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沈默之後——精神分析短箋(一)
作者: 蔡榮裕 / 2956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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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市立療養院精神科主治醫師心理学空间"W;c$o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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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Professor Freud: 23 April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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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未見面了,近來安好否?心理学空间.bp+^6BYP%[

ez{:SPD5F0今天參加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的一場學術圓桌討論會:「歐洲社會理論:現代與後現代」【註一】,彷彿一場嘉年華的喜慶,以理念的溝通做為慶典的流動與遊牧。在討論會的會場裡,我做為一位聽眾似乎沈浸於往昔的交談記憶裡,你也早知記憶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我想像著你上次發表論文「群眾心理學與自我的分析」【註二】時的神情,彷彿古希臘的哲人愷愷而言,以言說在人類心靈裡的最最黑暗處徘徊遊牧,但也常常輕敲住在隔壁的光明小屋,意圖以詩的語言召喚潛意識裡生生死死的浮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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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NG4gd0我想你也許至今仍好奇想了解,何以人類會有一些集體結社而成團體的事,雖然你已在那篇論文裡努力地指陳及想像,其中所可涉及的某些因素,例如:「精神分析的證據顯示,持續了一陣子之後的兩個人之間的親密情緒關係--婚姻、友誼、雙親與子女的關係--幾乎皆隱含著憎惡與敵意的沈積物,而這只能借著潛抑(repression)而避免自己感受到那些沈積物。」【註三】而如你曾提及的想法,精神分析也並非要粗魯地強行分析別人的潛意識【註四】,因此,我仍試著保持某種平衡感與大家一起走下去,但我很高興跟隨著你一路走來的想法去思考、試鍊、與修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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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6^]lfT)V/[0我很高興讓你知道,一群人在這裡所做的一些努力。經過幾年的協調與折衝,雖然過程裡的種種艱辛,由於我個人對於行政事務的低能而未多加涉入,以致於了解頗有限,但可喜的是經過文榮光教授與吳就君教授的出面呵護裁培,再加上發起成員能夠暫放下一些厚重凝滯的歧異,使得一個正式的心理治療學會就要成立了。雖然這個學會並非以精神分析為主【註五】,但也有機會透過大家的努力而互相幫助,也許一些競爭也將在所難免,然而,我們在容忍歧異上已經往前跨了一大步了。如果能夠獲得你的祝福,那是多麼令人欣喜之事。心理学空间 zH-g$Jh _iyY7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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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正如你在「業餘分析的問題」裡曾經支持Theodor Reik的立場,堅持精神分析的學習者不必然是醫師的行業,而建議:「我們不可以冒然地闖入一個複雜的情境,而只是隨身帶著一個孤注一擲的禁令,尤其是這個禁令是源於某個機械式且已不再適切的法則。」【註六】,而你也見證了某些國家因為堅持以醫師為唯一的治療者,而帶來的精神分析危機。這個現象或許仍有其它角度來加以詮釋,而我的詮釋之一即是前述的想法,不知你現在會怎麼看待這種似乎不見得有必要,但卻已出現的危機感?這只是一種偶發事件?若從精神分析的角度而言,我們好奇這些彷彿偶發事件之間的內在關聯性,而不會很快地相信一切就只是如我們所看到的表面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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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說過的某些話,不知是否也適於讓我們有機會在以後看見我們正在做的事:「為了保持個體而運作的自愛....我不知道為何此種敏感只被導向(個體)分化的細節;然而很明顯的是在整個聯結裡,人們顯露了某些跡象,流露出已準備好欲探索恨意與攻擊,雖然它的起源仍然懵懂,但這些恨意與攻擊傾向於被當做是源於某種基本的特質。」【註七】。我所意指的是關於我們的心理治療學會的將來事,我們將如何一起走過未來的風風雨雨,讓大家在大傘底下有個可以倚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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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愛爾蘭詩人葉慈在「長久沈默之後」這首短詩裡打破寂靜:「長久沈默之後開口,的確應該--/ 既然其他情人都疏遠或已死去,/ 不友善的燈光藏在它罩子裡,/ 窗簾拉上,擋住不友善的夜/ --我們應該談論反覆談論/ 繞著藝術和祟高的主題:/ 肉身衰朽乃見智慧;當時年少/ 我們相愛但又何等懵懂,無知。」【註八】我反芻再三,「肉體衰朽乃見智慧」,或許,譯者在翻譯 "Bodily decrepitude is wisdom"時流露著對於自己或人類的信心,而以「乃見」做為一個似乎很自然且是連續動作的轉接詞;或者以波赫士在談詩論藝時,提及葉慈的這首詩時表示:「『肉體上的老朽是智慧』這句話當然可以用反諷的角度來詮釋」【註九】心理学空间 |S'E3F I

.i E1kG:Nl~ X0誠如你從「歇斯底里研究」【註十】以來一直關切著身體與心靈之間的關係,你已從身體症狀裡聽出了很多潛意識的欲力與動機,此刻,我甚關切的是,如果「心理治療學會」這個「團體」是我們身體與心靈在「長久沈默之後」合作的再現(representation),或者說「團體」是我們內在世界裡種種欲力妥協後所產生的某種象徵意味的「症狀」。關於這些想法的推演,你的追隨者中拉普朗虛與彭大歷斯在「精神分析辭彙」裡對於「妥協形成(compromise-formation)」、「症狀形成(symptom-formation)」、「替代形成(substitutive-formation)」、「象徵(symbolic)」、與「象徵法(symbolism)」提供了不錯的思考介面【註十一】;另外,英國的克萊茵(M. Klein)與其學生漢娜茜格(H.Segal)從客體關係的角度亦提供不少頗具原創性的想法【註十二】,但我們能夠「肉身衰朽乃見智慧」,抑或被症狀逐日地侵蝕,而變成為波赫士所說的反諷角度的詮釋?心理学空间fY6MYMlWj"b

7Z6sXSS.ZE0其實,我是傾向於想像反諷詮釋的必然性,記得卡謬表示:「春天來了,阿爾及爾的山丘百花盛開。街頭巷尾都瀰漫黃玫瑰的花香和蜜味。...微風吹來,海灣平靜無波。這時產生了強烈而又單純的慾望--想離棄這一切的荒謬。」【註十三】我不認為這是一種「故意」的傾向,而是讓我思考你在「有盡與無盡之分析」【註十四】裡又強調的,生命力裡奔馳向零的死亡欲力的概念,那將如何主宰我們對於「心理治療學會」做為一個「團體」時,我們所可能隱含的力道與僵硬姿勢?心理学空间9P7j5`Jd}P

iYrat!['D^G$A{0Sincerely Yours心理学空间$F%[8^7~2R TT UH

$G1Bv4C2^tIz0榮裕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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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90.04.20於中研院歐美研究所舉行,對我而言,這種討論方式的場景彷彿重溫於英國倫敦進修精神分析的一些景象。心理学空间2H i.N'zM g3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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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二】S.Freud, Group Psychology and the Analysis of the Ego,1921, Standard Edition(S.E.):18,p.65-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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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三】ibid.,p.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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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四】Freud, Wild Psycho-Analysis,1910, S.E.:11, p.219-227。心理学空间v7I/xF~M*R? V)Q@5Y

-cJ?];SQy&m;@ YEJ0【註五】很高興,我曾有機會在90.04.15於台大校友聯誼社貴賓室舉行的第二次籌備會裡,表達我個人的想法,精神分析盼能在學會的互動裡有一塊發言地,而在未來能與其它取向者進行具有建設性且又競爭的合作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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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六】S.Freud, The Question of Lay Analysis(業餘分析的問題),1926,S.E.:20, p.238.佛洛伊德在該文的引言裡即明言所謂「業餘者(layman)」是指「非醫師」,該文的起因是因為1926年時,非醫師身份的T. Reik被維也納當局法院指控非法行醫,佛氏為文替Reik辯護,文章裡論及醫學與精神分析的關係,強調精神分析的重點在於適當且必要的訓練過程而成為勝任者。心理学空间"g k 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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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七】Freud, Group Psychology and the Analysis of the Ego, S.E.:28, p.102。心理学空间}/V[!O?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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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八】W.Y. Yeats: "After Long Science(長久沈默之後)",出於楊牧譯,<葉慈詩選>,洪範出版,頁211。心理学空间P&Dh5~/SaZ M:v6d

7} hj ]D M0V0【註九】J.L. Borges, This Craft of Verse, 陳重仁譯,<波赫士談詩論藝>,時報出版,頁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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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s7^G FF%F_7U0【註十】S.Freud, Studies on Hysteria, 1895, S.E.:2。心理学空间3qYR"o Dn

(k'W B r[-]0【註十一】J.Laplanche & J.-B. Pontalis, Vacabulaire de Psychanalyse, 陳傳興、沈志中、王文基等譯,<精神分析辭彙>,行人出版社,2000,以上所述及的內容分別見於中譯本頁180-184與507-513。心理学空间3xP,NY/O)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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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十二】Klein在 "The Importance of Symbol-Formation in the Development of the Ego"(1930, in M.Klein<Love, Guilt and Reparation and other works 1921-1945>,p.219-232, Virago Press)裡從sadism出發探究象徵的形成緣由與過程。Hanna Segal接受Klein的分析,算是很忠誠的追隨者,她在 "Notes on Symbol Formation"(1957, in <The Work of Hanna Segal>,p.49-65.)文裡依循Klein的理論進一步探索象徵的形成與內在意義,她的理論仍然留下很多值得再系統化地深入與推演,若說這兩篇文獻為Kleinian對於創造力與美學立論的出發點亦不為過。心理学空间0gQA!Iq7CG)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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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十三】Albert Camus,《卡謬札記》,張伯權、范文譯,萬象圖書,頁175。心理学空间c\l'[`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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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十四】S.Freud, Analysis Terminable and Interminable, 1937, S.E.:23,p.209-253。心理学空间pO.Dj$N"h8AaQ*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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