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头脑如何工作的信仰:撞上快乐
作者: 丹尼尔·吉尔伯特 / 6317次阅读 时间: 2011年9月29日
标签: 吉尔伯特 行为经济学
关于头脑如何工作的信仰:撞上快乐 作 者:吉尔伯特
出 版:中信出版社 2007-7
书 号:9787508608860
原 价:¥12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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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見快樂 序(1)

一個忘恩負義的孩子比毒蛇的牙齒更讓人痛徹心扉。
——莎士比亞《李爾王》
假設你剛剛得知自己的生命只剩下最後的10分鐘了,你會做什麼呢?你會不會沖到樓上,點燃一支從福特總統執政時期就一直珍藏在裝襪子抽屜裏的萬寶路香煙?你會不會氣定神閑地走進老闆的辦公室,細數他的種種人格缺陷?你會不會開車到新購物廣場旁邊的牛排店,點一份半熟的丁骨牛排,毫不在乎半熟的牛排裏含有對身體非常有害的膽固醇?當然,你到底會幹什麼是很難說的;不過,在人生的最後10分鐘裏,多數人會幹一些平時不敢幹的事情。
平日裏大多數人都不敢幹出格的事情,而有些人卻對這個事實頗不以為然。他們還會慫恿你像過最後10分鐘那樣度過生命中的每一個10分鐘——這只能證明有些人將會把生命的最後10分鐘用來給別人出餿主意。在期待自己的生命自然而又正常地延續下去的時候,我們的行為肯定同期待它戛然而止的時候不同。我們減少油脂的攝入,儘量不抽煙;在上司開了一個不怎麼高明的玩笑的時候盡職盡責地微笑著;還會戴著浴帽坐在浴缸裏吃著阿月渾子杏仁餅乾讀著一本這種類型的書。為了將來著想,我們小心翼翼地做這些事,就像對待自己的子女一樣看待將來的自己,用一天中大部分的時間來創造出一個又一個能夠讓自己幸福的明天。我們決不放任自己沉湎于任何及時行樂式的享受,而是時刻要為將來的那個自己負起責任——為了能夠在退休之後悠閒地打高爾夫球安度晚年,我們每個月都會存一點兒錢;為了能夠不受冠狀動脈硬化和假牙之苦,我們定期慢跑和使用牙線;為了有朝一日能夠把小臉兒胖嘟嘟的孫子抱在懷裏享受天倫之樂,我們不得不忍受臭氣熏天的尿布,還要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講著《帽子裏的貓》這樣的故事。甚至在便利店花上1美元也是在積德行善——因為,很快,將來我們就能夠享用到現在我們付錢買下的奶油夾心蛋糕了。事實上,幾乎不管在什麼時候,無論我們想得到什麼——晉升、婚姻、汽車或者漢堡包——都是為了“未來的自己”能夠在一秒鐘、一分鐘、一天或是10年之後享受從“現在的自己”這裏繼承來的這個世界,而現在,我們期待“未來的自己”在享受今天的精明決策和嚴格自律帶來的勝利果實的時候,會感激“現在的自己”做出的犧牲。
好吧!好吧!你可千萬別屏住呼吸,指望他們知恩圖報,跟我們的子女們一樣,我們的時間後代也常常會忘恩負義。我們累死累活地幹,希望能夠把我們認為他們會喜歡的一切留給他們。可是,他們卻辭去了工作,留長了頭髮,搬離三藩市或者搬到三藩市,還認為我們簡直愚蠢的可笑,居然認為他們會喜歡那些東西!我們不但沒有得到任何讚賞和獎勵,到頭來,他們居然還感謝上帝沒有讓一切都按照我們鼠目寸光、引人步入歧途的計畫進行。甚至,在咬了一口幾分鐘前我們剛買下的那個奶油夾心蛋糕之後,那個人還會苦著臉抱怨我們點心買得不對。當然沒有人喜歡被批評,然而,假如我們努力奮鬥的事情並沒有為將來的自己帶來快樂,或者我們沒有能夠成功避免的事情反而給他們帶來了快樂,那麼,他們確實有充分的理由對過去投來鄙夷的目光、並質疑我們到底是怎麼想的(雖然這有點忘恩負義)。他們可能會承認我們的動機是好的,也勉強承認我們已經竭盡所能了,但是,他們還是不可避免地會向心理治療師抱怨說,我們竭盡所能爭取到的結果對他們而言還是不夠好。
怎麼會這樣呢?我們不是應該很清楚明年甚至是下午的那個自己的品位、愛好、需求和渴望嗎?難道我們對未來的自己瞭解得還不夠,還不能設計他們的生活嗎?難道我們找不到他們將會珍視的事業和愛人嗎?難道我們買不到會讓他們喜愛許多年的沙發套嗎?為什麼最後這些東西都被束之高閣?為什麼他們的生活中充斥著我們認為不可或缺而他們卻認為讓人受罪、讓人尷尬或者一無是處的東西?為什麼他們會批評我們選擇的戀愛物件,質疑我們爭取事業發展的策略,還要花大價錢去清除我們花大價錢紋在身上的紋身呢?為什麼在想到我們的時候,他們不會感到驕傲和欣賞,反而會感到悔恨和如釋重負呢?要是過去我們曾經在某些根本性的方面忽略了他們、怠慢了他們或者虐待了他們,對此我們還能夠理解。可是,我們為他們奉獻了所有的青春年華!他們怎麼能夠在我們終於取得了夢寐以求的目標之時而感到失望呢?我們不遺餘力想要他們避開那個地方,可是,他們現在就在那裏,甚至為此興奮的暈頭轉向,怎麼會這樣!他們出問題了嗎?
或者,是我們出問題了嗎?
在我10歲那年,我們家最神奇的東西就是一本關於視錯覺的書。通過它,我認識了繆勒-萊耶(Muller-Lyer)線條,內克爾(Necher)方塊和剪影高腳杯。兩頭畫有箭頭的那條線怎麼看都比另外一條要長,可是,用尺子一量就能發現兩條線其實一樣長;內克爾方塊有時候看起來是側面開口,有時候又像是頂端開口;突然之間,高腳杯的圖案看起來像是兩張對視的側臉,而下一刻又變成一隻高腳杯了。我會坐在爸爸書房的地板上,花上幾個鐘頭盯著這本書——這些簡單的圖畫居然會讓我的大腦相信一些明知不對的東西,這個事實讓我著迷。就在這個時候,我認識到錯誤是很有趣的,並開始籌畫一個包含幾個錯誤的人生。但是,視錯覺之所以有意思,並不僅僅是因為它使每個人都犯錯誤,而是因為它使每個人犯同樣的錯誤。要是我看到一隻高腳杯,你看到貓王,而我們的一個朋友看到的則是蘑菇雞片的紙卡通圖案,那麼我們看到的就是一塊有趣的墨水漬,而不是一張蹩腳的視錯覺圖案。視錯覺之所以如此引人入勝,是因為每個人都是先看到高腳杯,再看到兩張側臉,然後,一眨眼功夫,它就又變成高腳杯了。視錯覺在我們的認識中造成的錯誤是自然的、規律的和成體系的。它們不是愚蠢的錯誤,而是聰明的錯誤——正是這些錯誤幫助那些真正理解它們的人窺見人體視覺系統精巧的構造及其內部工作機理。
在試圖想像自己未來的時候,我們犯下的錯誤也是自然的、規律的和成體系的。它們也有固定的樣式,在很大程度上,它們能夠像視錯覺反映人類視覺的局限性一樣反映出人類預見的局限性。這就是本書要探討的問題。雖然書名中提到了“快樂”,但是這並非一本告訴你該如何找到快樂的行動指南。那一類的圖書在那邊的自助類圖書書架上,如果你買了一本那樣的書,並做了那本書鼓吹你做的一切,卻發現自己還是很鬱悶,那麼,你可以回過頭來讀一讀這本書來瞭解一下為什麼會這樣。這本書講述的是一些基本的科學道理,而這些道理解釋了人類大腦是如何想像未來,如何預測自己將會最滿意哪種未來以及這樣的預測準確性如何。這本書討論的是眾多思想家在過去兩千多年間苦苦思索的問題,並利用這些思想家(以及我自己)的想法來解釋為什麼我們對於“未來的自己”情感和精神世界的瞭解是如此淺薄。這個問題就像是一條連接數條國境線但是卻無法通行的河流,因為還沒有哪個學科得出了對這個問題有說服力的解釋。本書糅合了心理學、認知神經學、哲學和行為經濟學的理論,得出了一個我自認為很有說服力的解釋,不過,這個解釋到底有沒有道理,還要讀者您自己來判斷。
寫一本書的過程本身就足以帶來滿足感,不過,閱讀一本書則需要你投入時間和金錢,所以你希望能夠得到明顯的收益。如果你感覺一本書既沒有讓你受到教育又沒能讓你得到愉悅,作為補償,你應該能夠回到讀這本書之前的年齡並收回你的淨投資。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在寫作本書的時候,我希望可以把它寫成一本讓人感覺興味盎然,不忍釋卷的書,當然,前提是它的讀者並非自視甚高的人,而且剩下的生命之路還夠長,至少要比10分鐘長。在讀完本書之後你感覺如何誰也說不清,即使是那個即將要開始閱讀本書的未來的你也不知道。不過,要是未來的那個你在讀完本書之後感到不滿意,至少他能夠理解為什麼一開始的時候你會錯誤地認為自己會感到滿意。

[預見]根據事物的發展規律預先估計或考慮將來的情況
第一章
通往另一時空的旅行
唉!要是一個人能夠預先知道一天工作的結果該有多好啊!
——莎士比亞《裘力斯?凱撒》
神職人員發誓要嚴守清規戒律,醫生發誓決不會傷害病人,而郵遞員則發誓要克服大雪、冰雹和位址不詳帶來的各種障礙及時安全地把信送到人們手中。但是,沒有幾個人認識到了這樣一個事實——其實心理學家也需要立下誓言,承諾自己在事業生涯中將會發表這樣一本書、一個章節或者至少一篇文章,其中包含有這樣一句話:“人類是唯一一種?……的動物。”當然,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補足句子空白的部分,但是已經給出的部分不能隨意改動。我們中的大部分人都選擇在事業生涯相對較晚的時期來完成這個神聖的使命,因為,我們清楚知道,後來的心理學家都會對我們窮經皓首努力研究的成果視而不見,而只會記住我們是如何補全這句話的。我們還知道,我們填進去的東西錯得越離譜,我們的名字就越容易被記住。比如說,在有人教會黑猩猩使用手語進行交流之後,在空白處填入“能夠使用語言”的那些心理學家立刻受到了特別的關注。研究人員們發現野外生存的黑猩猩利用小木棍從蟻穴中掏取美味的白蟻(有時候還會用它來敲同伴的頭),而後,一夜之間,全世界的人都記住了那些在空白處填上“使用工具”的心理學家的全名和通信地址。因此,大部分的心理學家都有充分的理由盡可能推遲完成這個句子的時間,並期待自己拖延的時間足夠長,足以讓自己及時離開這個世界,以免在公眾面前被猴子羞辱的尷尬。
以前我從來沒有嘗試過要補足這個句子,不過,現在我打算補寫它了,而諸位就是我的見證。人類是唯一會思考將來的動物。現在,請允許我坦率地說,我曾經養過貓、養過狗,也曾經養過沙鼠、老鼠、金魚還有螃蟹(不、不,其實我沒有養過這些玩意兒),而且我確實發現這些非人類的動物常常會做一些讓它們看起來好像有能力為將來打算的事情。不過,一位帶著廉價假髮的禿頂的人常常會忘記這樣一個事實——看起來擁有什麼同真正擁有什麼還是不一樣的,任何一個仔細觀察的人都能發現真發和假髮的區別。比如說,我住在教區,每年秋天,我家院子裏的松鼠就好像知道如果自己現在不先把一些食物埋起來冬天就沒有食物可吃了。(而我家的院子大概有兩隻松鼠的尺寸那麼大)。我所居住城市裏的居民受教育水準普遍比較高,不過還沒有人發現這座城市裏的松鼠比別的地方的聰明。它們擁有一般松鼠頭腦,會通過自己普通的松鼠眼睛觀察陽光的強度,在其數量減少達到相當水準的時候,松鼠就會開始運作其常規的食物埋藏專案了。白天變短誘發了它們的食物埋藏活動,這些松鼠並不是因為考慮到明天的問題才開始幹這些事的,我家庭院裏的松鼠們對明天的認識與自由落體的石塊對重力的認識水準相當,也就是說,它們並不真正知道未來是怎麼一回事。除非有朝一日,黑猩猩會因為擔心自己獨自終老而失聲痛哭,或者微笑著計畫即將到來的暑假,或者會因為自己穿短褲時已經顯得很胖了而拒絕一隻外面塗了太妃糖的蘋果,我才有可能動搖,承認我補充完整的這個句子的結論是錯誤的。我們用其他任何一種動物都不能夠、不會也從來沒有採用過的方式來思考未來,而這個簡單、普遍和普通的行為是我們人類的特殊屬性。
即時推演的歡愉
如果你被要求說出人類最偉大的成就,你也許會首先想到人類創造出來的那些令人驚歎的偉大工程——吉薩的大金字塔、國際空間站,又或者是金門大橋。這些確實都是偉大的成就,而我們的頭腦也因為這些發明而有資格受到英雄式的歡迎。但是,這些都不是最偉大的發明。一台複雜的高級機器就能夠設計和建造其中任何一樣,因為設計和建造需要知識、邏輯性和耐心,而複雜機器擁有足夠的此類素質。事實上,只有一樣成就真正無以倫比,即使是最複雜最高級的機器也無法假裝自己曾經取得了這樣的成就,而這項成就就是有意識的體驗。看大金字塔、記住金門大橋和想像國際空間站比建造其中任何一個的行為都更了不起。而且,這些了不起的行為中有一樣更是出類拔萃。“看”是按照世界現在的樣子來體驗它,“記憶”是按照世界過去的樣子來體驗它,而“想像”則拋開世界現在的樣子、曾經的樣子,按照它可能的樣子來體驗它。人類頭腦最偉大的成就就是它想像物體和情景的能力,而這些物品和情景並沒有存在于現實世界中;正是這種能力使我們能夠思考未來。有一位哲人曾經說過,人類的大腦是一台“思考的機器”,而“創造未來”是它所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但是,“創造未來”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們至少可以從兩個方面來考察大腦如何“創造未來”,其中一方面是所有動物共有的,而另外一方面則是人類特有的。所有的大腦——人類的大腦、黑猩猩的大腦、甚至是本能地埋藏食物的松鼠的大腦都能夠預知即刻發生、近在咫尺且同自身息息相關的將來。它們通過利用當前事件和過去事件的相關資訊(比如,“我嗅到了什麼”;“上次我聞到這股氣味的時候有個大傢伙想要吃掉我”)來預見接下來自己會出什麼狀況(“有個大傢伙想要……”)。但是,請注意,這種所謂的預見有兩個特點。首先,雖然我在括弧裏舉出了連環畫臺詞的例子,這種預見不需要大腦做出任何哪怕只有一點點兒像是有意識思考這樣的工作。就像算盤不需要考慮任何算術法則就可以算出二加二等於四一樣,大腦也可以不假思索就把過去和現在自動相加來算出未來。事實上,根本不需要大腦就可以做出此類預測。稍加訓練之後,一隻學名叫作黑邊海兔的大海蛞蝓就學會了預見並躲避直擊其鰓的電流。而任何一個稍有解剖常識的人都知道,海蛞蝓毫無疑問是沒有大腦的。電腦也沒有大腦,但是它們也有海蛞蝓的本事,如果你午飯時還在新澤西州的赫伯肯,晚飯時卻跑到巴黎去刷卡了,電腦就會拒絕你使用信用卡付賬。簡而言之,機器和無脊椎動物都證明了,對未來做出簡單的預測並不需要聰明、自覺和有意識的大腦。
對於這種預見性,我們需要注意的第二個問題是,此類預測通常考慮得不太遠。這種預測性同對年通貨膨脹率的預測,對後現代主義對知識界影響力的展望,對宇宙熱寂現象的推測,或者對麥當娜頭髮的下一個顏色的猜測完全無法相提並論。這種預測性關注的是在此情此景中、迫在眉睫且與“我”息息相關的事情。我們之所以把這也稱為“預言”,是因為英語的辭彙裏找不出更好的詞語了。但是這個術語的使用其實是有可能會帶來誤解的。這個詞的寓意是:深思熟慮之後對於將會在任何地方、任何時間發生在任何一個人身上的事件的預測;而大腦則不斷地對此情此景中即將發生在其主人身上的事情做出預測,主人卻對此毫無知覺。使用“預言”這個詞有可能妨礙人們認識到這個事實。在這個時候,大腦其實不是在預測,而是在推演緊接著要發生的事情。
此時此刻,你就在做著這樣的即時推演。比如說,此時此刻你也許正在自覺地思索自己讀到的句子,或者想著口袋裏很不舒服地頂著大腿的那串鑰匙,或者考慮1812年的那場戰爭是否應該打。不管你是怎麼想的,你心中所想的肯定不是這個句子的最後一個單詞應該是什麼。然而,即使就是現在,當這些詞在你頭腦中迴旋,而你正在思索這些詞所激發的想法的時候,你的大腦還是在利用你正在讀到和剛剛讀到的單詞來對你將要讀到的下一個單詞做出合理的推測,而這正是你可以順利進行閱讀的原因所在。任何一個經常接觸黑色電影和廉價偵探小說的人在看到“這是一個暴雨交加的漆黑……”這個句子的時候,都期待自己將會讀到“夜晚”這個詞。因此,如果緊接著出現的果然是“夜晚”這個詞,大腦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來消化它。只要你的大腦對下一個詞的猜測是正確的,你的閱讀過程就是非常愉快和順利的,從左到右,從左到右,一個個黑色的鉛字就在你的頭腦中轉化成了想法、景象、角色和概念。你無憂無慮地享受著閱讀的樂趣,完全沒有意識到你的大腦其實在一刻不停地以驚人的速度推演著即將發生的事情——也就是這個句子的“將來”。只有在大腦猜錯了的時候,你才會突然感到驚訝。
也就是,感到大吃一驚。明白這種感受了吧?
現在,讓我們來考慮一下剛才你感受到的短暫的詫異到底有什麼意義吧!當我們遇到意料之外的東西之時才會感到驚訝。假設有一天,你憋著一泡尿,拎著大包小包蔬菜急急忙忙打開大門,卻看到三十四個熟人頭上帶著紙帽子站在客廳裏對著你高喊:“生日快樂!”,這就是驚訝。這些驚訝反映了人類期待的特點。讀到上一段結尾的那句話時你之所以會感到詫異是因為在讀“只有在大腦猜錯了的時候,你才會突然感到……”這句話的時候,你的大腦正在對下一個出現的詞是什麼進行合理的預測。它預見到在下幾微秒的時間內,你的眼睛將要看到的是傳遞一種感受的方塊字,比如難過、噁心或者甚至是吃驚。可是,你卻看到了一種水果的名稱,這讓你從按部就班昏昏欲睡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任何一個旁觀者都能夠由此而理解期待的本質。突然之間感受到的驚訝讓我們意識到原來我們在期待一些同眼前的景象不同的東西,即使在此之前我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其實在期待什麼東西。

驚訝通常都會伴有可見和可量化的反應,比如挑眉、目瞪口呆,還有大聲驚呼等等。因此,心理學家能夠利用驚訝反應來判斷大腦是否在進行即時推演。比如說,如果研究者當著一群猴子的面將一顆球放到幾條滑道之一上,這些猴子會很快將視線投向這條滑道的底端,等著球再次出現。可是,如果,研究人員耍些實驗花招,讓球從另一條滑道中滑出,這些猴子就會表現出驚訝。這很可能是因為它們的大腦在進行即時推演。人類的嬰兒對於奇怪的現象有著同樣的表現。比如說,在看到錄影畫面中紅色的大方塊撞擊黃色的小方塊,而小方塊立刻滑出螢幕的景象時,嬰兒們毫無反應。但是,如果小方塊沒有立刻滑出去,而是在螢幕上停留了一小會兒,他們就會直盯著螢幕看,就像大人們看到火車出軌一樣——好像停留的這片刻違反了大腦即時推演的某種預言。此類的研究說明,猴子的大腦“知道”一點兒重力知識(物品會垂直落下,而不會轉彎),而嬰兒的大腦“知道”一點兒動力學知識(運動的物體會在接觸靜止物體的那一瞬間立刻將能量傳遞到它身上,而不會在幾秒鐘後傳遞)。更重要的是,它們說明,猴子的大腦和嬰兒的大腦都能夠將它們已經知道的東西(過去)同它們此時此刻看到的東西(現在)結合起來,並對即將發生的事情(未來)進行預測。當下一刻實際發生的事情同即時推演的結果不同的時候,猴子和嬰兒都會體驗到驚訝的感覺。
我們的大腦天生就適合即時推演,而且會不停地這樣做。當我們在海灘上散步,雙腳踩在沙灘上的時候,大腦就會判斷出沙地的軟硬程度,並相應地調節施加到膝部的力量。在我們跳起來接飛碟的時候,大腦會預測在跳起來截斷飛碟飛行路線的時候飛碟會飛到哪個位置,並命令我們的手伸到那個位置。當我們看到一隻小沙蟹在爬回大海的路上匆匆爬到一塊漂浮的木頭後面,大腦會猜測這個小東西會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再露出頭來。這些預測的速度和準確性都是非常值得稱道的,簡直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大腦失去了這種功能,而我們變成徹底“活在當下”的生物,無從踏出下一步,我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然而,雖然這種自動的、連續的、下意識的對於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中同自身息息相關的未來的預見非常偉大也非常普遍,這並非是讓人類跳下大樹,穿上禮服,區別於其他動物的哪種預見。事實上,就算是一隻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生活的小水塘的青蛙也能夠進行這樣的預測,所以這並非是我用那句話想要表達的那種預見性。我們人類而且只有我們人類才能夠創造出來的那種未來與這種未來是截然不同的。
有遠見的猿猴
大人們喜歡問小孩子愚蠢的問題,因為他們可以在孩子們給出愚蠢答案的時候笑話他們。我們經常拿來問小孩子的一個愚蠢的問題是:“你長大了想要幹什麼?”小孩子們常常被這個問題給問糊塗了,他們也許會擔心大人們之所以會這樣問是因為他們還有可能不長大,而是越長越小。即使他們最後回答了這個問題,也常常會給出像“賣糖人”、“攀樹人”之類的答案。而我們會為此竊笑不已,因為我們知道這些孩子成為賣糖果的或者爬樹的人的幾率非常小,而且會越來越小。之所以幾率會越來越小是因為,一旦這些孩子長到自己也能提出這樣愚蠢的問題的年紀,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不再想成為這樣的人了。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儘管對於“你長大了想幹什麼?”這個問題來講,這些都是錯誤答案,它們卻是另外一個問題的正確答案,這個問題就是:“你現在想幹什麼?”小孩子們不知道自己以後想幹什麼,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懂得“以後”是什麼意思。所以,他們就像老奸巨猾的政客們一樣,避開了別人的問題而直接回答他們能夠回答的問題。當然,大人對這個問題的回答要好得多。如果你問一位三十來歲的女性她希望退休之後生活在哪里,她也許會提到邁阿密、鳳凰城以及其他一些生活安逸的地方。目前,她可能非常享受奮力打拼的都市生活,不過,可以想像,在幾十年之後,她也許會更加珍視賓戈賭博遊戲或者及時的醫療救護,而不再對藝術館和有權有勢的男子感興趣。孩子們只能考慮事情現在的樣子,而大人們則能夠想到事情將來的發展。在從兒童椅向輪椅邁進的歷程中,我們瞭解了什麼是以後。

以後!多讓人驚異的想法!多麼有威力的概念!多麼偉大的發現!人類是如何學會在自己想像的鏈條中預見那些還沒有發生的事情的呢?是哪一位史前的天才第一次意識到他可以閉上眼睛任思緒飛向未來的呢?不幸的是,即使是最偉大的想法也雁過無痕,沒有留下化石供我們對它們的年代進行C-14測定,所以“以後”的自然發展史對我們來說就永遠成為了不解之謎。不過,古動物學家和神經解剖學家們確信,人類進化歷史上這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事件應該就發生在近300萬年間,而且是突然之間發生的。最早的大腦出現在5億年前,然後又不緊不慢地經過了漫長的4億3千萬年的進化,才演化成最早的靈長類動物大腦,又過了7千萬年左右,才發育成了最早的猿人大腦。然後又發生了一些變化,沒有人知道到底是什麼,大家的猜測五花八門,有人說是因為氣候變冷,而有人說是因為它們學會了食用熟食,總之,即將變成人類的這些靈長類動物的大腦經歷了前所未有的飛速發展,在兩百萬年多一點的時間內腦容量擴充了一倍還多,從重量只有磅的能人的大腦進化成了重達近3磅的智人的大腦。
現在,要是你吃許多的熱乳質軟糖並讓自己的體重在很短的時間內增加一倍的話,你肯定不會指望你身體的每個部位都長胖一樣多。你的肚皮和屁股也許會是這些新增肥肉的主要接受者,而你的手指和腳趾可能還是很纖細,沒有受到多少影響。同樣的,人類大腦容量的激增也沒有一視同仁地將所有部分的體積都增大一倍,要是那樣的話,現代人大腦的功能就會同原始人的大腦一模一樣了,唯一的區別就是它的體積變大了。事實上,大腦的某一個部分長大了許多倍,這個部位被叫做額葉,正如它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樣,這個部位位於前額部位,就在眼睛的正上方(見圖2)。我們最早的原始人祖先的前額是向後傾斜的,可是,額葉體積的增大將它撐高撐大,變成了現在這樣鼓出來的、直直的樣子,正是因為如此我們的頭才能戴得住帽子。而我們頭型的這個改變主要就是為了適應腦容量的激增而出現的。這個新的腦部器官都幹了些什麼,值得人類的頭骨如此大費周折地擴容來遷就它?這個部分到底有什麼用,讓大自然這樣著急地讓所有人都擁有這麼一個大大的玩意兒?額葉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
圖2說明:
正是最新加入人類大腦的這個額葉讓我們擁有了想像未來的能力(來源:)
直到最近,科學家們還認為額葉其實沒有多少用處,因為,那些額葉受到破壞的人的生活似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菲尼亞斯?蓋奇(PhineasGage)是拉特蘭郡鐵路公司的工頭,在1848年的一個美麗的秋日,他不慎踢飛了一根三英尺半長的鐵條,而這根鐵條不偏不倚正好落到他的臉上,從左面頰進入從頭骨上方穿出,在他的顱腔內挖了一條溝,挖掉了很大一塊額葉(見圖3)。菲尼亞斯被砸倒在地,有幾分鐘的時間完全動彈不得。然後,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是——他居然站起來了,問有沒有人肯陪他去看醫生,並且堅持自己完全可以行走,不需要坐車。醫生從他的傷口中清理出來了一些髒東西;而同事則從鐵棒上清理下來了一些腦漿,而沒過多久,菲尼亞斯和他那根鐵棒就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上。當然,他的個性變得非常不討人喜歡,而這是他至今還很有名氣的重要原因。不過,更令人驚異的是,除了這一點兒變化之外,菲尼亞斯的一切都與常人無異。如果這根鐵棒搗爛的是大腦的另外一個部分,比如視覺皮質層、布羅卡(Broca)區域或者腦幹的話,菲尼亞斯就有可能一命嗚呼、變成瞎子、失去語言能力或者變成像捲心菜一樣一動不動的植物人?。然而,在之後的12年裏,他不但活下來了,還能看、能說、能工作,而且一點兒也不像捲心菜,可以活蹦亂跳地到處跑。因此,神經學家們得出結論——沒有了額葉,人類的機能並不會遭到破壞。一位神經學家在1884年寫道:“自從出現了那次著名的美國撬棒事故之後,人們就知道了原來額葉的損傷並不會導致生理病症的出現。”

圖3:早期的醫學素描顯示了穿顱而過的鐵棒是怎樣進入和穿出菲尼亞斯的頭蓋骨的。(來源:哈洛(),《鐵棒穿顱之後的康復》,麻塞諸塞州醫學會出版物,2:327-47〔1868〕
但是,這些神經學家們錯了。在19世紀,人們對大腦功能的知識主要來自與對那些像菲尼亞斯一樣不幸的在事故中遭遇腦損傷的人的觀察。在20世紀,外科醫生們摒棄了這種“靠天實驗”的研究方法,進行了更加精確科學的實驗研究,而他們的研究發現,原來額葉並非無關緊要的部位,相反很有用處。在20世紀30年代,一位叫做安東尼奧?埃加斯?莫尼茲(AntonioEgasMoniz)的葡萄牙醫生找到了一種讓情緒激動的精神病患者平靜下來的方法。他的靈感來自於一種叫做額葉切斷術的新型外科手術,這種手術利用化學和機械的手段破壞了額葉的部分組織。人們在猴子身上實驗了這個手術。在手術前,如果有人把它們的食物拿開的話,這些猴子會非常憤怒,但是,在手術後,對於這樣的挑釁行為,猴子們卻可以保持心平氣和。埃加斯?莫尼茲在自己的人類患者身上實驗了這個手術,並且發現它可以起到同樣的平靜情緒作用。(莫尼茲還因此而獲得了1949年度的諾貝爾醫學獎)在其後的幾十年間,外科技術取得了進步(能夠在局部麻醉的條件下用冰橇來取出腦組織),許多人們不樂見的副作用(比如智商降低和尿床)被消除了。破壞額葉的某些組織已經成為在其他治療方法無效的情況下治療焦慮和抑鬱的常規療法。同上個世紀醫學界對額葉的傳統認識不同,人們發現缺少額葉的確能夠引起變化。而這個變化就是,沒有了它,有些人看起來活得更好了。
然而,在一些外科醫生致力於研究額葉缺失好處的時候,另外一些人注意到了缺少額葉的害處。雖然對病人的額葉進行手術破壞之後,病人常常能夠在常規的智商測試、記憶力測試以及類似測試中表現良好,但是在任何一種同做計畫有關的測試中(即使是最簡單的測試),他們都表現出明顯的缺陷。比如說,在做迷宮遊戲,或者在解決一些採取第一步之前要通盤考慮所有行動步驟的時候,在這種場合,額葉受到損傷的人的智力和正常人的智力相比較就像是個白癡。人們只是在實驗室研究過程中發現了他們計畫能力的缺失。這些病人在日常條件下都表現正常,喝茶的時候不會把茶灑出來,也能夠閒談服裝的款式,但是,他們卻根本沒有辦法說出自己今天下午打算幹什麼。在對這個領域的研究做總結的時候,一位傑出的科學家是這樣說的:“額葉損傷最常見的症狀就是失去計畫能力……只有額葉功能喪失的病人才會出現這種症狀……而且,該症狀同神經系統其他部分的病理損傷都沒有關係。”
現在,人們觀察到了這兩種現象——額葉某些部位的損傷能夠讓人平靜下來,同時也讓他失去計畫的能力,這就是最後的結論。焦慮和計畫這兩個概念之間有什麼聯繫嗎?當然,它們都是由對未來的考慮所激發的。當我們預見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的時候會感到焦慮,而我們通過想像自己將要如何展開行動來進行計畫。做計畫要求我們能夠洞察自己的未來,而焦慮是我們預見到未來結果之後可能產生的反應。只有額葉的損傷才會引起計畫能力的缺乏以及焦慮情緒的消除,而且這樣的結果是必然的,這些充分說明,額葉就是大腦組織當中使得正常的成年人具備預見未來能力的關鍵器官。沒有了它,我們就會陷在只看到現狀的泥沼中,無法想像明天是什麼樣子,所以也不會擔心明天可能帶來的一切。現在,科學家們認識到,額葉“賦予健康的成年人思考自己未來生存狀態的能力。”因此,研究人員用“只能對當前的刺激做出反應”,或者“被鎖定在當前的時空中”,或者表現出“只能考慮當前具體情況的傾向”等說法來描述那些額葉受到破壞的人。換言之,他們跟賣糖人和攀樹人一樣,生活在一個沒有以後的世界中。

這個可憐的被稱為的病人的病例為我們打開了一扇窗戶,讓我們得以瞭解一些這個世界的樣子。1981年,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受到了閉合性顱腦損傷,當時他剛好30歲。檢查結果顯示,他受到了大範圍的額葉損傷。在事故發生幾年之後,一位心理學家訪問了並記錄了下面的對話:
心理學家:明天你將要做什麼?
N.N.:我不知道。
心理學家:你還記得我的問題嗎?
N.N.:是關於明天我幹什麼的嗎?
心理學家:是的,能否請你描述一下在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你的頭腦是處於什麼狀態的嗎?
N.N.:一片空白,我猜……就好像它睡著了……就好像有個人讓你到一間房間裏去拿一把椅子,而你卻發現房間裏空無一物……就像在湖中央游泳。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幫助你浮起來,你什麼也抓不住,什麼也做不了。
N.N.的這種無法想像自己未來的情況是額葉損傷病人的典型症狀。對N.N.來講,明天總是一間空空如也的房間,而在他試圖勾勒“以後”的模樣時,他的感覺跟我們這些正常人試圖想像不存在的東西或者永恆時的感受一樣。不過,如果你碰巧在地鐵裏跟N.N.談話,或者是在郵局排隊的時候跟他閒聊打發時間,你也許根本就看不出來他缺少這樣一種對人類而言如此重要的能力。畢竟,他理解時間和將來都是抽象的概念。他知道小時和分鐘是什麼,也知道60分鐘是1小時,也知道“之前”和“之後”的意義。那位訪問N.N.的心理學家報告說:“他知道許多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他也知道自己擁有這些知識,並能夠靈活地表現這些知識。他感覺自己同正常的成年人並沒有多大的區別。但是,看起來他沒有辦法體會主觀時間的延伸……他好像生活在‘永恆的現在’當中。”
永恆的現在——一個多麼讓人心情激蕩的短語啊!判決一個人被永遠囚禁在當下,永遠都無法脫離現在的束縛,生活在一個沒有盡頭、沒有以後的時空中,這是一個多麼奇怪而又不真實的懲罰啊!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很難想像這樣一種生存狀態,這種體驗同我們日常的經驗如此相悖,所以我們常常會輕描淡寫地說,這不過是小概率事件——是由創傷性大腦損傷導致的不幸的、罕見的、奇怪的和脫離常規的現象。在大腦最初出現在我們這個行星上的幾百萬年期間,所有的大腦都被囚禁在永恆的現在當中,而大部分的大腦現在還是如此。但是,這些大腦不是你們的,也不是我的大腦,因為在兩、三百萬年前,我們的祖先開始了一場偉大的擺脫當前時空束縛的大逃亡行動,而他們逃離的主要工具就是一團功能非常專一的灰色腦組織,非常脆弱、佈滿皺褶、相互粘連。這就是額葉——人類大腦進化過程中最後形成的部分,也是成熟最慢,且在老年衰退最快的部分。額葉是一個允許我們逃離當下,在未來到來之前體驗它的時間機器。沒有其他哪種動物擁有我們這樣的額葉,這解釋了為什麼只有我們才能夠以現在的方式思考未來。但是,額葉的故事只能告訴我們關於未來的想像是如何進入人們腦海中的,卻不能告訴我們為什麼會這樣。
扭轉命運
在20世紀60年代末,一位哈佛大學的心理學教授就像是吃了迷幻藥一樣,居然辭去教職(當然,他受到了校方的一些鼓勵),跑到印度去見了一位古魯(宗師),回來之後,他寫了一本叫做《生活在當下》的書。這本書題目中的召喚很好地表明瞭其核心內容。這位心理學教授宣稱,快樂、成就感和智慧的關鍵就是停止對未來過多的思考。
那麼,為什麼會有人不遠萬里跑到印度去,花費自己的時間、金錢和腦細胞去學習如何停止思索未來呢?因為,任何一位曾經嘗試過學習冥想術的人都會知道,不去思考未來比成為一位心理學教授更具有挑戰性。要做到不思考未來,我們就必須說服自己的額葉停止做它應該做的事情,這就像是要求心臟不要跳動一樣,所以,額葉自然會抵制這樣的指令。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跟N.N.不同,我們不需要竭盡全力的去思考未來,因為我們對未來的意識仿真不請自來,經常出現在我們的意識當中,佔據我們精神生活的每個角落。當被要求報告自己對於過去、現在和將來分別進行了多少思考的時候,人們都說自己思索未來的時間最多。而當研究人員對於一個普通人意識流當中出現的思維活動進行實際測量的時候,他們發現我們日常思考中有12%是同未來相關的。換言之,每8小時的思考中,就有1小時是關於還沒有發生的事情的。如果每8個小時你就要在我居住的這個州住1個小時的話,你就必須在這個州納稅,也就是說,實際的情況是,我們中的每個人都是未來的業餘住戶。

我們為什麼不能僅僅生活在當下呢?我們為什麼做不到我們養的金魚輕而易舉就能夠做到的事情呢?我們的大腦為什麼會固執地堅持要讓我們預見未來呢?畢竟,今時今日、此地此處已經有許多事情需要我們考慮了。
預見與情感
對於這個問題的最顯而易見的答案就是,思考未來是令人愉快的。我們經常做各種各樣美妙的白日夢,比如在公司野餐會上打出一記漂亮的本壘打,或者舉著一張門板那麼大的巨大支票同彩票委員會的官員一起合影,或者是同銀行裏那位嫵媚動人的出納員打情罵俏。這並不是因為我們期待或者甚至是渴望這些事情都真正會發生,而是因為僅僅想像這些可能性本身就已經其樂無窮了。研究證實了你很可能會懷疑的一個事實:當人們作關於未來的白日夢的時候,他們會想像自己達到目標或者取得成功,而不會想像自己把事情搞砸或者失敗。
事實上,思索未來是一件愉悅無比的事情,所以,許多時候我們情願不斷想像它而不願意真正得到它。在一項研究當中,研究人員告訴志願者們,他們贏得了在一家豪華的法國餐廳免費就餐的大獎,並問他們願意什麼時候去吃這頓免費的大餐。現在?今晚?還是明天?雖然這頓大餐帶來的愉悅是顯而易見也非常誘人的,大部分的志願者們都選擇將去餐廳的時間推後一點兒,一般都會推遲到下一個禮拜。為什麼人們會主動推遲這種享受呢?因為,通過這一個禮拜的等待,這些人不但能夠在豪華餐廳中消磨幾個小時,津津有味地品嘗牡蠣,優雅地啜飲1947年份的白馬莊紅酒,而且還能在之前整整七天的時間裏懷著愉快的心情期待著這些美味。囤積愉悅是從半顆果實中榨取雙份果汁的技巧,這體現著人類的創造力。事實上,有很多事情,想像起來比真正體驗起來更加令人愉快(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有過想像同一位元性感的物件做愛或者大吃甜膩無比的甜點的時候,不過最後我們還是會發現想像這些事情比真正實施這些事情要好得多)。在這些情形下,人們也許會希望無限期地推遲這些事情發生的時間。比如,某研究當中的志願者被要求想像自己主動邀請夢中情人約會的情景,而那些對於接近自己心上人的情節做出最詳盡和最美妙設想的人通常是最不可能在短期之內(之後的幾個月內)付諸行動的人。
我們喜歡愉快地想像明天可能會發生的最好的事情——而且,為什麼不呢?畢竟,我們總是在相冊中塞滿紀錄了生日派對和熱帶旅行的照片,卻沒有人會放關於交通事故或者急救室探病的照片,因為,我們希望自己能夠懷著愉悅的心情走在記憶大道上,因此,為什麼我們不能期待在想像大街上漫步的經歷也同樣愉悅呢?雖然想像快樂的未來會讓我們感到愉快,不過它也會給我們帶來一些麻煩。研究人員發現,當人們發現想像一件事情很容易的時候,他們就會對其真正發生的可能性做出過高的估計,這導致我們對未來抱有不切實際的樂觀態度。
比如,美國的大學生們期待自己比一般人活得更長、維持婚姻時間更長、並更經常地到歐洲旅行。他們相信自己更有可能生出天才的孩子、擁有自己的房子、出現在報端,還相信自己患心臟病、性病、酗酒成癮症、牙周病,以及遇到車禍和摔斷骨頭的可能性更小。各個年齡段的美國人都期待未來比現在更好,雖然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居民可能不像美國人這麼樂觀,他們也傾向於相信自己的未來會比現在跟自己差不多的這些人更加美好。這種對自己未來過度樂觀的期待是很難消除的:經歷一場地震會讓人們暫時對於自己將來死於災難的可能性有著比較實際的認識,然而,幾周之後,即使是那些劫後餘生的地震生還者也會重新拾回這種根深蒂固的樂觀情緒。其實,那些挑戰我們樂觀信仰的事實有時反而會讓我們更樂觀而不是更悲觀。某研究發現,比起那些其他情況與他們差不多的人,癌症患者對自己未來的態度更加樂觀積極。

當然,我們的大腦不斷虛擬的未來也不是只有美酒、香吻和美食。這些想像也經常是世俗的、乏味的、愚蠢的、令人不快的或者非常嚇人的,而那些希望能夠找到幫助自己停止思考未來的方法的人通常都會擔心自己的未來,而不是懷著愉悅的心情期待它。就好像你總是忍不住去晃一晃鬆動的牙齒一樣,我們好像都莫名其妙地被迫不時想像將要出現的災難和悲劇。在趕往機場的路上我們會想像延誤登機時間並因此錯過同重要客戶會談的機會。在去參加晚宴的路上我們會想像每個人都帶給女主人一瓶酒而我們卻兩手空空的尷尬場景。在去體檢中心的時候我們會想像醫生在看完我們的X光片之後皺皺眉頭,神情嚴肅地說出一些可怕的話,比如“我們來談談你現在有什麼選擇吧”。這樣恐怖的想像會讓我們感到非常害怕,的的確確是毛骨悚然,那麼,我們為什麼要費勁去進行這樣的設想呢?
有兩個原因:首先,預先考慮到將要出現的令人不快的事情能夠減輕這些事情的衝擊力。比如,某項研究的志願者接受了電擊實驗,在受到電擊之前三秒鐘,他們會受到提示。有些志願者(高壓組)的右腳踝會接受20次高壓電流電擊,而另外一些志願者(低壓組)會接受3組高壓電擊和17組低壓電擊。雖然低壓組受到的總電伏數少於高壓組,但是他們的心跳更劇烈,出的汗也更多,害怕的感覺也更強烈。為什麼?因為低壓組的志願人員每一次受到的電擊強度都不一樣,這使得他們無法預期自己的未來。很明顯,無法預見到的3次強烈電擊比20次可以預見到的強烈電擊更讓人感到痛苦。
我們花那麼多力氣來想像不幸事件的第二個原因是,恐懼、擔憂和焦慮在我們的生活中都起到許多有益的作用。我們通過誇張地描述其所犯錯誤的嚴重後果來鼓勵雇員、孩子、配偶和寵物們規範自己的行為,我們用同樣的辦法來督促自己,我們會想像少抹防曬霜或者多吃巧克力泡芙可能導致的嚴重後果,並以此來說服自己放棄這些渴望。展望未來也可以是“展望恐懼”,它的目的並非是要預見未來並避免它的出現,研究證明,這常常是促使人們更加小心謹慎、瞻前顧後的有效策略。簡而言之,我們有時候想像黑暗的未來,只是為了讓自己更加謹慎。
預見和控制
預見能夠給我們快感並防止痛苦,這是我們的大腦不屈不撓堅持要費神勞力地設想未來的原因之一。但是,這並非最重要的原因。美國人每年都高高興興地支付十億甚至數十億美元給靈媒、投資顧問、精神領袖、氣象預報員以及其他號稱自己可以預見未來並藉此而獲利的各色人等。我們付錢給測算未來行業的人來預知將要發生的事情可不僅僅是為了體驗預知的快樂。我們希望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並採取相應的行動來應對可能的情況。如果銀行利息下個月會大幅上漲,我們就會趕快清償所有欠款。如果下午會下雨,我們早上出門的時候就會帶把傘。知識就是力量。儘管我們也希望能夠活在當下,享受一下金魚的快樂,可是,我們的大腦還是堅持要不斷模擬未來,這是因為我們的大腦希望能夠控制我們即將體驗到的經歷。
但是,我們為什麼會想要控制自己將來的體驗呢?表面看來,這就像是問一個人為什麼想要掌控自己的電視機和汽車,是非常荒謬可笑的。不過,還是請你放縱一下我的荒謬。我們擁有碩大的額葉組織,所以我們能夠看到未來,我們展望未來並藉此對未來做出預言,而我們之所以要做出預言是因為我們想要控制未來——可是,我們究竟為什麼想要控制它呢?為什麼就不能順其自然,讓未來漸漸展開呢?為什麼就不能滿足于此時此景呢?對於這個問題,有兩個答案,其中一個驚人正確而另外一個則驚人謬誤。
驚人正確的一個答案是,人們發現控制事實令人愉悅——並不僅僅是因為這種控制對未來的影響,也為控制這種行為本身。具有影響力,能夠改變一些事情,影響一些事情,讓一些事情發生是人類的大腦天生就具備的根本需求;從嬰兒時期開始,我們的行為就無時無刻不反映出這種對於控制的強烈愛好。在我們的小屁屁第一次碰到尿片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有了強烈的想要吸吮、睡覺、大便和讓一些事情發生的欲望。我們花了一些時間才達成讓一些事情發生的夙願,這只是因為我們需要一些時間來發現自己長著手指。一旦我們認識到了這一點……看看我們都對世界做了些什麼吧!當蹣跚學步的幼兒碰倒一堆積木、推跑一隻球或者在自己的額頭上擠碎一塊杯形蛋糕的時候,他們都會興奮地尖叫。為什麼?因為,這些事情都是他們幹的,這就是原因。看,媽媽,是我的手讓這一切發生的。因為我呆在這間屋子裏,它的面貌已經煥然一新。我想要推倒這些積木,果然,它們倒下了。太棒了!做事情的感覺太好了!

事實就是,人們生來就帶有強烈的控制欲,而他們進入社會之後還是帶著同樣強烈的控制熱情,研究表明,一旦在生死之間的某個時期失去了控制的能力,人們就會變得鬱鬱寡歡,茫然無助、悲觀絕望,並陷入抑鬱的深淵。有時候,他們還會因此而死亡。在某研究過程中,研究人員送給當地養老院的老人們一盆室內植物。其中一半老人被告知,這株植物的照料和澆水施肥是由他們控制的(高控制組),而另外一半老人被告知,工作人員會負責這株植物的照管工作(低控制組)。6個月後,低控制組30%的老人死去了,而高控制組只有15%的老人去世。後續的研究再次證實掌握控制權對養老院居民身心健康的重要性,不過,也帶來了意料之外的悲劇結局。研究人員安排學生志願者定期看望養老院的老人們。高控制組的老人們可以決定學生拜訪的時間安排和會客時間的長短(“請你下週四來陪我一個小時”),而低控制組的老人們則沒有這個權利(“下週四我會來陪你一個小時”)。兩個月後,人們發現高控制組的老人們比低控制組的人更快樂、更健康、更有活力,需要的醫療服務也更少。這個時候,研究人員心滿意足地結束了研究活動並停止了學生們的拜訪活動。幾個月後,這些研究人員懊惱萬分地發現,高控制組中相當大的一部分老人紛紛離世。在進行反思之後,他們發現了導致這個悲劇的原因:在研究結束時,那些在研究過程中得到控制權,並從中獲得相當益處的老人則在無意之間被剝奪了控制權。很顯然,獲得控制權對一個人的身心健康起著積極的作用,但是喪失控制權比從來都沒有得到控制權更糟糕。
我們的控制欲是如此之強,而控制局面的感覺又是如此之美妙,所以,人們常常會感覺自己能夠控制那些根本就不可控制的東西。比如說,在玩那些憑運氣定勝負的遊戲的時候,如果對手看起來實力較弱,人們下的賭注通常都比對手看起來很有實力的時候要多,就好像他們相信自己可以控制自己抓到什麼牌從而利用對手實力較弱這個優勢似的。如果人們可以控制彩票上的數位,他們對於自己可以中獎就更有把握。如果可以自己擲骰子,人們就對自己能夠擲贏對方更有信心。在骰子還沒有擲出去的時候,人們下的賭注一般都比骰子已經擲出但是結果還沒有出來的時候要多;要是他們自己能夠決定擲出幾點才算贏得話,他們的賭注也會下得更多。在所有這些例子當中,要不是因為人們相信自己能夠掌控這些根本無法控制的局面的話,採取上述這些行為都是非常荒謬的。但是,如果他們在內心深處相信自己其實是可以控制局面的,即使只有微乎其微的一點點控制,那麼上述這些行為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了。而我們在內心深處的確相信自己是可以控制這些事情的。為什麼即使我們根本就不知道比賽結果,觀看昨天進行的橄欖球比賽的錄影也讓人感覺索然無味呢?這是因為,比賽已經結束了,無論我們怎樣加油呐喊,我們的聲音也不可能穿透電視機,通過有線電視網路到達體育場,並在橄欖球奔向球門的那一瞬間改變它的運行軌跡了!也許,關於控制權的錯覺最奇怪的地方並非是因為它的出現,而是因為它能夠帶給我們真正的控制力所能帶來的許多有益心理健康的好處。事實上,對於這種錯覺真正免疫的那一群人正是患有抑鬱症的人群,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些人都能夠精確地判斷出自己到底能夠施加多少控制力。一些研究人員根據這些還有其他一些發現得出結論,認為控制感,無論真假,都是心理健康的源泉。所以,如果我們提出“為什麼我們會想要控制自己的未來?”的問題,那個驚人正確的答案就是,這樣做的感覺好極了(句號)。其影響是有益的,舉足輕重讓我們感到快樂。無論終點港口在哪里,駕駛自己的小船行駛在時間的河流中本身就是快樂之源。
論述到這裏,你很可能會相信兩件事。首先,“時間的河流”這個短語依舊會不斷出現在人們的嘴邊,從現在開始就再也聽不到它,還為時過早。其次,你很可能相信,即使駕駛一艘帶有隱喻意義的小船駛過一條陳腐比喻中的小河本身就是愉悅和健康的源泉,這艘船到底在哪里靠岸要比駕駛本身重要得多。扮演船長的角色本身就是一種快樂,但是,我們希望掌控自己航船的真正原因就是,這樣我們就可以駕駛它到夏威夷的哈納雷,而不是澤西市。目的地的本質決定了我們在到達這裏時的感受,而人類所特有的思考未來的能力能夠幫助我們選擇最好的目的地並躲開最糟的地方。我們這一群猿人之所以學會了展望未來,就是因為我們可以在許多可能降臨到我們身上的命運之間挑挑揀揀,選擇一條最好的命運。其他的動物必須親身經歷每一件事才能夠瞭解其中的喜怒哀樂,但是我們展望未來的能力使我們能夠想像那些還沒有發生的事情,這樣我們就可以免於遭受體驗的艱難歷程。我們不需要伸手去觸摸一塊燃燒的炭就能夠知道這樣做會燒痛我們的手,我們不需要親身經歷遺棄、鄙視、驅逐、降職、疾病或者離異,就知道這些是我們應該竭盡全力避免的結果。我們想要,而且也應該有這樣的渴望,控制我們行船的方向,因為有些未來比另外一些要好,即使是相隔如此遙遠,我們也應該能夠辨別出哪一個好,哪一個壞。

這種想法是再顯而易見不過的了,所以簡直就沒有必要提起,可是,我卻還是要在這裏提到它。事實上,我將會在本書剩下的部分中一再提到這種想法,因為,我無法三言兩語地就說服您相信這個看來再自然也不過的想法其實就是那個出奇謬誤的答案。我們堅持要駕駛自己的航船,因為我們認為自己很清楚自己應該去哪里,而事實是,我們所謂的駕駛在很多時候都是徒勞無功的,不是因為船不肯聽我們的指揮,也不是因為我們找不到自己的目的地,而是因為真正的未來同我們預見中的未來是截然不同的。正如我們會體驗視錯覺(“兩條等長的線看起來一長一短,這難道不奇怪嗎?”)也會出現記憶錯覺(“我明明已經倒過垃圾了,卻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這難道不奇怪嗎?”),我們也會體驗到預見錯覺,這三種不同的錯覺其實都可以用同樣的人類心理學原理來解釋。
小結
說實話,我不光是要一再提及這個驚人謬誤的答案;我還會連續重擊和敲打它,直到它舉手投降乖乖回家。這個驚人謬誤的答案看起來如此合情合理,而且還受到大家的普遍擁護,所以,只有不斷對它施以重創才有可能把它從習慣的思維中清除出去。所以,在這場惡戰開始之前,請先允許我與諸位分享一下我的作戰計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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