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夫人的案例--张洪喜 译
作者: 卡尔·罗杰斯 著 / 4882次阅读 时间: 2009年10月10日
来源: 张洪喜 译 标签: 案例 罗杰斯 张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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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罗杰斯

【原选编者按】卡尔·罗杰斯是心理咨询、心理治疗和人格理论方面的一位大师。他是一个敏锐的治疗师,一个杰出的导师,对于知道他的人来说,他是一个好朋友。下面的这个病例表明,他同时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研究者,一个天才的作家。

《奥克夫人的案例》是一个经典的案例研究,它表明了在罗杰斯博士的一系列治疗过程中一个咨客的个人成长情况。奥克夫人在治疗关系中体验到了无条件的积极关注,这使得她逐步喜欢上了自己,并认识到自己的人格核心是积极的、健康的。通过这个案例,罗杰斯形象地阐述了他关于心理治疗和人格的一些观点。

遗憾的是,下面这个《罗杰夫人的案例》的文本仅有较短的两节,由于篇幅有限,更多详细的部份没有选入,有关这些部份的内容,读读者可以参考罗杰斯和戴蒙德的《心理治疗与人格改变》一书。

治疗过程的一个方面可以叫做体验意知(awareness of experience),或者称作“体验的体验”(the experiencing of experience),这在所有的病例中都是显而易见的。在这儿我把它称之为自我体验(the experiencing of the self),尽管这个说法并不确切。一个咨客与咨客中心治疗师(即使用咨客中心疗法的治疗师)建立起治疗关系,在这种治疗关系的安全氛围中,在对自我没有任何实际的或隐含的威胁的情况下,这个咨客就能够让他自己去检视他的体验的各个方面,就象他实际感受到这体验的诸方面一样,就象他通过自己的感觉器官和内在装置(visceral equipment)领会了这体验的诸方面一样,而不是歪曲它们去适应自我现有的观念。很多这类情形表明,自我所拥有的观念和不能以普通的方式去完整地体验此观念,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尖锐的矛盾,但在这种安全的治疗关系中,这个观念可以通过没有歪曲的体验逐步达到意知(awareness)层面。由此来看,体验的各个方面通常以概括的方式表达出来,比如:“我就是如此这般,但我体验到的一些感受却与我的这个样子不一样”;“我爱我的父母,但我有时会体验到一些对他们莫名其妙的恨”;“我真的不行,但有的时候我又好像感到我比别的任何人更行”。因而,这类表述方式首先表达的是:“我的自我和我的体验的一个部分是不同的。”接下来,这种表述变成了一种假定性的模式:“也许我是许多个不同的自我,或者,也许我的自我包含有太多的我曾经梦想过的矛盾”。再接下来就变成了这样的模式:“我确信我不可能是我所体验到的某一个样子——那太矛盾了——但现在我开始相信我的所有体验都可以是我。”

也许心理治疗的这一方面的实质可以从《奥克夫人的案例》的两段摘录中得到说明。奥克夫人是一个家庭妇女 ,快40岁时,她开始去做治疗,因为她在婚姻及家庭关系方面发生了困难。与其他很多咨客不同的是,奥克夫人感到在她自身内部有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她对这个过程抱有一种强烈而自发的兴趣,在她的访谈记录中保留了大量的材料,从她自己所处的整个基本情形,直到她对所发生的事情的理解都有记录。她倾向于在谈话中表达隐含的意思,而不是象有些咨客那样把这些意思直接用语言表达出来。出于这个原因,本文的大量摘录都是从这个案例中沿用过来的。

在第五次治疗开始不久出现了一些材料,这些材料描述了我们已经讨论过的体验意知。

咨 客:所有东西都显得很模糊。你知道,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个观念,那就 是,整个过程对我来说就象是在做一个字谜游戏。我现在好象是在检视自己身上的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大概是因为应付这些东西,我现在甚至开始想到一种模式。这个模式总是摆在我的面前。这对我来说是很有趣的事,因为我实际上并不喜欢做字谜游戏。这些东西总是在刺激我。但那只是我的感受。我的意思是说,我抓取很少的一些片段(整个谈话过程中她都在做手势来说明她所说的话的意思),我是想说,除非感觉到不把这些东西看成某种模式就能轻而易举地对付它们,否则这种做法是毫无意 义的,但从治疗接触中我大概感觉到,这种情形将会与治疗中的某些方面相符合。

治疗师:此时此刻,那只是一个过程。在你的内心有某些不同的片段,你隐约地感到这些片段大概会与某些方面相符合,对于这些不同的片段,你只是 获得了一种感觉(feel),你只是了解了它们的外表和构形(configuration)。 但更多应该注意的是:“这种感觉象什么?它的结构(texture)是什么?”

咨 客:是的。这种感觉中几乎总有一些身体方面的东西 。一种,一种——

治疗师:不用手势你就无法很好地描述这种感受。一种真实的,几乎是一种感官的、激起人美感的感受——

咨 客:对。这还是,是一种很客观地存在着的感受,而我还从未如此接近我自己。

治疗师:几乎在同一时候,你疏远你自己、注视你自己,但不知何故却又更接近你自己,这种方式比起——

咨 客:呣。在好几个月中,我一开始并没有去考虑我的问题。我其实不是没有考虑,我是没有着手去处理这些问题。

治疗师:我的印象是,你根本没有坐下来去处理“我的问题”。完全不是那种感受。

咨 客:对。对。我想我真正的意思是,我没有坐下来把这个难题理理清楚,象一个什么东西,我已经看到这个画面了。那或许就是,那或许就是我真 的从这种感受的过程中得到了快乐。或者我真的在学会某种东西。

治疗师:至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你达到了一个距离最近的目标,这个目标是“在”那里的东西,而不是因为你在这么做所以你看到了一个画面,但真正熟悉了每一个片段的确是一件,一件令人感到满意的事。那是——

咨 客:就是那样的。就是那样的。它还变得有几分美感,让人触动。这太有趣了。我相信,有时并不完全都是愉快的,但是——

治疗师:一种很不一样的体验。

咨 客:是的。完全正确。

这段摘录清楚地表明,材料中所包含的东西进入了意知(awareness),对于这些材料,咨客并没有试图将其作为她的那个自我(self)的部份来占有,也没有在意识(consciousness)中参照其它已经占有的材料来加以叙述。说得尽可能准确一点,这是一种意知,意知的对象是一个很宽的体验范围,而在这一时刻,咨客并没有去考虑这些材料与自我的联系。后面可以看到,被体验到的东西全部都会变成自我的一个部份。因此,这个部份的标题被定为“潜在自我的体验”(The Experiencing of the Potential Self)。

第6次访谈表达了这样一个事实,即这是一种新的、不同于寻常的体验方式,在表达过程中,咨客的语言上有些混乱,但情感是清晰的。

咨 客:唔,这段时间我尽力去想,唔,我一直像是在唱一首歌。现在那听起来很含糊,唔——不是真的在唱——是一支没有任何音乐的歌。大概是出 现了一种诗一样的东西。我喜欢这种念头,我的意思是说,它只是对我 显现,而不掺杂任何由他物而起的东西。接着,它变成了其他的感觉。 嗯,我像是发现我在问我自己:病人就是这个样子吗?我只用语言有可 能表达清楚吗?何况有时我还会或多或少陶醉在我自己的絮絮叨叨的说 话方式中。然后,唔,接下来,还有,嗯,我在占用你的时间吗?然后, 一个疑问接着一个疑问。这样,另外的某种东西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唔, 它从何而来,我不知道,要去思考简直茫无头绪。一个想法冲击着我: 我们正在做很多事情,唔,当盲人学会了布莱叶盲文,学会了用他们的 手指去阅读,我们并没有不知所措,我们并没有去怀疑,或者去关心, 或者对此发生强烈的兴趣。我不知道——或许只是有点,全都搞混了。

也许这就是现在我正在体验的某种东西。

治疗师:让我们来看看是不是能够把这些感受理出个头绪。据我的归纳,你的情形似乎是这样的:首先一点是你有一种很积极的感受,就象你也许正在 这儿创作一首诗——一支不知何故没有音乐但却可能是很有某种创意的 歌,然后,你对此报着很多怀疑。“也许我只是在说一些话,只是在被 我所说的话毁掉,也许那真的全都是些胡扯”。然后,你就有了一种感 觉:也许你正在学习一种新的体验方式,这是一种崭新的体验方式,就 象一个盲人用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些东西,而现在他试着要去感受某些 在这以外的东西。

咨 客:呣,呣。(暂停)……我有时候在想我自己,嗯,也许我们可以探究这一个或者那一个特殊的事件。而这样一来,不知为什么,当我来到这里 时就会有这样的情形:得不到真实的东西,这看来是错的。然后,似乎 就有了这一串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话,不知何故,这些话并不是被迫要 说出来的,接着,这种怀疑就偶然间悄悄钻了进去。嗯,这或许有点象 是在创作音乐的方式……也许这就是我对整个事情现在的状态都怀疑的 缘故,因为有时候那并是不出于强迫事情。我真正感到我应当做的是, 把这个东西理成一个体系。这大概是一桩更艰难的工作,并且——治疗师:更进一步的问题是:我用我的一个于事无补的自我(self)在做什么? (停顿)

咨 客:但实际上,我真的喜欢另一种东西,我不知道,那可以叫它作一种令人痛苦的感觉,我的意思是说——我感觉到了一些以前从未感觉到的东 西。我也喜欢这样。也许那是处理这些东西的一种方式。我现在还不知道。

这里有一个转换(shift),它几乎出现在任何层次的治疗当中。它形象地代表了咨客的一种感受,即“我来到这里是为了解决种种问题,现在我发现我正在体验我自己。”就这个咨客而言,这种转换大抵伴随着一种智性化的解释,那就是:这种感受是错误的,但从情感对这一点的认可来看,那么这是“感觉良好。”。

我们可以断定,这一部份表明,治疗过程中所采取的一个基本倾向是,没有任何约束地去体验各种真实的感官和内在的反应,而不是把这些感觉与对自我的体验关联起来。之所以这么做,通常是基于这样一种看法,即这类材料通常并不属于自我(self),也不可能在自我(self)当中把这些材料条理化。通过这一过程,咨客最终会发现,他能够作为他所体验到的东西而存在,并能够在这种存在中包容各种各样表面上的矛盾;他能够越过他的体验来表达他自身,而不是根据他的体验来强加上一个自我(self)的公式,从而否认对那些不符合的要素的意知。

对一种情感关系的完整体验

我们最近意识到,治疗中的要点之一就是:治疗是一种向咨客学习的过程,也就是学习完全地、坦诚地接纳另一个人的积极的感受,而不是害怕这种感受。这种现象不会在每一个病例中都很清楚地显现出来。在我们治疗时间较长的案例中,这一现象尤为明显,但也不是说它一定会出现在这些案例中。但是,这是一种很深的体验,以至于我们开始怀疑它并不是治疗过程中的一个很明显的导向,而是在所有治疗成功的案例中,它只是出现在一个非言语性的层面上。在讨论这一现象之前,让我们来引用一些奥克夫人的体验中的具体材料。在第29次和第30次访谈之间,奥克夫人的体验突然冲击着她,在此后的大多数访谈中她都在讨论这一点。

咨 客:唔,我有一个重大的发现。我知道那是——(笑)我发现你所关心的是:那些事情是怎样进行的。(两人都笑起来)这给我一种感觉,好象很不 错——“也许我会通过行动来让你知道”某些东西。你还会看到,我会在一张检查表上填出正确的答案,我的意思是说——我渐渐理解到,在咨客——咨询者这种关系中,你真正关心的是:对这件事来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一种启示,一种——不是启示。启示描述不出这种东西。那是一种——唔,我所能做的最贴切的描述就是,那是一种放松,一种——不是泄气,而是一种——(停顿)更多的是一种没有紧张的澄清,如果这意味着什么东西的话。我不知道。

治疗师:听起来这不象是一个新观念,但这却是一种对于真实感受的新的体验,我并未关注到这种真实的感受,我是否可以了解这种真实感受的其余部 份,了解你不愿让我关注的部份。

咨 客:好的。

让咨询者(counselor)进入到她的生活中,并对她的生活产生浓厚的兴趣,这无疑是本案例的治疗中最大的特点之一。在一次访谈中得到了这样一个治疗结论:她自然而然地提到,这种体验的存在是很明显的。这意味着什么呢?

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这种现象并不是移情和反移情。一些有经验的心理学家使用过精神分析,他们有机会在其它的案例中对治疗关系的发展做了观察。首先就是他们反对用移情和反移情的术语来描述这种现象。他们的主要观点是,这是处在治疗中的双方共同具有的、与治疗相适宜的现象,而移情或反移情的特征是单向的,是与治疗场景的真实情形不相适的。

在我们的经验中之所以会常常出现这种现象,一个确切的原因就是,作为治疗师,我们已经变得很少害怕我们对咨客的各种积极(或消极)的感受。心理治疗使得治疗师对于咨客保持着一种接纳感和尊重感,这种情形会转变为某种近乎于敬畏(awe)的东西,就象他看到了一个勇敢的人,看到了这个人在为他自身的生存而斗争。我认为,在治疗师的内心存在着一种对人类潜在的共性的深刻体验,我们可以称之为人与人之间的兄弟般的情谊。由于这种体验,治疗师会对咨客产生一种热情的、积极的情感反应。这种反应也会给某些咨客带来问题,这些咨客常常发现,他们在接纳别人的积极感受方面有困难,本案例中的情形就是如此。然而,一旦接纳了治疗师的这种情感反应,咨客就必然会感到轻松,来自于另一个人的热情会减轻咨客面对生活时的紧张和恐惧。

现在还是回到我们的咨客上来。让我们来检视一下这种体验出现在她身上时的其他一些方面。在初期访谈中,她谈到过她并不爱人性(humanity),她模糊而固执地感到她是对的,即使其他人认为她是错的她也不在乎。当她讨论到这种体验已经表明了她对别人的态度时,她还是反复提及这一点。

咨 客:接下来出现在我身上的一件事情,我发现我思考过并且仍然在思考的一件事情是,不知为什么——我不清楚是为什么——当我说“我不爱人性” 时,我会对此有同样的关注。那总是有点——我的意思是说我总是对此深信不疑。所以我的意思是,那并不——我知道那是一件好事,是这样 的。我想我已经在内心里自己把它弄清楚了——它必定会在这种场合出现,我不知道。但是我发现,不,我不爱,但我的确十分关注。

治疗师:呣,呣,我明白……

咨 客:……这样说可能表达得更好一些:我对所发生的事极为关心。但这种关心是一种——从形态的角度来说——它的结构是理解,而不是想要参 与,或者说不是想要投身于那些我感觉到是错误的东西——对我来说, 那看来是在——在爱,存在着一种决定性的因素。如果那样做,看来就 足够了。那是——

治疗师:看来就是那样的。

咨 客:是的。对于我来说,那是另外的东西,这种关心,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说法——我的意思是,大概我们需要用别的事情来描述这种东西。说它 是一种非个人的事,这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它并不是一种非个人的事 情。我的意思是说,它是一个整体中的很大的一部份。但它是某种不知 何故无止无息的东西……对我来说,它似乎会让人有这样一种感受:爱 人性、爱所有的人,同时——继续投身于那些让人们得神经症、让人们 生病的因素——这里,我所感觉到的就是对那些东西的一种抵抗。

治疗师:你非常关心的是想要理解,想要避免投身于任何在人类生活中会造成神经质的东西。

咨 客:是的。那是——(停顿)。是的,就是那些东西……嗯,还有,我必须回过头来,说说我是怎样感受那些东西的。那是——我实际上并不是想要给我自己一个——有点象拍卖招牌。最终什么都没有……它有时烦扰我,当我——我不得不对我自己说“我不爱人性”时,然而,我总是知 道存在着某些积极的东西。我可能是对的。还有——现在我可能全都错 了,但对我来说,它看来是,不知何故纠缠在——我感觉到——我现在 有这种感觉,纠缠在这样一点上:怎样能把治疗的价值贯穿进去。现在,

我无法抓住它,我无法与它融合,但它又离我那样近,就象我能够对自己做出的解释一样,我的——嗯,我应当说学习过程,贯穿了我的现实 生活——是的,人在一个给定的场景中确实会很关注。那很简单。以往 我一直对此毫无所知。可能我接近过这扇门,然后又走开了,在治疗讨 论中说过,是的,咨询者必须如此这般地去感受,但是,我的意思是说,我从来不曾有过动力学意义上的体验。

在这一部份中,尽管她竭力描述她自己的感受,但就她所说的东西来看,其特点仍然还是治疗师对待咨客的态度。从最好的方面讲,治疗师的态度就是:我们所说的大多数爱的体验丝毫不含有补偿的意思,不是用来交换的物品。爱无疑是人的一种较高层面上的情感,是个体对于其他人的一种情感,对我来说,爱这种情感甚至是比性和做父母的情感还要基本的东西。爱是一种对人的充分的关注,而在关注这个人的同时,你并不希望去妨碍他的发展,也不会利用他来满足你自身的各种自我膨胀的目标。你让他自由地按照他自己的方式成长,你由此而得到满足。

咨客继续讨论了她在过去接受别人的帮助和积极的感受是如何困难,讨论了这种态度如何正在发生转变。

咨 客:我有一个感觉……你不得不自己去对付很多东西,但是不知为什么,你必须能够与别人一块儿来对付。(她提到当她接受别人的热情和善意 时,已经“无数”次有过这种感觉了。)我有一种感觉,我害怕我会被毁掉。(她又回过头去谈到咨询本身和她对咨询的感受。)我的意思是,我自己一直把这个东西撕扯开来。几乎——我的意思是,我感到它——我是说有时我尽力用语言来描述它——一种——有的时候几乎不容你去再陈说,不容你去琢磨(reflect),这是我自己的事。整个过程都没错。我可以说这是一种抵抗。但现在,这并不意味着对我是一桩可谴责的事……这——我想在——在人际关系中,对于这个特殊的事件而言,我的意思是,这——可能有的时候,最强烈的感受就是,那是我的事,那是我的事。我已经把它从我自己身上去掉了。你说呢?

治疗师:这种体验很难用语言精确地表达出来,但在这种关系中我有一个不同的感觉,这种感觉表达为“这是我的事”,“我一直在对付它”,“我正在对 付它”等等,与此多少有些不同的感受是——“我可以让你参与进来。”

咨 客:是的。现在,我的意思是,那是——那是——嗯,那似乎是,我们可以说,是第二个部份。那是——那是——嗯,有点,嗯,我还是在单独对 付这个东西,但我不是——瞧——我是——

治疗师:呣。是的,总的来看这有点自相矛盾,对吗?

咨 客:是的。

治疗师:在这整个过程中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仍然是——我的体验的每一个方面都是我自己的,这是不可避免的,这是必须的,如此等等。但这只是 其中的一种感觉,并不是全部。不知为什么,这种感觉可以分享,或者 其他人可以对此发生兴趣,这在某些方面成了新的东西。

咨 客:是的。那是——那好象是,那是它应该如此的方式。我的意思是说,那就是它的方式——它必须如此。有一种——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挺 不错。”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它得到了表达和澄清。有一种感觉— —在这种关注当中,就好象——你正在退后——在避开,如果我想要去 掉这种东西,那是一种——一种铲除——哦,铲除很旺的杂草,这个我 能做——我的意思是,你漫步走过这些杂草时也不会被它弄得心烦意 乱。我不知道。它并没有唤起什么感觉。我的意思是——

治疗师:除非你真正感到你所拥有的这种感觉是可靠的,是吗?

咨 客:呣。

也许这段节录并没有描绘出社会化(socialization)过程的要点?探索问题的过程并没有破坏个体对他人的积极感受的接纳,也不是必然会带来伤害性的结果,那实际上是对有另一个人和你共同面对你生活中的波折“感觉良好”——也许,无论是否处在治疗中,这都是个体邂逅(encountered)中最深刻的学习之一。

在上述的第30次访谈临近结束时,奥克夫人描述了这种体验中的一些新的、非言语层面的东西。

咨 客:我正在体验一种新的类型,一种——可能是唯一值得去学习的,一种——我知道我已经——我已经时常在这儿说到过的我知道对我没有帮助的 东西。我的意思是说,我学到了一些对我没有帮助的知识。但对我而言, 看来在这儿的学习过程一直——有很大的促动作用,我的意思是,一个部份有如此多的东西——在每一件事情上,我的意思是,就我而言,如果我没有抓住它,它就是某种东西,这种东西,我的意思是说——我怀 疑的是,我是否能够澄清我在这儿的体验中所获得的一些知识。

治疗师:换句话说,在这儿一直持续的这种学习已经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种类和不同深度的东西;至关重要,非常真实。对你来讲,投入这种东西并接纳 它是非常值得的,但问题是你正在怀着疑虑:对于这种一直在进行的学习,对于这种不知什么原因较深的层面上的学习,我会有一幅清晰的、用智力勾勒出来的图像吗?

咨 客:呣。某些方面是这样的。

有些人把所谓学习法则(laws of learning)应用到治疗中去,这种所谓的学习法则来源于毫无意义的支言片语的记忆,对于这些人来说,仔细研究一下这段节录是有好处的。正如在治疗中发生的情形一样,学习是一种整体性的、有机的活动,并且很多时候是一种非言语性的活动,这种学习与智力上的学习不同,智力上的学习是学一些没有多少价值的琐碎的东西,这些琐碎的东西很少贴近自我(self),智力上的学习有它的一些原则(principles),而我们所说的学习可以遵循这些原则,也可以不遵循。但是,这是题外话了。

我们来总结并归纳一下这一段的要点。上述内容可能表明,深度的或者说有意义的心理治疗的特点之一就是,咨客发现,治疗不会妨碍他充分地接纳他自己所体验到的积极感受,这种积极的感受来自于另一个人,也就是来自于治疗师。这样做之所以如此困难,也许原因之一就是,从本质上讲,其中包含了这样一种感受:“我值得被人喜爱”这一点我们将会在下一段涉及到。这里从治疗的角度要指出的一个方面是,对于情感性(affectional)人际关系有一种自由而充分的体验,这种体验也许可以归纳为:“我能够让别人关心我,并且能够在我的内心充分地接纳这种关心。这让我认识到,我也关心着,深深地关心着别人。”

喜爱自我(the liking of one's self)

关于咨客中心疗法,已经发表了各种各样的著作和研究,在这些著作和研究中一直有一个重点,即强调对自我(self)的接纳是治疗的导向和结果之一。我们一直在明确这样一个事实:在成功的心理治疗中,对自我的消极态度减少了,而积极的态度增加了。我们对自我接纳(self-acceptance)程度逐渐增加的情形做了测定,研究了与此相关的对他人接纳程度增加的情况。但当我检查了这些综述,并将其与我们最近的一些案例做了比较后,我感觉他们与事实不符。咨客不仅接纳他自己——这个说法可以解释成是对不可避免的东西的勉强接纳——实际上咨客是喜欢他自己(like himself)。这不是一种自夸式的或者自我专断(self-assertive)式的喜欢;确切地说,这是一种在人的自我存在中的宁静的愉悦。

在她的第33次访谈中,奥克夫人形象而详尽地说明了这种倾向。这次访谈是10天后进行的,治疗师关注的是,她在这次访谈中第一次接纳了自己,这不是很有意义吗?无论我们对此做何种推测,这个片段都很好地表明了人的自我存在中的宁静的喜悦,这种喜悦中合并着一种歉仄,在我们的文化中,对于一个体验到如此喜悦的人来说,这种歉仄是必需的。在这次访谈的最后几分钟,奥克夫人知道她治疗的时间快到了,这时她说:

咨 客:有一个东西困扰着我——我会匆匆忙忙的,因为我总能转回到这个东西上来——有时我感到无法把这个东西驱除掉。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这在 我是非常愉快的。有一次,当我又做完Q测试(咨客中心治疗中使用的 一种技术,让咨客用卡片分类的方式来评定自己。——译者注。)从这 里走出去,我冲动地扔掉了我的第一张卡片,“我是一个有吸引力的 人”;我多少有些惊骇地注视着这种情形,然后又把这种情形丢开了, 我的意思是,因为坦白地说,我的意思是,确切地说是感到那种情形— —一种——嗯,让我心烦意乱,现在我又捕捉到那种情形了。每次当处 在一种愉悦的感受中时,就没有什么优越的东西,而只是——我不知道, 只是一种愉悦。峰回路转。那种情形又烦扰着我,可是——我很惊讶— —我很少记得在这儿说过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我很惊讶我何以对那种 情形深信不疑,当我听到有人叫孩子“别哭”时,我感觉到有某种伤害 性的东西,我在——在我的感受里对此有怀疑。我的意思是,我总是感 觉到,那是不对的;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他受到了伤害,那就让他哭。 嗯,然后,现在我有了这种愉悦的感受。我最近常有这样的感受,那是 ——有某种几乎和那里同样的东西。那是——当孩子们自己感到很愉悦 的时候,我们不要从中作梗。那是——我的意思是,不存在任何真是无 聊的事情。那是——也许那就是人们应当怎样去感受。

治疗师:由于有这种感受,你一直以来几乎总是不高兴看见你自己,但当你更多地考虑这种感受时,它就很贴近这幅图象的两个侧面,也就是说,如果 一个孩子要哭,那为什么他不应当哭呢?如果他想要通过他自身来感受 愉快,难道他就没有权力通过他自身来感受愉快吗?这种情形多少有点 融合在一起了,我希望看到你欣赏自己,这是你在很多时候已经体验到 了的。

咨 客:是的。是的。

治疗师:“我真的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很有情趣的人。”

咨 客:某些方面是这样的。于是我对自己说:“我们的社会促使我们保持活力,而我们却已经失掉了这种活力”。还是回到我对那些孩子的感受上。嗯, 也许他们比我们更富有。也许我们——我们在成长过程中失掉了某种东 西。

治疗师:对于那些我们已经失掉的东西,他们可能会很聪明。

咨 客:一点儿不错。我的时间到了。

就象其他很多病人一样,她来到这个地方,认识到她已经在喜欢自己、欣赏自己,已经能够自己享受生活的乐趣了,但这种认识是尝试性的,并且含有几分歉仄。人都会获得一种感受,一种自然流露的、轻松的愉悦,一种古老而纯朴的生活乐趣,这也许就象羔羊在草地上欢闹,或者海豚在海面上跳跃。奥克夫人感到,对于有机体来说,对于幼小的孩子来说,这是与生俱来的,而我们则在扭曲的成长过程中失掉了这种东西。

其实,在治疗的初期就可以看到这种感受的一个征兆,有一桩小事也许更为清楚地表明了这种感受的基本性质。在第9次访谈中,奥克夫人多少有些窘迫,这显示出她一直在维护自己的某些东西。她表述这种情形是有所保留的,因为在表述之前有一个很长的停顿,持续了有数分钟之久。然后她说话了。

咨 客:你知道这有点愚蠢,但我从未告诉过别人(紧张地笑)那可能对我有好处。几年了,噢,大概从很年轻的时候,或许从17岁起,我就一直在 呼唤我自己,告诉自己那是“心智健全的闪光”。我从未把这事告诉过 别人(又一次尴尬地笑),在那种情形中,我真的感觉自己是心智健康 的。还有,还对生活有非常清醒的认识。我总是怀着极大的忧虑和悲哀: 我们走了有多远,我们实际上沿着迷失的道路走了有多远。这是一种感 受,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有过这种感受,那段时间我发现,在一个极度混 乱的世界中,我自己还算得上是一个完整的人。

治疗师:时光已逝,那种情形也再难寻觅,但曾有多少次,那整个的你又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又流溢着丰富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在一个极其混乱的 世界上,肯定——

咨 客:对。我的意思是,我确实知道我们迷失了有多远,我们偏离了,偏离了作为一个整体的人的健康状态。当然,人们并不用这些术语来交谈。

治疗师:你在前面谈到你一直象是在唱一首歌,这样来谈论会没有安全感——

咨 客:人生活在哪儿?

治疗师:几乎好象没有什么地方让这样一个人,让这样一个人存在(exist)。

咨 客:当然,你知道,那使我——现在等一会——那或许解释了为什么我主要关注在这里的种种感受。也许是这样的。

治疗师:因为整个的你确实和你的种种感受一道存在着。你对这种种感受有更清楚的意识,不是吗?

咨 客:对。那不是,那种情形并不是拒绝各种感受——就是那样的。

治疗师:整个的你不知不觉地经历着各种感受,而不是莫名其妙地把这些感受推到一边去。

治疗师:是的。(停顿)我猜想,从实用的角度来看,可以说我应该做的是去解决一系列的问题,日常的问题。但是,我,我——正尽力做的是去解决, 解决其它重要的问题,这比那些日常的琐碎的问题还重要。也许这可以 归结到那个整体上去。

治疗师:我不知道我所说的话是否会歪曲你的意思,我想说的是,从讲求实际的观点来看,你应当花时间去考虑一些具体的问题。但很可能是这样的: 如果你不去探索这个整体的你,那你反而会感到意外,也许这种探索比 解决日常的各种问题更重要。

咨 客:我想是的。这大概就是我的意思。

如果我们可以合理地把这两种体验归总在一起,如果我们承认这两种体验是具有代表性的,而我们这样做又是恰当的,那么我们可以说,不但在治疗中,而且在某些一闪即逝的体验中都贯穿了她早期的生活,她把自己作为一个整体,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满怀愉悦地欣赏着她自己的这个形象,并从中体验到了一种健康的满足,当她不再拒绝她的种种感受,而是在生活中去经历这些感受时,就会出现这种体验。

对我来说,这是治疗过程中的一个很重要的事实,而这一事实往往又被忽略了。这种情形有可能使得一个人达到充分体验的状态,而且使得她在意知(awareness)范围内所做出的各种反应包容了她的各种感受(feelings)和情感(emotions)。当这种情形出现时,个体感受到一种对他自己的积极的喜爱(a positive liking),感受到一种对他自己的真正的欣赏,也就是说,他对自己作为一个在各方面都充满了活力的人感到愉悦,这是治疗的目标之一。

发现积极的人格核心

(The Discovery That the Core of Personality Is Positive)

我们从临床经验中得出的最具创新意义的概念之一就是,承认人性的内核(the innermost core of man's)在本质上是积极的,它是人格的最深的层面,是人的“动物性”的基础——这个人性的内核从根本上来说是社会化的,进取的,理性的,现实的。

这个观点与我们当今的文化是如此格格不入,以至于我根本没有希望它会被接受,它所包含的内容极具开创性,在没有做彻底的探究的情况下,人们是不会接受它的。但即使这一观点经受住了种种考验,它也很难会被接受。宗教,尤其是基督教新教一直在给我们的文化灌输这样的观念:人从根本上来讲是有罪的,只有通过某种近乎于奇迹的东西,人才能消除他的罪恶的本性。在心理学中,弗洛伊德和他的追随者们提出了一套言之凿凿的观点,他们认为,人的基本属性是本我(id),它属于潜意识范畴,这个本我主要由各种本能拼凑而成,如果允许本我表达出来,那么就会导致乱伦、谋杀以及其它的犯罪。以这套说法来看,那么治疗的整个问题就是以一种有益于健康的、建设性的方式来遏止这些野性的力量,而不是以代价高昂的神经症的方式来对付它们。而依他们看来,事实是,在内心里,人对于他人和自我(self)是非理性的,非社会化的,破坏性的——这是一个被广泛接受的观点,几乎没有什么疑义。确实,偶尔也会有不同的呼声。但这些不成气候的呼声很难听得到。从整体来看,专业工作者的观点和门外汉的观点一样,都认为,当人处于他的本性(basic nature)状态中时,他最好是对这些东西施以控制,或者加以掩藏,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当我回顾我这些年的临床经验和探索时,我逐渐认识到,这种流行的、专业的概念是错误的。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治疗中会不断地有种种敌意和反社会的感受被揭示出来,对此很容易做出的假设是:这表明了更深层面上的,因而也是基本的人的本性。但有一点会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那就是:这些野性的、非社会的感受既不是最深层的,也不是最强烈的,人类的人格内核自身就是一个有机体(organism),这个人格内核既是自我保护的,又是社会性的。

为了具体说明这一点,让我们还是回到奥克夫人的案例中来。因为这一点非常重要,我将引用案例记录中的一些段落来说明这种类型的体验,其基础是我在前面已经阐述过的东西。也许这段节录能形象地表明这样一个过程:人格逐层展开,直到我们触及最深层面的诸要素。

在第8次访谈中,奥克夫人打破了第一层防御,并发现了一种痛苦以及隐藏在这种痛苦下面的报复的愿望。

咨 客:你很清楚在,在性方面的困扰,我有一种感觉,我开始发现那非常糟, 非常糟。我发现,我正处在痛苦当中,真的。有一点痛苦。我——我没 有在我自己身上抵挡住这种痛苦……我想我大概感觉到了一种确定的东 西:“我被欺骗了。”(她的声音生硬,喉咙哽咽了一下)我已经很小心 地掩饰起来,有意识地不去注意。但我,我还是有些惊异地发现,在这 种我称之为,一种升华的做法中,确切地说是在这种做法的背后——还 可以说——存在着一种,一种消极的力量,那是,它是消——它是非常 消极的,而同时它又是致命的。

治疗师:因此就有这样一种感觉:“我真的被欺骗了。我已经掩饰起来,似乎对此并不在意,而在这下面却有一种,一种潜在的但却是非常现实的痛苦, 这种痛苦极为强烈。”

咨 客:非常强烈。我——我知道,这是一种巨大的痛苦。

治疗师:几乎是一种压倒一切的力量。

咨 客:我很少意识到这一点。几乎从不……哦,我只能这样去描述它,它是一种致命的东西,但没有暴力……它更象是一种想要报复的感受,甚至…… 当然,我不会报复,但我喜欢报复,我真的喜欢报复。

到此为止,通常的解释看来是非常合适的。奥克夫人一直都能够看到,表面上她从社会的角度控制住了自己的行为,但她发现,在这种被控制的行为的下面,她感到了一种仇恨和报复的愿望。这是她到目前为止在治疗中对这种特殊的感受所进行的探索,后来,这种探索进一步深化了。在第31次访谈中,她又说到了这个主题。开始的一小段时间她显得很艰难,觉得情感被堵住了,无法抓住那种在她身上涌现出来的感受。

咨 客:我有一种感觉,那不是罪过。(停顿。她哭起来。)当然,我的意思是,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种感受。(随后是一阵激动)那完全是一种可怕 的伤害。

治疗师:呣。那不是罪过,除非有一种极大的被伤害感,而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咨 客:(哭泣)那是——你知道,我一直常常对此有负罪感,但最近几年,当我听到父母对他们的孩子说“别哭”,我就有一种感觉,就好象是一种 伤害,嗯,为什么他们要叫孩子别哭呢?他们对自己感到有愧,他们对 孩子感到更多的愧疚,而孩子的这种愧疚相比起来要少一些。嗯,那有 点——我的意思是,我好象是要说,我想他们应当让孩子哭。还有—— 也许,也对孩子感到愧疚。这是一种更为客观的方式。嗯,这就是—— 这就是我已经体验到的那种东西的一个方面。我的意思是,现在——恰 恰就是在这个时候。而且在——在——

治疗师:你多少品出了那种感受的一些味道,几乎就好象是你真的在为你自己哭泣一样。

咨 客:是的。另外,你知道,还有冲突。我们的文化是如此——我的意思是,人们并不沉缅于自哀自怜当中。但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觉得那太 露骨了,也许并非如此。

治疗师:你对自己感到歉疚,看来你认为这是文化在和你作对。但是你感到你正在体验的感受也不是全都被文化所拒斥。

咨 客:这样的话,当然,我已经——完全看到并感觉到了这一点,我把它掩饰起来了。(哭泣)但我是带着巨大的痛苦去掩饰的,而这些痛苦我也逐 一掩饰起来了。(哭泣)这是我要消除的东西!我几乎不去注意我是否 有伤害之举。

治疗师:(温和地,对她正在体验到的伤害报以一种投情的关切)你感觉到在这儿的一个主要的方面就是,你体验到那种情形真的是在折磨你。但是你 不能表露出来,必须不表露出来,因此就用痛苦把它掩盖起来,而你并 不喜欢这样,你很想摆脱这种情形,你几乎觉得,比起——比起感到痛 苦来说,你宁愿采取伤害的办法。(停顿)你看上去用强烈的口气所表 明的是:我确实在伤害,而我已经尽力去掩饰了。

咨 客:我并不知道这一点。

治疗师:呣。的确象是一个新的发现。

咨 客:(同时就说)我从来没有真正弄明白。但那是——你知道,那几乎是一种有形的(physical)东西。它——它有点象我正在审视所有的——神经 质的结局和一些小事,这些东西看来已经被捣得粉碎了。(哭泣)

治疗师:就象你的一些最脆弱的方面,这些方面几乎已经从形质上(physically)被压碎或刺伤了。

咨 客:是的。你知道,我有这样一种感受:“噢,你多可怜。”(停顿)

治疗师:你无法帮助那个人,但却感到深深的歉疚,那个人就是你。

咨 客:我并不认为我对这个人整个的感到歉疚;我只是对这某一个特定的方面感到歉疚。

治疗师:因为看到了伤害而歉疚。

咨 客:是的。

治疗师:呣,呣。

咨 客:这样的话,当然就有这种我想要消除的该死的痛苦。它——它让我陷入麻烦当中。那完全是因为它很狡猾,它欺骗了我。(停顿)

治疗师:你感觉到,你想要消除的东西就是痛苦,因为它对你没有好处。

咨 客:(哭泣。长时间的停顿)我不知道。看来我的感觉是对的,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善行也会成为罪过。找出这些东西会让我了解到一个有趣的 经过,我们会说:善行何为?对我来说似乎是——关键是,在我已有的 感受中,这是真实的东西。

治疗师:你可以抓到一些谚语格言或者别的东西,你可以花很大的功夫去追索这些东西,但你感觉到,整个事情的核心是你在这儿正在产生的体验。

咨 客:的确如此。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知道对于这种感受会发生什么。也许什么事也没有。我不知道,但对我来说,无论我怎样理解,那都是 这种伤害感的一部份,不管那叫做什么。(停顿)而我——一个人是不 能带着如此公开暴露的伤害到处走动的。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下一 步要做的就是以某种方式获得治疗。

治疗师:看来如果你的某个部份受到了这样的伤害,那么你是不可能暴露你自己的,因此,假如在某种意义上说,这种伤害不必首先进行治疗,那么你 一定会很惊讶。

咨 客:但是,你知道,这是——这是一种很滑稽的说法。(停顿)它听起来就象是一个完全混乱的声明,或是象一种认为神经症病人不愿放弃他们的 症状的陈见。但那不是事实。我的意思是,在这儿那不是事实,那是— —我很希望这将会透露出我所感觉到的东西。不知什么缘故,我并不在 意受到伤害。我的意思是,对于出现在我身上的这种情形我并不十分在 意。那是——我更在意的是——痛苦的感受,我知道,这种感受是由于 挫折所引起的。我的意思是——我不知为什么对此更加在意。

治疗师:这样一来就会感到痛苦?尽管你不喜欢这种伤害,但你感到你能接受它。那是可以忍受的。那种已经掩饰起来的伤害变成了某些东西,就象痛苦,你刚刚——就在此时,你不能忍受。

咨 客:是的。正是这样。那有点象是,嗯,首先,我的意思是,好象,那是— —嗯,那是某种我能应付的东西。现在,这种感受,嗯,我还报着许多 有趣的东西。但这是另一种,我的意思是,这种挫折——我的意思是, 它通过许多方式表露出来,我开始认识到,你知道,我的意思是,看来 就是这种东西。

治疗师:你能接受一种伤害。这种伤害只是生活的一个部份,是生活的其它很多部份中的一个部份。你可以有很多的乐趣。但你的整个生活弥漫着挫折 和痛苦,你不喜欢这样,你不想这样,你现在更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咨 客:是的,现在没有什么要躲躲闪闪的了。你知道,我充分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停顿)我不知道。现在,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 道(停顿)。幸运的是,这是一种发展,因此它——实际上不会延续太 久——我的意思是,我——我正想说,我想,我依然是一个生机勃勃的 人,我依然自得其乐,而且——

治疗师:看来你想要用很多方法让我知道这一点,就象你总是有很多的办法一样。

咨 客:是这样的。(停顿)噢,我想我该打住了,我该走啦。

在这段节录中,我们清晰地看到这样的情形:咨客有潜在的痛苦和仇恨,也有着想要重返这个欺骗过她的世界的愿望,这说不上是一种反社会的感受,而是一种深切的受伤害的体验。同样很清楚的是,在这个较深的层面上,她并没有打算把她的各种致命的感受付诸行动。她不喜欢这些感受,她想要消除它们。

下一段节录摘自第34次访谈。这段材料极不连贯,缺乏条理性,就象个体在试图表达某些深度的情感时,他们的语言表述就常常是这样的。在这里,她努力地想要深入到自己的内心世界中去。她说,要简明扼要地把这些东西阐述出来是很困难的。

咨 客:我不知道我是否会有能力来谈论它。也许可以试一下。某种东西——我的意思是,那是一种感受——那——有点在逼着我说出来。我知道那不 会形成明智的思考。我想如果我能把它讲出来,对它有一点点领会,嗯, 对事实的了解稍多一些,那么它也许是某种对我很有用的东西。我不知 道怎样去——我的意思是,看来我好象是想说我想要谈论我的自我 (self)。那是当然的,正如我很清楚,我已经在所有的治疗时间里在做 了。但是,不,这——那是我的自我,我新近变得有意识地拒绝做确定 的陈述,因为对于我来说,这类陈述听起来——与我要表达的东西大相 径庭,我的意思是,有点太理想化了。还有,我的意思是,我能记得我 总是说:比那个还自私,比那个还自私。直到我——它看来出现在我的 面前,它显现出来了,是的,这正是我确切的意思,但我所说的自私, 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涵义。我用了“自私的”这个词。然后我感觉到—— 我——我在提到自私之前从未想到过它——它并无任何意义。一种—— 我仍然要谈论它。一种震动。它是某种在任何时间里都会意知到的东西。 它仍然在那儿。我也很愿意有能力去应用它——就象是落入到这个东西 里面。你知道,那好象是——我不知道,糟糕!我看来知道了某个地方, 熟悉了这个地方的结构。差不多就象我知道它是一砖一瓦累起来的。那 是某种意知。我的意思是,那——那不是一种被愚弄的感受,不是一种 被这种东西牵着鼻子走的感受,而是一种有判断力的会之于心的智性。 但在某种程度上——这个原由,它是被隐藏起来的,而且——不可能作 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还有某种东西——有的时候几乎有一点可怕,但 可怕再来一次就不可怕了。为什么呢?我想我是知道的。它是——它也 给了我很多的解释。它是——它是某种完全没有仇恨的东西。我的意思 是,完全如此。没有爱,也完全没有恨。但它是——它也是一种令人激 动的东西……我猜想也许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喜欢,我的意思是,甚 至可能折磨我自己,或者是去对各种事情刨根问底,或者是力图去发现 那个整体。我已经告诉过我自己,现在看到了,你所具有的这种感受非 常强烈。这种感受并不持久。但你有时会感觉到它,当你让自己去感觉 它时,你就会自己感觉到它。你知道,在变态心理学中有许多文字对此 做过描述。那种感受有时候几乎就象你所读到的东西。我的意思是,存 在着某些要素——我指的是这种律动,这种激动,这种认识。我已经说 过——我捕捉到一样东西,我的意思是,我非常,非常的勇敢,我要说 的是——一种升华了的性驱力。我想,嗯,我已经做到了。我真的已经 解决了这件事。没有什么比它更重要的了。有一段时间,我的意思是, 我对自己非常的满意。的确如此。然后我得承认,不,不是那样。因为 那是在我遭受到很大的性的挫折之前一直出现在我身上的东西。我的意 思是,那不是——而且,但是在这个东西里面,我开始看到了一点点, 这里面的核心就是对性关系的接纳。我的意思是,我想这可能是唯一的 东西。它就在这个东西里。那不是某种——我的意思是,性在那里并没 有被升华或者被替代。不,在这里面,在我知道的那里面——我的意思 是,那确实是一种非常不同的性的感受。我的意思是,那是一种剔除了 所有关于性的东西,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话。没有追逐,没有搜寻, 没有战斗,没有——嗯,没有仇恨,我想,对我来说,看来我已经陷入 其中了。然而,我的意思是,这种感受已经,噢,已经有一点破坏性了。

治疗师:我想看看我是否能抓住一点你想要表达的意思。好象在一种层层体验的基础上,你已经非常熟知你自己了,由于这种感觉,你有了更多的自我 趋向(self-ish),一种真正的了解,——当你的核心部份从所有别的方 面分离出来,你就发现了这个核心,你达到了实现(realization),这是 一种很深层次的、令人激动不已的实现,自我的核心不仅没有仇恨,而 且的确是类似于一种崇高德性的东西,一种非常纯净的东西,这是我的 说法。你可以试着去贬低那些东西。你可以说,也许那是一种升华,也 许那是一种变态的表现,是一种怪僻,等等。但在你自己的内心,你知 道并不是那样的。这包含着各种感受,这些感受中含有有丰富的性的表 达,但它听起来比那种东西范围更大,程度更深。然而,性表达的各个 部份完全可以包容其中。

咨 客:那可能是某种东西,某种象……那是一种——我的意思是,一种下降,在你也许认为会上升的地方却下降了,但是,不,那是——我能肯定, 那是一种下降。

治疗师:这是一种下降,而且你自己把自己融进去了。

咨 客:是的。我——我不能把它们抛在一边。我的意思是,看来,噢,它就是,我的意思是,我刚才说过的看来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

治疗师:我倒也愿意挑取那些东西中一件,去看看我是否理解它。听起来就象是你正在表达的看法是某种你必需攀上去抓住的东西,是某种不完整的东 西。而实际上,这种感受是,这是一种要降下去抓住的东西,这种东西 在那儿埋得很深。

咨 客:是这样的。它真的——那存在着某种东西——我的意思是,这——我有一个办法,当然有的时候我们要进入到那里面去,而我有一个几乎是强 烈地拒绝的办法,那是对的,对那种理想的拒绝,这——就象——把它 表达出来,我的意思是,那看来就是我所指的东西。那会上升到一种我 不知道的情形中去,我的意思是,我却有一种感受,我不能亦步亦趋,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把它拆开来看的话,它是非常脆弱的东西。这种情 形——我很惊讶为什么——我的意思是,会有这种非常明确的下降的感 受。

治疗师:这不是上升到那种脆弱的理想中去。这是下降到极为可靠的现实中来, 那——

咨 客:是的。

治疗师:——真的很让人吃惊,比起——

咨 客:是的,我的意思是,某种你并没有拆开的东西。它就在那儿——我不知道——对我来说,似乎是在你把整个事情都抽象化了之后。那持续了……

因为这种表达方式极为混乱,所以,这里有必要从她所表达的东西中勾勒出一些连贯的主题。

我打算谈谈我自己的自我趋向(self-ish),但却是用这个词的一种新的内涵来谈论。我已经熟悉了我自身的结构,深刻地了解了我自己。当我沉入到我自身当中,我发现了一些令人激动的事,我发现了一个核心,这个核心完全没有仇恨。

它不可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甚至可能是变态的。

我首先认为它完全是一种性驱力的升华。

但是,不,这比性更广泛,更深刻。

人们希望这应当是那种他们上升到脆弱的理想王国中所发现的东西。

但实际上,我通过深入到自身内部而自己发现了它。

它看来是某种本质性的东西,它一直存在着。

她在描述的是一种神秘的体验吗?从咨询者的应答来看,他感觉是这样的。对于这种格露德·斯坦因(美国现代作家,作品大多描写意识经验的流动,追求语言的深层含义,后期近于晦涩。——译者注。)式的表达,我们能赋予什么意义吗?作者只想指出,很多咨客都会对他们自己得出多少相同的结论,尽管他们并不总是用这样一种情感化的方式来表达。即使是奥克夫人,在接下来的第35次访谈中,她也对自己的感受做了一个清晰而简要的陈述,她采用的是一种很务实的方式。她还解释了为什么面对自己的感受会觉得很困难。

咨 客:我想我非常高兴的是,我自己发现了,或者说挑起了,或者说非常愿意来谈论有关自我(self)的话题。我的意思是,这是一种人们闭口不谈 的、非常个人化的隐私,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我的感受,噢,可能现 在稍微有点领会了。那是——嗯,看来我好象是拒绝了,我的意思是, 拒绝了所有西方文明所代表的东西,这你知道的。我对自己是否正确怀 有疑虑,我的意思是,它是否是一条正确的道路,还有,当然,你知道, 去感觉这种东西怎样才是正确的。因此就存在一个冲突的范围。然而这, 我的意思是,现在我正在感受的,嗯,当然,那是我怎样去感受,我的 意思是,有一个——这种东西我把它叫做是缺乏仇恨,我的意思是,它 很真实。它在我所做的事情中延续着,我相信在……我想那是对的。那 看来也许是我对我自己的说法,嗯,你一直在粗暴地打乱我的思路,我 的意思是,看来从一开始,你就用各种迷信、禁令、歪曲的教条、法律 以及你的科学,用你的冰箱、你的原子弹来粗暴地打乱我的思路,但我 完全不买帐;你知道,我完全不理那一套,你根本没有成功,我想我在 说的是,嗯,我的意思是,我在说的东西一点都不协调,它是——嗯, 它就是那样。

治疗师:你目前的感受是你很清楚地意识到了文明的压力——对这些压力并不总是有很清楚的意识,但“在我的生活中有很多那样的东西——现在,我 更深地沉入到我自身的内部,以找出我真正感觉到的东西”,目前看来, 这很象是把你莫名其妙地从你的文明中分离出来,放到一个很远的地 方,这有点让人害怕,但总的感觉很好,那是——

咨 客:是的。嗯,我现在有一个感觉,那是对的,真的……还有别的某种东西——那是一种开始成长的感觉,哦,就象我所说的,差不多成形了。结 论就是,我会停止去搜寻那些非常错误的东西。现在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的意思是,它完全是——是这种我现在正在对自己说的东西,嗯, 以我知道的来看,我已经发现——我确信我已经消除了恐惧,我肯定我 不害怕打击了——我的意思是,我看来已经接纳它们了。但是——依我 向来的情形看,我从中所学到的东西,也是一种,嗯,考虑到我所不知 道的内容,有点,也许这是我必然会碰到的事情之一,可以说,嗯,现 在,我还——我还没有发现它。明白吗?而现在没有任何——没有,我 要说,没有任何歉仄和掩饰的感受,用简单点的话来说就是,我此刻还 没有发现看上去很坏的东西。

治疗师:说到点子上了吗?当你越来越深地探究了你自己,当你思考着那些你已

经发现的、学到的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一种信念就非常强烈地滋长起来,这种信念就是,不管你走得有多远,你将要碰到的事情并不可怕, 也不是一团糟。这些事情都有不同的特征。

咨 客:是的,有些东西是这样的。

在这儿,正如她认识到她的感受背离了她的文化教养,她终于说出了她的核心(core of herself)并不坏,也没有出什么大的问题,而是某种积极的东西。在克制的表面行为之下,在痛苦之下,在伤害之下,是一个积极的自我,是一个没有仇恨的自我。我相信,这是我们的咨客在长期的接触中给我们上的一课,这是我们一直在逐渐学习的一课。

如果无憎恨(hatelessness)看上去象一个中性的或是消极的概念,那么也许我们应该让奥克夫人解释一下这个概念的意思。在她的第39次访谈中,当她感到她的治疗临近结束时,她又回到了这个主题上。

咨 客:我不知道我是否应当澄清一下——对我来说是很清楚的,也许那真的就是全部的问题,在这儿——我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免于仇恨(hate-free) 的方法。现在我们已经把它提到了一个理性的层面上来了。我知道—— 这听起来很消极。但照我的想法,我的——不是我真正的想法,而是我 的感受,它——也是我的想法,是的,也是我的想法——它比起这种— —比起某种爱来说是一种更为积极的东西——对我来说,它似乎是一种 更为容易的——它的限定更少一些。但它——我知道它听起来一定有 点,而且几乎就象是完全拒绝这样一些东西,这样一些信条,也许是这 样的,我不知道。但是它对我来说更为积极。

治疗师:你能明白它听起来可能对某个人来说是很消极的,但你又很关注它对你所具有的意义,它并不是束缚、不是我占有的东西、不是爱。实际上, 它好象更——更有扩展性,更有用,比起——

咨 客:是的。

治疗师:——比起许多狭隘的说法来。

咨 客:对我来说确实如此。那很容易,嗯,无论如何,我很容易感觉到那种方式。我不知道,对我来说它真的是一种方式——不用——一种在某个地 方发现你自己的方式,在这个地方,你不用被强迫去报答什么,也不用 被强迫去惩罚什么。它——它意味着很多东西。对我来说,它完全就象 是走向一种自由。

治疗师:呣。呣。这种东西摆脱了报答或惩罚的需要,然后,对你来说,它在所有涉及到的方面都有了更多的自由。

咨 客:是的。(停顿)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会碰到一些障碍,对此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治疗师:你并不期望这是一次没有风险的航行。

咨 客:是的。

这个片段是一个故事——非常简略——这个故事说的是,咨客发现,她挖掘到了自身内部更深层的东西,她发现她的恐惧减少了;她还发现,她不再去从自身内部寻找某种很有问题的东西,她逐渐揭示出一个自我的核心(a core of self),这个自我的核心既不想去报答别人,也不想去惩罚别人,这是一个没有仇恨的自我,一个被深深地社会化了的自我。如果我们很充分地揭穿我们生物体的本质,那么我们敢于把这种经验泛化开来,敢于根据这种经验说我们发现人是积极的、社会性的动物吗?这是从我们的临床经验中所得到的一个提示。

人作为有机体的存在和人作为体验的存在

(Being One’s Organism, One’s Experience)

这一章的前面有很多的材料,贯穿在这些材料中的一条主线是,心理治疗(至少是咨客中心治疗)是一个让人成为他的有机体(his organism)的过程——没有自我欺骗(self-deception),没有扭曲。这意味着什么?

这里,我们是在一个经验的层面上谈论某种东西——谈论一种现象,这种现象很难付诸语言,如果只是在语言的层面上来理解,那么依照事实来看,这种现象已经被扭曲了。也许如果我们用几个公式来描述,听起来可能会很入耳,但在读者的经验中,这会弄得含混不清,会使他感觉到:“噢,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现在我知道了你正在谈论的某种东西。”

治疗似乎意味着返回基本的感官和内在体验。一个人在治疗前常常会无意中问他自己:“对我在这种场合中的所作所为,别人会怎么想?”“我的父母或者我的教养想要让我做些什么?”“对于所做的事,我应当考虑的是什么?”这样,他就会不断地按照一种特定的方式行事,这种方式会被强加在他的行为上。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的行动总是与别人的意见相一致。实际上,他可能努力去做出与别人的期望相矛盾的行动。然而,他是在依照别人的期望(通常是被内化了的各种期望)行动。在治疗期间,个体会问他自己,问的内容涉及到他的生活空间的不断扩展的领域:“我怎样去体验这一切?”“它对我意味着什么?”“如果我按着某种确定的方式去做,我又怎样象征性地表达这种做法对我所具有的意义?”他做出行动,这种行动的基础可以称之为现实主义(realism)——这是一种满足与不满足的现实的平衡,这种现实主义会使得他做出任何行动。

如果把这些观点通过各种各样的案例系统地阐述出来,也许会对那些倾向于用具体的、临床的方式去思考的人有所帮助,就象我自己。对于一个咨客来说,这可能意味着:“我想过我只能对我的父母怀有爱,但是我发现,我既有爱,也有令人痛苦的怨恨。也许我会成为一个自由地去体验爱与恨的人。”对于另外一个咨客,这种认识或许是:“我想过我只是一个糟糕而无用的人。现在,有的时候我自己体验到我是一人很有价值的人,另一些时候我体验到我还有点价值,或者是一个有用的人。也许我会成为一个体验多重价值的人”而对另一个咨客,也许是这样的:“我曾经认为,没有一个人会真正出于理解我而爱我。现在我体验到了别人对我的那种温情。也许我会成为一个在别人看来很可爱的人——也许我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还有,对另外一个人或许是:“我曾经被培养出这样一种感受:不要自我欣赏——但是我错了,我为自己伤心,也自得其乐。也许我就是一个丰富多彩的人,我会因为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而快乐,也会因此而感到歉仄。”或者,拿奥克夫人的例子来看看她的情形:“我曾在一些深入的方面想过,我很糟糕,我身上最基本的东西是可怕的,但是我没有去体验这种糟糕的状态,而是对生活抱着一种积极的愿望,并以这种愿望去生活。也许我会成为一个在内心里非常积极的人。”

在上面这些公式化的表述中,除开头一句话之外,每一个表述都造成了一些可能存在的或是可能发生的事情,那么,是什么东西造成了这种可能性呢?是意知的增加(the addition of awareness)。在治疗中,个体在普通的体验里加上了对他的这种体验的充分的、没有扭曲的意知——也就是他的感官和内在的反应(visceral reactions)。在意知当中,他停止了,或者至少是减少了对体验的歪曲。他能够意知到他实际正在体验到的东西,这不仅仅是他在对概念进行了充分的过滤之后容许自己去体验。在这种感觉中,个体第一次实现了人类有机体(human organism)的丰富的潜能,与这种实现相伴随的是,个体把丰富的意知成份加到感官的和内在反应的主要方面上去。个体实现了他本然的存在,正如咨客在治疗中常说的那样。这似乎意味着,个体在意知中实现存在,在体验中以他本然的方式存在。换言之,他是一个完整的、功能健全的人类有机体(human organism)。

我已经感到了我的许多读者的反应:“你的意思是,治疗的结果使人变成什么都不是,而只是一个人类有机体,一个人性的动物(human animal)吗?谁来使他社会化?那样一来他是不是就会抛开所有的禁忌(inhibitions)?你只是把人身上的野兽,也就是本我(id)放出来吗?”对此,最恰当的回答是:“在治疗中,个体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一个人类有机体,并具备了这个有机体所包含的一切丰华(richness)。他能够从现实的角度控制他自己,他的种种愿望都彻底地社会化了。在人类中没有野兽。在人类中只有人,我们所能放出来的就是这个。

对我来说,如果我们的观察有某些正确性,那么,心理治疗的基本发现就是,我们没有必要去害怕“纯粹的”智人(homo sapiens)的存在。感官体验和内在体验是整个动物王国的特征,而充分的、未加扭曲的意知是只有人这种动物才具有的,我们发现,如果我们能够把这种意知加到感官体验和内在体验中去,那么,我们完全可能拥有一个有机体,这个有机体是美丽的、有建设性的、现实的。这样,我们就拥有一个有机体,这个有机体,它既意知(aware)到种种文化的需求,也意知到它自身的对食物或性的生理需求——既意知到它渴望建立友好的相互关系,又意知到它渴望扩展它自身——既意知到它对别人所抱有的纤弱而敏感的亲切,又意知到它对别人所抱有的敌意。当人的特有的意知能力这样充分而健全地发挥作用时,我们会发现,我们所拥有的不是一个我们必定会害怕的动物,不是一只我们必须加以驯服的野兽,我们所拥有的是一个有机体,这个有机体对它的中枢神经系统具有明显的整合能力,通过这种整合,这个有机体能够获得一种平衡的、现实的、自我提高(self-enhancing)和他人提高(other-enhancing)的行为,这是所有这些意知成份发挥作用的结果。从另一方面来看,与完整的人(fully man)相比较,当一个人处在很不完整的状态时——当他否认他的体验的各个方面的意知时——这时,实际上我们就时常有理由害怕他和他的行为,就象当今的现实情形所证实的那样。但当他是一个最健全的人时,当他作为他的完整的有机体而存在时,当为人类所特有的体验意知最充分地运作起来时,这时,他就是可信赖的,他的行为也就是有建设性的。情形并不总是与此相符。它在不同的个体会带有不同的特点。但它也是社会化的。

结 语

我已经说过,我尽力让上述的内容具有说服力,因为它代表了一个深深的信念,这个信念是从多年的经验中得来的。但是,我很清楚,在信念和真理之间是有差别的。我并不要求每一个人都赞同我的经验,而只是考虑一下,这里表述的东西是否与他自己的经验相一致。

我也不想因为这篇文章带有推测的特点而道歉。我们有时间去做出推测,也有时间去详细考校做出这种推测的依据。希望这篇文章中的一些推测、看法和临床的直觉(clinical hunch)会在实际工作中得到明确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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