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为何人
作者: 岳晓东 / 3094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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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教授在课上说,他之所以喜欢我的作业,就是因为我当年对自我的勾画真实地反映出一个青少年对自我的积极思考。这样,我对于未来开始有了切合实际的设想,而不再有各种不适合于自己能力与性格特点的梦幻。

上高一时,我忽然对自己发生了兴趣。我在日记中为自己做了一番描述,其中头两段是:

  吾貌似吾父,性袭吾母。
  尤好文科,不善理科。
  性情温和,粗心大意。
  欲做教师,不适为官。

  学习马虎,小有聪明。
  爱好英语,不好数理。
  善于交往,朋友众多。
  尤好作画,不擅唱歌。
  ……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自我,那一年我17岁。

我清楚地记得在记那篇日记时,我是对照着镜子写的。写几句就停下来,对着镜子抠一抠那颗脑门儿上新冒出来的青春豆,接着再写。写完之后,我也未再去想它。偶尔翻看日记本,读到这一篇,只觉得当年的冲动很好笑。

10多年后,我在哈佛大学读书时,选修了一门青少年心理的课程。教授要求大家写一篇作业,讲述并分析个人青少年时期对自我的认识历程。我就将这篇日记写了进去,并就当时写作动机进行了一番心理分析。不想这篇作业竟成为那次作业的范文。教授在征得我同意后,将此篇文章印发给班上同学,并强调说,这篇分析实实在在记叙了一个青少年对自我的探索。

的确,回过头来看我当初作的那篇自我写照,其中虽不乏可笑之处,但难能可贵的是,我毕竟写了这样一篇日记。多年来,我不明白是什么因素促使自己做了这样一件事情,现在我明白了--那是青少年的自我好奇心,我将自己当时的想法记叙下来,成为那一段思索的见证。

这正是其价值之所在。

我的教授在课上说,他之所以喜欢我的作业,就是因为我当年对自我的勾画真实地反映出一个青少年对自我的积极思考。这样,我对于未来开始有了切合实际的设想,而不再有各种不适合于自己能力与性格特点的梦幻。

他还强调说,自我确认不仅是一个思考过程,也是一个行动过程。青少年对自我有了明确的认识和打算之后,即可以采取积极的行动,实现自己的人生计划。

这也正是我记那篇日记之后所做的事情。

教授这样欣赏我的文章,固然令我十分欣喜;但回想当初,我在思考自己的人生路时,曾经过许多痛苦的思索,有过不尽的困惑。少年时代,梦幻季节,谁不对未来有几分美丽的幻想?谁不想成个星儿,变个角儿的。但我没有沉湎于这些美丽的幻想,认定教书与做学问是最适合我的事业,并希望将来成为一个学有建树、教有所长的学者。就这样,对知识的探索与传授,便成为我人生的追求目标。

青少年时期是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人们由年幼无知的儿童变成一个有头脑、有主见的青年,其中不知要经过多少思索和探索。人只有先了解了自我,才能进一步发展自我。

那位教授还对我照镜子写自己这件事甚感兴趣,评论说我在镜子里照的不仅有自己的面貌(appearance),也有自己的形象(image)。两者的差别在于,前者只是你的外表模样(physical outlook),而后者则是你的内在自我(inner self structure)。他从心理学角度划分人的面貌与形象之区别,如此清晰明了,令我顿有所悟。

当然,我并不认为自己当初写了那篇日记就怎么了不起。比起我的同辈人来,我不过是多想了一点儿,多写了几句。而其可贵之处,不在于我写了多少,而在于我将它写下来这个事实。

这也正是那位教授一再强调的一点。

心理分析

青少年时期的核心任务是解答我是谁的问题。

这个问题解答得好坏,直接影响着青少年向成人世界的过渡。依照美国心理学家马萨(J.Marcia)的理论,青少年的自我确认大抵有以下四种方式:

第一种方式是早定(foreclosure),即青少年基本没经过什么困惑与挣扎就认定了自我的特点与发展,这通常是接受了父母及师长对自我的认识与期望。早定之人虽然免除了自我确认中的痛苦思索,却可能因完全认同父母及师长的观念,而缺乏生活的自主性。

第二种方式是拖延(moratorium),指青少年正处于对自我确认的困惑与迷惘当中,尚无法全面地认识自我,建立理想自我与现实自我的统一。所以在徘徊之中,拖延对自我确认的思考与时间。拖延之人虽然正在经受自我确认的煎熬,却没有放弃对自我的思索。

第三种方式是迷惘(diffusion),指青少年完全陷入了对自我确认的困惑当中,干脆不再去思考自我,得过且过,稀里糊涂地混日子了 。迷惘之人不愿面对成人社会的挑战,宁愿生活在自我的浑噩世界中。

  第四种方式是达成(identity achievement),指青少年经过对自我的认真思考,终于认定了自我的特点与发展方向,找到了理想自我与现实自我的最佳接合点,充满信心地奔向未来。

马萨的理论强调了个人的主动性及周围环境对青少年自我确认的影响,使人们看到:青少年的成长需要本人的努力与家长以及社会的配合。

以我的上述故事来举例分析,我的自我确认是介于早定与达成之间的。我的自我成长与事业发展中既有家庭的影响,也有个人的选择。家庭的熏陶使我很小就立志于学(早定),但是在选择什么学业道路的问题上,我曾多次与我父母商讨、争执,最终选定了适合于自己能力和兴趣的发展方向--英语学习(达成)。我与父母的这些讨论和争执,都促进我对自我的思考与探索。

至于上述之日记,它真实地记载了我当时的部分思考,其中每一句话都在描写自己的一个侧面。由于我曾这样努力描述自我,我才得以在后来的人生道路中少走弯路。在这层意义上,我非常同意那位青少年心理学教授所讲的话:重要的不在于你写了多少,而在于你将它写下来这个事实,它证明你在积极思考。

最后有必要指出,在自我确认的四种方式中,并不是哪一种方式就比另一种方式更好。每个青少年成长的环境与条件是不尽相同的,其需要也不尽一致。只要青少年最终追求积极的人生目标,就是好汉一条。

自我确认,本质上就是在不断寻找理想自我与现实自我的最佳接合点。

年轻的朋友们,你有没有找到这个接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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