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释梦技术
作者: 李孟潮 / 6479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19日
标签: 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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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中国古代的释梦技术和理论

  中国古代并没有出现过像《释梦》一样的从梦心理学各方面对梦进行深入研究的专著,大量有关梦的散见于哲学著作,史书,笔记小说,医家病例中,以现在的眼光看来,这些论述中许多方面已涵盖了从弗洛伊德阿德勒的各种释梦理论和技术。但这些论述基本上是肤浅的,基于经验的总结和描述,某些哲学专著中关于梦的论述达到了本体论的高度,但只是利用梦作为论据来阐述自己的哲学观点,不是对梦的心理学的深入研究。

  理论家卓松盛提出中国古代对释梦由三种倾向:[1](1)信仰倾向,“表现超越主义精神,立足从事实外找到事实存在的根源和动力;(2)理智倾向,“表现现实主义精神,力图从事实本身及相关事实找到事实的根源和动力”;(3)调和倾向,“表现人本主义精神,力图从人与人关系中找到事实上和潜在的根源和动力”。下面我将从这三种倾向出发,简要地论述中国古代释梦理论的几个方面:

  1.1梦的成因和分类:信仰倾向的理论提到梦的来源是神秘的,来自彼岸的。在原始社会末期便已出现的甲骨解梦、占筮解梦和星象解梦,其理论便认为梦是神授的,而其释梦方法基本上是借助与梦境无直接关系的甲骨上的裂纹,卦象、星象等进行预测。后来逐渐形成了梦境的“神遇说”。《庄子·齐物论》:“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汉书·叙传》:“魂茕茕其神交兮,精诚发于宵寐”;《列子·周穆王篇》:“神遇为梦,形接于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接。故神凝想梦自消。”也有人认为梦产生于魂魄。唐段成式《酉阳杂俎》:“道门言梦者魂妖,或谓三妖所为。”;姚莹《康輶纪行》卷十二“梦乃人魂出游”;明庄元臣《叔苴子》:“人之魄游于肾而宿于肝,故梦境皆魄所造也。”;明无名氏《至游子·内德篇》:“凡寝则神魂精魄游散于外,阴邪行以乘隙窃其精气。”

  而中国古代理智倾向的理论家却认为梦来源于现实生活的人体状态、自然环境、社会活动等。《关尹子· 二柱篇》:“人人之梦各异,夜夜之梦各异……皆思成之。”;《全后汉文》卷四十六崔寔《政论》:“昼则思之,夜则梦焉。”;明庄元臣《叔苴子》卷五:“人之想念,可以役使血气,造作梦观”;唐无名氏《无能子》卷下《答通问第一》:“动乎情而属形,则昼夕寤寐俱梦”;《淮南子·缪称训》:“不哀不乐,不喜不怒,其坐无虑,其寝不梦。”;《列子·周穆王篇》:“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爇,阴阳俱壮则梦生杀。”;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藏气阴多则数梦,阳壮则梦少,梦亦不复记。”。中医理论家还提出了“邪淫发梦”说,《黄帝内经·方盛衰论》:“是以少气之厥,令人妄梦其极至迷。”,并具体举出了心、肝、脾、肺、肾气虚、气盛时可梦见什么梦境。在《灵枢》中,提出了“厥气”居于各个脏器可引发的梦境。唐段成式《酉阳杂俎》还提出“夫瞽者无梦,则知梦者习也。”。

  在传统梦的分类说中,与现代心理学最相近的是由乐令提出,钱钟书所总结的“想因说”──“盖心中之情欲、忆念,概得曰‘想’,则体中之感觉受触,可名曰‘因’”[2]而其它分类却不够科学,《周礼·眷官·宗伯》中提出的六梦说——思、寤、正、噩、喜、惧。和三梦说——致、觭、成,不难看出六梦说的分类标准是混乱的。同样的缺陷在王符的《潜夫论》中的十梦说里也有表现,他把梦分为直、象、反、感、时、病、精、想、人、性,而直梦和想梦是从梦意的表现手段来区别的,人梦和性梦是互相包含的。

  1.2梦的特点:傅正谷总结中国古代论梦文献,提出古人认为梦的性质有:[3]虚幻性、怪诞性、变化性、超越性、满足性、宽慰性、自知性、不知性、短暂性、忽然性、不由自主性。总的来说,中国古代理论家对梦的特点的论述还是集中于经验的描述,没有相应的理论框架。

  1.3梦的功能:梦是具有征兆作用的,这一点在中国古代得到了理论家的公认,但具体内容却不同。一般来说,信仰主义者认为梦能预示清醒生活的吉凶祸福。《周礼》卷二十四注:“梦者,人精神所寤可占者。”《疏》:“谓人之寐,形魄不动而精神寤见,觉而占之。”“梦者,缘也,精气动也,魂魄离身,神来往也。阴阳感成,吉凶验也……梦者,告其形也。”(转引自[3,

  290-291])王充《论衡·订鬼》:“且梦,象也。吉凶且至,神明示象,熊罷之占,自有所为。”。但也有贬低梦的作用的信仰主义者,最常见的是道家。成玄英在《庄子·疏》:“梦者,情意妄想也。”;王夫之《庄子解》卷六:“梦者,神交于魄,而忽现为影,耳目闻见倘佯不定之境,未充其形象而幻成之。返其真知者,天光内照,而见闻忘其己迹,则气领心虚而梦不起。”。这都起源于庄子的“真人无梦”说——《大宗师》:“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理智主义者倾向于否定梦的预测作用:王充《论衡·论死篇》:“梦者,殄之次也;殄者,死之比也。……梦者之义疑。……夫梦用精神,精神死之精神也,梦之精神不能害人,死之精神安能为害?”;王符《潜夫论·梦论》中说到梦不可以“专信以断事”,“本之所谓梦者,困不了察之称,而懵愦冒名也。”。医家认为梦多为脏器功能状况的兆示,《灵枢经·淫邪发梦》:“正邪从外袭内,而未有定舍,反淫于藏,不得定处。与营卫俱行,而与魂魄飞扬,使人卧不得安而喜梦。”。

  1.4调和倾向的释梦观:卓松盛指出:[1,

  460]“调和倾向是用伦理标准取代在认识论标准,而引起不同认识风格斗争意义的丧失。”调和倾向是讨论对待梦的态度怎样才能符合社会规范的要求,而不重视梦理论本身的深刻研究,其核心思想是“贵合守中”。具体地说,是合于“礼”的释梦观才能被接受。《孔子家政·五仪解第七》:“灾妖不胜善政,寤梦不胜善行。”《孔子集语·文王》:“恶梦者所以警士大夫也,……恶梦不胜善行。”《淮南子·缪称训》:“身有丑梦,不胜正行。”贾谊《新书·春秋》:“天子梦恶则修道,诸侯梦恶则修政,大夫梦恶则修官,庶人梦恶则修身。”《二程粹言》:“圣人无梦,气清也;愚人多梦,多昏也。孔子梦周公,诚也,盖诚为夜梦之影也。学人于此亦可验其心态之定否,操术之邪正。”总的来说,调和倾向的观点是人的所作所为,特别是对梦的观点和态度不能偏离常规,梦与个人清醒状态的生活是相关联的。《关尹子·七》:“好仁者多梦松柏桃李,好义者多梦刀兵金铁,好礼者多梦簠簋笾豆,好智者多梦湖川洋泽,好信者多梦山丘原野。”

  1.5释家的释梦理论:佛学由于来源于印度的哲学体系,其梦理论是相对独立于中国传统的梦理论的。《善见律》十二把梦分为四类:(1)四大不和梦;(2)先见梦:随昼间所见而梦;(3)天人梦:修善则天人感现善梦,反之则为恶梦; (4)想梦:常思想者,多现梦中。以上四种梦分别对应于《就日录》中的“四大偏增”,“旧识巡游”、“善意先兆”、“无明熏习”四梦。法相宗把人对境攀缘的妄心,分为眼、耳、鼻、舌、身、意、未那、阿赖耶识。想梦归入未那识,先见梦归入意识,四大不和归身识,天人梦归阿赖耶识。《智度论》六:“梦有五种,若身中不调,……又复闻梦,见梦,多思维念故,则梦见。或天与梦欲令知未来事故。是五种梦皆无实事而妄见。”《毘婆沙记》三十七对五梦的解释更为清楚:“一由他引,谓若诸天,诸仙神鬼,咒术药草,亲朋所念,及诸圣贤所引故梦;二由曾更,谓先见闻觉知是事,或曾串习种种事业,今便梦见;三由当有,谓若将有吉不吉事,法尔梦中先见其相;四由分种,谓若思维希求疑虑即便梦见;五由诸病,谓若诸大不调适时,便由所增梦见其类。”。佛经里记述了不少佛祖释梦的传说,《俱舍觉记》论栗枳王梦,《舍卫国梦见十事经》,《阿难七梦经》等,大多是宣扬佛家思想,但基本上理论是圆满的。

  1.6释梦技术:王符《潜夫论》卷七《梦列篇》提出了释梦的原则:“夫占梦必谨其变故,审其征候,内考情意,外夸王相,即吉凶之符,善恶之效,庶可见也。”。前面已说过,古代是否有专门论述释梦技术的典籍如今已无从查考,我们现在只能从对古代释梦家的释梦实践的记述中推断出其释梦技术。另外,中国古代似乎没有“释梦”这样的说法,而只有“圆梦”,“解梦”等词,《正字通》说:“占梦以决吉凶,曰圆梦。”

  卓松盛对中国古代的释梦技术的机制分析是深刻而详尽的。限于篇幅,这里只能提纲挈领地介绍一下:[1,

  308-340]他认为中国古代的释梦技术的思维方式主要是列维-布留尔所说的“互渗”律,有契机互渗和绵延互渗两种形式,前者是指把各事物在时空的偶然组合看作彼此间所存在的必然联系或同一关系的理由,后者是把事物间个别属性的相似看作他们之间存在着必然联系或是同一类的理由。中国古代的解梦方法的核心特征是“本象解梦”,即:(1)试图从梦境直接看出梦的意义;(2)试图用集体文化的通常程式来套种种梦境内容,并建立两者的对应关系式;(3)上述对应关系式的方法多种多样;(4)结果是预言似的。具体到释梦实践中遵循以下原则:(1)并不是所有的梦都要求得到解说;(2)具体梦境内容就是做梦者本人的复述,复述的真假并不重要。如《三国志·魏志·本传》记载,周宣遇到有人编造假梦来考验他,他说:“夫梦者意耳。苟以形言,便占吉凶。”

  古代一种常见的释梦技术是字占术,把物象转换为字象来推测吉凶。《晋书》九十五《本传》记载索紞的释梦活动,有人“梦立于冰上,与冰下人语。紞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事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当为人做媒,冰泮而成婚。’”;又有人“梦走马上山,还绕舍三周,但见松柏,不知门处。紞曰:‘马属离,离为火,火,祸也。人上山为凶字,但见松柏,墓门象也,不知门处为无门,三周三期也,后三年必有大祸。”;有人“梦见一虏脱上衣”来找自己,“紞曰‘虏(虜)去上中,下半为男字,夷狄阴类,君妇当生男。”。《北齐书·张亮传》:“薛琡尝梦亮于山上持丝,以告亮,且占之曰:‘山上丝,幽也,君其为幽州乎?’”;《北齐书·文宣帝纪》记宣帝进封齐王后“梦人以笔点己额”,解梦家说:“王上加点,便成主字,乃当进也。”。清人周亮工的《字触》中此类例子也很多,如《河》记载“宋王有疾,梦河中无水”,占者的解释是“河无水,乃可字,主君疾当瘳也。”。这样的例子还有许多,在此不再例举。(3)强调解梦时状态对解梦结果的影响。解梦状态包括求解者的情况(道德水平和智力水平),解梦者情况。如王符《潜夫论·梦论》提到梦应验的原因:① 心理上的:“借如使梦吉事而己意大乐,发于心精,则真吉矣,梦凶事而己意大恐惧忧悲,发于心精,即真恶矣。”;②行为上的:“且凡人,道见瑞而修德者,福必成,见瑞而纵恣者,福必祸;见妖而骄侮者,祸必成,见妖而戒惧者,祸转为福。”。卓松盛的论述是从古代释梦家的活动总结出的特点,并不等于古代已有这样的释梦原则。

  2中国当代的释梦理论

  如何在当前文化背景下应用释梦技术进行心理治疗是一个颇有意味的课题,可惜这方面的研究如凤毛麟角——但愿这种印象的产生是由于我孤陋寡闻。现就我所见到的、感兴趣的、自认为有临床意义的几家之说作一介绍。

  首先要介绍的仍然是卓松盛的“梦文化学”。他的理论基础是:[1,73~79]梦境是由文化集体的日常生活输入的;梦象的确认也是由文化集体作出的;梦的功能都是由文化集体所赋予的。从文化互动的角度,卓松盛把梦分为原生梦和再生梦两种。前者是“梦的原生状态,就是梦在它正做着的样子”。后者“根据意识尚能记得的原生梦而有意无意地添加进与我们清楚意识相适应材料的梦。”[1,99]他接着提出所谓的“梦故事母题”的形成步骤:[1,102-110](1)初级符号化:从梦境到梦象。人有一种把握梦境的愿望,这是由于人们面对梦境时会产生“一种追求结构完整性和消除异己性的冲动”,把握梦境同时也是“为了满足理智的需要和安慰好奇心”。“人们不能允许梦境破碎,这不符合清醒时世界完整统一性的理解。如不能消除异己性,人们就会感到无边的失落和荒谬。”因此,“人们通过符号化过程,添加已知和愿知的因素,把梦境变成了人们能够把握的似曾相识的梦象。”符号化过程有两个原则:用已知者诠释或标识愿知者;用愿知者诠释或标识已知者。(2)梦象聚合而成梦故事母题。这是一种结构化活动,是符号化过程的继续。

  梦故事母题的功能是:(1)作为梦境解析的基础框架;(2)作为“原型”影响人们的日常梦境;(3)表现梦文化概貌。在梦故事主题的形成过程中,人类文化始终介入其中:[1,

  110-120](1)催动符号化活动开始,梦的零碎性和异己性是由文化给定的;(2)特定的文化群体创造特定的符号化具体形式;(3)梦象类化人们对梦象进行的文化编组;(4)梦故事母题对应于文化关注(文化集体所特别重视的生活方面)。

  卓松盛提出了几个与中国人的梦有关的观点,他认为中国式符号化过程(梦再生)的特点是:(1)认为符号化过程不是人为强加的,人所知和物所有本来就是统一的;(2)审慎区别了客体与符号标志之间的差异;(3)抽象化保守,自始至终保留形象的因素;(4)中国式符号系统是模糊的系统。中国人五个基本的梦故事母题是:[1,122]生命、伦常、事业、彼岸、风雅。中国梦文化故事母题系统模型的特点是:[1,142-145]具象性,多义性,模糊性,机变性。

  卓松盛理论中最具临床指导意义的是从文化互动的角度对解梦过程的系统化研究。他提出:[1,

  255-260]解梦是一种文化集体的渴望,是符号化过程的手段,其目的是促使符号化过程尽快顺利的完成。解梦的动机存在于文化集体这个整体中,解梦本身也是由文化集体帮助完成的,而非纯个人的劳动。解梦者受到文化集体的熏染:(1)解梦者对梦及其功能所持观念受文化集体的支配,造成特定的解读;(2)解梦者所采用的解梦技术是由文化集体加以选择和发展,与文化集体内的现存思维方式相对称;(3)种种解梦结果是为文化集体所默认的,解梦工作的成功与否是由文化集体来判断。

  除卓松盛外,系统、全面建立独树一帜的梦理论的现在的中国学者我至今尚未发现,但有些作者还是提出了部分有临床价值的理论,在此也略进行阐述。

  朱建军、孙新兰在一本普及性著作中提出了他们的释梦方法:[4]一种是“一语道破式”,即先把梦者的梦进行解释,后征求做梦者的意见。他们认为这种方法的好处是易让梦者信服释梦者,还可突破防御,若释梦过程太慢,梦者有时间构筑防御,造成阻抗,但应注意应用其的释梦者应当经验丰富,还有一个缺点是错误的解释会被信服。另一种方法是“层层剥笋式”,即把梦分成一些部分,一部分一部分地边解释,边核实,边了解背景材料,边联想,其顺序可有(1)按梦的顺序开始;(2)从最引人注目的部分开始;(3)从梦者印象最深的部分开始;(4)从最容易的部分开始。但最常见的方法还是上述两者的“混合式”,先一语道破某些部分的意义,让梦者说出自己的想法,再一语道破另一部分。

  郭念峰提出了释梦在临床心理学的诊断意义:[5]“梦的具体内容很可能不具有现实意义,但其个别部分,如人物、情景往往是梦者生活中经常想象或有意压抑的东西。”特别应注意梦中的情绪表现出失控状态下的情绪,这是清醒状态下压抑了的情绪,因此梦中情绪的性质是有临床意义的,可“标志患者现实生活中的情绪状态”。按情绪状态把梦分成:紧张梦、恐惧梦、厌恶梦、冲突梦、愤怒梦、期望梦、退缩梦、忧思梦、焦急(焦虑)梦、性梦、饥渴梦、欢乐梦、松弛梦、压抑梦等。按梦中的情绪与现实生活的关系可分为直观梦和隐喻梦两类。


[1]卓松盛著.《中国梦文化》.湖南:三环出版社.1991年,第一版.452~453
[2]钱钟书著 《管锥编》第二册
[3]傅正谷著.中国梦文化.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第一版.116~165
[4]朱建军、孙新兰著.梦:内心的声音.北京:京华出版社.1996年,第一版.26~36
[5]郭念峰著.临床心理学.北京:科学出版社.1995年,第一版.204~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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