例來說明。這個殺人犯叫做蘅莉妲。

    (作者注,此處的故事根據PeterFonagy的專業論文《THEPSYCHOANALYSIS OF VIOLENCE》改編,絕大部分進行了文學加工並填加了作者的胡言亂語。)

    蘅莉妲是由一個法醫精神病學家介紹給福納吉的。 有趣的是,法醫精神病學家只在轉診病歷上寫了蘅莉妲的反復自殺、人際關係不穩定、藥物濫用等症狀。治療開始的時候, 福納吉對這個年輕女人是殺人犯的身份一無所知。

    蘅莉妲在爭吵時用刀刺死了男友。她在法庭上辯護說, 那是一時氣急的過失殺人。

    四年的過去,四年的精神分析,在208個星期內, 福納吉和蘅莉妲每週見面3-5次。

    蘅莉妲告訴福納吉,她是故意殺死男友的。

    福納吉對此一點也不奇怪, 四年中他已經對蘅莉妲的暴力習以為常了。

    蘅莉妲還告訴福納吉一件事情,性虐待。

    一開始被她的酒鬼父親強姦, 接著在青春期在寄宿學校中被老師強姦。父親每週小打一次,因為蘅莉妲的“行為不端”,每月大打一次,因為“回嘴”。

    酒鬼父親享受盡了酒精、虐待、亂倫帶給他的愉悅, 壽終正寢,駕鶴西遊。

    父親去世以後,蘅莉妲開始做惡夢。為此尋求心理諮詢。

    第一次精神分析,蘅莉妲一眼就盯上了治療室裡的躺椅,“噢,這就是你日你爸媽的地方嗎?”她問福納吉。

    福納吉形容自己當時的感受,“恐懼的感覺沖刷了我。”

    福納吉說,“你敢來看我,說明你一定很有勇氣。”

    你們精神科醫生都是虐待狂。這是一次力量的較量。”蘅莉妲輕蔑地說。

    福納吉鎮定了一些,“我認為是你自己破壞和虐待的力量讓你害怕治療。 你感覺到更有信心能對付我了。”

    蘅莉妲愣了一愣,問:“你說的治療是什麼意思?” 
 
 

    該從什麼地方說起呢?”朱丹心皺著眉頭,談了口氣,“那年我25歲,到漢春心理醫院已經工作三年了。 我小時候崇拜譚詠麟,他總對記者說,自己永遠25歲。 那時候我就想,25歲肯定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光。

可是我的25歲蠻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在精神科病房工作, 必須根據醫院的規定行事,我那個所謂精神科的工作,就是定時定點地對病人和我自己實施心理強姦,當然了, 現在做心理科門診也好不了多少,心理強姦變成心理誘姦了。”

    那年發生了什麼事情?”

    噢,那年五一長假,我收到了電話, 是老同學吳仁打來的,說要開個同學會。吳仁本來是我們班的班長,那年,他冒名頂替為一個體育學校的朋友去考外語。結果被抓住了,開除學籍。

後來他回老家開了小煤礦,很快就發了。 每年都可以賺一百多萬。買了兩個車,一個賓士,一個寶馬。他喜歡德國車。你想想,那時候我們一個月工資才700多塊錢。”

    你有些羡慕他吧?”

朱丹心笑了,“你做心理醫生的話會把諮詢者嚇跑的, 怎麼這麼直指人心啊……同學會那天,我發覺其實只有六個人, 馬秀鈴、孫靈,我,三個,吳仁,四個,毛丁,他是員警,開另一個車子,五個,還有誰呢?哦,還有李燕雲。”

    你對這李燕雲有特殊感情吧?”

    她是我的女朋友,一生一次的初戀。”

    她長得像你媽媽吧?”

    像,很像,行了吧。我們是繼續聽我說, 還是繼續聽你對我進行野蠻精神分析?”

    你說,你說。”

    我和燕雲後來分手了,分手的時候我19歲,她18歲。 她說我脆弱,心理不健康,不夠堅強。一年後她得了精神分裂症住院了,每年有大半年都住精神病院裡。不過那年同學會的時候,她處於康復期。——嗯, 我們還應該有一個人,那是誰啊?”

    別急,慢慢想。”

    對了,是秦麗彬,她以前是吳仁的女朋友, 那天吳仁一直說要等她,可是等了很長時間,她都沒有來。秦麗彬被評為我們班的班花,其實她長得沒有李燕雲和孫靈漂亮,但特別會打扮。”

    你也挺喜歡她吧?”

    她喜歡我,不過我和李燕雲談戀愛後才知道的。 等我和李燕雲分手,她已經和吳仁好上了。後來他們又分手了。從那次同學會後,一直沒有秦麗彬的消息,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有空給你查查,只要她還在本市。”

    多謝了。……我們開車一天,到了海邊, 一路上風景挺好的,芳草萋萋的。吳仁說他在一個廢棄的海島建了一座別墅,請我們去玩。

到了那座島上,我們才發覺,什麼別墅, 原來是一個廢棄不用的燈塔,吳仁把它裝飾一新,看起來很漂亮,整個燈塔漆成了綠色的,很漂亮,裡面有四層,頂層的燈一開,把整個燈塔照亮。

每層裝修的都很有品位。吳仁和毛丁住頂層。 我一個人住三樓,李燕雲一個人住二樓,孫靈和馬秀鈴住一樓,後來……”

朱丹心不說了,表情很痛苦。

    案子就在這燈塔裡發生,對吧?吳夢娟等了一會, 實在忍不住。

    對,當天晚上,來了暴風雨。我沒想到, 馬秀鈴就那麼莫名其妙地死了。更沒想到,接下來的幾天死了那麼多人。” 
 

    第371次治療,準時開始。

    蘅莉妲說,“我感覺有些心煩。”然後一言不發, 氣勢洶洶地瞪著福納吉。

    你怎麼不說了, 你要告訴我你現在的心煩的事情是什麼啊?”福納吉說。

    我又夢到我爸爸了,就是他讓我心煩。 爸爸讓我把我的頭放到他的背脊上,我不願意。後來我們就做愛,口交、肛交、群交,還玩了SM,好像還有群交和獸交。 一開始的時候……”蘅莉妲繪聲繪色地描述各個性交場景。

    根據我國有關法規,有關亂倫的細節是不能描述的, 故此處用“……”代替,相信讀者們的想像力也許比原來的描述更加豐富多彩,聲色俱全。也更加性感。

    其實,對性的放大鏡似的展現並不能激發性欲, 那種抽絲剝繭的性展示其實滿足了好奇心和科學研究的癖好,並沒有激發性幻想。

    福納吉打斷了蘅莉妲的描述問道,“我覺得你之所以心煩, 是因為你害怕我會讓你隱藏起你腦袋裡那些骯髒的念頭。”

    蘅莉妲又愣了一愣,開始急匆匆地傾訴,“……我覺得我喪失了什麼,我媽媽根本不理解我,我不想傷害任何人, 那是一個意外,我不想殺我男友。我想要搶救他,給他做人工呼吸,吻她,可是沒用啊,沒有用啊。而你,你這混帳,你是來報仇的, 來啊,來啊,你不就想殺死我嗎?來啊,你這個懦夫!豬!不敢了?膽小鬼!哦,不要怕,我會救你的,沒事的,你會活的好好的。……

    福納吉說,“你看起來被恐懼控制住了, 你害怕你會失去我。你覺得必須不斷的搶救我,讓我活下去,就是讓你活下去。”

    蘅莉妲沉默。

    福納吉醫生,其實我一直害怕成為人,你知道嗎, 我更想保持空虛的狀態,什麼都不是,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只要不是人就好。人們只會攻擊人, 攻擊一個固定的東西。可是誰能攻擊空虛呢?誰會攻擊一個什麼都不是的東西呢?”

    我同意, 我覺得當你和我在一起感覺空虛的時候你會覺得安全些。如果你把我耗盡,變得和你一樣空虛,也許你會覺得更安全些。”

    我不想殺你,我不想你殺我。可是我又想。我怕,怕…… 
 
 

暴雨大作。

    25歲的朱丹心看著窗外,擔心地說,“再這麼下去, 我們不能按時回去了。”

孫靈笑嘻嘻地說,“那更好,有理由不用上班了。 暴風雨中同學們共聚一堂不也挺好玩。”

吳仁的臉比天空還陰沉,“就怕暴風雨破壞了電力系統, 那我們可要摸黑過幾天了。

朱丹心擔憂地說,“島上的東西夠吃嗎?”

孫靈笑,“你啊,就擔心吃。”

馬秀鈴問:“可以發信號叫船隻來救我們嗎?”

吳仁說,“我這就去。”起身上樓。

毛丁等他上去,撇撇嘴,“就是他搞的,擺什麼闊, 害的我們困在這裡。”

    也不能這麼說,人家也是一片好意。 這次吃喝住行都是他包了,有錢就是好啊。”馬秀鈴說。

    你巴不得嫁給他吧。”年輕的朱丹心慣于調戲婦女, 如同中年版的他一樣。

    去你的,你家玲姐從來就愛勞動人民。唉,小弟弟, 你還是快去安慰一下燕雲妹妹,看她嚇成什麼樣了。”

李燕雲縮在沙發裡,不眨眼睛地盯著窗外的閃電。 根本沒聽到其他人的談話。

    她沒事吧!”朱丹心尷尬地笑, 這幾天他一直躲避和李燕雲接觸。

    想去就去嘛,裝什麼裝。”孫靈說。

毛丁坐到李燕雲身邊,“李燕雲,你沒事吧?”

李燕雲像被針刺了一下,“沒事,沒事,謝謝,謝謝。”驚慌失措。

    一個閃電劃過。

    啊,那是什麼?!”孫靈突然大叫,手指著樓梯。

    啊!”馬秀鈴跟著大叫,頭都不回。

    哈哈哈!”孫靈笑起來,她手指著正走下樓的吳仁。 
 

    稍安毋躁,我不是鬼。孫小妹啊,這麼大了還調皮。”吳仁笑。

變成了苦笑,“聯繫不上,手機也沒有信號。 我們只有等著暴風雨過去了。”

    不會吧。”馬秀鈴拿出手機,撥了號,沒撥通,“沒關係,也許過一段時間聯繫得上的。” 
 
 

    你們幾個沒試試手機嗎?”吳夢娟問。

    小姐,那時十多年前。 同學中就只有馬秀鈴和吳仁買得起手機。……那天晚上我永遠都忘不了……” 
 
 
 

深夜。

無聲的閃電從黑暗的天空中飛馳而下,插入波濤翻滾的海面。

朱丹心輾轉反側,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敲門,急促。

朱丹心開門。

李燕雲閃身進來,立即把門關上。

曾經背誦過成語字典的朱丹心腦子裡頓時閃過纏綿悱惻, 舊愛新歡,鴛鴦戲水等字眼。

李燕雲一開口,朱丹心的性興奮立即轉化成恐懼。

    丹心,這裡有鬼。”

    你多久沒吃藥了。”精神科醫生朱丹心妄圖通過醫療權威制伏恐懼。

    真的,你相信我,其實我根本沒有精神分裂。 剛才我聽到了一個女鬼的哭聲,好可怕,這個燈塔肯定死過人。”

    李燕雲,這是真性言語性幻聽,你的醫生沒告訴過你嗎? 快回去睡覺吧。”精神科醫生朱丹心正在用對待精神病患者的語言對待自己的初戀女友。他似乎忘記了,自己對精神病學的熱愛正是起源於對19歲得了精 神分裂症的李燕雲的依戀。

李燕雲哭起來了,“求你了!丹心,我怕!真的有鬼, 真的。別把我趕出去,我會死的!這地方真的有鬼,我今天一上島就看見了,是一個漂亮的小姑娘, 穿著民國時候的花小褂,她對我微微地擺手,就站在燈塔的門前,她做手勢叫我回去,可是我以為是幻覺。果然,今晚就來了暴風雨, 我們都會死的,都會死的!這裡有怨鬼! 
 

    你說什麼了?”吳夢娟問。

    我和她辯論了一陣,沒辦法,她的幻覺越來越多, 我就讓她留在我房間裡。”

    在精神病人發病期間和她發生性關係,可是要算強姦的。”吳夢娟義正辭嚴地說。

    你怎麼這麼庸俗?”朱丹心笑,以為對方開玩笑。我一 夜和她說話,後來她累了,我也累了,差不多淩晨才睡。……哦,對了,那天晚上突然停電了,第二天吳仁告訴我們, 昨天晚上把電力系統完全破壞了,後面幾天,我們只好吃罐頭。” 
 

清晨,天空仍然黑沉沉的,燈塔裡光線暗淡。

李燕雲邊吃早餐邊哭。 
 

三個男生在旁邊竊竊私語。

    她沒什麼問題吧?”吳仁問。

    發病了。可是又沒帶藥。”朱丹心說。

    哎,她奶奶的,早知道有這些事老子就不來了。”毛丁說。

    現在說這些沒用,我們要穩住她的情緒。走, 去和孫靈他們商量一下。”吳仁說。 
 

叫門。

    煩死了,人家還沒睡夠呢。”孫靈怒氣衝衝地說, 穿著睡衣,一邊下樓,一邊說,“餓死了,餓死了,早餐準備好了吧?”

看到李燕雲,退回來,“她怎麼了?發病了?

    是,別惹他。”

    哎,馬秀鈴呢?”吳仁問。

    不知道啊?她沒出來嗎?我一起床就沒見到她。”

    你給我滾,你的頭呢?你的頭去什麼地方了?黑蘑菇。李燕雲突然指著前面的空氣開始大罵。 
 

    馬秀鈴死了,對吧?”吳夢娟問。

    我們樓上樓下找了一遍,沒找到。 幾個男生又出去分頭找,後來,我在海灘上看到了她的屍體。”

    有傷口嗎?”

    沒有。她好像是被淹死的。”

    你們怎麼處理屍體的。”

    挖了個坑,把她埋了。”

    本來大雨就把現場破壞了,你們這麼一搞, 完全一點證據都沒有了。埋屍體是誰的主主意?誰主張誰的嫌疑最大!”

    我的主意。我一直為這件事情內疚。”

    哦。”吳夢娟沉吟一陣,說然後呢? 
 

孫靈哭著說,“她為什麼要跑到海邊去呢?中了邪不成? 都怪我,我昨天怎麼睡得那麼沉呢?”

    難說不是中邪,是有兇手。”員警毛丁惡狠狠地說, 眼睛看著吳仁。

    我昨天和你睡在一起。”吳仁情急之下忘了這句話所具有的同性戀暗示。

毛丁洩氣了,把頭轉向朱丹心。

    我和李燕雲在一起。”朱丹心忙著解釋。

毛丁把頭轉向了孫靈,孫靈擦著眼淚,“毛丁,你有病啊? 你一個交警裝什麼刑警?”

    是啊,你個子這麼小,怎麼可能是兇手?”毛丁洩氣地說。

    我知道誰是兇手。”李燕雲,悄無聲息地走到大家身後。 
 

    誰?”吳夢娟問道 

    我們當時也是這麼問的。”朱丹心突然笑起來。 
 
 

    誰?”

    是他,死神。他就在那裡,藏在牆後面。 他是一隻大蟑螂,有兩個人那麼高,他的肚子鼓鼓的,裝滿了毒蛇,老鼠,秀鈴就是被毒蛇精咬死的。昨晚我還聽到她叫呢,丹心也聽到了。”

面面相覷,哭笑不得。 
 
 

    那天晚上我們商量了,大家不要分散。 一開始說我們三個男的睡一間,孫靈和李燕雲睡一間,可她們都不同意。孫靈怕李燕雲發病,李燕雲一定要我保護它。 結果變成孫靈、毛丁、吳仁睡一間。可是房間太小,只能放兩張床,毛丁和吳仁都是大個子,不可能擠一張床。……” 
 

    那我睡地鋪行不行?毛丁說。

吳仁說,“你想睡地鋪也沒地方給你啊?”

    你們怎麼這麼膽小,還大男人呢。我來分配, 吳仁你和我睡,毛丁你一個人睡朱丹心他們樓上,你是員警嘛,來個妖魔鬼怪殺人犯也對付的過去。”

    你不說我是交警不是刑警嗎?”毛丁笑著說,“不過我還真不怕什麼?不過吳仁可有殺人嫌疑,你和他一起不怕。 還是和員警叔叔睡吧,讓我保護你。”

    你個色鬼,誰敢跟住一起。吳仁,殺我的時候溫柔點。”孫靈一甩頭。 
 
 

    第二天誰死了?是孫靈嗎?”

    不是。”

    哦?這個案子有意思,怪不得你至今破不了。”

    是啊, 所以我有時候真的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神靈鬼怪存在。” 
 
 

深夜。

朱丹心看著窗外黑暗的海面。雖然什麼都看不見。

李燕雲在床上喃喃自語。

    丹心,不要喝水啊,水裡面有毒。他們要害死我們。哼, 沒那麼容易,你們商量什麼,沒有用的。陰謀,陰謀。你們怎麼這麼恨。滾開,把你的髒手拿開。哦,好了,好了,寶貝。我姓李。我在路上看到一隻死貓。”

朱丹心歎口氣,黑暗中摸索到床上,睡覺。

那天晚上,朱丹心夢到了他和李燕雲初次戀愛的情景。

李燕雲穿著白色連衣裙,用手肘輕輕碰他,嬌聲嬌氣地問,“我是一隻小老虎,誰是武松啊?”眼波流轉,風情無限。

    19歲的朱丹心憨笑。

接著是朱丹心在大雨中站在女生宿舍樓下,李燕雲走下來, 遞過一封信,“你的信我看了,寫的很直白。我不欣賞。我們不適合。我喜歡很多人,男朋友也很多。我們不適合, 你太幼稚了,別來找我了,其他的話都在信裡面。”

那封信成了我們神探朱丹心的一塊心病, 信的主要內容是美女李燕雲根據從《紅樓夢》和瓊瑤小說學習到的日常心理學知識,對朱丹心進行了細緻的、攻擊性的心理分析

用正統精神病學的術語總結起來,就是19歲的朱丹心被18歲的李燕雲診斷為“情感發育遲滯伴衰弱型人格障礙”。

從那以後,朱丹心開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博覽群書運動, 一直持續了10多年。在35歲的時候終於摘掉了“幼稚”的帽子。

成熟帶來的副作用是, 他對任何人類情感都懷著一種悲涼的懷疑主義態度。雖然表面上他是一個人本主義者。

他們那不到一年的愛情,恰恰印證了“短命的愛情總是要命的”這條定理。

就像這個文本的主題思想一樣鮮明。 
 

    丹心,別睡,別睡。他來了,死神來了, 他放出了一隻獨眼龍壁虎,要殺死我們了。你睡著了,就死了,睜著眼睛。……不怕,媽媽保護你,他們不是我的對手的, 要嚴防敵人的破壞。馬秀鈴是不是一個真人。”

李燕雲在黑暗中不停自語。

朱丹心鼾聲大作。 
 
 

    嘿……,嘿……,嘿……”黑暗中傳來女人的笑聲。

接著傳來吭哧、吭哧啃骨頭的聲音,伴著女人吃吃的笑。

所有人都聽到了。

    李燕雲,是你嗎?別嚇我!”孫靈帶著哭腔問。

聲音沒有了。 
 

一會兒。

又傳來幾聲輕笑,“嘿……,嘿……,嘿…”還是剛才那個女人。

    是誰啊?”

    媽呀!”

所有人都爬起來,打著電筒在黑暗樓梯上跌跌撞撞,尖叫、 怒喝、哭喊亂成一片。 
 

    我聽到了,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聲音是樓梯上傳出來的。”

    就我們幾個,怎麼會有聲音呢?” 
 

    現在——”李燕雲莊嚴地說,“你們信了吧。 兇手就在這裡。我知道他是誰,就是他!”

李燕雲指著朱丹心。 
 
 

                                    

   專制君主成為罪犯是由於身份, 而罪犯成為專制君主是由於偶然事件。

                                             ——福柯,《不正常的人》 
 
 

    幾年過去了。

    福納吉對蘅莉妲的治療的進步一點點顯示出來。

    蘅莉妲總在說她的幻覺、她的夢,這些不真實的東西, 而福納吉總能從這些不真實的東西中尋找到真實。

    蘅莉妲有個特點,總把她自己的想法看作是別人的。

    福納吉認為,是可以對這種投射性認同做些工作了。

    第643次治療會面。

    蘅莉妲把頭埋在枕頭裡,“我很煩,很混亂。 感覺太糟糕了。你告訴我我很好,可是我卻很絕望。請告訴我我到底有什麼問題吧。”

    你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為我叫你每天來這裡, 卻只和你談50分鐘,所以我可能不能理解你真正的需要是什麼。我覺得你內心有個聲音在告訴你,‘你很好’,但有時候這個聲音聽起來像是我的聲音。”

    蘅莉妲平靜了一點,突然好像被什麼戳了一下地站了起來, 又坐下來,說,“我不需要幫助,我很好。我有病。我想要吐。別人靠我太近我就想吐。你要管我,你必須理解我。你不理解我。你理解我嗎?”

    你對我理解了你的東西感到害怕。 你覺得如果我把你扔出去的話,這是很噁心的事情。”

    蘅莉妲抽泣著,“我說的是性。完全錯了。 我很怕你會誤解我。我真的很努力,希望有些事情能發生。”

    你希望出現一些好事情,但是你也很害怕, 因為你聽到一個聲音告訴你,要破壞這一切,通過誤導我讓我感到困惑。”

    福納吉認為, 蘅莉妲的對付創傷的方式是在人際關係禁止任何的情感和親近。她無法和別人分享內心世界。而治療師的工作就是讓她感覺到和其他人交流是安全的。 這就像父母帶孩子,孩子覺得床邊的玩具熊是個吃人的鬼,父母僅僅告訴孩子那不是鬼是不夠的,還需要把玩具熊拿開,用實際行動告訴孩子玩具熊不可怕。

    蘅莉妲的玩具熊就是亂倫和殺人, 如果福納吉也害怕這些東西的話,治療就不會有效果。

    所以心理治療的過程不是治療師幫助諮詢者去戰勝諮詢者的 心魔,而是治療師學會和自己的心魔和諧共處的過程。

    福納吉說,他做的治療沒什麼技術, 就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事情。

    可對治療師來說,最難的就是成為一個普通人。 
 

25歲的朱丹心來說, 最難的就是成為李燕雲的精神科醫生,而不是昔日情人。

    現在——”李燕雲莊嚴地說,“你們信了吧。 兇手就在這裡。我知道他是誰,就是他!”

李燕雲指著朱丹心。

    燕雲,是我啊?怎麼會是我?”朱丹心嚇呆了。

    是你,就是你。”李燕雲在黑暗和閃電中對其他人說,“他不是丹心,丹心還在學校裡面。這個人裝作丹心的樣子混入我們, 我看到了,晚上他爬起來,出去殺人。他做了易容術,其實他是一隻烏鴉精,是鬼王派來的……” 
 

    哈哈,Capgras綜合征,”吳夢娟撫掌大笑,“不過老朱, 也有可能是你人格交替的時候殺了人也不知道啊?這種事情也常碰到。”

    我也考慮過,為這件事情我很多年都不敢睡覺。”朱丹心愁眉苦臉。

    我逗你玩的。”吳夢娟拍拍他的手,慈祥的。 
 
 

    李燕雲,你別搗亂了,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孫靈歇斯底里的大叫。

吳仁拉著李燕雲往房裡走,說,“你們去樓下,不要散開。 我一會就來!”

李燕雲一邊拉扯著,一邊指著朱丹心大叫,“你滾, 殺死他!他是兇手,魔鬼!” 
 

一會兒,吳仁下來。

    那聲音到底怎麼回事啊?吳仁,你這是什麼鬼房子。”孫靈哭著說。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海風,或者鳥叫吧, 我以前住著的時候,有時候也有些怪聲音。”吳仁說。 
 
 

    後來,我們重新分配了房間。 李燕雲肯定不可能和我住了,吳仁和她住,我去和孫靈住一間——”

    讓我猜一猜,第二天死的是毛丁?”吳夢娟胸有成竹。

    難道是李燕雲?”

    也不是,是吳仁!”

    不會吧,你等一等,我理一下線索!” 
 

半晌,吳夢娟說,“兇手不是毛丁,就是李燕雲。 但從前後關係來看,李燕雲嫌疑最大!但是——”

    為什麼不是孫靈?”

    你們幾個那天晚上肯定誰都沒睡,互相提防著對方。 孫靈在你房間裡,她首先就排除了。你也排除了。有作案條件的就只有李燕雲和毛丁,但是第一天毛丁和吳仁住在一起啊,吳仁死了,應該排除, 那就是毛丁。可是毛丁怎麼能夠進到房間裡而不引起李燕雲的尖叫呢?還有究竟誰有時間和條件殺死馬秀鈴。”

沉默。

    接著說啊?”

    第二天,我們在埋馬秀鈴的地方找到了吳仁的屍體, 他的頭、四肢都分開了,離著他的身體有一段距離,但是還是擺成人形,渾身被砍得血肉模糊。而且,馬秀鈴的屍體不見了。”

    肯定不是鬼!這裡有儀式動作,多餘行為。”

    我想過,這符合李燕雲的心理特徵,可是她只有40多公 斤,怎麼可能殺死90多公斤的吳仁。” 
 

屍體旁。

    是你這混蛋幹的,對嗎?”朱丹心要撲過去。

    你瘋了,老子去殺吳仁,李燕雲還不叫得驚天動地。 我還懷疑你呢,是你他媽的幹的吧!”

    別吵了,我們怎麼辦?怎麼辦?快離開這個鬼地方!”孫靈說。

    如果不是你和我殺的,只有一個可能,李燕雲!”毛丁說。

    她昨天晚上整晚唱歌,鬼叫。你沒聽到嗎?我們快跑吧!”孫靈說。

    再說,她有這個力量嗎?”朱丹心說,轉向孫靈,“我們怎麼跑?”

    那就只有鬼了。”毛丁說,面色蒼白。

    我們坐船,走,去看看!”孫靈一把拉住朱丹心,飛奔。 
 

到了岸邊,沒有船。

    船呢?船呢?”孫靈急得哭。

    見鬼了!見鬼了!”毛丁喃喃自語。

    我們只有一個辦法。”朱丹心面色慘白。

    什麼?”

    等,等雨停了有人來救我們。”

    廢話。” 
 

夜幕降臨。

    要不今晚我們就待在樓下,別睡了。”孫靈說。

    好主意。”朱丹心說

    這是最安全的!”毛丁說。

李燕雲冷笑,“我們逃不過的。”

    那天夜裡發生了什麼?” 
 

    一開始還熬得住,可是後來大家都太累,喝了點咖啡。 又過了一陣,我們都睡著了,醒過來的時候,我發覺孫靈死了,脖子上插了一把刀。可是我們去埋孫靈的時候,發現吳仁的屍體又不見了。”

    動作還挺快的。”吳夢娟說。若有所思。

    咖啡是誰去煮的?”吳夢娟問。

    是我。在廚房裡煤氣灶上煮的。”

    有誰沒喝嗎?”

    沒有,全部人都喝了。”

    誰喝的最少?”

    都差不多!”

    奇怪,奇怪?”

    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沒殺我呢?兇手是誰呢? 動機是什麼呢?”

    別急,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的, 這個案子的問題就在於兇手太想把這個案子做的天衣無縫,結果破綻百出。你接著說,後來呢?你們都回來了?”

    沒有,還發生了事情。那是我們留在島上的最後一夜。” 
 

    福納吉在治療中受盡了折磨。

    蘅莉妲告訴福納吉,她要控告福納吉。

    你忽略我,這是精神虐待,你根本不具備專業素養, 根據法律,要吊銷你的執照。”

    隨後,她寄個福納吉一封信, 詳細記錄著福納吉的每一次專業失誤:改變、取消預定時間,遲到、記錯事件時間和人名。每一次都記錄了細節和日期。

    蘅莉妲似乎忘記了,這個她看到的失敗的精神科醫生, 正是以前她看作是救世主的人。

    暴力者的核心困難在於,自我穩定感的缺乏。”福納吉感慨道。

    暴力起源于孩子無法把別人變成自己,把自己變成別人。 而暴力的表現形式卻是自我和別人的混淆。

    所以,暴力是孩子自我治療的一種形式。 他需要完成一個任務——自我的部分異化。如果童年不能完成這個任務,他在成年時就要通過暴力完成。

    而一個孩子的暴力的最早暴力形式是——吮奶。 這是要把母親整個吞入自己的身體。

    在母子關係中母親的暴力體現在她通過和孩子鏡像互動中, 把自己的自我複寫一份給孩子,這時候一個具有自我的人開始誕生;同時孩子的自我也複寫了一份回傳給母親。 母親的身份也開始確立了。一個少女變成了母親,她將會以愛的名義繼續對孩子施暴,也接受孩子對他的暴力。

    如果這種童年的互動施暴不夠,或者只是單方面, 就需要成年後的暴力進行補充。

    互動施暴的缺乏或者母親單向施暴的結果是, 孩子的自我中永遠都包含著異己體驗,這些異己體驗無法變成自我。異己體驗逐漸結晶,沉澱形成一個異己自我,異己自我會破壞自我身份的和諧性。

    要通過不斷的暴力逐漸融化異己自我讓它變成自我。

    所以,我們是否可以得出結論: 所有罪犯和所有人本主義者追求的目標是一樣的:自我的和諧,自我的擴展,自我的超越。

    他們的區別在於手段的不同。人本主義者是愛人越多, 自我越和諧;罪犯是殺人越多,自我越和諧。“讓暴力的火焰鑄造出一個新的自我!”,我覺得這句話和“活出真我風采”一樣殘忍,一樣健康。

    蘅莉妲的夢體現了這個特點, 她曾經夢到過在一隻蜥蜴的胃裡有只蒼蠅在嗡嗡飛舞,也夢到過在一座帶花園的摩天大樓中有一間小房子也帶著小花園, 還夢到過一隻甲殼蟲的腦子裡有一條蛆。這些夢的共同象徵是:在我的內部有和我不同的東西存在。

    而蘅莉妲的問題之所以出現, 是因為她的母親沒有成功地對他的心靈進行殖民。蘅莉妲的異己自我從來沒有機會融化,後來的創傷喚醒了這個異己自我, 她要通過和虐待者認同來完成這個自我實現的任務。換句話說,蘅莉妲只有成為一個虐待者,才能保證她的存在。

    這種理論有個別名,叫做“一切都是媽媽的錯”理論。 這種理論推廣的結果就是婦女不應該解放,而應該回家帶孩子。虐待孩子並被孩子虐待。

    施虐-受虐傾向者尤其喜好這種把一切歸結到母-子關係的理論架構。 
 

最後一夜。

毛丁和朱丹心,一人一罐啤酒。

    丹心,我真羡慕你。”

    我有什麼好羡慕的。”

    你小子挺有豔福的。其實我們班好幾個女生都喜歡你, 特別是孫靈,她曾經暗戀過你。”

    這我知道,其實我那時候也挺喜歡她, 不過一直沒有機會表達。”

朱丹心想起來,孫靈曾經送給她一個筆記本, 上面娟秀的字體寫著兩行字,“林中有兩條路,我不知該走哪一條?

孫靈長得白白淨淨,笑起來就翹著小鼻子,特別可愛。 可是現在,這個少女已經死了。

朱丹心想起,一醒過來, 就看見孫靈的腦袋依偎在自己肩上,髮絲散發著自然的微香,嘴角上翹,正在幸福的微笑。如果沒有那把匕首,這會是一幅完美的圖畫。

其實,我和她結婚的話會很幸福的,她樂觀、可愛、 善解人意。朱丹心想到這裡,不由長歎一口氣。

    你曾經有一次和孫靈開玩笑,說請她宵夜,你還記得嗎?

    記得,那次她送我一個筆記本, 第二天我就隨口說上完晚自習請她宵夜。” 
 

    孫小姐,謝謝你的筆記本,今晚請你宵夜啊,你付錢!”19歲的朱丹心嬉皮笑臉。

    哼,誰怕誰!好啊,不見不散啊。”孫靈紅著臉跑開。 
 

    你後來怎麼沒有赴約,孫靈那天自己買了瓶酒, 在宿舍裡邊喝邊說,朱丹心怎麼不來,他不是要請我宵夜嘛?”

    啊,她還當真了。”

    當然,那時候外校的一個男生也在追她,她正在徘徊, 因為不知道你那時候是不是從李燕雲那件事情中走出來了。你傷了人家的心,後來她就和那男生好了。”

朱丹心一下子明白筆記本上那句話的意思,“我他媽的真是笨蛋!錯過了,錯過了,那天晚上我和吳仁、 秦麗彬去跳舞了,這件事情忘了。”

    你倒輕鬆,我們下午就知道這件事情, 正等著看你們的好戲呢!” 
 

我們的神探兼情感傻瓜及倒楣蛋朱丹心到死也沒明白, 他的愛情接二連三的失敗不在於他不夠敏銳,而在於他不能也不敢體驗到有很多美女愛他這個事實。而這種體驗能力的缺乏在於,——根據“一切怪媽媽”派精神分析的觀點——他媽媽有產後抑鬱症。也就是說, 朱丹心還在吃奶的時候,他的愛情失敗的命運就決定了。 
 

    這些事情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朱丹心好奇地問。

    第一,我也在追求孫靈;第二,那天晚上, 我就在孫靈他們宿舍,我聽到你要追求孫靈的消息氣壞了,你才和李燕雲分手,追求孫靈不是明擺著玩弄她嘛!我是準備和你決鬥的,可是你又沒來。”

    唉,誤會,誤會!”

    朱丹心,這對你是小事一樁。 可是對我和孫靈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和孫靈出去開了房間,那是我的第一次,也是她的第一次, 可是我知道她不愛我,這對我是一輩子的侮辱。

可是我們做愛後一個星期不到, 孫靈就又和外校那個男生好了,你知道孫靈在大學期間有多痛苦?我有多痛苦?你知道嗎?你知道嗎?這都是因為你!”

朱丹心痛苦地低下了頭,“我不是故意的!”

抬頭,怒吼“你殺了我吧!我不怪你! 可是你為什麼要殺他們,有什麼沖我來?”

同樣的怒吼,“你他媽少給我來這一套!老子正要問你, 你為什麼要殺馬秀鈴!她哪裡惹你了?”

    你們還嫌死的不夠多嗎?要死別在我面前死!臭男人!”一直沉默的李燕雲突然發話,起身進了房間。

又探出頭,“毛丁,你過來! 
 

毛丁回來。

    她和你說什麼?”

    還不是老一套瘋話,說你不是朱丹心,說我殺不死你的。”毛丁苦笑。 
 

沉默。

    丹心,算了。人都死了,我們還爭個什麼。”

    是啊,真沒想到,我們這次同學會會是這麼個結果。” 
 

沉默。

    丹心,有件事情我還想問問你, 你怎麼又不和秦麗彬好呢?”

    你怎麼又知道?我和李燕雲好的時候她喜歡我, 我和李燕雲分手,她已經是吳仁的女朋友了。沒有緣分啊!”

朱丹心腦海閃過穿著時髦的秦麗彬、 一次全班舞會兩人的翩翩起舞,以及幾個媚眼和笑容。

    吳仁告訴我的,就是來這第一天晚上,我們聊天, 我問他秦麗彬為什麼沒來?他告訴我,其實秦麗彬一直等著你去追她,可你一直沒有行動,她和吳仁談戀愛,其實也是為了能和你多接觸。

你沒發現他們活動都喜歡叫上你嗎? 其實吳仁根本不想你參加,每次都是秦麗彬說的。後來秦麗彬江你一直沒行動,就和吳仁分手了。”

    真沒想到,原來是這樣,秦麗彬這次沒來,還真對了。 她現在在幹什麼,我好多年沒見到她了。”

    你沒發覺,每次同學會只要你出現,她就不出現嗎? 其實有幾次同學會沒有通知你,因為只要你來,她就不來。她一直躲著你。”

    唉,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好了。”朱丹心想不出該說什麼,用這句話搪塞。 
 
 

沉默。

朱丹心想到, 和自己對話的這個男人可能就是殘暴成性的兇手,不禁有些害怕。 
 

    你好象也追求過李燕雲?是吧?”朱丹心問。

    嘿嘿,她告訴你的? 我們班四大美女都被大部分男生追求過,李燕雲是被你追走了。不過我不明白,你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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