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振的探索:政治歷史皺摺中的心理教育工作者
作者: 夏林清 / 2639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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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清

  心理學工作者終其一生的作用,當然是座落在「心理學知識與方法」和「人與社會的發展」,這二者間的關係上。1950~60年代出生的我們,沒吃過父母輩戰亂離散與貧困之苦,在見證了臺灣快速工業化經濟成果的同時,我們青年時期的發展卻是在缺乏政治文化批判性的社會環境中,直接往「歐美專業化」去了!所幸,在台北「輔仁」邊緣自由的歷史氛圍中,我們沒淪喪到賣洋食做買辦的命運,也沒向知識權術的陣仗靠攏。我們就埋頭苦幹的,走在學生們的學習和一般人日常生活世界的田野中。

一、 心理學工作者的曖昧性

  心理、教育、人類學系是人文社會科學中相接近的學門,老輔仁也有這三系。人類學長於入田野的厚實功夫,教育工作者則要能介入到複雜的生活現場中,開展人的學習歷程;心理學工作者介於二者之間。心理學探究“人”的這個“我”的主體建構,同時著重互為主體(intersubjective)的影響歷程。當然在看見他者、為眾多他者的福祉而發展自己的過程中,人不斷地變化了自己亦重新認識了自己;這是我認為心理學工作者在個人、群體與社會之間的一種重要的作用位置。然而這一名之為“自我”的東西也給予心理學工作者一種曖昧的社會存在的機會。他不像人類學者不下田野就被人看破手腳,他也不必背負有教無類的教育責任與道德使命;他可以護著研究經費守著實驗室,也可以寄情於個性化商品的專業形象。在臺灣,我們一直努力對待著這種曖昧性~開拓心理學知識典範的多元立場與投入到人與社會的具體難題與困頓處境中。

二、 無意識的慾望與有意識的選擇

  不假裝看不見或沒遇見利益裹脅與權力要脅的生命選擇、堅持立場與投入複雜社會現場是有意識的選擇,也是一種抵制性自主的表達。這是我個人的政治性,是一個心理學工作者的政治性,也是和學生們一起面對的議題。這是「個人即政治」的政治,不是指在台灣,我們已受夠了的政黨政治的那個政治。區辨個人、人際、群體與組織體制的經驗邏輯層次,發展能明辨生命經驗糾結難解的理解與協助能力,自然是心理學工作者責無旁貸卻仍遠遠落後的任務!或許就因為我們還遠遠地落後於形勢,所以政治歷史的皺摺益發顯得堆疊厚重。


三、 皺摺共振,斷片再現

  “「主體」概念指的不是一個固定或靜態的實體,而是一種「存在實踐」,一種因隨著文化或歷史而發生變化的技藝(指自我技藝),「主體」成為可能的創作。”

  “主體必須被理解為一系列的流動、能量、運動和能力,一系列的斷片或片段,他們能夠按照不同於被凝結為一種身份的方式,被聯結在一起。”
(P.35與P.62,崔樹義,Mariam Frasser,1999)

  正是這種「主體」的流動能量與斷片聯結的創造性,才鼓勵著我在過去20年以心理教育工作者的角色,參與了台灣弱勢群體與年輕世代的生命發展過程。我所磨鍊的心理教育方法不過是在皺摺共振的運動裏,促進流動變化的可能性。孫昌齡老學長說“……誰要忘記過去,誰就意味背叛……”,薩伊德引用格蘭姆西獄中手記說:“批判的起點是意識到自己是誰,「認識自己」是歷史進程的產物,他在你身上積澱了無數遺痕,卻沒有留下一張庫存清單”。積澱的遺痕如何得以再現而不背叛歷史呢?

四、 斷片接續,主題重構

  歷史積澱中有著無數個人與群體生命歷程的行跡,辨識了行跡與路徑,一整代的集體經驗就能在人文社會科學工作者進場工作的過程裏,發展出一個立體的、多層面、多層次的時空框架,個人就能頂得住被壓扁,群體不易被簡化,世代才不會被遺忘!

  由1948年離開老輔仁,也就離開了人類學本業但卻堅持了40年“業餘愛好”,(民間宗教田野)的李世瑜學長就辨識了自己不受限於學院門牆與學科的界限的行跡:

“我是學人類學出身的,人類學本身就是一種跨學門的學科,即它是綜合了社會科學或人文科學有時還及於自然科學的多種學科而成。我在輔大人研時既師從賀登崧教授學習語言學、方言地理學,也師成斐文中教授學習地質學、史前學考古學,還師從許多為中外知名學者學習民俗學、民族學、比較宗教學等等。因此我改業歷史學之後並未按照傳統史法一步一趨,而是把考古學、方言學等學科與歷史學交插起來,以傳統史法為主,但不以既有文本為主要研究資料,而是應用田野工作方法從社會各方面使用各種手段取得第一手的、活的資料為研究資料。我給這套方法論命文為“社會歷史學”英文可以稱為Sociohistory (此詞英文還有別解,且不去管它)。我就是應用這套方法論,在民間秘密宗教學、寶卷學之外,還做過很多其他研究工作……”
(我的治學道路,李世瑜,2005)

李學長這樣的耐力同樣出現在我們心理系的幾位老學長、姊的身上!學長、姊們這份堅持的力道像歷史時空中的燈火,足以在堆疊厚重的皺摺中透出亮光!老輔仁心理學會1947年出版的“到心理系來”第一頁葛爾慈系主任的話也是一頁穿透隙縫而來的吉光片羽:

「學心理的人常感到的煩惱便是心理學派的分歧,一方面心理學在近代的生活裡有了很大的貢獻,在另一方面各派學說互相牴觸,使心理學不能發展成一種豐富的科學,我們聽到有內省主義行為跟心理分析,各學派的支持人都不認為他們研究的是心理學的一部份而堅持自己的學說是解決整個心理問題的唯一方法……」

我們這一小群在台灣成長的心理學工作者,在讀到葛爾慈的這段話的當下就立即找到了一個起點!斷片再現,共振對話,歷史得以接續!


參考書目:

「到心理系來」,1947年北平輔仁學會出版,第一頁。
「一盞夠用的燈:辨識發現的路徑」夏林清,應用心理研究,第23期,2004秋,131-156頁。
「怪異拖曳效應:〈一盞燈〉讀後」,丁乃非,應用心理研究第24期,2004冬,32~37頁。
權力、政治與文化~薩伊德訪談集,薇思瓦納珊編,單德典譯,台北麥田人文出版,第262頁。
Identity without Selfhood, Mariam Frasser, 1999年;波伏瓦與雙性氣質,崔樹義譯,中華書局,2005年,第35與6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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