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豹诸记之 身体是分析的本钱
作者: 李孟潮 / 8040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19日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身体是分析的本钱2nd 李孟潮,2006年7月

冻云著地静无风。簌蔌坠遥空。
无限人间险秽,一时为尔包容。
凭高试望,楼台改观,山径迷踪。
唯有碧江千里,依然不住流东。
——史浩,《朝中措》


一,歌颂
据说,
人可以对自己的心撒谎,却永远无法欺骗自己的身体。
据说,
身体永远具有忠实于真理的灵魂。

自恋的夜空中,
身体开始无尽绽放;
1989,
旷日持久的手淫从此开始。
我和我的身体。


我看到,
一个纪录片上,一位领袖。发表完慷慨激昂的演说——
然后
拿起一块手帕,慢慢地擦嘴。
检阅台前军队在斗志昂扬地前进、声彻云霄地欢呼,
向元首致敬。
而那位出身卑微的元首,身体在慢慢做着这个不雅的动作,
慢慢的,一下一下地,从左到右地擦嘴。
身体出卖了他,泄露了那些宏大话语的秘密和宿命
——这些史诗般壮丽的口号,必将被时间之手慢慢抹去,
不留一些痕迹。
不过是一星两点的口角白色泡沫而已。
就像战士们那看似健硕的身体,迟早要变成硝烟和粉尘。

那个领袖想说,神龟虽寿,猷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我想。

在一个理想灰飞烟灭的时代,
精神分析走进了中国人的幻想世界。

精神分析的历史开始于身体。
开始于癔症患者带着一具具痛苦的身体走向弗洛伊德的躺椅。
浑身上下痛苦到处游走,象征着灵魂在痛苦中四处流浪,辗转反侧。
一个人的身体出现了瘫痪、麻痹,说明他的灵魂中有个地方也瘫痪了,有些情绪也麻痹了。

经典精神分析针对的是古典时代的心,那是一颗各部分清晰明白如同身体的心。
这颗心划界清楚,各部分贴上了标签——这一块是自我,那一块是别人,这一块是性欲,那一块是理想。
各部分功能不同,如同身体。
手、脚、嘴巴、屁股、阴茎,各个器官度各有用途。
这个古典的心需要低级格式化,把这些标签、网格、界限去除,恢复它本来的面目。
噢,原来贴着理想的标志这块心田也可以种上性欲的稻谷;
原来那块写着“自我”的牌子,也可以打个叉,写上“别人”两个字。
据说领悟于此,这些人就会发现自由的力量。
为了达到这一点,他们需要躺下来,把自己的身体扔给那个软绵绵的、如同母亲怀抱的沙发。让他们的心泉以自由联想——自由联想,多么具有新兴资产阶级色彩的词——的形式喷涌而出。
身体躺下来,灵魂才可能站起来。
就像必须让封建主义社会必须躺下来,资本主义社会才可以站立起来一样。

现代人必须坐着才行。似乎精神分析师们发现。
因为他们具有现代的心灵。
所以他们的身体必须坐着。
直立着,面对别人。
因为他们的心田是一片荒原,没有标签、没有界限。
任何人都可以闯入。
到处杂草丛生、野兽出没。
分析师是个拓荒者,要把杂草去掉,各个地方分清楚——
这块田要种“自我牌”的麦子,那片地要载“别人牌”的玉米。
开垦的时候还要担心野兽咬人,可是又不能把野兽杀光——要保护野生动物!
还要教会这些人如何耕作、除草、防虫、施肥。
“站起来,走出去,不要躺着!”
这些现代的身体需要坐着,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瘫痪,近乎死亡。
据说,“现代”是一个洪荒初开,那只叫做“灵魂”的猴子不得不学习直立行走的超级原始社会。

但是,我敢肯定,白居易是不会同意精神分析的心身学说的。
他的身心学说和治疗理论是——
“寓心身体中,寓性方寸内。此身是外物,何足苦忧爱。况有假饰者,华簪及高盖。此又疏于身,复在外物外。操之多惴栗,失之又悲悔。乃知名与器,得丧俱为害。颓然环堵客,萝蕙为巾带。自得此道来,身穷心甚泰。”

二,放屁
他告诉我说,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强迫发作的时候是高考,复习时脑子里仿佛出现一首歌的旋律,无法集中注意力。越是拼命要集中注意力,越是集中不了。
我问他,“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阿里巴巴》!”
我的脑子立即出现了那首歌的旋律,“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噢,噢噢,噢,芝麻开门,芝麻开门。”
我哼了出来,“是这首吗?”
的确是。

结束时,我和他说,“也许你可以回去,下载这首歌的MP3,多听几遍。”

听了,想起了过去,不舒服。
他说完。
我插了一句,
“可能对那个时候的你来说,其实内心真正的想法是做一个快乐的青年,就像阿里巴巴——可以拥有好多的美女,很多财富,有个神仙仆人,想要什么给你什么,最好还把四十大盗统统杀死。可是那时候要高考,你是个穷鬼,靠父母养活,必须考上大学,不能去泡妞,不能花天酒地,更不可能把阻碍你的人统统杀死。你只有压抑自己,一直压抑到今天……”
这时候,他的身体动了一下,抬起屁股,轻轻放了一个屁。

这时候出现了几个“我”。就像《黑客帝国》中的尼奥见到了系统管理员的场景。
一个“我”感到了很不舒服的感觉,尿道口有些痒,想撒尿。
一个“我”在惊叹,“妈的,老雷遇到的事情我居然也遇到。”同时在笑。
一个“我”在着急,“这个躯体反应是在表达对我的阻抗吗?是在对我说,你说的都是放屁?还是解释起效了,他能够通过身体表达自己的愤怒?我只不过他超我的替身。投射认同……要质对这个屁吗,质对了会不会让他觉得我是超我,不允许他放屁?不质对的话,他会不会认为我其实和他父母一样,忽略这些身体的需求……”
一个“我”仍然在继续说话,“当然了,你已经是中年人,成家立业,你的道德和良心不允许你回头去实现那些青春期的梦想。所以你感觉很矛盾、很冲突、很焦虑。就像你在强迫症发作的时候一样的难受。我想虽然你不愿意放纵自己的身体,也许可以放纵自己的幻想,让自己在幻想中自由自在的去泡妞、杀人,这又不犯法。”
我说完这些话,他把话题岔开了。
我很沮丧,“解释没用。”
有个微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愿意放纵自己的身体?”
后来我猜想,这个声音也许来自于他。
也来自于我,我的确不希望自己是个放纵身体的人。
可是身体不听我的话,它经常要塞给我的嘴巴一只烟;它经常尿频,把我拖到厕所里面。
我的身体在肆无忌惮地享受口唇开合,吮吸喷吐的快感,在享受全身的紧张和焦虑随着热乎乎的小便一下子喷泻而出时整个尿道轻微的麻酥的快感。
我脑内的阿片和5-羟色胺在快活地呼朋唤友,召开Party, 嗨到顶点。他们笑咪咪地斜睨我的理想——“汝欲耐我之何?”

哦,我可怜的理想,
你这个伤痕累累的英雄,
你这个百折不挠的西西弗斯,
你这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圣人,
我为你感动而流泪,
愿上帝与你同在,
愿你终得解脱。

三,理论
身体中心化,身体无处不在。大众文化意志的焦点和生存的核心是身体。
在前工业社会时期,社会权力力比多系统的中心是“理想”,也就是说“灵魂”。身体(其主要表征就是性欲)必须受到压抑和排斥。
而消费社会的利比多系统的中心转移到了身体。所谓理想实现,就是拥有理想的身体。
这些理想就是对青少年来说就是明星的身体,刘德华的身体,蔡依琳的身体。
对成人来说,主要是象征化的身体。像比尔•盖茨一样,就意味着你首先要具备他那样的大脑,而不是他的道德修养和人生理想。
对于知识分子来说,你必须具有博士学位、SCI、专著论著、科研课题,证明你具有一个完好的大脑,具有被利用的价值。拥有这些东西,就相当于大脑二对半检查的结果表明,都是阴性。
这是前工业和后工业社会的公平、自由话语中心转换的核心——从“金钱面前人人平等”具体到“身体面前人人平等”。
与之伴随的是诗歌的衰落和流行音乐的兴起。
古典时代的诗歌其中心是绝大部分的功能都在于把身体-性欲升华为理想,这是一种手淫式的道德诉求。
而现代社会这个功能由流行音乐来替代,其功能就在于通过视觉和听觉刺激,进一步唤起身体,唤起性欲,产生行动——消费。
只有不断的刺激、强化力比多的产生并消费,社会化大生产的资金链才能不断流动,GDP才能不断增长。
一个的当代力比多生产的范式:
今天我收到一个短信,写着,“人淡如菊(上海,女):你在哪里?……今天,我很想要……”
这是一个力比多创造的机制的第一步。
“人淡如菊”,一个具有古典意味的名字,生活在现代社会的阳具象征的上海,这个女人在呼唤我,她发出邀请,一个很含蓄又很明显的邀请。
它邀请的对象是我的身体,是一根勃起的阴茎,而我的灵魂,我的理想、我的兴趣爱好,我的爱情观和价值观,并不是它的工作对象。
然后,又来了一个短信,还是这位按照大众文化工业标准生产出来的人淡如菊,她说:“你能满足我吗?”
为了让我的性欲能够继续高涨,它开始试图让男人的理想自我——“我是一个有能力的男子”变化为性欲,把控制、竞争的需要通过下丘脑-垂体-肾上腺系统下传变成性本能,这种性本能接着再上传到边缘系统和额叶,变成性欲。
最终目的就是让我冲动起来,回短信,然后我的性欲就变成了短信费,拉动电信行业的利润增长。
我的大脑需要改变,额叶某些地方不要太发达,某些地方要超级发达,杏仁核要能够经常放电……
最关键的是,我不要成为一个具有高度自我反省功能的人,具有一双佛教徒般的慧眼看破一切是消费社会的大忌,哪怕具有精神分析师的自我反省功能也是不妙的。
时代痛恨精神分析,尤其是弗洛伊德式的古典精神分析。
我需要成为一个精力旺盛、经常会冲动的人,经常会去购物、嫖娼、赌博、海吃、按摩、健身、飚车、唱歌、蹦迪、看病……总之,把身体的需要转变成消费行为。
无效的冲动,也就是破坏消费链条的冲动也是禁止的。
如边缘人格者的冲动,他们破坏了别人的身体,也破坏自己的身体。既破坏了生产资料,也破坏了生产者。——挖消费主义社会的墙角。
要把他们的这些脱离了力比多生产机制的冲动拉回体制中,这一次是另外一套体制,叫做“精神治疗”。包括生物精神病学心理治疗。

心理治疗中,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身体的感觉,都提示着这些游离于体制外的冲动的存在。
需要很多种话语范式来规训它们——遗传、神经递质失调、认知偏差、自体缺损、客体界限不清、缺陷模型……


经典精神分析是个煽动农民起义的落第秀才,“孩子,让你自己自由吧!”
而如今,讲究母性共情的精神分析更像是来自原始淫荡父亲的召唤,“Come on , baby !我们共情一下吧。”

人淡如菊的呼唤赚不到我的钱,如果她生活在魏晋时期,也许可以尝试用这条短信来赚我的钱——
“与君结新婚。宿昔当别离。凉风动秋草。蟋蟀鸣相随。冽冽寒蝉吟。蝉吟抱枯枝。枯枝时飞扬。身体忽迁移。不悲身迁移。但惜岁月驰。岁月无穷极。会合安可知。愿为双黄鹄。比翼戏清池。”
徐干写的。那天他走到清河边,看到挽船士和新婚的妻子话别,写下这首诗。
哦,古典时代的爱情。


四,比喻
在精神分析中,得到普遍同意的一个观点是,躯体化的防御来自于前语言期的母子关系。
在此阶段孩子和母亲的沟通主要通过身体来进行。Bion (1962, 1967)把这位关系描述为容器/被容纳物( container/contained)的关系。而Bowlby (1976–8) 认为,心身症状来自于母子依恋关系发生了障碍。McDougall (1989)也同样认为躯体化症状起源于前语言、前符号时期。
Winnicott 说,“某些母亲方面的失误,尤其是反复无常的行为,造成了心理功能的过度活动。在过度成长的,针对反复无常的母性的心理功能中,我们可以看到这里发展出了一种心灵(mind)和心-身(psyche-soma)之间的对立, 因为在这种对异常环境状态的反应中,个体开始用思维来接管并组织对心-身的照育,而在健康人的情况下,应该是外界环境来做这些事的。”(Winnicott 1949: 246)
Mo Ross 提出,歪曲的、受损的母子关系会在治疗室中激起倾向于身体化的治疗师的躯体反应,虽然这些身体感受很难受,但是它们传递了患者的情感,特别是一个不会说话的、被抛弃的、自己的需求没有得到满足的孩子的需求。治疗师的这些身体感受被称为“躯体反移情”(somatic countertransference),躯体反移情还具有的意义是提醒治疗师治疗步伐要缓慢,治疗师需要通过自己的身体来体验这些情绪,同时,治疗师要对自己的身体建立亲密的、关注的关系。(Ross,2000)

所以,我需要经常对那个躲在我的嘴巴后面的婴儿说,“宝贝,你很难受,很饿,你想要靠近我,可是你又害怕靠近我后我不会让你好受,相反让你更难受,或许你也害怕我会毒害你,或者把你一口吞了,就像你已经饿得巴不得一口把我吞掉一样,你担心靠近我后就再也无法离开我,被我吞到肚子里。你需要我,离不开我,可是又恨我,对我很愤怒,你觉得自己很脆弱、很无助。没关系的,我这里很安全的,我会喂你好吃的东西,我喂你是因为你饿了,而不是因为我觉得喂你吃东西很好玩,不是因为我要喂饱了你好逗你玩。而只是因为你饿了,你没有办法喂饱自己。我喂你的东西也是安全的,不会让你拉肚子,不会让你不舒服。不会多也不会少。你吃饱了,想在我怀里睡觉就可以睡,想一个人睡就一个人睡。我会在你熟睡的时候守在你旁边看着你,保护你……”
所以,我需要对那个隐藏在我的尿道的小孩说,“你很担心我会因为你想要享受各种性快感就惩罚你,抛弃你,或者把你的小鸡鸡割了。你尤其害怕担心如果你独占妈妈的话,甚至想和妈妈做爱的话,我会大发雷霆。其实没关系,你只是‘想要’,我这么大的时候,也会‘想要’这些东西。每个人都会想要这些东西,想一想是可以的。妈妈和我都一样爱你。正因为我们爱你,我们要让你学会一些规则,这些规则是……遵守这些规则,你就会渐渐长大,融入社会,成为一个健壮自立的男人,就像我一样。找到一个像你妈妈一样的好女人。”
当然了,这时候,我就会看到在那场大脑中的神经递质的Party中,还有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这两位沉默的舞客。

Adam Phillips (1996)提出,精神分析的愿望是词语能够诱导身体回到词语,这是值得怀疑的,究竟是词语能够对身体做些事情,还是身体能够对词语做些事情?
Lee Rather撰文《The Evolution of the Capacity for Observation: Moving Primal Scene Phantasy Out of the Body into the Mind.》 提出,癔症的基础是婴儿拒绝在幻想的原始场景中接受一个“观察者”的位置(the "observing" position)。这就导致了两个困难,第一,缺乏观察个人内在生活的能力;第二,无法忍受性别的分化。无法把融合的父母客体分别为男性和女性。这样,幻想被逐出心灵(mind),投射到身体。
Enid Young也写了一篇,《The Relation of Mind and Body in Anna O: The Use of the Analyst in the Separation of the Mother/Infant》提出癔症的特征在于患者通过投射认同把自己变成原始父母的一方。

综上所述,本文作者倾向于认为,上述理论观点是一种古典主义的诗歌。也就是说,是一堆废话。是一连串的话语响屁。
弥尔顿•埃里克森——此人的特点是屁话比废话多,谎话比真话多——说,他有一次遇到一个天主教徒,这个人上课时放了个屁,无地自容,来找他作治疗。他指责对方愚弄并侮辱天主,不尊重天主的伟大造化——肛门。
他告诉这个女大学生,“现在,我要你表现出对天主热切真诚的尊敬。我要你烤一些豆子,——那种被海军称为汽笛豆的东西,并且用大蒜和洋葱作调料。吃完这些豆子后,请赤身裸体并昂首阔步地在你的公寓里载歌载舞……一面释放出响屁、闷屁、大屁、小屁……充分享受天主的奇妙造化。”
和药物治疗一样,心理治疗的最大缺憾就在于它有用。而且太有用。
完美的心理治疗应该是一首诗歌,一个响彻云霄的屁。
也就是说,是无。

五,药学
在生物医学领域,权力利比多围绕身体建构的主要方式就是药物。
药物的意义不在于其效用,而在于其无作用和副作用。
其他科病人最关心的问题是,“药物有什么作用?”或者“不服药会怎么样?”
会死。这是铁定的答案。
所以药物的意义在于把生本能转化为购买、服用药物的行为,而不要转化为膜拜偶像、或者顺其自然,坐着等死的行为。
精神科的病人最关心的问题是,“服药有什么副作用?”
为什么不问药物的正作用呢?
因为正作用对他们的灵魂不起作用,是的,药物会影响神经递质,但是那是对身体的作用。而不是对灵魂,灵魂关心的是,药物对我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患者们关心的副作用,也就是权力利比多缺席的地方。
权力利比多在什么地方缺席?
在权力利比多的中心!
也就是说,询问副作用的人,是一个需要靠近、整合死亡本能的人。
在药物-身体的二元客体关系中,投射认同遵循权力利比多的规则运作,开始把逃逸的死本能(贝塔元素)进行阿尔法化。
这个服药的投射认同的三部曲是这样的。
首先,药物被投射为原始自体客体,这个自体客体被分裂为好自体客体和坏自体客体。其中好自体客体凝缩了正作用-生本能-好乳房-医生等等,成为一条能指链,而坏自体客体凝缩了副作用-死本能-坏乳房-阴茎等等,成为另外一条能指链。
在投射认同的犹如肽键般作用下,这两条能指链盘转,形成DNA般的螺旋结构。
其次,通过医生的解释,副作用-坏自体客体中的攻击性被中和。
然后,患者可以就可以回收这个坏自体客体,完成了投射认同过程。
所谓回收了坏自体客体,就是引起患者在认知中承认,“我的确不行了,我的确无法控制一切了,我的确有些糟糕,就像药物的副作用一样。同时我也可以好起来,也可以控制一些东西,就像药物的正作用一样。”
这个投射认同的循环机制是药物的安慰剂效应的一个来源。
所以,药物的灵魂作用就在于服药这种行为本身。服药赋予灵魂的意义是——屈从,也就是克制和压抑。
身体必须服从于权力利比多机制,心灵要学会把逃逸的利比多回收到客体关系中,回收到表象系统中,并上升到道德系统和超越系统。
不这样是极其危险的,因为死本能的核心是中道动力,也就是虚空中性动力的黑洞。在那里所有的意义、客体、自体、甚至包括心理-身体本身都会被裂解,只会释放出一些存在焦虑的电磁波分布到肉体上面。

啊,人们,从文本中醒来。
虚空的虚空,
一切的虚空。
让我们回到口语叙述的矩阵。

六,毛孔

我至今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庄先生(化名)时,我鼻腔体验到的感觉。
他是一个大学生。主要来就诊的原因是强迫症状和考前焦虑,后来我们发现,让他更加焦虑的是他的同性恋欲望。
我的第一感觉是“这个人怎么这么邋遢?”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球鞋,一股臭脚的味道一阵阵传到我的鼻腔。
经过很多次的倾诉、指导、同情、理解、气愤、阐释、悲哀、恐惧的交流。
他终于能够接受自己的同性恋欲望,强迫症状看起来基本上无影无踪了。
我也终于能把注意力集中到他的恐惧和自责,而不在注意他那双臭烘烘的脚,和由于不及时洗澡而传来的阵阵汗液的酸臭味。
接着,每个大学生都避免不了的研究生考试来了。
强迫症状开始反弹。
这一次是担心别人盯着他脸上“粗大的毛孔”看,一个老症状。
粗大的毛孔对他来说意味着丑陋。
而他的父母在他小时候经常说他“丑”。
美丑这个问题以及相关的情绪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
那天,我脑子里面灵光一现,突然想到,其实以前我们每一次的话题都是沿着毛孔就谈到了情绪,由情绪又跑到了父母,由父母又跑到了自卑,由自卑又跑回到了对父母的恐惧和对爱的渴望,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又会跑到性,以及对同性恋的渴望和恐惧——一般来说,到这里他就开始焦虑,回去之后就会比较放松。
好像我们很少的话题很少能够停留在“毛孔”上面。
我问他,对你来说,究竟什么样的毛孔是正常的、好的?
他说,我也不清楚,就是感觉自己的毛孔很粗大,不如别人的皮肤好。
我说,你曾经很认真地观察过自己的毛孔吗?
他说是,他对着镜子看过自己的毛孔。
我笑了起来,比了个拿镜子端详的动作,说,是这么看吗?
他说是,身体缩紧。
我说,我笑是因为我青春期的时候也是这么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粉刺的。
他笑了。
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我现在离你这么远,但是我看不清你的毛孔?你看得清楚我的毛孔吗?
他说看不清楚。
那你觉得要是我离你这么近,我能看清楚你的毛孔吗?我把手放到了我们中间。
看不清。
这么近吗?
我把手放到了他的耳朵旁边?
这就看得清楚了。
是啊,我必须差不多贴着你的脸才能看清楚你的毛孔大小,就像你要贴着镜子才能看清楚你自己的毛孔一样。你觉得我和别人一样,毛孔比你细,皮肤比你好吧?
是的。
可是据我所知,你并没有贴近过我或者任何一个别人,观察他们的毛孔,你是怎么得出结论,别人的毛孔比我的好的?
他显然很焦虑,说,我只是觉得电视上的人皮肤很好。
我瞪大眼睛,说,你和电视上的人距离有这么近?你要是靠那么近,看到的都是雪花点。再说,赵本山、潘长江不也是电视上的人,他们的皮肤也不细腻啊?
他笑,说,我也知道这是我自己的想象,总把别人想得很好,觉得自己不如别人。
我说,是啊,在你的幻想中,别人都靠你很近,差不多贴着你的脸了,可是这些和你很亲近的别人,靠近你的目的,不是要表扬你,而是恶狠狠地批评你,挑剔你。而你也和别人靠的很近,你靠近别人的时候却总是表扬别人。别人对你来说是很矛盾的,一方面,你觉得他们都很完美,你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靠近他们,另外一方面,靠近他们的时候你又害怕,因为他们会批评你……
他说,这就是以前我们说的投射吧。
我说,是啊,不过我还发现另外一个矛盾,在你的幻想中,你和别人的关系是很接近的,至少,你们的身体是很靠近的。我用手比了一下。但是另外一方面,你在生活中经常躲着别人,包括你喜欢的那几个男生。这是为什么呢?
他说,我怕他们嫌弃我,拒绝我,因为我的长相。
我说,我还是不太理解这一点。有些人觉得自己长得丑,就会刻意打扮自己,把自己搞得漂漂亮亮的,有的人甚至会为此去整容,可是我注意到你有些不修边幅,你会为了你爱的人去整容吗?……
不会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搞的,自己以貌取人,好像又希望别人不是这样。可是我也不是喜欢那些长得好看的男生,就是喜欢那些长相可爱的……
好像你希望别人爱你就是爱你的本来面目,就像我们孩子爱母亲,没有哪个孩子会要求自己的母亲去整容的,或者像是母亲对孩子的爱,那种无条件的爱。你是不是希望我也是这么对待你?……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嘴唇哆嗦,结结巴巴,花了很长时间才说出,那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也开始感觉到一些害怕,花了好长时间澄清,才明白他的问题其实是:“你究竟认为我是丑还是美?”
我说我认为他的长相一般,有时候看起来有些孩子气。然后问他,如果我认为他丑,对他意味着什么?如果认为他美,又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我的看法对他那么重要?
他逐渐可以放松。
谈着谈着,我逐渐意识到,也许并不是我们讨论的具体内容让他放松。
而是我们讨论的形式。
我们可以讨论臭脚、同性恋、手淫、仇恨、乱伦。
不仅仅是讨论他自己内心的恐惧。
也可以适当地讨论我自己的恐惧。
这样,我们这两个曾经被自己的无意识幻想吓得屁滚尿流、上窜下跳的人都不再孤独
我们都可以时不时地若无其事的看着焦虑的自己和对方,自我解嘲一下。
我们笑的越是厉害,心里面的悲哀就越多,悲哀过后。也越有勇气。

对于庄先生来说,他那臭烘烘的身体就是被他排斥的所有“坏东西”的寄身之所。
这些坏东西包括对他人仇恨、乱伦欲望、同性恋、对母亲乳房的眷恋等等。
他不会把这些坏东西扔到别人身上,因为他是在有着太强烈的良心,可是这些东西也不能留在他的心中,这样他的理想就会被摧毁。
它们只能停留在一个交界的地方,一个自我和别人交界的地方,一个心理和身体交界的地方,那就是他的皮肤。
他的皮肤就是他和别人的心理屏障。
这道屏障是一道不完整的屏障,上面布满了粗大的孔洞,很多外界的东西可以通过这些孔洞钻进来,他的很多东西也可以通过这些孔洞流出去。
特别是那些坏东西,当它们积累得太多的时候需要通过这些孔洞流出去。
可是庄先生的这道屏障和一般的边缘人格障碍者不同的是——
每一条流通管道上面都有一个哨兵,别忘了每个毛孔都有一个毛竖立在里面。
这一根根的毛就是一个个别人。
毛孔如此丑陋,就像肛门,是藏污纳垢的场所。可是肛门又是造物主神妙的造化。没有它,人类将不成为人类。
肛门括约肌道德——你见过会忍住不放屁、不随地大小便的美洲豹吗?
成为人的历程就是不断征服身体、控制身体的历程。
控制住你自己的肛门,这是一个里程碑,这意味一个初步具有道德的人的形成。
在古典时代,这个成人过程的辉煌终点就是你学会了控制自己的生殖器。
而这个路之尽头的标志在后现代社会被撤销了。没有人告诉你终点是什么,如果不再是条条大路通罗马,而是条条大路通向不同的城市。
可是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你必须“在”路上。
你可以选择人迹罕至的小径,也可以选择摩肩接踵的商业大道。
可是必须在路上。
不要到荒野里休息。

毛孔当然可以是性交的象征——一根直立的毛插在一个洞里面,这不就是人淡如菊女士所期望唤起的男人的联想吗?
可是它同样可以是过渡性客体关系的象征,就像前面所说的。
我认为,毛孔其实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如果我那阵子不是正在研究投射认同的,如果我没有那天的灵光一现,我同样可以和庄先生说着说着就说到性交。
如果我那天什么都不说,庄先生自己说着说着,就可能说出一大堆有关毛孔的象征意义来,让我和他都觉得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整理。
如果我那天恰好想到了认知技术,毛孔最后就可能被凝缩为一条核心信念——“我没有价值。”,然后我们就可以进行苏格拉底式的辩论。
如果那天我们恰好正在进行EMDR的脱敏,毛孔就变成了创伤事件的标志物,我们可能会拿出一个父母说他丑的记忆图像,进行脱敏。
如果我那天想到了森田正马的格言“顺其自然,为所当为”……
如果我想到的是系统治疗的阳性赋义技术……
在治疗开始的时候,我可以保持这么一种状态——我永远不知道接下来的50分钟咨询者嘴里面要冒出什么的语言,我让他自己引导语言的前进。
我也可以按部就班地根据治疗手册让咨询者沿着路线前进,只要我不断地温柔地阻止他逃脱路线的行动,他迟早会表现出治疗师想要的治疗结果。
两种姿态的效果都差不多,他的症状迟早会消失。
两种姿态的结局都差不多,无论他的症状会变形或者卷土重来或者彻底消失,他仍然是一个会痛苦、会矛盾的人。
人们最根本、最自恋、最变态、最伟大的渴望是——一劳永逸地永久消除痛苦。
如果没有“一劳永逸”这个限制词,其实可以说所有人都在渴望彻底的解脱,都是一个涅磐追求者。
可是有了“一劳永逸”这个魔鬼,所有的解脱体系就变成了“精神鸦片”。降格到要和药物、流行音乐、心理治疗、科学、金钱、权力、民间健身术进行市场竞争的地位。

郭靖是不会有躯体形式障碍的苦恼的,他的入门师傅马钰会骂他,“身体就是一泡屎,拉了就舒服了,你当心什么?”
马真人的治疗原理是这样的,
“情忘念断生光莹。自然现澄清景。琼花满树都无影。於中好,挂心镜。光明灿烂分邪正。这身体终归粪。元初面目今番净。专专候,玉童请。”(抛球乐 赠岳悟道)
是啊,这身体终归粪,何必担心。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乳汁的身份 科普杂文
《科普杂文》
一拍两散,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