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回来了?
作者: 王浩威 / 3488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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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四日,加拿大中部Manitoba省一位名叫大卫利马(David Reimer)的卅八岁男子,在家自杀。

这消息刊上纽约时报是一个多礼拜以后的五月十二日。那时,我刚刚退出纽约,退出了将近一星期的美国精神医学会的年会,回到台湾开端整理许久未用的电子邮箱,上上网络,才看到这一则新闻。我查了一下google搜索,发觉西方各大报几乎都刊出这消息,甚至刊头下着充满印象深刻的标题,像「后现代受害者」之类的。

死亡就在年会进行中途发生。我不晓得事后看到这消息的美国同行们,将如何看待这消息。我在台湾某一报看见刊出小小的外电译稿,可惜编辑似乎也不甚理解这一切的背景,没有剪裁到应有的重点。

六、七○年代性学研究突飞猛进的发展阶段,有一位「琼安∕约翰」(Joan∕John)的知名实例。他原本是双生男孩中的一位,刚出生的包皮手术却不小心将他阴茎截断了。父母在当时最具权威的性学专家约翰曼尼(John Money)心理学博识的强力建议下,采取最彻底的变性手术。所有男性相关的生理结构全去除,这位男孩也就变成女孩。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曼尼博士原本就因性学理论而闻名,这时,又因为「琼安∕约翰」的实例更是声名大噪,几乎当时所有的流行杂志都做了专访。只是,在曼尼博士的版本里,似乎像童话一样「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这样美好的结局,跟后来的发展却不同。

原名为布鲁斯利马的小孩,强制变性手术后变成布兰达。尽管这一路的成长有曼尼博士安排的谘商辅导,可是,不安的情绪却还是日益增加了。

大卫还是上学、任务和结婚,继续他的生涯。直到2000年,他的故事被写成《性别天生》(As Nature Made Him,台湾中文版由经典传讯出版),于是「琼安∕约翰」版本的「布鲁斯∕布兰达」故事才被广为知晓。这本书出版四年以后,大卫自杀了。没人知道为什么,外电引述他妈妈的话:「大卫从峦生哥哥两年前去世以后,伤恸一直无法平复。」当然,也提到他最近的失业和离婚。

每一则新闻都提到曼尼博士。虽然没有直接指责曼尼博士,所有的论述还是充满了暗示,譬如「受害者」之类的字眼。只是,曼尼博士还是当今性生理及心理权威,性学教科书上还是永远占着一大块的位置,任何谈到性别选择的的学术讨论都还是引用他的理论--尽管证明这理论的「琼安∕约翰」个案早已被质疑,甚至是证伪了。

大卫死了,曼尼还活着,还是像大明星一般四处活耀。几年前台湾主办亚洲性学会议,他还是风采翩翩地担任大会演讲者。

 



科学家自以为振振有词的理论,从来不会因为一两个个案的牺牲就被否定。科学家虽然自称是科学的、实证的、或证据根据的(evidence-based);可是,在真正的「科学世界」里,从来都没有卡尔.巴柏所谓的证伪(falsification)就足以推翻科学论述的理想状态。真实世界的「科学」,其实是由政治经济所建构的,包含国家的势力和跨国资本等等。

弗洛伊德与科学之间关系的讨论,也逃不过这样的建构。

1895年,弗洛伊德选择「精神分析」这个字眼代表他的理论以后,但在《梦的解析》(1899/1900)出版之前,他写了一篇长文〈心理学作为一个科学的方案〉(Psychology as A Scientific Project),很清楚地将自己定义在广义的科学领域中。

任何稍稍涉猎相关数据的人都知道:弗洛伊德原本是想从事神经生理学研究的,只是犹太人的身分加上门第不高才迫使他走上临床的执业生涯。在那时代,精神医学和神经医学还有相当高的重叠(事实上,这两学科在临床上完全分开独立也是在六○年代左右-五○年前-才真正完成的事),开业医师这样的科学家或专业人员在贵族阶级还没消失的社会里,只是与市井商贾地位相当而已。

弗洛伊德终其一生,一直都是以实验室外的科学家自称。对他而言,精神分析永远是科学。他自己曾说过,如果神经学、神经生理学或其他脑功能研究够发达,精神分析所谈的一切都是可以用这些实验室科学来有效性。后来,当弗洛伊德成为许多争议的源时,许多评述者都提到类似的观点。譬如在1979年,Frank J. Sulloway(台湾曾翻译他另一本书《天生反骨》,平安文化)甚至在书名上直接题为《弗洛伊德,心灵的生物学家》(Freud, biologist of mind)。

弗洛伊德自以为精神分析是科学范畴内的活动,可是「科学」却逐渐不认为如此。所谓的「科学」,逐渐将弗洛伊德一步一步逐出「科学」的领域。

科学原本是十分崭新的观念,至少对人类历史而言是如此。它是如此年轻,甚至是不断进化,以至于我们现代人听到牛顿竟然也是炼金术士,忽然有精神错乱的困惑感觉。对牛顿而言,炼金术原本就是科学中的一部份--这是牛顿认为的,几乎也是那一时代所有参与科学活动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只是,如果我们愿意多一点历史观去思考「科学」的观念,就会发现:所为「科学」和「非科学」,原本就是在某一些所谓「客观的标准」,随时代的推进,不断重新在两者之间十分粗暴地划下界线。炼金术因为相信化学元素不变的现代化学观念而遭逐出科学的领域,可是后来对元素转换生成的发展却间接呼应了当年炼金术的某些观念又是有可能的。可是,现代科学家几乎是不会再去看几世纪前的炼金术典籍,甚至是普遍罹患历史失忆症,彻底遗忘曾经有过的这一段化学科学史。

「科学」和「非科学」之间的划分是十分任意的。虽然表面上有方法学的检证,深层有科学哲学的辩证,可是,在现实世界里,被划进科学内的,可能是杀人或致成死亡的理论,譬如曼尼博士的性学;被划为非科学的,可能是昨日科学家奉为圭臬的。

 



弗洛伊德是幸运的;或者说,精神分析或心理治疗是幸运的。这些理论一直活跃着,甚至在「有生之年」看到狭义的科学又重新张开双手欢迎。

1992年我在旧金山参加当年的世界儿童青少年精神医学会,听到一场Bessela van der Kolk博士谈心理创伤如何改变大脑细胞的活动状态。这在当时还是十分崭新的论述,心理活动竟然能造成脑神经生理活动的永久性改变。当时,他在结语时表示,也许除了创伤,还有许多心理活动可以改变大脑,譬如心理治疗。

今年参加美国精神医学会年会,获得Adolf Meyer奖的Glenn Gabbard博士在演讲《Mind, Brain, and Personality Disorder》中,一开场就表示:如果创伤可以改变大脑,心理治疗就有可能改变大脑。这些年来,认知行为治疗的效果可以通过脑部图象的改变而证实,已经是确定的事情了。Gabbard在演讲中进一步指出,边缘性人格违常的个案,在深度而长期的心理治疗后,如果个案的mentalization的能力改变,也同样在脑部图象可以看到明显的变化。

Gabbard指的是精神分析式的心理治疗,特别是Otto Kerberg, Peter Fonagy和Anthony Bateman这些人近年来结合边缘性人格违常的精神分析和脑部图象的研究。想想看,像Otto Kerberg这样,弗洛伊德理论中最重要观念的移情为中心的心理治疗模式(transference-based psychotherapy),反而成为图象医学的研究兴趣。这一切好像又回到从前,回到弗洛伊德当年所讲的一切:精神分析的一切,如果脑神经的实证科学更发达,就可以科学地见到了。

弗洛伊德回来了?也许应该说,弗洛伊德从没退出,是「科学」回来了。

本文原刊载于2004年科学人杂志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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