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酣一梦终须醒
作者: 李孟潮 / 5887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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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精神卫生中心 李孟潮

 

“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铅铸的羽毛,光明的烟雾,寒冷的火焰,憔悴的健康,永远觉醒的睡眠,否定的存在!”罗密欧,这个西方文化中情人的典型曾经这样描述爱情。(《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一幕第一场)的确,爱情就象贾瑞手中的风月宝鉴,阴森恐怖的骷髅,让人避之犹恐不及,却是澄明之境的引路天人;千娇百媚的美人,叫你心想神往,却是来自地狱的带路使者。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是这样,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爱情。但这不等于没有典型的存在。列宁说过:“个别就是一般……一般只能在个别中存在,只能通过个别而存在。任何个别(不论怎样)都是一般。任何一般都是个别的(一部份,一方面,或本质)。”(《谈谈辩证法问题》)

罗密欧身处青春期,那时候的爱情,尤其具有他说的这种矛盾性、双向性、变幻性。(下文中所谈到的“爱情”一词,皆特指青春期爱情)

青春期最大的问题在于身份认同的指向,用埃里克森的话来说,是同一性对角色混乱。就中国人来说,由于人格中儒体系与道体系的冲突,产生了一种位差能量,这种能量体现为一种恢复平衡的趋势,称之为中道动力。在青春期,中道动力的功用开始能对整个人格产生重大影响,它的建立和它在精神系统中的定位,直接关系到一个人今后的社会角色。而爱情的出现,恰恰是对中道动力的一次考验。这是由爱情本身的矛盾性决定的。首先,源发于性的觉醒的爱情是指向肉体欢愉的,且对象是多个的。而中国社会文化中,性,对青少年来说又是一个最大的禁忌。于是必须与社会可接受的方式来既保证性快感的适度满足,又不触犯社会禁忌。这就是爱情的第一个矛盾。其次,爱情意味着一个人必须与异己的客体建立一种关系,这种关系一方面要与既往的关系有连续性,另一方面又要有差异性。按照受儒式语境熏陶长大的青少年的信念,这种关系应是纯净的、排他的、恒常的,但无论在心理意义上或是在现实意义上它都是淫亵的、混乱的、短暂的。这是爱情的第二个矛盾。于是青少年爱情随之变成了一种扑朔迷离的存在,成了磨砺人格整合功能的磐石,照现人性冲突的明镜。因为在这样一种矛盾语境中,既可能使人的中道动力产生并整合,如果此人的自幼年起的人格发展过程中儒体系和道体系的冲突不过激,而青春期所处的外在语境中的矛盾性不过度,且人格功能紊乱时能得到适度的支持体系。但也可能出现另一种情况,外在的冲突性与内在冲突交互作用,映射成人格的结构,使之变得充满冲突和功能混乱。

青春期之所以会出现这些问题,是为在中国人的认知系统中,儒指令和道指令总是一个处于意识层面,一个处于下意识层面,相应的行为方式是,与处于意识层面的指令契合的行为我们称之为应对方式,意识层面的指令往往体现为一种信念;同时,也有与下意识层面的指令映和的行为,称之为防御机制,下意识层面的指令可以理解为“愿望”。这就是存在于认知系统和生活方式之间的错位结构。无论是信念还是愿望,要付诸行为,都必须有情绪或情感的参与,而在他们产生应对或机制的过程中,又对情感或情绪产生调节作用。这样,儒道平衡体系的矛盾运动推动人格走向三种中介境界:1正儒负道,儒指令位于意识层面,道指令位于下意识层面,人的行为是儒式应对和道机制的结合;2正道负儒,道指令位于意识层面,儒指令位于下意识层面,人的行为是道式应对和儒机制的结合;3儒道冲突,人的意识或下意识中同时存在儒指令和道指令,内心充满冲突,依解决冲突的方式,人们可以判定冲突是健康的,还是神经症性的。这三种境界一般来说,是在青春期形成雏形的,是中道动力和儒道体系互动的结果。前两者是儒道体系的一种暂时性的平衡,一种动态性很大的平衡。后者也只是一种暂时的失衡。他们可能出现互相转换现象。以金庸笔下的人物来说,郭靖、令狐冲、岳不群是正儒负道,中国古代定位为“君子”;韦小宝、戚长发、黄药师是正道负儒,定位为“小人”。杨过、段誉、乔峰是儒道冲突,定位是异类。

那么贾宝玉是什么呢?贾宝玉活在一个典型的中国氏族家庭中,这是一种儒式语境。追求功名利禄,光宗耀祖,成为贾政第二,以获得封建社会的认同,是整个主流文化体系给宝玉指出的金光大道。由此推理,宝玉的幼年人格是走向正儒负道的。可惜在书中资料太少,无从查考。到青春期,随着认同需要的发生,他面临着一个选择认同身份的问题。如果贾家的所有权力都集中于贾政一人手中的话,如果贾家清贫如刘姥姥的话,贾宝玉很可能成为一个甄宝玉,但偏偏贾政在家族中不是权力的把握者,虽然说“夫死从子”,但是贾赦的存在,使权力无法分配,于是贾母还是权力的中心,偏偏老太太又有恋孙情结,(见第29回:张道士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 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 道 : “ 正 是 呢 , 我 养 这 些 儿 子 孙 子 , 也没 一 个 像 他 爷 爷 的, 就 只 这 玉 儿 象 他 爷 爷 。”)贾政的父权只是一种无实施可能的象征。于是只要是机会,它就会以权力的一个变种——暴力的形式爆发(第33回)。它的肆虐,必然引起宝玉怨愤的情感,引起一个攻击冲动,这种夹带着情感的冲动要转化为外在的行为,必然首先还要获得意识层面理智的肯定,宝玉是不难找道理由的:1贾政名不副实的地位;2正如名字所暗示的,贾政的行为如纳妾,与朱熹的“灭人欲”的理念是不称的。但是,为什么宝玉的攻击不是直接指向贾政的?因为贾母、王夫人的溺爱,袭人、宝钗的期望,以另一种温和、隐蔽的方式在暗示宝玉的社会角色的认同,在妨碍宝玉自由选择的可能性。这样,宝玉对贾政的反感就泛化为在意识层面上对儒体系的权威形象的不信任感和蔑视感。于是潜意识和意识层面的情感,联合起意识层面的理智综合形成一种对儒体系的否定的判断,在宝玉的意识层面中形成一系列的道指令,如“弃知绝学”,这些指令作为内在观念又进一步强化了上述的情感。形成的一个相对封闭的对道体系的正反馈循环结构。宝玉的人格从“正儒负道”走向“正道负儒”。“弃知绝学”的道指令使宝玉出现的道式应对是逃学;“齐物”指令使他对下人一视同仁(第66回:兴儿 笑 道 : “……他 不 喜 读 书 。 …… 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喜欢见了我们,没上没下,乱顽一阵;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怕他,只管自便,都过的去。”);“顺应自然”指令使他攻击贾政的稻香村的建筑布局(第十七回: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但是,意识层面的道指令-道式应对的存在,都提示我们他下意识层面的儒指令-儒机制的存在。宝玉的道指令都是作为儒指令的对立物而存在的。在他的道式应对中,不难发现儒机制的影子。

语言,特别是中国古代的书面语,是中国的“士”的一种身份象征。作为古代中国的一种社会标识,哲学、诗词歌赋是专为士大夫准备的。而宝玉恰恰是在这里暴露出他对社会认同的渴望和媚俗。宝玉反对学习儒家经典,但他自学了老庄和禅宗哲学,以一种亚主流文化代言人的身份与主流文化暗中对抗,同样,他对诗词歌赋的精通是令人惊叹的,宝玉还时常杜撰古书来为自己立言,(第三回: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与儒者托古的心态何其相似,恰恰是在“好学”指令的支配下出现了这些升华、合理化、自居等儒机制。这种过程中,他追求的是一种齐天大圣式的权威身份。具体表现在对父亲身份的认同。(第八十五回:宝玉接过看时,上面皮儿上写着"叔父大人安禀".宝玉道:"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作父亲了? "袭人道:"怎么?"宝玉道:"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时称我作`父亲大人' 今日这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可不是又不认了么."袭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么大了,倒认你这么大儿的作父亲,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经连个----"刚说到这里,脸一红,微微的一笑.宝玉也觉得了,便道:"这倒难讲.俗语说:`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只是我看着他还伶俐得人心儿,才这么着,他不愿意,我还不希罕呢"),而在面对死亡时,他认为自己死于花丛的死是和儒家标榜的文谏武战有同等价值的(第三十六回: 宝玉谈至浓快时,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袭人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こ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宝玉不但对忠烈仁圣遵从,而且,待人接物也是不失礼的,(56回:贾母也笑道:"我们这会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 一时.可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是他一则生的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 "四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话正是.虽然我们宝玉淘气古怪,有时见了人客,规矩礼数更比大人有礼.所以无人见了不爱,只说为什么还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偏会说,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爷太太恨的无法.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乱花费,这也是公子哥儿的常情,怕上学,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还治的过来.第一,天生下来这一种刁钻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 )这说明宝玉的中道动力已经能够根据不同的情景调动儒体系的某些应对方式了。

 在爱情中,在对女性的态度上,宝玉的这种“正道负儒”的人格特点展演的更充分。表面上,他吃胭脂,对多个女性的追求,是原始欲望的满足,这和道体系追求个体利欲满足的原则是符合的。但稍微细心一点,就不难发现,实际上,他不是仅仅追求肉体性欲的满足,宝玉说过:“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第五十九回),这句话表面上是和道家的求真尚朴的观念是相应,但道家所说的童真是真率不伪,这与嫁不嫁人是无关的,况且,结婚生子,是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为何他又不顺其自然了呢?为何女人在失去童贞之后就不可爱了,就面目狰狞了?从个人层面上,无法成家的宝玉对成年女人的仇恨,令人怀疑是“反向形成”在起作用,最终他是在阻挠女人的成婚,以达到对女性的独霸,这很有可能体现为一种恋母情结。在文化层面上,宝玉的这种说法倒和朱子“失节事大”的节欲主义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些道式应对的心理补偿作用,宝玉在寻找一种身份,一种把女性致于躯体上弱不禁风、心理上冰清玉洁的幻想,而他就是唯一的一个此类女性的知己,一位女性守望者、照顾者。他和女性的关系是父亲与女儿的关系,是伯乐与千里马的关系,是明君和贤臣的关系。是一种儒家范畴的关系。这样,由儒指令“齐家治国”产生的愿望通过道式应对得到了满足,在道式应对的背后,却是儒机制的心理过程,在同一件事件中,儒指令-儒机制和道指令-道式应对同时控制着事件的进程和表现。主流文化体系对宝玉的道式应对必然是讪笑和攻击,第35回有两个婆子评论宝玉,是这样的:“ 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确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但另一位非主流的人物却对他大家赞赏(第66回)尤三姐道:“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许多人自居宝玉后为选宝钗还是黛玉苦恼不已,实际上,在其人格为正道负儒时,黛玉的出现是对其人格境界的一个强化和促进因素。他们在一起营造了一种迥异于贾家儒式语境的道式语境。他们可以一起看禁书,开黄色笑话,(第23回)宝玉对黛玉的评价远高于他人(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他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不仅如此,黛玉是少数几个会在宝玉面前发脾气、使性子的人,黛玉的杏眼圆睁和贾政的金刚怒目形异而神近。这时,宝玉一方面被唤起一种模糊的受虐感,他需要和黛玉讲和来控制和消除这种感觉;另一方面,此过程中,他又确立了自己在女性面前的成人身份,而此时身份的选择是自由的。一旦黛玉不言不语,态若木僵,宝玉就焦虑了,无意识愿望就暴露了,(第28回: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

无论是“正儒负道”还是“正道负儒”的人格,都是适应中国社会的,只不过前者适合“在朝”,后者适合“在野”。无论是“正儒负道”还是“正道负儒”的人格,其冲突都是强烈的,爱情作为一个的矛盾语境出现在宝玉的生活中,爱情本身的矛盾性作为种外在因素附加在人格中的儒-道体系的矛盾上,使人格中的儒-道平衡体系的冲突激烈,由于爱情的发源主体是情感并能激发更激烈的情感反应,于是人在爱情中首先就呈现一种矛盾的情感结构,它的两端分别是躁狂和抑郁,这在临床不难发现,许多躁狂-抑郁症患者发病都在青春期,而大多数发病事件都与爱情、婚姻有关。我们也不难发现周围的人在爱情中变化之快令人咋舌,忽而引吭高歌、思如泉涌、挥金如土,忽而捶胸顿足、长吁短叹、呆若木鸡。这正是宝玉在黛玉面前的作为,他们的关系走马灯似的在儿童-儿童,儿童-成人之间变幻。。宝玉在他和黛玉的交往中,每一次道体系得到强化,儒体系也在其中蓄势待发。《易经·系辞上传》:“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易经·系辞下传》:“ 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 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人格将从“正道负儒”向“正儒负道”境界转化。如若不然,他和黛玉就只有一同殉情,或逃匿贾家。他们没有勇气,没有力量。他和黛玉的爱情的基础和前提条件是:双方的人格都不能走向成熟和稳定。他们小心翼翼、呕心沥血、殚思竭绿地维护着他们在野的小环境。黛玉的病和其后的退化、躯体化机制都是为此服务的,如此明显,连宝玉的察觉了。(第32回:宝 玉 点 头 叹 道 : “ 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薃E一日。”……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竌e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第25回癞头和尚道:“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达明一派唱道:“一生把思绪抛却似虚如真/深院内旧梦复浮沉/一生把生关死劫与酒同饮/焉知那笑晏藏泪印/丝丝点点计算/偏偏相差太远/兜兜转转化作段段尘缘/纷纷扰扰作嫁/春宵恋恋变卦/真真假假惜悲欢恩怨原是诈(花色香皆看化)”(《石头记》词:迈克陈少琪进念二十面体)

黛玉对他们关系中的危险也有察觉,所以有时也不再强化宝玉的道指令,而表现得像宝钗一样(第八十二回:宝玉接着说道:"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 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的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那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目下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你这会子还提念书呢."黛玉道:"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

《鬼谷子·内楗第三》有言:“事有不合者,有所未知也。合而不结者,阳亲而阴疏。”说中了宝玉和黛玉的关系,也说中了他和宝钗婚后的结局。宝钗和黛玉的不同表现在于宝钗是一个“正儒负道”的人,她的儒式应对表现为自我阉割,对自己的婚姻任人摆布(第95回:因薛姨妈那日应了宝玉的亲事,回去便告诉了宝钗.薛姨妈还说:"虽是你姨妈说了,我还没有应准,说等你哥哥回来再定.你愿意不愿意?"宝钗反正色的对母亲道: "妈妈这话说错了.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亲没了,妈妈应该做主的,再不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对儒生的尊崇(56回:宝钗道:“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浮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她表达爱意也要把权威抬出来,典型的社会倾向(34回: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象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同样是看《西厢记》,林黛玉的反应是“笑道:‘果然有趣。’”(第23回)还不时应用里面的句子,(“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第23回)),而宝钗知道黛玉看此书后却教训了黛玉一通。(第四十二回: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 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 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正是这一点暴露了她的道机制,即使是批判的态度,为何对细节念念不忘呢?更能体现黛玉和宝钗不同的是在元妃省亲一节。在那样一种典型的儒式语境中,宝玉的道义应对是遗忘,(庄子的忘言)。这时,宝钗和黛玉对宝玉的帮助显然不同,宝钗是提醒,不违反儒家“诚信”的原则,为主流文化接受的;而黛玉则直接越俎代庖,作弊了、犯规了(第18回: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 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 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 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 "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金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ぞ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乾',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只得续成共有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想着,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

现代人给宝玉出了个主意:取宝钗,偷黛玉。且不论宝钗是否真能睁只闭只眼,黛玉是否甘居人下,即使在当时,宝玉是完全可以一妻一妾的。为何不行呢?从世俗的角度来判断,“同时追两只兔子的人,最后一只也得不到!”固然说得过去;但正如郑中基唱道:“我想你只是/重新爱上了/被一个人疼的温存/你总是说要戒情人/却有个贪杯的灵魂/喝一口能够让你醉几分/谁让你沉溺就让你伤神/哭一场是否真的可以擦亮眼睛/输给了寂寞的人对待自己最残忍/……醉一场是否真的可以哭个过瘾/希望你夜深人去酒如愁肠不会化泪痕 ”(《戒情人》梁文福词)宝玉免不了要“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的。崔健唱出了道理:“我的理想在那儿,我的身体在这儿”(《盒子》崔健词);“这是长期压抑带来的间接反应表现在爱情的后面”(《北京姑娘》崔健词)。即使这种蓄情制成为现实,宝玉的心灵是否能承受也大有问题。与自己的配偶保持婚姻关系,是出于什么目的,值得我们考察。对宝玉那样的人来说,配偶可能代表儒体系中的情感需求,代表现实的经济利益,情人代表道体系中的肉欲满足,代表心灵利益。配偶—情人又构成了一种矛盾语境,一个时常穿梭于两种不同语境的人,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人格的两大矛盾体系的冲突进一步激化,这可能使人的人格更为成熟,也可以使整个人格处于一种分裂性状态。除非此人的中道动力已经是人格达到我们后来要提的超越境界。由于现时蓄情制已成为普遍的情形,我对精神病人的未来是乐观的,终有一天,分裂人格会成为社会的理想人格,整个社会将有我们现在称为“疯子”的人统治;我对近期心理治疗的发展是乐观的,许多分裂状态的人将来来作治疗,只要我们的宗教助人系统还是不发达。

宝玉迟早要长大,迟早要结婚,迟早要面临哈姆雷特似的烦恼:宝钗还是黛玉,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结婚对宝玉来说是一种成人礼。主流文化体系要求宝玉成为一个“齐家”的士,而他的家庭又是“在朝”的,一切都要求他走向一种“正儒负道”的境界。成为一个君子,一个儒者,是宝玉下意识中一直努力的。他和黛玉的道式语境对他这样的人格成长不再是支持体系,黛玉的存在,是一个障碍。宝玉需要和别人营造儒式语境了。这个别人应该和宝钗一样——和宝钗结婚,这是宝玉内在的儒体系和外在的儒式语境的最佳选择。这样宝玉的人格就可以转为和其环境更适应的正儒负道。

从“正儒负道”到“正道负儒”,再到“正儒负道”,宝玉的人格本来是要兜个小圈子的,但事情有了变化。黛玉死了。

这里我们要抛开书本,探访一下作者了,以我对他的有点投射的理解,这时他的内心一定是痛苦不堪的:多少次一灯如豆,高先生在书房徘徊的身影被拉了很长很长。让宝玉和黛玉私奔?让他们自杀?让黛玉嫁别人、出家?让宝玉一妻一妾?让宝玉离开黛玉和宝钗?最后,高鄂决定和宝玉一起在这个夜晚杀死黛玉,他安慰自己:黛玉毕竟是神,她死也算死得其所,写完后,高鄂长叹了一口气,窗外月光如水,想起了庄子的话,“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庄子·内篇·大宗师第六》)他释然了,夜里,他做了一连串噩梦,醒来却忘得一干二净,他决定和朋友去喝酒,暗下决心:这次一定要长醉不醒。多年以后,他想起这个夜晚,决定《石头记》的最后两句应是这样的:“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听到黛玉的死讯后,作为小说的主人公的宝玉,应该是极大的悲痛,并按照爱情的规则殉情;但作为作者儒体系的投射对象,黛玉的死恰好满足其潜意识的愿望。但另一个冲突产生了,杀死黛玉和儒家的“仁”是格格不入的,反近于杨朱的“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黛玉的死使宝玉的道式语境骤然消失。宝玉感到自己对黛玉的死负有责任,但又投射到了以父母为代表的儒体系上。(108回:宝玉道:"可不是."说着,便滴下泪来,说:"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别怨我,只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负心.")这时,他又经历了一次理智、情感互相纠葛阶段,要维持人格的平衡,就必须把由于黛玉死亡而抽空的道式语境内化为道体系。在此过程中,由下意识开始向意识转化的儒指令和原来意识中的道指令,还有开始内化的道式语境包含的道指令和道机制,发生冲突,这时宝玉的人格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儒道冲突境界,这就需要宝玉的中道动力对此进行调节、整合。宝玉的儒式语境和道式语境之间缺乏容纳性、开放性。形成了他们的对峙状态。这使中道动力只能在潜意识层面发挥作用。中道动力就有了一种“非此即彼”极向性质。高程度的非意识化的中道动力可使人走向另外两个儒道体系相对平衡的境界:1利欲境,整个人生活只有一个目的,不择手段地追求个人利益的满足;2道德境,不顾一切的推行自己认同的价值、行为如60岁之前的孔子。这两种境界都是把儒体系或道体系压抑到下意识层面之下,从而在意识形成一种的净化假象,这样的人,在一生中大多数时候其人格是统一的,只要有机会,被压抑的另一面就反扑。进入潜意识后,儒指令和道指令就变形了,我们知道,潜意识是遵循思维的初级原则的,而指令是有观念、有内容的,这时,指令变为一些意象,而原来的情感和童年发生的情感连接在一起,形成了“情结”。所以,许多梦用婴儿愿望解释不通。

儒道冲突时,宝玉用一种幻想、退化的机制来解决冲突,立即被宝钗冲击疗法似的做法攻破了(97、98回)。紧接着他出现了一种假死状态,他由黛玉激发的灵活性丧失了。这种类精神病状态幸而被贾家的主流文化体系容纳了。如果在此时此地,宝玉要被按倒打长效剂的。

宝玉下一步要做的事就是进一步整合儒道体系,随着结婚后文化性张力的解除,类父亲身份的获得,宝玉的儒道冲突也日渐意识化。而中道动力也由下意识转向意识。对中国人来说,中道动力意识化后最终会使人格走向超越境界:1天人境;2自然境。他们是中道动力较为灵活后,人能够自如的调动儒指令和道指令,适应生活,同时个人对自己人格中存在的儒道体系的矛盾性也有较明确的领悟。正因如此,儒道体系的冲突趋于缓和,最后,有些人的儒道体系会融合,儒体系、道体系、中道动力就此消失。当然,天人境、自然境只是超越境界的初级阶段。有过一次“看山还是山”的体验不等于成佛。再上的境界我也讲不了。况且,此时此地也是讲不了的。最终,也是讲不出来的。

宝玉似乎以一种正道负儒的过程走向了自然境,表面上,他对付佛、道的超越境界是向往的。如他常读<<庄子>>、<<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之类的书,后来还说过:“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丹”这样彻悟的话。但他超越的宗旨在于以一种道家、佛家所标榜的修为凌驾于儒家崇尚的“君子”境界之上。如他认为出家的功利性在科举之上(第一一七回:宝钗不待说完,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里头.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吩咐叫你干功名长进呢."宝玉道:"我说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而对权威,对“孝”的规则,他仍然遵从。(第一一八回:宝玉也没听完,把那书本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 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 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 "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 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 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宝钗因又劝道:"你既理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在临别前特别明显,(第一一九回: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此时,他人渴望与主流文化体系达成和平,这样“施报”的儒指令仍然是清晰可辨的。不是还尘心一动(119:宝玉也只点头微笑.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子的时候宝玉说的话来,便道:"真要二爷中了,那可是我们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的,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宝玉听到这里,又觉尘心一动,连忙敛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据你说来,我是有造化的,你们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

而120回他向贾政拜跪更是意味深长,(120回:……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儒家礼和佛家的礼合而为一,究竟宝玉已经达到自然境,在儒体系和道体系之间游刃有余;还是应了傅大士的话:“法地若动,一切不安。”(《五灯会元》卷3),宝玉心中还是充满了冲突。可肯定的是,宝玉不是恬淡冲虚、也不是自在逍遥,也不是宁静无为,更谈不上立地成佛、永不退转了。如所有的宇宙的总和般浩大,如所有的时间的统一般漫长的“道”在等着他去经历。“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第5回)”,惟痴惟狂,方有痴狂催梦醒;惟疯惟颠,才能疯癫化觉悟。爱情为宝玉提供了双向式语境,促进其人格的稳定性,但不在治疗条件下,就难免出了许多波折了。

到此为止,我们对以宝玉为代表的中国传统青少年的人格形成和发展有个大致的认识。要澄清的是,儒、道机制和儒、道应对包括在弗洛伊德的防御机制的理论中。他们是由文化特色的防御机制。文化决定了一种理论的命运。为什么弗洛伊德引进中国后在学术界热闹非凡,在临床界却门可罗雀?为什么钟友彬的认知领悟疗法只要求咨客领悟到自己的症状是幼年幼稚行为的重现,而不与具体的父母联系呢?因为在中国的家庭中,父、母的文化职能是由多人来分担的,也就是说,弗洛伊德所说的“弑父恋母”中的父母,对中国人来说,都不是具体的肉体性质的父母,而只是一种文化象征符号,也就是说,俄狄浦斯情结的背后站着的是一群人,而不是两个人。这是由中国的传统家庭结构决定的,直到现代,中国的家庭仍保持着氏族结构的特点,一个人的抚养成长多是由氏族中多人承担的。这与西方很早就出现的核心家庭结构明显不同。父、母意像的混乱在中国社会是如此普遍,在西方人看来,这时变态的,而中国人看来,这时天经地义的。难怪我们中许多人不能理解自己为何会对白发苍苍的老父亲有仇恨,对鸡皮鹤发的老妈妈有爱情了。

Nirvana的Kurt Cobin看到呕心沥血的作品竟被一群染头皮装、穿耳挂环,只知纵欲吃喝的小流氓当作流行歌曲传唱,当作他们蹁跹怪舞的伴奏,当作他们幼稚英雄主义的标签时,他痛苦不堪,最后自杀了。艺术家是一种悲惨的职业,当他们的作品被他人看到的第一眼时,他就不属于艺术家专有了。成名是对作家创作力的最大损害,而作家最痛苦的是就是读者不按自己的思想去读自己的作品。我做了一件让曹雪芹、高鄂痛苦的事,在书中,他们时而变成和尚、道士,时而化身为雨村、警幻,等而下之,还借尸还魂,婆婆妈妈、絮絮叨叨地提醒读者:“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 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22回)方是正道。但居然还是被人套上了儒道平衡的壳子,偷梁换柱、数典忘宗了。因此我讲的宝玉、黛玉、宝钗都不是《红楼梦》中的人物。

《红楼梦》改变着读者的同时,也被读者改变了,被撕成碎片,撒向无垠的心灵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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