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起码还要在北川呆三年(申荷永访谈)
作者: 申荷永 / 3210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19日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信息时报:你是怎么决定到四川震区去的呢?在地震刚发生不久,是否立刻需要心理医生?
  申荷永:5月12日那天广州是稍微有些震感的,网络上也立即报导了消息,我当时还没有特别在意。后来我打电话给雷达(申的学生,在四川成都,已在抗震中牺牲),他说自己在都江堰救援,声音很紧张,我立刻想到事情非常严重,于是决定要去震区救援,我的妻子高岚非常支持我的想法,于是第二天我们就开始行动了。
  重大灾难后需要心理医生进行心灵重建,这已经形成了一种惯例,世界各国都会如此。

  信息时报:当时震区还相当危险,真正的情况谁也不了解,你们是否预见到一些危险?
  申荷永:预见到了,谁都知道那时去震区是相当危险的,所以我的志愿者救援队是绝对自愿,即使他们自己争取我还要给他们的父母通电话确认,这些人大多是我的学生,我要为他们负责,但是所有人的父母都同意自己的孩子去,这是让我感动和骄傲的事情。
  我的妻子高岚给我的儿子电话,他在德国,我老婆是专门告诉他存折密码等等(笑)。我们都要签志愿书,这是我第二次签志愿书,当兵的时候我签过请战志愿书,那是中越关系紧张的时候。

  信息时报:为什么灾区一些人对心理医生并不太在意呢,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申荷永:第一个月,到灾区进行心理援助的大约有2000人,一个月后撤离了50%,两个月左右撤离了80%,真正坚持下来的很少,这也不完全是他们的过错,一方面是条件艰苦,经费不足,他们的工作价值也没有被认可。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大量长期呆在书斋里的学者临床经验不足,国内有临床经验的心理学教授大约只占15%。支援者们到达灾区后首先认为灾民已经有了心理疾病,实际上这些人是灾后的正常反应,即使是出现悲伤和绝望……都属于对不正常灾难的正常反应。
  还有就是国内的心理咨询师队伍松散,任何人都可以去考这样一个证,然后就去给人治疗了,而实际上我们在这方面已经研究了几十年,依然不敢保证自己的工作是绝对有效的。而有些心理救援者会拿张表格给你填,然后去对照做出判断,对于灾后的人们,这种治疗是很荒谬的。

  信息时报:据悉你的一个学生在救援中牺牲,能讲一下关于他的事迹和出事后你们的心态吗?
  申荷永: 2008年6月9日凌晨,在绵阳前往德阳的途中,雷达遭遇车祸遇难,留下年迈的双亲,他的妻子即将临产,他更多时候是我的好朋友。他的死让我们非常难过,但那时没有一个人对危险感到恐惧。10日,我去德阳送雷达,我们一起为他写了悼词“我们已相逢,我们已为兄弟,你一路走好,我们留下的,来为你完成你的心愿……”(沉默)开完他的追悼会,我又赶向绵阳,那时唐家山堰塞湖已溃堤,洪水已到江油县,绵阳已封城,不能进入,我鬼使神差地绕过了守城的人,回到北川中学,我的志愿队都还守护在那里,没有人撤离,堰塞湖的洪水冲下来许多的漂浮物,绵阳的水源已受污染,而我们这里是临时救助处,已经停了一天水。天的黑的时候下起了大雨,支援者小龙、尹芳、立强、海天……一起整理加固我们的帐篷。晚上,停电了,我们就这样为雷达守灵。我们追求知识,我们更需要勇气;我们可以作学者,我们也能够做战士;我们潜心研究,我们也身体力行。
  
  信息时报:你们是怎样为灾区人民进行心灵重建,能具体说说吗?
  申荷永:雷达等三人5月12日便开始了救助工作并且准备建站, 5月18日工作站正式建立一直到现在我们的救助站依然没有撤离。按照一般性的灾难心理学理论,真正的灾后心理压力综合症往往在3个月左右的时候才趋于明显。伴随着这种所谓的“心理综合症”,灾难对人们身心的影响、生活的困扰,甚至是生命的威胁,都将日趋严重。在去灾区前,我和台湾地区的王浩威进行过沟通,他参与过多次这样的救援活动。
  我们工作的三个主要环节与技术内涵:第一是建立有效的关系,“关系”是工作效果的基础;要建立一种“安全与现实感”和“自由与保护”的关系与氛围;通过共鸣与身体技术以及文化背景来建立关系……其次是象征性的心灵表达:陪同与倾听;象征表达中的沙盘游戏与意象体现技术。然后是心理重建与心灵花园:以心为本,危机的内涵,支持与希望,慈悲与转化。具体的形式是:个别或对家庭的辅导,小组团体辅导(15-30人),大团体互动活动(60-100人),集体影视辅导(可容纳300或更多人参与),以及临时救助场所的心理环境设计,包括心理自助的广播、音乐、图画和居住环境的布置等,力图将心理辅导融入生活,这样的事情我们可能会做上三年的时间。
  我们最近几天收到的北川中学孩子们的短信,都是在夜晚发送的:“同学们都走了,空荡荡的校园让我们体会了离别的伤感,走了,离开了,才发现你们在我的世界很重要,这个夜,回忆是如此的苦涩……还是舍不得……舍不得……怎么度过这样的夜晚呢……只有梦想是我们不变的坚持……”
  我曾经给北川中学校长刘亚春表达过(当他也劝我们趁着学校放假,我们也可以回去好好地休息一番的时候),“只要我们有一个孩子在,我们的心理分析志愿者就会陪着他们。”
  也常有孩子在夜晚不能入睡的时候,直接发来这样的短信:“高(高岚)老师,我们快被蚊子咬死了,你来蛮!第一排的第五个啊。”我们知道,孩子需要的不仅仅是蚊香(我们每天晚上都是要去孩子们住的板房发蚊香巡铺的),而是心理的照顾和关怀。也有的同学,尽管自己已经回家,仍然关心和牵挂着留在学校无家可归的同学:“高(高岚)老师,高二(某)班的昭然(化名)没有回家,一个人在寝室里,没有蚊香。她爸妈都遇难了,但一直都表现得特别的坚强,您可要去看看她。”
  所以我相信他们是需要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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