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案實錄 : 自戀狀態與負向移情:夢的分析個案研究
作者: 林玉華 / 8028次阅读 时间: 2009年10月10日
来源: 《應用心理研究》,25期,179-211。 标签: 负向移情 精神分析 梦的分析 心理治疗 移情诠释 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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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華 輔仁大學臨床心理學系副教授

本文以克萊恩學派觀點,描述一位自戀狀態之青少年,接受筆者一週三次,為時三年的治療過程後,夢境主題及移情內涵之轉變。根據當代精神分析理論,自戀病患處在一種缺乏客體的狀況下,拒絕承認自己對客體的需求,若客體擁有自己所需要的東西,即表現出強烈嫉羨與憤恨,並以貶抑、嘲笑、淡化客體存在之方式,使自己留在自給自足、自大全能的狀態中。弗洛伊德認為處在自戀狀態中的病人,缺乏移情現象,無法被治療。克萊恩學派則認為藉由詮釋負向移情,可導出病人對治療師的移情,使治療得以進行。本報告以夢的分析為主軸,描述案主在接受治療的過程中,夢境主題及在診療室中的移情內涵,由拒絕客體,到嘗試接受客體的曲折心路歷程。漫長三年的治療使案主能夠在嫉羨、懷恨她所需要的客體時,亦能將客體的美善留駐心中。

關鍵詞:精神分析、心理治療、自戀狀態、負向移情、移情詮釋、夢的分析。


 弗洛伊德(Freud)在〈論自戀(On Narcissism)〉一文中論及「婴儿性欲力(infantile sexual libido)」重心的发展经歷三个阶段:(1)自我性欲(auto-erotic)、(2)原始自戀(primary narcissism)、(3)自戀式客体关系(narcissistic object-relations)(Freud,1914)。换句话說,欲力的对象由完全无客体狀态,发展到以「自我」为欲力爱之客体,最后认同与自己相似的客体。他提及自戀与「自我关注」之关系,强调处在自戀狀态中的个体,会将任何个人成就,或自大全能的感觉,当成对其自大全能的肯定,并反过來增强个体的自我关注(Freud,1914)。弗洛伊德认为处在自戀狀态中的人,「失去对客体的情感贯注」,因此缺乏移情(transference)能力。而他的臨床经验又证实若缺乏「移情」这工具,则病人的故事可說是残缺不全,藉由移情,病人才得在诊療室中呈现无法被察觉的意念,也只有藉由移情诠释,分析师才能帮助病人对于过去的情绪经验有所顿悟(Freud,1905a,1912,1940)。因此自戀病患既然无法移情也无法被分析。

克莱恩(Klein,1957)由其臨床经验提出自戀、嫉羡(envy)与负向移情(negative transference)之间的关系。她认为自戀与嫉羡是一个铜板的兩面,自戀是嫉羡的防卫机制,來自死之本能,较不容易被探知。而嫉羡则与欲力有关,因此会以负向移情方式呈现在治療关系中,以此破坏治療师的美好工作。藉由分析病人在移情中所呈现的原始破坏冲动(primitive destructive impulse),可以减弱病人的嫉羡,使病人不再需要以自戀作为防卫。故认为分析处在自戀狀态中的病人是可能的。

本文将以克莱恩学派之思路,分析一位青少年呈现在梦境与移情中的自戀狀态,以及接受笔者长达三年(14-17岁)的治療歷程中,其梦境主题之改变。克莱恩学派一向被认为乃弗洛伊德创立精神分析以降,对于精神分析理論的发展,最具贡献的領导人物之一。她除认同弗洛伊德所提出之主要概念外(如:性欲力、潜意識的动力、驱力、及伊底帕斯焦虑…等),也针对这些概念进行更深入地探讨与补充(如:性好奇的攻击面向、前伊底帕斯情结、早期超我的形成、攻击驱力的嫉羡特质、潜意識幻想与焦虑的关系,及以兩个发展歷程中的心智位置,取代弗洛伊德的五个心理发展阶段)。在治療技巧上,克莱恩所提出的「投射—认同」概念,无疑使精神分析在臨床实务运用上,有了突破及崭新的面貌。她执着于辨識并了解人性中的残酷与攻击面、潜意識幻想所带來的焦虑,以及坚持严谨地运用分析技巧,并深入诠释负向移情。今受限于篇幅,无法对克莱恩之思路做更详尽的介绍,是笔者的遗憾。讀者若有兴趣,不妨參阅已出版的中文译著(Rosenfeld,1987;Sayers,1991,Segal,1992)。

案主被家庭医师转介过來时,主述症狀为忧郁及心身症。笔者进行心理治療衡鉴时发现:案主所描绘的自我与客体关系,及其在诊療室中的移情现象,均被其自戀狀态主导。故本文以案主的自戀狀态为主,描绘精神分析导向心理治療如何对处在自戀狀态中的案主能有所帮助。笔者主要治療技巧在诠释移情,企图探讨案主在经过移情诠释后,其显示在梦中之主题及诊療室中的移情内涵是否有所改变?病人对于客体的需求,是否会由否认客体进展为对客体爱恨交织—亦即在承认客体的好,或尝试内摄(introject)好客体(good object)时,会处在挣扎的狀态下?诊療室中的移情关系、梦的内容、和行动化(acting out)是否会呈现類似之主题?

选取梦作为本文题材,乃因梦的分析是精神分析最主要的技巧之一(Freud,1900)。梦,乃潜意識思考及个人故事的象征表征(symbolic representation),是案主与自己的秘密对话。案主心智中的潜意識「部分自我」,必须以某种方式向意識中的「部分自我」传达。弗洛伊德认为一些不可被告知或不被意識所接受的思考及幻想,会在潜意識狀态下不知不觉地呈现出來,例如藉由梦或诊療室中的移情、行动化呈现出來。当代克莱恩学派由潜意識幻想(unconscious phantasy)角度,重新思考心智世界的运作过程及梦的性质。梦被认为是潜意識幻想的表达及防卫机制,就像儿童的游戏一样。梦被冲动所激发,是潜意識幻想中的客体关系的表现。因此案主在治療过程中所陈述的梦境,可被视为案主对于治療师的移情,是诊療室的述說中,极重要的现象之一。治療师可针对案主所述說的梦做移情诠释。

梦的内容经过了许多掩饰与校正,因此其潜藏的意义常是丰富而难懂的。每个梦都为了其目的而以独特的象征方式呈现其心智中的潜意識内涵。同一个象征在不同脉络会呈现不同的意义,因此每个象征都必须根据治療脉络重新诠释。弗洛伊德认为要完全理解梦的象征意义是不可能的(Freud,1900)。本案主在三年治療过程中报告了许多梦,但笔者仅选取与本文主题有关的几个梦作分析。这些梦境意涵丰富,涵盖层面甚广,本可以多种角度分析,由于本文目的在呈现如何透过案主的梦境,了解案主的自戀狀态及其变化,因此所选取的诠释角度,也局限在与自戀狀态有关的面向。

文献回顾

本文探讨案主呈现在梦境和移情中的自戀狀态之转变。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一书中,描述心智过程的动力观、不同意識层、以及被「享樂原则」所主导的心智世界(Freud,1900)。他认为梦的内容,清楚呈现出兩个彼此冲突的冲动,一是「初级潜意識冲动(primary unconscious impulse)」,二是「次级意識冲动(secondary conscious impulse)」(Freud,1900)。梦的解析是了解这兩种冲突,以及探究精神官能症中之抗拒的主要工具。由梦的解析经验,他提出了兩个思考歷程,亦即「初级思考过程」以及「次级思考过程」。初级思考过程,缺乏整合或連贯不同冲动的结构组织,因此彼此冲突的冲动会同时存在。弗洛伊徳认为这现象,不只出现在梦中,也会出现在日常生活的心智运作过程中,例如藉由「语误」、「玩笑」、「艺术」、「政治」与「宗教」呈现出來。弗洛伊德晚期所提出的理論,可說是本书主要思想的衍生。当代精神分析学者认为《梦的解析》一书已经涵盖精神分析的精华,而以此为精神分析问世之书(Strachey,1985;wollheim,1971,1991)。弗洛依德在《梦的解析》及《玩笑与前意識》(Freud,1905b),中提出了「三个意識层論說」,其中欲望实现是其論說之核心思想,梦的解析则是探究潜意識意义的主要技巧之一。

弗洛依德认为梦境掩饰了作梦者的内在冲突,使之得以持续睡觉,因此是欲望实现。但这說法无法解释使作梦者惊醒的焦虑之梦。当代克莱恩学派认为梦是潜意識幻想也是防卫机制,此說法解决了焦虑之梦的难题。克莱恩学派的代表之一,比盎(wilfred Bion)认为梦境是人经验中最原始的心智产物,來自于感官知觉,留在潜意識,是不易被认知的(Bion,1962)。他将意識中的思考,比拟为显性之梦。意識中的阿尔法功能(alpha-function),或說思考能力,可将不易消化的感官资料(sense data)或贝尔塔元素(beta element)转化为阿尔法元素(alpha-element),此元素提供心智世界一个可以思考梦境的道具。有了此道具,人可以随意使自己醒來或沉睡,使自己留在意識中或潜意識中(Bion,1962)。梅尔则(Donald Meltzer)延续比盎之思路,认为梦境是一种潜意識的思考过程,它是「制造意义的内在空间」(Meltzer,1981:178)。作梦者试图藉由梦境这内在空间,解决情绪冲突及问题。在诊療室中案主藉由述說梦境,协助分析师与案主一起思考意識中案主无法单独思考的问题。因此作梦是思考者,分析师则是协助了解思考内涵的人。作梦者藉由报告自己的梦,协助分析师将梦的故事转化为有意义的语言述說,使作梦者的思考内容得以作为思考的开端,亦即分析师以理智重新了解案主在潜意識中的思考,使作梦者可以再次思考他自己的「思考」(thinking about thinking)(Meltzer,1983)。

如此道來,梦境不只显示案主的潜意識幻想、欲望及冲突,使分析师藉由梦的解析接触案主的内在世界(Freud,1900),它也呈现案主欲表达却无法认知的思考内容,分析师的阿尔法功能,协助案主继续思考他的思考,使案主可以决定是否保持清醒或昏睡(Meltzer,1983,Bion,1962)。

論及自戀狀态,得回到弗洛伊德所提出的「自我兴奋本能」(auto-erotic instinct)。弗洛伊德认为自我兴奋本能从起初就存在,它不是性本能,而是一种回归自我的本能。在抑郁狀态下,客体欲力(object-libido)被牺牲了,欲力由外在世界退缩,而指向自我,导致自戀狀态(Freud,1914)。弗洛伊德指出抑郁、歇斯底里、和自戀都与「自我」无法放弃「客体」或「对客体的情感贯注」有关,因此「客体的阴影罩在自我上(the shadow of the object fell upon the ego)」(Freud,1915,1917);抑郁是未能放弃客体,及对客体的情感贯注而致的退化现象(regressionfrom object cathexis);歇斯底里病患,继续让情深贯注的客体,影响着自我的生活;而自戀狀态则放弃了客体,但却未能放弃爱,因此情感贯注的对象,由客体转为自我,使对客体的爱,以自戀认同(narcissistic identification)的方式继续存在。晚期他又由死之驱力(death drive)再次谈論自戀与死之本能的关系,强调处在自戀狀态中的病人,坚持守住病态,抗拒復原(Freud,1920)。

藉由仔细观察病人的叙說(包括梦与自由聯想)与行为之细节与脉络,弗洛伊德提出心智生活的兩种基本本能驱力(instinctual drives),亦即性驱力(sexualdrive)与破坏驱力(destructive drive)。后期他藉由观察诊療室中病人的反应,发现有些病人坚持留在痛苦中,因此重新思索心理痛(mental pain)之导因。他发现病人选择寧愿留在痛苦中之现象,并非依循享樂原则,因而于1920年提出享樂原则之外(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之論說,以此解释寧愿处在痛苦中不愿被医治的现象。他称此非來自享樂原则的本能为自我本能(ego instinct),后來称此为「死之驱力」(death drive),以此解释一种在享樂原则之外,促使个体导向死亡或灭绝之动力(Freud,1920)。

根据弗洛伊德(1920)死之驱力是使人類回到无机狀态的基本动力,亦即以无动于衷应付干扰的动力。死之驱力导向毁灭、消失、及死亡。藉由臨床中所观察到的一些现象,他认为死之驱力与生之驱力无法分割,例如病人的强迫行为(潜意識幻想中害怕伤害所爱客体之焦虑,促使病人以重复洗手或其他强迫行为抵消掉自己的潜意識欲望,或拯救幻想中所欲伤害之客体—反向作用)、施虐及受虐等现象,显示病人处在生与死之紧张狀态中。他认为死之驱力的终极目标并非为了完全灭绝或最后的死亡,而是为了留在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狀态中,因此自虐、受虐及施虐现象,都在制造一种痛苦中寻樂的感觉。

弗洛伊德(1937)晚期又再次修饰他对死之本能的說法,可惜未尽其言就辞逝了。他在本文中以涅盘寂静(Nirvana)原则解释一种被死之本能所主导,而退缩到「原始自戀」(primary narcissism)的狀态,亦即一种平安地将生命交付死亡的狀态。弗洛伊德认为在涅盘寂静原则下的死之本能,是丝毫不沾染生之本能的一种完全自封与自暴自弃的狀态。他认为处在此狀态中的病人无法接受治療,因为他们被纯粹的死之本能所牵制,因此類病患的心智会尽其所能阻抗诱发「生之本能」的任何可能,如拒绝客体关系、拒绝接受外在的支援、抗拒分析等。早几年弗洛伊德在論述严厉的超我时,描述一种以生病为享樂,拒绝放弃藉由受苦处罚自己的自戀现象(Freud,1923)。1937年他认为这類病人被纯粹死之本能所主导,渴望生病的欲望控制了渴望復原的欲望,病人对分析师的敌意隐藏在静默中,这類病患即使藉由诠释,也无法导出对分析师的敌意,因而无法被分析。弗洛伊德认为除非病人对分析师的敌意出现在负向移情中,否则分析治療是不可能的。因为治療关系中的负向移情表示病人处在生死本能的交战狀态下,藉由诠释负向移情,病人才有战胜死之本能的机会。晚期克莱恩根据其臨床经验,将弗洛伊德的死之驱力描绘得更淋漓尽致。

延续弗洛伊德之思路,克莱恩也相信人被生与死之本能所驱动,但她从來不单独谈本能,而只在客体关系的脉络中谈。克莱恩认为本能所引发的原始幻想(primitive phantasy)与客体的呈现方式息息相关。经由臨床经验克莱恩发现,客体 不只是性欲或性能量(sexual energy)的发泄对象,而是占据了主体(婴儿)的整个 心智,是使主体(婴儿)投注爱恨情感的对象,也是导致婴儿焦虑的主要來源,克 莱恩因此被称为「客体关系之母」(林玉华,2004a)。 

在客体关系的思路下,克莱恩重新思考弗洛伊德的兩个驱力,她提出兩个天生 的内在力量,一是爱,或修好的驱力;二是恨、嫉羡、贪婪(greed)或攻击驱力(Klein, 1927)。 她认为婴儿最早的天生能力是原始幻想。冲突來自于婴儿幻想中渴望破坏客体以及保护客体的兩难中。这些情绪最早出现在婴儿和他母亲乳房的关系。当婴儿的身体需求,由他母亲身上获得满足时,他就喜爱他的母亲,也爱极了其乳房,并对乳房有了快樂的幻想。但是当婴儿感受到饥饿,经验到身体的不舒服、疼痛,或他的需要未能得到满足时,则婴儿的恨及攻击被激起,婴儿幻想乳房故意不满足他,而对乳房以及母亲有了攻击及被害幻想。如此,快樂的幻想与满足的经验挂勾,「生之本能」被激起;破坏的幻想与挫折的经验挂勾,「死之本能」被激起。婴儿的整个情绪,被企图摧毁未能令他满足的客体以及害怕被报復的焦虑所占满(Klein&Riviere,1937)。克莱恩根据婴儿观察的资料,以及游戏治療的经验,发现婴儿和小孩的内在世界,都充满了原始冲突,如谋殺、食人冲动、排泄及性欲冲动(Klein,1927;1959)。

根据克莱恩学派,原始自戀与婴儿对母亲乳房的渴求以及婴儿的嫉羡本能有关。嫉羡本能使婴儿无法忍受母亲或外在客体有更好的东西,又因拒绝接受无法控制外在客体所造成的无力感,而在幻想中敌意地攻击所钦羡的乳房,否认自己的需求。婴儿将此攻击敌意,投射到外面,再经由认同机制,客体在婴儿幻想中,成了具有攻击力的乳房,进而产生被害幻想(Issacs,1948)。

嫉羡使婴儿无法忍受对客体的需求与依赖,为了否认自己对客体的需要,婴儿在幻想中创造一个可满足自己需求的客体(或乳房),如婴儿藉由吸吮手指头,陷入自给自足的全能幻想狀态。当婴儿发现在幻想中制造出來的客体(内在客体),无法满足饥饿的需求时,则幻想中的客体,变成坏的客体。婴儿脆弱的自我无法包容内在错综复杂的感觉,因此幻想中制造出來的坏客体必须被排除到外面(例如婴儿借由哭闹与肢体的挥动,企图将裡面的坏客体排掉)。藉由投射与认同的防卫机制,婴儿在幻想中将被投射出去的内在客体变成了具有攻击力的客体(主体认同),而认为客体故意要伤害他或让他有不舒服的感觉。

在臨床应用上,克莱恩比弗洛依德更强调死之本能的臨床概念,她认为嫉羡是死之本能中最伤人的因素。克莱恩认为自戀病患,处在生死本能的交战中,因此可藉由分析诠释,导出病人对分析师或治療师的「负向移情」,或「负向治療关系」,使治療得以进行。

接受克莱恩分析的羅森费尔(Herbert Rosenfeld),也是克莱恩学派的代表人之一,认为病人退缩到一种空无的狀态,或渴望死亡,都与死之本能与自戀狀态有关(Rosenfeld,1971)。他认为死之本能,常以摧毁自己与客体的方式出现。在诊療室中常見的是病人对治療过程的攻击,或蓄意毁掉治療师的治療功能,攻击治療师的思路,使治療师无法思考。

羅森费尔(Rosenfeld,1971)谈及被死之本能所驱使的毁灭式自戀(destructive narcissism)。他由臨床经验发现这類病人的自我分裂为二,一部分自我在静默中秘密地对抗渴望復原的另一部份「自我」。当毁灭式的冲动与生之本能分隔开來时,死之本能完全主导病人的人格及其人际关系。对某些病患而言,这毁灭式力量以慢性、病态的抗拒呈现出來,使漫长的分析无法进展。另一些病患则会以隐藏、毫无生气的型式呈现,使病人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这种死的力量使病人失去求生或改善目前现象之欲望。在分析过程中,这些病人会持续表现出不在乎的态度,或以直接嘲弄,贬低分析师的努力。有时分析师对病人來說,代表着生命及创造力,因此病人会借由破坏分析师的工作,以及分析师对他们的了解,并显示他们比分析师更优越,借此消除生命及创造力的真正根源,同时控制并封锁自己对分析师的依赖需求。

羅森费尔(Rosenfeld,1987)深入探讨被自戀自大客体关系所主导的病患,其 所呈现出的负向治療反应,及其人格中的攻击和毁灭式特质。 他区别了欲力自戀 (libidinal narcissism)与毁灭式自戀,认为被毁灭式特质所主导之自戀病患,其嫉 羡具有暴力特质,会有企图消灭分析师的渴望。 这類病患将「毁灭式的部分自我 」 理想化,且被委派去捕捉自我中比较健康,且会依赖客体的「部分自我 」。 此种自大 全能的组织结构以公开或隐藏的方式企图破坏任何生命力,并摧毁客体与自我之间 的連结。 它们努力对抗病人裡面那需要客体、渴望有人可以依赖的「欲力部分自我 」。 在分析中透过移情,分析师常会成为病人所欲望的客体。 当「毁灭式的部分自我 」 侦测到自己内在对分析师有所渴望时,则会藉由贬抑、嘲笑、看轻客体,阻止「欲力 部分自我 」对客体有所需求。

希苟(Segal)指出人面对需要有兩种反应,一是寻求需要的满足,亦即被生之 本能所推动,而导向客体寻求(object seeking),以及对客体的关怀。 二是当知觉到 对客体有需要时,立刻断绝所知觉到的自我经验,以及对于被需要的客体的知觉, 后者來自死之本能(Segal,1997)。 希苟(Segal,1998)认为人终其一生,都活在 这兩个动力的紧张狀态下,当兩者无法协调时,则病人活在不断攻击自己和他人的 狀态下。 自我和客体不会完全被消灭掉,而是处在施虐—受虐的狀态中。 在诊療室 中,病人经由攻击治療师的思路,使治療师无法碰触病人的心智深处,治療只好走 向僵局,病人再反过來攻击治療师的无能。 

希苟(Segal,1998)表示在她的臨床经验中所观察到的病人,所渴望的不是客体的消失或死亡,而是使之中毒、无法动弹、使萎缩、或永远处在频死的狀态下。他指出臨床中的死之本能现象包括,自戀式的退缩、自给自足、施虐及受虐的治療关系、倒错的客体关系、过分嫉羡与怀恨别人的拥有、强烈被排斥感、贬抑别人等。克莱恩发现嫉羡会以负向移情的方式呈现出來,因此在治療初期,应即时探测到并准备好面对这种隐藏在治療关系中的现象,因为它的目的在于破坏治療师的工作。克莱恩认为有系统地分析病人在移情中所呈现的原始破坏冲动,才能处理掉病人对治療师的嫉羡,也才能保留住感恩(Gratitude)的天生本能。这感恩的本能使个体得以承认并信任客体的好,再经由对于好客体的摄入(introjection),使病人能将好的内化客体(good internal object)留驻心中,这乃最主要的治療目的之一(Klein,1957)。

由于笔者治療本案例的主要技巧在于分析案主呈现在诊療室中的移情及其在诊療室内外的行动化,职是之故,以下简述移情及行动化在精神分析史上的发展及其内涵。

弗洛伊德由治療歇斯底里症以降,即认为移情是精神分析的核心理論之一。最早发现于布洛以尔(Breuer)治療安娜欧(Anna O.)之案例。安娜欧接受治療期间 对布洛以尔产生了强烈的爱意,使布洛以尔不知所措(Breuer & Freud,1895)。弗洛伊德则以他科学的求真精神,开始思索这现象,后來发现他的病患也有類似的反应,且确定与他自己的感觉或情绪无关,因此认为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主题。弗洛伊德在提出潜意識概念之后,认为阻抗(resistance)使病人无法知觉他们潜意識中内在的渴望、焦虑或惧怕,而移情则是帮助病人除去抗拒的方法。当时弗洛伊德所了解的移情,指的是病人对于分析师的正向情感,病人藉由移情得以回忆起被压抑的过去(Freud,1905a)。在治療朵拉(Dora)时,弗洛伊德发现病人会隐藏对分析师的敌意,因此朵拉藉由不告而别,企图使弗洛伊德感到挫败,并以此作为报復,这现象与朵拉对她父亲的渴望以及她在这关系中所感到的挫败与失望有关(Freud,1905a)(克莱恩晚期提出的「投射—认同」概念与此非常相似)。弗洛伊德因而开始重视负向移情(negativetransference),他认为个案除藉由语言表达记忆之外,也藉由重复过去事件或幻想呈现出來,其中包括藉由分析师与病人的关系,亦即移情;因此移情的品质及内涵与病人过去的创伤有关,藉由移情,病人在诊療室中重新活化并经验早期被压抑的欲望与创伤,如此移情成了分析最重要的工具之一(Freud,1912)。移情使病人扭曲现实,而无法真实地经验现在。分析师只有借由移情诠释,才能帮助病人对于过去的情绪经验有所顿悟(Freud,1940)。

弗洛伊德认为若没有移情这工具,则病人的故事只能是残缺不全,因为病人无法真正說出他们的问题所在,藉由移情,案主得在诊療室中呈现无法被察觉的意念,借此重新建构自己的过去(Freud,1940)。弗洛伊德认为,诊療室中的移情是早期关系的再现,因此移情诠释的目的在于帮助病人对于过去的事实有所領悟,并了解过去如何影响现在病人对于分析师的看法和感觉。当代精神分析师对于移情则有不同的观点,她们除了认为诊療室中重复呈现的移情关系,是病人掀开潜意識幻想的主要途径,也认为诊療室中的移情是病人面对特定分析师时的新经验,不同的治療师会引发病人不同的新经验,虽然这新经验可能与病人的过去经验有关,但却不是分析诠释的重点,而是病人在诊療室中的移情抗拒(Bateman&Homes,1995;林玉华,2004b)。因此就当代对于移情的看法,分析师的角色不再中立,分析师在治療歷程中是主动參与者,分析师的參与影响移情的品质及病人的行为。克莱恩甚至认为,诊療室的所有情况都是移情,包括案主的述說、梦境、非语言行为、小孩的游戏、及行动化(诊療室内外)等。分析师的主要任务则在于诠释移情(Klein,1932,1952,1955,1961)。

行动化是精神分析治療中与治療目标背道而驰,使病人无法获得領悟(insight)的臨床现象,有些臨床实务工作者认为它是治療歷程中的病态,是负向治療反应(negative therapeutic reaction)的一环,因此当「行动化」无法被化解时,则治療进入僵局。晚期克莱恩学派及独立学派一些臨床工作者,则视它为一种沟通模式,案主藉由行动化与治療师沟通。行动化又可分为分析情境外的行动化(actingout)以及分析情境内的行动化(actingin)。

弗洛伊德何时开始提到行动化众說纷纭,莫衷一是。有人回溯到他1901年的作品,认为语误(slip of tongue)即是行动化的一环(Freud,1901),这些人将英文的「parapraxis」对等于「acting out」。早期弗洛伊德在思考神经症时,谈到病人会将内在冲突以神经式的行动(neurotic act)亦即强迫症狀(compulsive symptom)呈现出來。当时弗洛伊德称此为「The neuro-psychoses of defense」,后來改称之为防卫机制(defense mechanism)(Freud,1894,Lin,2005)。有些分析师认为弗洛伊德所谓的强迫症狀(compulsive symptom或Parapraxis)就是「行动化」。其他分析师则认为弗洛伊德在治療朵拉时,才真正提到行动化(agieren)(Freud,1905a)。弗洛伊德說:「她将她记忆及幻想中很重要的部分行动化,而非在治療中(藉由移情)重新呈现出來」(Freud,1905a,页119)。在此弗洛伊德似乎提示行动化与在诊療室中藉由素材或移情重现早期记忆(或幻想)背道而驰。

弗洛伊德于1914年开始使用「分析阻抗」(analysis of resistance)这新技巧时,又再次提到行动化。在此他视强迫式重复(compulsion to repeat)为移情现象的一种:「病人无法记得他所压抑并忘掉的事,而以行动呈现出來,却没意識到他正在重复他的过去」(Freud,1914,页150)。他解释道:「被分析者寧愿将他的潜意識冲动化为行动,也不愿意记得它…而后者是治療师所渴望的。」在同一文中,他继续說,病人的原始冲动(primitive impulses)、客体关系、防卫、或阻抗会呈现在分析师和病人之间,他称此为分析情境内的行动化(acting in)(Freud,1914)。如此道來,行动化又与移情挂勾了。

弗洛伊德认为病人的阻抗及防卫,藉由移情表现出來,是为了干扰病人的自由聯想,使分析无法进行。弗洛伊德在未來的著作中,一直未清楚說明,心身症、防卫、阻抗、移情与行动化之关系。安娜‧弗洛伊德(Anna Freud)后來提出了在移情中的行动化(actingin the transference)。她认为行动化可为分析师提供一些非常有价值的资讯,使分析师更了解病人的狀况,但它对于治療而言是不太有用的(A.Freud,1965-71,Vol.2,23页)。珊德勒(Sandler)等由正向角度谈移情中的行动化(Sandler,Holder & Dare,1973),认为病人藉由行动化让分析师得以帮助她们,亦即病人将无法思考的冲动与焦虑,以行动呈现出來,其目的是为了让分析师得以了解她无法言說的内在冲突、冲动与焦虑。克莱恩学派提出的投射—认同也是行动化的一环。比盎(Bion,1967)以正常投射—认同及病态投射—认同区辨病人是否以投射—认同作为与分析师之间的沟通管道。病态「投射—认同」的投射方式非常激烈,其目的在于攻击治療师的思路,使治療师无法思考,因此也无法在诊療室中涵容(contain)病人或作恰当的诠释,导致病人或治療师的行动化。精神分析的治療目的之一,是帮助病人将冲突、冲动与焦虑或不被自己所接受的想法以言语呈现出來时,避免行动化。

梦的分析个案实錄

在带領讀者进入梦的分析之前,笔者想针对精神分析的治療法稍做說明,以避免讀者因文中所充斥笔者之分析诠释而难以下咽。就个案研究而言,本來若能详细摘錄个案之叙說,让资料自身說话更好。但由于精神分析主要乃在于处理案主的潜意識问题,或更好說是治療师的潜意識与案主的潜意識沟通,因此案主的叙說无法与治療师的诠释分離。例如当案主解释由于塞車使她迟到时,治療师可能要尝试了解案主藉由「塞車」想和治療师沟通的主题,如案主可能无法意識到她对于治療师拥有太多病人而充满嫉妒,但潜意識却急于向治療师沟通这焦虑,因此以「塞車」告知其潜意識中的焦虑(亦即,诊療室太挤、太多病人挡在她和治療师之间,阻挡案主或治療师到达对方的心智世界)。治療师若未能及时以诠释回应案主潜意識中企图沟通的主题,则会使晤谈停留在意識中,而丧失处理潜意識冲突或焦虑的机会(林玉华,2004b)。

Rycroft(1968,1972)在定义「潜意識」这概念时,如此說,「若一个人(病人)接受潜意識动机可能存在的假设,则他会发现自己无法不同意治療师对他所做的一些诠释,因为虽然治療师所說的,无法与他意識中的任何东西做聯结,但却无法排除治療师的诠释可能正确地描述了一些他尚未意識到的东西。」职是之故,精神分析无法仅直接呈现案主之述說,因为治療师必须针对案主的述說与此时此刻案主所想表达的潜意識焦虑、幻想或想法做聯结。因此案主的述說与治療师的诠释息息相关,治療师的诠释让案主更接近其潜意識,使案主有新的自由聯想(林玉华,2004b)。

实錄主角是一位处在自戀狀态中的女性青少年,本文描述其接受笔者克莱恩学派精神分析导向心理治療一周三次(在治療进入僵局时,案主有时一周只來一次或兩次,包括消失兩个月以及出国旅游一个月),为期三年(14岁治療到17岁)的治療过程。治療过程以梦的解析及移情分析为主。

笔者反覆阅讀200多次晤谈记錄,整理出重复出现的主要问题,再将所获得的概念与理論作结合。之后由治療初期、中期、及末期抽出与本主题有关的梦境、诊療室中的移情、治療师本人的反移情、及案主在诊療室中及诊療室外的行动化(參見表1)。笔者了解,一个晤谈时段中出现的移情内涵及梦境主题可能有许多意涵,但为了呈现案主在特定面向上的转变,笔者仅撷取与本主题有关之面向做解析。

表1个案晤谈记錄整理

移情关系反移情行动化治疗师的诠释
冷淡、嘲笑、污蔑、轻视怀了四个月大的婴儿想放弃案主休学自大、自给自足、拒绝客体
嫉妒治疗师好朋友的秀发长在她头上治疗师措手不及、觉得被操弄在治疗师放假前请假对治疗师爱恨交织
愤怒的治疗关系、治疗师是全坏的孤岛的生活治疗师的愤怒与无力消失两个月、受虐-施虐的爱情关系施虐攻击、攻击治疗师
爱恨交织的关系,治疗师所弹的好曲子死亡之梦感受案主之无力复学施虐攻击减弱
案主埋怨治疗师给的不够偷窃皮包的母亲治疗师的罪恶感结束受虐-施虐的关系生气自己有强烈的需求、害怕失落、强烈罪恶感
怕伤害对方山丘上的Party难过、怜惜惜月经没来忧郁状态、分裂是为了保护好客体

笔者尝试探讨的是案主在治療过程中所呈现的梦境主题之转变,移情与反移情内容,治療过程中病人行动化内容之改变是否一致,以及案主在接受治療过程中,是否可由完全否认客体之贡献的狀态,逐渐放弃被死之本能所主导的原始自戀狀态。

1.个案背景(以下个案家族基本资料已被修饰过)萳西出生于南非,母亲來自东欧,不谙父亲之语言。小时父亲常出国从事非法交易,其社交圈非常杂亂,父亲在家时,常对母亲言语暴力。母亲对于父亲之暴力逆來顺受,很无力并有点忧郁。萳西有一姊姊大她四岁,被诊断为学习障碍。萳西认为姊姊过度依赖、无能。萳西七岁时,父亲突然出国,从此未归,当时母亲正住院开刀。在萳西的记忆中,她五岁就对家裡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了若指掌,包括父亲的行业。在她眼裡,父母及姐姐皆已失功能,因此家务由她全权负责,尤其在父亲骤然離家之后。

萳西对母亲充满敌意,常有言语暴力。母亲对于萳西的口语暴力感到很无力。萳西轻视、瞧不起父母及老师,也因此常翘课,最后只好辍学。萳西常因感到过分孤独寂寞而企图自殺。她言语中轻视朋友们,觉得他们的谈话主题「太肤浅」,渴望「深度的交谈」。认为大家都没脑袋(例如觉得父母、朋友、分析师无法记得她所說过的话,她必须重复上千遍,「让这些愚蠢的人记得她所讲过的话」)、不成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她必须替大家著想。认为自己在小学毕业时,将自己考进了一所好中学,她那无能的母亲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惊讶地看着她自己的成就。(当然萳西如此想像,与当时的外在环境有密切关系。)

萳西口语表达能力非常好,也很聪明,在常缺课的情况下,成绩却很优越,老师拿她没办法。萳西被其家庭医师转介过來时,主述症狀为忧郁、有自殺念头(未采取行动)及心身症:胃痛、月经不顺。案主怀疑长卵巢瘤,无法怀孕,但找不出医学证据。

2.治療初期

家庭衡鉴时,萳西与母亲常当面对质,母亲在萳西的暴怒口语对质下,显得很无力。姊姊会替妈妈說话,这使萳西觉得很委屈,同时也愤怒姊姊与母亲聯合起來对抗她,被排斥的感觉,也与她暴怒后的忧郁有关。

萳西认为來接受治療是为了可以合理逃学,因为学校每位老师都愚蠢无知,浪费她的时间。第三次治療,她一坐下來就叙說学校如何无聊,且很愤怒地批判她的數学老师如何只会教学,不关怀学生是否学会,之后继续抱怨她的徳文及法文老师只是假装她们知道,其实根本不知道她们在教什么,后來谈到她的音樂老师,說她本來很喜欢音樂,但这位音樂老师实在有够爛,导致她失去对于音樂的兴趣。我說老师们高高在上,让她觉得自己很渺小,未被尊重,这令她很愤怒。我說也许她也对于我们之间不平等的关系感到愤怒,她则回說,她认为音樂老师在和她竞争。后來她质疑治療师为何没有做纪錄,质问治療师回家后是否思考反省晤谈内容,认为治療师若没有反省晤谈内容(做功课),则无法治療她。

萳西的治療初期清楚呈现其自戀狀态,她觉得自己很优秀,看扁她周遭的人,无法同理别人的感觉,对事情不在乎。在诊療室中常嘲笑、贬抑、拒绝治療师。觉得天底下没有人对她的存在有任何贡献。对客体的需要被分裂了,投射到外面,而认为大家都需要她。嫉羡被排除在认知之外,以「全能自大」作防卫,而认为自小就已经自给自足。

3.四个月之后:

(1)梦境:她做了一个梦,梦見自己怀孕了,是自己使自己怀孕的。她非常兴奋,也很满意地欣赏着自己圆圆的肚子,认为它实在是太美麗、太完美了。她几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婴儿是如此地可爱、漂亮、人見人爱。突然间,她开始害怕有人会要故意伤害她的婴儿。因此走路时,必须伸直手臂,以保护自己肚子裡的孩子,避免被东西或他人所伤害。她坐下來欣赏自己肚中的小孩,觉得她实在是太可爱了。胎儿只有四个月,但是她坐在椅子上,打开大腿准备生小孩。她担心小孩可能无法生出來。

直到她做这个梦,治療师和她一共谈了四个月(胎儿只有四个月大)。萳西的全能自戀与自给自足的自我表征完全显示在这梦中。萳西不需要别人的帮忙(不要男性或治療师),自己怀了孕,并如此欣赏自己所怀的未成熟却全能的自我,是如此美。她的客体表征,到目前为止是具有伤害力的。在萳西眼中,客体(移情中的治療师)是如此嫉羡她,以致满脑子想的是如何伤害她所怀的婴儿,她则是唯一能保护自己与胎儿的人。治療师不只无用,经由病人的投射(或更好說是投射—认同),治療师更成了嫉羡她,并企图伤害她怀中婴儿的人(投射与投射—认同之異同,学者专家見仁見智。有些认为兩者无区别,另一些则认为在投射—认同过程中,有兩个认同者,一是客体在投射者眼中,变成了投射者眼中的客体—主体认同;二是客体认同了投射者眼中的自己—客体认同)。

这个梦的正向部分是,萳西意識到四个月大的胎儿可能无法生出來,因为尚未成熟。这是潜意識企图向意識传达的正向讯息,梦境主角的一部分知道自己的全能自大,可能会出问题。因此藉由分裂与投射,萳西在梦中制造了一个「别人」,亦即全能自大的「部份自我」,这「部份自我」企图伤害四个月大的婴儿(心理治療),因为不成熟的胎儿,逼她正视她的不足。

这时期,萳西眼中的客体是不存在或无用的,她完全活在自给自足、自大全能的幻想中。她对于客体的嫉羡,完全被投射到客体身上,因而认为客体对她虎视眈眈,企图抢走自己所拥有的。反移情中治療师觉得自己无法对病人产生任何作用,无用与无力使她想放弃病人。双方在此阶段皆陷在无机狀态中。

(2)移情:有次她谈妈妈与妹妹之间常彼此拥抱,以及朋友彼此间的亲密关系,我谈到有一部份的她可能觉得被排除或落单。她否认說,她不喜欢也不需要被别人拥抱,然后說,昨晚在一个演唱会中,有人请她独唱一曲,当时没有适合她的伴奏,她因而清唱了兩首。事后,许多人拥上舞台称赞她美妙的歌喉,及清唱的勇气。母亲也上台拥抱她,她觉得很恶心。之后继续谈到她如何担心她的朋友,小马,因小马的母亲昨晚生病住院。她說小马几天大时,父母就離異。他从小由母亲单独抚养。妈妈再婚,且生了一个小孩,他和继父无法相处。我說小马的狀况和她很像,也许这经验让她想到自己。她抗拒說,她担心的是小马,因为若小马的母亲死了,他就会变成孤儿。我提醒,她之前提到我们这种专业人员,有太多病人,不会真的关心她,因此也许有一部份的她,觉得自己像孤儿。她掉下了愤怒的眼淚,否认我說的话,并声称她完全独立自主,不需要任何人,接着以一連串的三字经责骂治療师的猜测,质疑为何她說的话「都有操XX的意义(fucking meaning)…。」

移情中的萳西拥有美妙的歌声,与治療师/母亲无关。她可以清唱,不需要伴奏(治療师的陪伴)。治療师/母亲是对她有欲求的人,只能在台下赞赏、钦羡她的歌喉。她则必须努力推开治療师/母亲的拥抱。当治療师尝试提醒她,处在自戀狀态下之孤单时,她则愤怒地以三字经(粪便)摧毁此思路。萳西无法相信客体的存在,不是为了摧毁她的独立。尽管如此,萳西的愤怒中充满了眼淚,显示萳西的愤怒中还有其他情绪,是治療的一道曙光。

4.第23次之后

(1)移情:她說她不知道治療师如何可以维持兩脚不动,静静地摆在地上。她叫治療师看她的脚总是会如何地抖动。然后她四处张望,說房间的椅子和桌子看起來像精神病院,或老人療养院。然后說如果要她从房间裡挑选一个喜欢的东西,她可能会选择眼前那道平坦干净的墙。她說那道墙是如此简单,几近完美。萳西惊讶于治療师的稳定(不会抖动的脚)及治療师的好(完美的墙),但好意念瞬间被嫉羡摧毁,诊療室突然成了精神療养院。对萳西而言,欣赏治療师表示对治療师的依赖,而只有精神病才会依赖治療师。萳西在下次约谈时,迟到了二十五分钟,且非常生气。他一坐下來就埋怨她那无用的父亲是如何地忙,以致无法带她准时赴约,父亲答应要打电话给她却没打。当她打去询问为何父亲没给她回电,父亲竟回答他忙着吃饭,于是她愤怒地决定自己过來。但父亲仍决定送她來,不料,她等了几分钟后,父亲又來电叫她去一座桥上等。萳西哭得很凄惨,她以三字经骂他父亲如何幼稚,說他的肚子竟然比她重要,她哭到令治療师心痛。

萳西在发现治療师是她心中一道理想、完美无瑕的墙时,嫉羡被点燃,她用三字经摧毁治療师的完美无瑕,使她的完好的墙变成粪便。她骂父亲如此幼稚,也许她认为欣赏治療师、需要治療师、或依赖治療师也是幼稚的表现。她多么希望能不在意治療师在忙别的事,治療师的时间不全然是她的,但却又觉得自己一步步地趋近治療师,想念治療师的情绪越高,就越觉得自己被搞疯了。愤怒的淚水挂着对于治療师的欲求,然而被嫉羡主导之死的本能又以淚水进行摧毁,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将治療师排除在其心智之外,以避免自己因为欲求她、依赖她而变成精神病。

(2)行动化:这时期萳西若独自在家,就会想到自殺,并常去找她的家庭医师,向他埋怨治療师的无能。萳西开始对治療师有某些正向移情,并呈现渴望治療师以及被帮忙的欲望,但是嫉羡会静悄悄溜进來摧毁治療师的努力,使她无法留住对治療师的好感觉。萳西在诊療室中呈现强烈的被排斥感,无法容忍治療师見其他病人,因此企图藉由拜访家庭医师之举,使治療师妒忌。在潜意識中,她妒忌治療师周围的人,然而却又愤怒自己对于治療师的依赖。不見治療师的日子,觉得完全被治療师排除于其心智之外。无法控制治療师,是她心中的痛。嫉羡使她想摧毁脑中的治療师及治療师的工作。萳西在幻想中认为自己已经摧毁了治療师,再经由认同被摧毁的治療师而变得很忧郁。生死本能交战,她恨自己无法掩饰对治療师的欲求、无法锁住生之本能。忧郁是此时期的主题。这时期萳西常哭得很凄惨,如同小孩恨自己的脆弱与依赖。

(3)反移情:这时候的萳西,需要无时无刻完全被涵容(holding),依赖的需求吓到了她,使她处在要治療师与不要治療师的交战中,治療师成为无法满足她的无能的治療师。反移情中,治療师渴望扮演自大全能的父母完全满足她的需求。羅森费尔(1987)根据其臨床经验发现,当处在毁灭式自戀狀态中的病人,借由移情意識到他们对治療师有了强烈的感觉,分析师成了她们的欲望客体时,则会以销毁分析中的任何进展來否认分析师/父母亲创造了他们的事实。此时,这類病患常会想尽办法销毁分析中的任何进展与洞察或放弃分析。有时会出现自我摧毁的行为,例如毁掉自己在专业上的成功,及个人的人际关系。有些病患则会变得非常忧郁,企图自殺或是藉由遗忘让自己消失掉。死亡被理想化,且被视为所有问题的解决之道。

(4)梦境:这时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所羡慕的女朋友,有一头漂亮、柔软的长发,萳西揽镜自照时,突然间秀发跑到她头上來。而当她温柔抚摸自己柔软的秀发时,秀发却越來越粗,终至无法梳理。之后,她梦見自己和这位最好女友闯入脚踏車店,企图偷走店裡的脚踏車。但被主人发现了,于是兩人惊慌地从窗户跳出。慌亂中她把发夹留在店裡。她想再次侵入,取回自己的发夹,但是主人非常机警,使她无法得逞。

萳西开始羡嫉治療师的机智,想窃走治療师的才华(秀发、自行車),将之占为己有,如此就不用再嫉羡治療师所拥有的,也不再因为依赖治療师而在生死之间挣扎。梦中的思考部份是:诚实的潜意識告诉意識中的萳西,自己偷了治療师的才华,且治療师很机警,然而治療师的正向部分,都被意識中的萳西给阉割了。

(5)移情及行动化:这时期,萳西总在治療师放假前先自己放假一兩周,使假期延长。延长的假期使她有机会忘掉曾经有过的好记忆,并对治療师(或好乳房)产生怀恨之情,证明治療师是不可靠的,治療是无效的,证明依靠自己是唯一的生路。生之欲望在假期中再次被淹没。假期回來后,她說妈妈无法给她任何东西,她向父亲要了她要的东西。意表:治療师是无用的,她和爸爸生了小孩,拥有了自己的阴茎。

(6)行动化:萳西就在这时休学了。羅森费尔(1987)强调当摧毁欲力主导自戀狀态时,其毁灭式的特质会在分析关系中变本加厉,特别是当病患的「全能自我理想化」(omnipotent self-idealization)受到威胁,并意識到外在客体的帮助,使自己发挥创造力,且客体不在自己掌控之下时,会感到被羞辱、被击败,因此以行动化阻挡自己意識到内在的嫉羡与毁灭念头。萳西以休学抗拒客体依赖并试图去除这些感觉。

5.第二阶段:治療一年之后

萳西这时期常以负向移情攻击治療师的功能(好乳房)。她承认并嫉羡客体拥有自己所钦羡的资源,同时怀恨自己的缺乏。经由偏执分裂机制(paranoid-schizomechanism),她认为客体故意剥削自己的权利或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萳西企图掏空或盗取客体的资源,却又害怕当客体知道自己的企图时,会采取报復。

原始嫉羡(primitive envy)

(1)移情与反移情:萳西有天带來一本书,书名为《海边》。这是Alex Garland的畅销作之一,书中描述一个人在孤岛自我维生,自给自足的自戀生活。后來她做了一个梦,梦見她自己在孤岛中的生活。这时期谈话主题绕在自给自足上。萳西常常愤怒地描述她父母是如何无用、无能、年幼无知。她常翘课,认为老师不够好只会背书,没有脑袋,在学校学不到东西,书靠自己念就够了。每次到诊療室來臭骂老师如何愚蠢,及她如何自学。萳西确实很聪明,即使常翘课,她的中学毕业检定考试(相当于我国的高中聯考),仍优異,使她顺利申请上一所很好的高中。但上课不到兩个月,她又开始臭骂高中老师的无知与无能。最后终于在无法克服原始自戀的情况下休学了。

这时期诊療室中的移情主题,也常环绕着对治療师之无能的攻击:她用尽各种字眼,谩骂治療师是如何地无知与无能,說治療师只会背弗洛依德的书;骂治療师没有批判性,没有脑袋,只会重复她所讲的话;而她早就知道她的问题根源,她只是來向治療报告她自己所理解到的东西,而治療师不过是重复她的话而已。治療师的反移情则是无用、无助、与无力。她的愤怒与敌意是如此强烈,以致于常将治療师置于无法思考的境界。偶而当萳西狀况比较温和时,治療师才有机会做一兩个移情诠释,但可以想見的是,只要治療师一开始思考,萳西便連环炮似地,猛烈攻击治療师的思路,直到治療师的思考瘫痪为止。

对萳西而言,只要意識到治療师有帮助她的能力,就是一种威胁。为了保有她自给自足的幻想,她必须使外在的支援成为无效。在治療师的反移情中,常有被废了武功的感觉。治療师因此开始觉得无法帮助萳西,她也突然消失了兩个月(同时开始有了第一位男朋友)。治療师开始考虑是否要结案。在督导以及个案负责人的协助下,治療师重振士气,给萳西写了封信,邀请她继续约谈。当时督导的猜测是,如果她的嫉羡不太强烈的话,应该会再回來。萳西真的在收到治療师的邀请函后,立刻答应回來继续接受治療。

(2)行动化:在后來七个月的療程中,萳西总是迟到二十到三十分钟。这可能与她对于接受别人的帮助,还是爱恨交织有关。谈话主题也常绕在她所分裂掉的兩个部分,一个是想接受帮忙的她,另一个是怀恨被帮忙的她。有一天她准时來约谈,显得很高兴,因为觉得自己终于克服了迟到的习惯。当天治療师谈到她对依赖别人的怀恨,以及渴望制造自给自足的假乳房的幻想,并谈到部分的她是如何地怀恨她那渴望得到帮助的另一部份的她。她听了若有所思,似乎觉得治療师言之有理。当天晤谈结束前五分钟,她突然說有人等她因此必须提早離开。治療师尚未來得及做移情诠释,她已经起身穿外套。治療师被迫提前结束当天的约谈。

(3)移情:下一次的晤谈中,她谈到男友如何嫉羡她的才华,說她在逛钢琴店时,臨时起意,就随性弹了一首曲子,她觉得自己弹了一首好曲子,但曲未毕,她的男友就开始批判她的弹奏技巧有多爛,說她多么没才华,一辈子不会有出息。从移情角度看,病人想說的是,上次晤谈就像一首好曲子,但是她(以男朋友的声音出现)无法忍受别人(治療师)有更好的乳房或会思考的脑袋,因此她内在那嫉羡好钢琴家(治療师)的部分自我,立刻出來攻击这位好钢琴家/治療师,并說服自己,治療师的好脑袋不会持久。病人在上次要求提前结束晤谈,也与此无法容忍的嫉羡有关。

下一次來晤谈时,她迟到二十分钟,愤怒地谈到不要别人给她任何意見,认为如果听了别人的意見,就会让她觉得自己内在的东西被掏光。萳西难以接受别人有更好的东西-脑袋,因此需要愤怒地拒绝治療师的帮忙,她害怕发现治療师真的有她渴望的好东西。在萳西的心智世界裡,接受治療师有好东西表示否认她的内在,因此必须强烈否认对客体的需要,借此防卫自己内在的空虚。萳西将治療师推开,就像她企图将那蠢蠢欲动的欲力压回裡面一样。

这一阶段的治療主要在处理萳西对治療师的愤怒,特别是因为意識到治療师有她所需要的东西—好脑袋,而产生的嫉恨和愤怒。

羅森费尔(Rosenfeld,1988)认为当分析师藉由诠释,帮助病人意識到自己内在的这些渴望时,才能帮助病人降低因为害怕自身的「全能自戀」被分析师夺走而产生的愤怒。病人此时才能在意識中经验到自己的嫉羡,并承认分析师是位能帮助他的有价值之外在客体。

6.第三阶段:萳西决定復学

(1)关键性的死亡之梦(第93次):有一天萳西迟到十九分钟,她坐下來便告诉治療师三个梦:

第一个梦:她正在庆祝她的生日晚会,她的男朋友带了另一个女朋友參加她的生日晚会,似乎完全不在意萳西的感觉。

第二个梦:梦見自己在丛林裡,林中有一个湖。湖边有一个女人叫她跳到湖的深处,才能净化自己的靈魂。她正要往下跳时,看見一条黄色大蟒蛇。蛇的身体蜷曲在湖面上,它看起來很丑。萳西虽然不怕它,但是却想離它远远的,便快速游向湖边。蛇轻轻地咬了萳西的脚跟,她立刻醒來。

第三个梦:有人告诉她,她只剩下一天可活。于是她打电话给所有的朋友來見她最后一面,才能死而无憾。当时是下午五点半,可是仍有很多人没來。她鸟瞰已经來的人,发现妈妈不在场,她希望妈妈能來見她最后一面。她忙着打更多电话,要大家快过來。七点十九分了(事实上,萳西今天迟到了十九分钟),她知道自己在七点半会死去。闹钟响起,她醒过來。

生日表示新生命,萳西想告诉治療师,一个新的生命正要诞生,她已经决定多用一些时间思考自己的问题。事实上治療师上周将约谈由一周三次减为二次,也许萳西要告诉治療师,失去的一天就像死去了一样。但对于这将要诞生的生命,她有了矛盾。萳西一方面意識到治療师邀请她往深处游,是为了帮助她寻得新生命(生日晚会、蛇脱皮,意指新生命),但同时又对于治療师感到爱恨交织,她不再对治療充满被害妄想(不怕蛇),然而在尝试接受治療师帮忙的同时,仍对于心理治療和治療师充满矛盾,而无法往深处游。

她今天迟到十九分,梦中她在七点十九分会过世,也许有一部份的她希望好好思考,因此她觉得失去了十九分钟的时间,但是另一部份的她,害怕若继续思考下去,游得太深,则会泄露出她内在丑陋的部分。

萳西这时的生之本能跃跃欲试,她希望妈妈能看到她的蜕变(由死亡到新生),也开始意識到客体的重要性(她忙着打电话希望大家都过來看看她最后一眼)。然而嫉羡摧毁了治療师努力激起其生机之企图,因此治療师只是來見見那即将去世的她,治療师对于使她活起來完全无力,而她的死也象征着治療师的失败与无用。

克莱恩(Klein,1957)提到嫉羡以负向移情的方式呈现,它的目的在于破坏治療师的美好工作,使治療师觉得无望或失去创造力。

(2)第101次:她梦見自己和三、四个朋友在一个房间裡。他们告诉她,她的男朋友,唐,在一场意外中死了。在梦中她知道唐是和三、四个女孩一起去骑脚踏車。那是个阳光普照的日子,他们从山丘往下骑,却都摔到山脚下。她很难过。她一边哭一边想着,也许唐并没有死。她告诉她的女朋友,她相信唐没有死。女朋友告诉她,唐确实已经死了。

她醒來的时候还是很难过,好像唐真的死了一样。她查看《梦的字典》(TheDreamDictionary),书上說这代表有一部分的她死了,或是她喜欢的东西没有了。

克莱恩认为嫉羡以口腔或肛门施虐(oralandanalsadism)的方式表达出來。嫉羡使个体对于别人拥有或正在享受自己所渴望的东西感到愤怒。萳西幻想中的治療师,在阳光普照的日子和别人游山玩水(伊底帕斯的妒忌),因此想摧毁治療师,亦即梦中的男朋友,使大家都不能拥有她所渴望拥有的客体。然而摧毁冲动与修復冲动(reparationimpulse)挂勾,使萳西充满罪惡感,來自修復本能的部分自我,希望唐仍然活着。

(3)移情:萳西說她崇拜她的音樂老师,因为她认为老师具有独立的性格,有一个美好的职业,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在约谈结束前,她问治療师是否记得他要去海南岛。反移情中害怕脑袋不管用的治療师乖乖背出了正确日期,萳西于是很满意地離开了。

在萳西心裡,她知道心理治療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向学音樂一样,需要投注许多时间,她认为也许这机构裡的人是认真做事的,他们花时间和病人一起思考,帮助他们。但这想法持续不久,想到治療师有她自己的生活,是萳西无法掌控的,嫉羡油然而生。藉由投射—认同之防卫机制,治療师在萳西心中,成了遗弃她、不会记得她、没有脑袋的治療师。

(4)行动化:萳西当时和男朋友正处一种受虐─施虐的关系中,她也在考虑是否要離开这病态的关系。这挣扎象征的是生死本能之挣扎。萳西的全能自大自我,以具有施虐倾向的男朋友身分出现,她挣扎着,不知道是否让全能自大的部份自我死去;不知道是否放弃她所依靠的求生防卫机制─自大自戀。但是男朋友也表征治療师,比较健康的「部份自我」,希望治療师的好脑袋继续运作,因此她醒來时很难过。她知道自己需要治療师的好脑袋帮助她離开自虐─施虐的爱情关系。

7.第四阶段:

这时的萳西与治療师的正向移情增加,但是在承认治療师的好的同时,也嫉羡治療师所拥有的。萳西在这时决定離开她那长达一年的施虐—受虐(sado-masochistic)的爱情关系。很不幸地治療师必须離职,而必须将萳西转介给另一位治療师。

对于治療师的離职,萳西哭得很悲惨,她抓住受虐的「部分自我」,只看失败之处,坚持不看治療师的功能及曾经对她的帮助。有几次她再次谈到姊姊的病,以及爸爸的弃家不顾时,哭得很凄惨,不断喃喃自语道,别人離开她,不是她的错。治療师有一次无法克制地淚水盈框,萳西看到之后,嚎啕大哭,說她不是有意伤害治療师。

克莱恩曾提到在发展过程中,人都会经验到兩个不断交互出现的心理位置,一是偏执分裂心理位置(paranoidschizoidposition),二是忧郁心理位置(depressiveposition)。前者由于过分嫉羡而处在被阉割的恐怖幻想下,个体一方面企图占有并掏空客体身上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另方面又害怕被报復而有了被害妄想。后者则比较健康。处在忧郁心理位置中的人,因为意識到所爱的对象,也是自己所攻击的对象而有了罪疚感,她们努力尝试整合自我,以及对于主要照顾者的好(爱的特质)及坏的(恨的特质)经验。若这些不同的感觉能留在自我裡足够久,案主才能开始思考并理解心智中的种种情绪,也才能拥有「缺席的好母亲」(而非坏母亲)的心智表征。

萳西在这时期留在忧郁心理位置中的时刻显然比留在偏执分裂心理位置中的时刻多。她常很悲伤地哭泣,认为治療师的離开是她的错。治療师除了诠释萳西幻想中,对于伤害了她所爱的人的罪疚感之外,必须如照顾小孩般地解释,治療师系因为自己的原因才需離开诊所。

(1)第180次:萳西梦見妈妈闯进她的房间,拿起她的皮包,并开始搜索她皮包裡的东西。她对着妈妈大声吼叫,问她为何无缘无故闯进她的房间,且为什么要亂掏她皮包裡的东西,并擅自取走她辛苦赚來的钱。妈妈没有反应,继续将她皮包裡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來。她向着妈妈吼叫:「那是我自己赚來的钱,如果妳向我要,我也许会给妳一些,但是为什么妳擅自取走我的钱?」妈妈不应也不理,她继续责怪母亲。姊姊突然出现在房间裡,并警告她,不可以对妈妈如此吼叫。她问姊姊为什么要对她如此惡劣。她于是打了姊姊一个耳光,姊姊立刻掉头離开房间,她对于刚刚对姊姊的惡劣态度,感到非常抱歉。

萳西不清楚谁偷了谁的东西。一部份的她认为是治療师偷走了她的东西,她是那自给自足的乳房。这梦和早期的梦有一些相似,最大的不同在于在此梦中,姊姊进來警告她,不应该以如此惡劣的态度对对待妈妈。也许有一部分的她很难过地意識到妈妈/治療师拥有她所想要的东西,且接受妈妈/治療师是她所渴望的客体。然而另一部分的她尚无法想像竟然有客体是她所欲望的,因此她颠倒是非,经由分裂与投射的机制,萳西认为自己才是那自大全能的乳房,使客体成了嫉羡她的客体,对她的乳房/皮包充满欲望,因此她必须抵御外敌以保护自己的财产。

潜意識中比较健康的部份心智,知道皮包是治療师的(是治療师辛辛苦苦经营起來的治療关系,她却要占为己有),因此姊姊(健康部分自我)进來阻止她继续行骗,让治療师拥有她自己的东西。她打了姊姊一巴掌,姊姊離开后,她感到很抱歉,因为她后悔赶走了要她觉醒的生之本能或帮助她的治療师/姊姊。部分的她知道,她必须依靠妈妈/治療师的功能,才能活下去。

不幸治療师这时必须離职,也许萳西藉由「治療师没有她所欲望的东西」,來抵抗她对治療师的思念。她将治療师掏空,再反过來认为治療师无法提供任何东西,因此不用对治療师的離开感到太悲伤。尽管如此,比较健康的潜意識心智,似乎知道事实真相,因此她制造了姊姊,代表健康部分的她,进來将事情搞清楚,萳西则为了赶走姊姊—生之本能—而觉得很内疚。

(2)移情:下次约谈萳西缺席了,也许因为害怕她的施虐攻击会真的伤害治療师,并盗走治療师帮助她的能力。或许她藉由缺席保护治療师,使治療师免于被掏空。治療师此时可以继续思考是关键。只有藉由治療师的思考能力,萳西才相信她其实没有能力伤害她所爱及所依赖的客体。

(3)行动化:分裂是为了保护好的内在客体。结案前几周,萳西埋怨月经已经兩个多月没來。治療师猜测可能与自己的離职有关。她好不容易开始对治療师有所需求,治療师的離职又激起了她内在的攻击驱力,在企图攻击治療师的同时,也害怕自己的攻击驱力,会完全消灭掉留在自己内在的好治療师(精卵结合体或与治療师生的小孩—治療关系)。治療师因此诠释萳西必须让月经留在子宫裡,因为害怕如果她让子宫裡的血流出來,她的整个子宫就会剥落,她就会无法停止它们继续剥落。她无法相信,治療师可以了解她的感觉,因此她的内在客体/卵子/或与治療师的精卵结合体,不会因为她呈现自己的负向感觉,而跟着流失掉。她不须将负向感觉留在裡面,以保护外面的治療师。

兩周后,她說月经來了。也许是巧合,但也可能因为治療师的思考能力,使萳西认为她没有摧毁掉自己裡面的好客体,因此她可以大大方方地释放她裡面不好的情绪(代表月经)。或者萳西认为她已经可以将内化进去的好客体/治療师,留在裡面,因此不须害怕她所释放出來的攻击驱力,会将治療师的治療能力毁掉,也不用为了保护治療师,而将分裂掉的攻击「部分自我」留在裡面。

这个梦不是完结篇。之后她又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将内在的毁灭、谋殺欲望投射到父亲身上,为了保留她内在的母性客体。

(4)第185次:她梦見和一群好朋友,包括一位很受欢迎的女歌星到一个山丘(乳房)上开晚会。山丘上有一栋很豪华的房子,她们用的是大房子的阁樓(躁),厨房在山丘下的地窖裡(郁)。她到地窖的厨房裡去拿东西时,由窗户看到一个男人正往她这裡看。她不知道这男人是谁。该男人突然开始往屋子走,她突然意識到,这男人一定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她想主人要是看到她们在房子裡又吃又喝又歌又舞,一定会很生气。但片刻间又闪过一念头,她想这男人是來谋殺她们的。她飞奔到樓上,告知所有的人,有一男人正在逼近,想殺掉她们。她突然想到要赶快去关后面的门。当她到了后门时,那男人已经站在门口。她火速地想将门锁上,门上有三个锁,但没有一个是有用的。那男人推开了门。她飞奔到客厅,看見所有的女生都惊吓得集中在客厅。她们想躲藏起來,但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这时她的好友,突然站起來冷静地走到男人面前,告诉那男人她们需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那男人没有阻挡她们。她们到了外面,假装漫不经心地走着,几秒钟后兩人立刻拔腿没命地跑。她头也没回地跑回家,到了家门口,她看見门口放了一个瓶子和字条,她看了一眼,就赶快进了家。她告诉妈妈有关刚才发生的恐怖经验,并告诉妈妈她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瓶子和字条。妈妈出去将瓶子和字条拿进來,正要开始喝起瓶子裡的东西时,她立刻阻止妈妈,因为怕那瓶子是那男人放的,裡面可能有毒。她在想那男人怎会知道她住的地方。后來她想起來,她把自己的皮包留在山丘上的屋裡,皮包裡有她的地址。

萳西的自由聯想是,妈妈最近常常埋怨她过得很辛苦,說她已经老了还要担心整个家。医生对于姊姊的学障问题有了新发现,可能需要开刀,妈妈必须单独处理家裡的财务狀况,还须照顾姊姊,萳西觉得妈妈很辛苦。她告诉妈妈这是每个妈妈都会有的感觉,且当妈妈本來就要为自己的孩子辛苦一辈子。她埋怨爸爸不满足只有一个太太,还要第二个,而且还申请社会福利,而真正需要社会福利的是妈妈。萳西继续谈到爸爸如何可惡、不管家,不给她零用钱。

在这梦中,萳西显然将好的内在自我/客体(辛苦的妈妈、治療师)和坏的内在自我/客体(贪婪、不负责任的爸爸)分裂了。萳西将无法接受的贪婪、不负责任的「部分自我」投射到外在客体,而认为外在客体对她不友善。

从移情角度看,萳西将想保护妈妈/治療师和想毒害妈妈/治療师的兩个部分自我分裂了,想毒害的部分自我,投射到爸爸身上,是为了保护好的内在客体/治療师。本次约谈结束前,萳西說她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带着笑容。她知道治療师帮了她,但事情并不如此单纯(笑裡藏刀)。治療师提供家(空间、时间、聆听、包容)给她开Party。治療师的家/乳房/脑袋充满了吃不完的好东西。治療师的離职,再次激起萳西对于治療师移情别戀的幻想和妒忌,因此想毒害那有能力保护其他小孩的治療师。

萳西企图独占治療师丰富乳房的欲望,引发了被害妄想,经由投射—认同机制,治療师成了想伤害萳西的男主人。萳西在惊吓之余,企图将治療师排除在门外,但当她无法抵挡治療师破门而入时,却发现治療师并没有想伤害她的动机,但却仍因担心而继续逃逸。

回到家中,萳西发现自己的皮包放在主人家中,因此主人尾随在后,跟到了她家。萳西认为主人将毒药放在门口为了继续迫害她及她的母亲。她劝告母亲不要饮用,因为主人可能下毒。

好的内化客体是母亲/治療师,萳西努力保护好的内化客体,使其不被坏的内在客体所污染。萳西因而努力藉由分裂将坏的客体投射到梦中的主人/父亲身上,为了保护好的内化客体/母亲/治療师。

根据当代克莱恩学派的說法,比较不健康的病人用分裂防卫机制排除无法被自己容忍的情绪及思考,借此消灭客体。而比较健康的病人则以分裂机制,将好与坏的客体分裂,将好客体内化,同时将有危险的客体投射到外面,为了留住好的内在客体在心中。

结論

治療目标

本案例接受治療将近三年,就生活适应而言,案主已有许多改变,如復学、離开受虐—施虐的亲密关系、与家人及朋友的关系有显著改善、能感谢母亲的辛苦、少一些愤怒、多一些同理、较能忍受挫折、留住工作。但就其心智世界而言,则仍在偏执分裂与忧郁心理位置之间摆荡。直到治療师離职,案主仍持续使用「分裂」防卫机制,也未完全消除其被害妄想。讀者可能会质疑,到底精神分析的目标在哪?

弗洛伊德(Freud,1917)提到精神分析的治療目标,在于使心智狀态回到合一的境界、终止自我与欲力之间的隔離狀态,亦即「本我在哪裡,自我也要在那裡」之境界(Freud,1933)。1937年弗洛伊德再次谈到分析目标,认为结案的主要指标有二:1.病人不再受病痛所困扰,她的焦虑或抑制(inhibition)已经降低。2.被压抑的题材已被提到意識层,得以理解分析之前无法理解的,内在的阻抗已被克服,病人不再害怕病态的再生。弗洛伊德甚至扬言,更伟大的抱负则是,心智世界的绝对正常,亦即所有被遗忘的记忆,全都被填补,暨使分析再继续,也不再会有所改变。但他自嘲道这是不可能的任务。显然就弗洛伊德而言,精神分析之治療目标,只能在一个相关的角度下谈。自我心理学家(ego psychologist)布雷莉(Marjorie Brierley)认为分析的目标在于自我(ego)的重整,包括心智系统中能量的重新适应与分配、冲突的解决、防卫的重新校阅与修订、病人得以从本我或超我的暴风雨中被释放,且能获得足够能力支持自己的「自我」,不再需要分析师的帮忙(Brierley,1951)。

克莱恩学派则认为分析治療之目的,在于帮助案主内化好的客体关系,使之由偏执-分裂心理位置发展到忧郁心理位置(虽然无法避免其退化),并能接受父母为配偶关系,进而跨越伊底帕斯情结,建立超我。克莱恩学派另一学者曼尼基尔(Money-Kyrle)也认为人出生即具有天生知識,这天生知識被无法安置的情绪遮蔽了,其中最大的障碍是无法允许父母成为配偶关系。曼尼基尔认为只要让内在父母成为配偶,自然会重得知識与创意(Meltzer,1978)。独立学派的温尼卡(D W Winnicott)则认为精神分析的治療目标在于,让自己活着、醒者、保持良好狀况、并感到为自己而活。他說:「在分析領域的人会问,分析师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而我的臨床工作座右铭却是:分析师至少需要做什么?」(Winnicott,1962)。

三年來陪伴案主之经验,笔者颇被温尼卡之說法感动,亦即治療师只能问自己「至少能为案主做什么?」根据克莱恩学派之論,治療目标之一,包括接受父母为配偶关系,进而跨越伊底帕斯情结,这意味的是治療师藉由移情诠释,让案主接受伊底帕斯欲望无法在分析师身上获得满足之事实。案主在分析过程中,经验这欲望无法获得立即满足之失落与挫折。分析师的任务之一则是藉由诠释,陪伴案主走过这失落,并接受这失落,进而重新建立新的客体关系。遗憾的是笔者未有足够时间陪案主走过这失落,因此三年中只能做到「至少」能做的,亦即藉由降低案主的嫉羡,帮助萳西走出自戀狀态,并接受客体的好。

移情:部份或全部情境

就分析技巧而言,克莱恩强调所有在诊療室中所发生的事,皆为移情,包括案主口语、非口语之表达,及行动化(Klein,1920,1955)。而分析师的主要工作乃在于作移情诠释,因此案主迟到是有意义的。其他精神分析导向学派的治療师则认为如此观点太严谨,他们会使用移情诠释之外的其他治療技巧,如鼓勵、劝告、支持、肯定及建议等。不同观点会引导出不同分析导向之治療法,及其对于案主问题之探索方向。

本治療师全程使用克莱恩学派之治療法,因此难免看到本文充斥笔者之诠释。如此严谨作移情诠释之难题,在于如何掌握诠释之时机,以及判定诠释之准确性。诠释做得越多,则治療师越必须时时刻刻「核对」案主对于诠释之反应。一般而言,若诠释时机与内容正确,则会引发案主更多自由聯想,其后续之诠释应能释放案主之焦虑,运气好的话,可能会伴随某种程度之領悟。问题是,当案主尚未准备好接受治療师之诠释时,可能会阻抗,因此难题在于如何分辨治療师诠释时机与内容有误,或案主阻抗。这难题之解决必须回到精神分析之训練过程。弗洛伊德在反省诊療室中之移情及反移情时,强调分析师本人被分析之重要,他如此說:「分析师所能发挥的治療功效,仅止于他的内在冲突、抗拒及情结所许可之地步」(Freud,1910)。因此精神分析导向治療师的个人分析,成为训練过程中之不可或缺。藉由相当程度处理自己之冲突与阻抗,治療师才较能避免将自己未解决之问题投射到案主身上,或执着于自己错误的诠释,而未能聆听案主努力向治療师传达之讯息。

自戀狀态

诚如弗洛伊德所言,自戀与自我(ego)无法放弃客体或对客体的情感贯注(object cathexis)有关(Freud,1915,1917)。自戀者或因内在无法被安置的驱力(性与摧毁驱力),或因早期客体(主要照顾者)的缺乏,使其在幻想中,制造一位无法承受其需求或攻击的客体,因而其情感贯注的对象,由客体转为自我。由于其虽放弃了客体,却未能放弃爱,因此处在「自戀狀态」中的人,对于客体爱恨交织。萳西挫败的早期经验,清楚呈现客体之缺乏,因此为了求生,情感贯注之对象不得不由客体转到自我。若精神分析仰赖的是案主与治療师之间的关系(聯盟,alliance),则治療处在自戀狀态中之病患,显然会是一个挑战,因为治療之进行,必须先确定案主心中有一个客体。传统精神分析强调案主的領悟,可能会使治療师遭到许多挫折,因此放弃此些病患,可想而知。

当代精神分析(包括克莱恩学派)认为自戀病患会将其对于客体之拒绝,藉由负向移情呈现在治療情境中,使治療师得以藉由诠释负向移情接触案主的焦虑。克莱恩学派强调负向移情之诠释,并认为诠释乃释放焦虑之唯一管道。自戀病患或因早期环境之缺陷,或因幻想中之自我缺陷,而必须以全能自大之方式,防卫其脆弱与不足。这脆弱与不足,经由投射—认同,转移到治療师或其他客体身上。治療师藉由负向移情诠释,期能释放案主对于脆弱与不足之焦虑,终而放弃其自大全能防卫。这是一条漫长之路,因为案主在决定放弃全能自大自我之前,必须经验客体足够好,得以被信赖。

漫长三年的心理治療,笔者亲身经验、体会萳西在压抑生之本能以及努力排除死之本能的辛苦心路歷程。萳西必须在诊療室中一再经验,当她对于客体的需要或依赖出现时,客体/治療师不会被她的需求所压倒,而失去功能。她也必须藉由诠释,一再被肯定,当她的攻击驱力或负向情绪出现时,治療师可以理解,客体不会被摧毁,因此她不须将这些负向情绪留在裡面伤害自己,亦不须为了保护客体,而牺牲客体欲力,由外在世界退缩,留在自戀狀态中。

自戀与自大全能是案主为了抗拒更残酷的不幸与悲剧,而采用的防卫机制。萳西的早期失落,及客观环境的缺陷,使她在早期必须以自戀作为防卫,避免因依赖客体而造成内在之崩解(由于客体无法思考)。本案例显示,在为期三年的治療过程中,萳西呈现在梦中之「生之本能」蠢蠢欲动,她一方面表现出对于客体之依赖与需求,但同时害怕因依赖客体,会使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世界,再度瓦解,因此为了维持自我的完整性,她处在欲求客体以及努力排除、否认客体之挣扎中。移情诠释帮助萳西经验到,依赖客体或需求客体,不会使自己或客体瓦解,且治療师的诠释,仅在于了解其焦虑,而不在于夺走她的防卫机制。只有当害怕自我瓦解的焦虑被相当处理之后,萳西才敢思考放弃自戀机制之可能,并尝试接受客体的好。但早期的缺陷经验,余音绕梁,使萳西在接纳客体时,不得不小心翼翼。

协助案主離开自戀狀态绝非易事,因为案主在放弃全能自大的防卫机制前,必须相当程度地相信不会因为意識到自己内在的缺乏或空洞而崩溃。案主要能感受到自己有能力留住内在的好(自我及客体),才能放弃所辛苦筑起來的自大全能防卫机制。这也证明了克莱恩所谓的,每个人都在兩个心理位置之间摆荡,健康的人在狀况好时,可能留在忧郁心理位置中久一点,但在危机或受挫时,则又会回到较不成熟的偏执分裂心理位置。

萳西在接受将近三年的治療后,显然较多时候留在忧郁心理位置中。治療晚期萳西常常在诊療室中哭得很凄惨,并后悔曾经对母亲所施加的暴力。她开始意識到母亲的辛苦,意識到一个女人在他乡单独抚养兩位孩子之不易,并常因曾经误会了母亲或瞧不起母亲而感到非常内疚。结案前几周,萳西也常谈到她如何荒废了光阴,觉得她用太多时间在诊療室裡批判、怒吼、侮辱、排斥治療师,而无法学到更多东西,并为她的行为感到很抱歉。萳西的眼淚与罪疚感使治療师感到很心痛,希望能给得更多,也为自己必须離职感到很抱歉。

萳西在治療晚期,仍有许多负向的自我表征、客体表征以及客体关系,但已能开始内化治療师的好,并以分裂机制保留好的内在客体关系。这现象显示案主已经多少跨越了全能自大的范畴,开始意識到自我的缺乏,并能公开承认对客体或治療师的需求。

尽管如此,萳西并未完全痊愈,因为在受到挫折时,她又会回到早期怀恨无能母亲的愤怒中。治療师在这时必须離开,是很不幸的事。但是萳西未将治療师完全变坏,表示她已有能力留住好的客体在心中,或已多少建立起「缺席的好客体」(absentgood-object)之概念(Winnicott,1965),这也使治療师在将萳西转介给另一治療师时,不会有太多的焦虑及遗憾。

注释

(1)感谢英国倫敦Tavistock Clinic的督导们,特别是Margaret Rustin,Trudy Klauber,Priscilla Roth,Margot Waddell,Maria Rhode及Dillys Daws。她们的insight,丰富了我对本案例的理解。特别感谢我的所有案主们,陪伴他们的机会,让我 得以一窥心智世界的奥秘,在此一并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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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林玉华 

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大学咨商心理哲学博士(精神分析、儿童及青少年心 理治療) 

英国倫敦Tavistock Clinic儿童与青少年心理治療师 

辅仁大学臨床心理学系副教授 

通讯处:(24205)台北县新庄市中正路510号 辅仁大学医学院臨床心理学系 

电话:(02)29053441 

传真:(02)22011926 

E-mail: yhclin@ms58.hinet.net 

初稿收件:2002年3月01日 二稿收件:2003年3月14日

审查通过:2003年5月15日 责任编辑:宋文里 

Narcissistic Condition and Negative Transference : A Study of Dream Analysis

Yu-Hua Clare Lin 

Dep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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