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從認識論看精神分析的方法學
作者: N. Kulish / 3141次阅读 时间: 2012年1月07日
来源: 蔡榮裕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再從認識論看精神分析的方法學(1)
Reported by N. Kulish
2002.07月台灣精神醫學會通訊專欄
蔡榮裕 台北市立療養院


關於精神分析,有幾個重要的命題(2),依然值得爭論,而這些命題也仍不易輕易下定論。例如:精神分析師知道了什麼知識,且這些知識是如何獲得?這些知識的侷限是什麼,且與得到知識的方法之間的關係為何?我們如何討論這些問題,以及如何使這些知識與方法有其有效性(3)?


這些問題皆沒有簡便的答案來回應,所涉及的就是哲學上的認識論問題,臨床而言,那就是,當我們宣稱,了解個案的辛苦與苦痛,我們所了解的內容知識是什麼?我們是如何得到那些了解呢?另外,對於精神分析的知識而言,是否它的知識來源,僅限於臨床診療室?學院派的學者從閱讀文字與圖像文本,所推衍或歸納的知識,屬於精神分析的知識範疇(4)?


Kulish亦從佛洛伊德的看法談起,認為精神分析是為了探究心智流程,進而治療個案,並以這些累積的知識成為一門獨立科學學科(5)。在該年會的討論裡,較迷漫的氣氛是認為,必須要批判地思考,我們對於精神分析的知識的看法,如果只是沈浸於方便的態度裡,有可能讓我們離真實愈來愈遠。


研討會的報告者之一Juan Pablo Jimenez認為自從佛洛伊德以降,精神分析的技術方法已經歷了複雜的改變,變得更複雜且多元,然而,這也使得精神分析技術的有效性(validity)問題,更顯得有其迫切性。他提出這個命題的目的,是要表明,在目前,若將精神分析的某些知識,當做教條那般加以運用,而未以中道且健康的懷疑,回頭省思以面對多元甚且分裂的精神分析知識,將使得精神分析不足以應付未來。他認為精神分析不能忽略它的治療本質,建議思索哲學家William James對於真理(truth)的看法,認為真理是依其後續結果而定義。Jimenez認為此種真理的概念,在認識論上,能夠支持精神分析的經驗研究(empirical research);他甚且強調當代精神分析對於有效性概念的策略,不應只是強調理論本身的一致性(coherence),也應思考精神分析的知識本身的運用,是否具有真理的條件。


另位報告者Paulo Cesar Sandler則指出,當我們建構精神分析時,在認識論上陷於兩種危險性裡,一是天真的理想主義(naïve idealism),另一則是天真的現實主義(naïve realism)(6)。P. C. Sandler認為天真的理想主義,易使得我們忽略及否認現實,而使得想像變成知識的基礎,使得科學活動易變成意識型態 (ideology) 的活動,某些極端的詮釋學 (hermeneutics) 易有此傾向。然而,天真的現實主義忽略心靈(mind),過於強調實證科學(positivist science)以感官及意識的理性主義(rationalism)為出發點;對精神分析而言,此傾向易導致無法了解,非感官所能理解的心理現象。


P. C. Sandler認為這兩者否定了潛意識的真實,他以M. Klein與Bion的論點來說明這種現象,以「缺乏乳房(no-breast)」的受挫經驗為例,這種經驗意味著,在擁有真實的乳房(real breast)與渴望的乳房(desired breast)之間產生了一道匱乏的鴻溝,然而,由於借著忍受這種負面的領域,而學著能夠思考。他假設,前述兩種天真皆是源於無法忍受這種差異與挫折,而使得天真的理想主義者,將理想的乳房(ideal breast)加以幻覺化為真實,而天真的現實主義者,過於具體化了受挫的乳房(Frustrating breast),而無法抽象地思考種種的內在狀態(7)。


該討論會的另一位發表者Charles Hanly則是採取更批判的角度,質疑認識論式的主觀主義(epistemological subjectivism),而建議採取批判的現實主義。他的命題是:人類的精神(psyche)是能夠被認識的?人類的心靈(mind)能夠借著分析的流程而知道自身?雖然精神分析是一種觀察的科學,但這並非意味著,在分析的流程裡必然被科學地運用,而不會流於意識型態的爭議。因此,他提醒,這些可能的主觀主義,可能使得精神分析在累積對於個案心理知識的過程裡,反而變成了研究心理的障礙。


仍有不少討論,但囿於篇幅,就不再多談,僅以如下的幾個意見做為本文的結束。關於如何使精神分析知識能夠有效化,似乎是該場討論會的某種共識,但由於著重點之不同,如:將理論加以有效化,或將分析的成果(outcome)加以有效化?或者分析的終點目標是什麼,也仍有不少歧見,亦使得要有效化什麼,變得有所困難。這些疑問,對於習慣要很快有明確答案的人而言,忍受這些複雜的不確定論述,是一件頗受挫的經驗,然而,面對人類心理的複雜內容,無法忍受這些受挫,是否我們只能看到我們原已知道的內容?


註:
1. 本文乃是評述The Psychoanalytic Method From an Epistemological Viewpoint,刊於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2002, pp.491-495。內容是報導國際精神分析學會於2001年在法國尼斯所舉行的年會的一個主題研討內容。
2. 對於這些命題,若是對精神分析較敵意者,常是以這些命題欲推翻精神分析的可能性,但對較傾向精神分析的人,則能夠從這些質疑式的命題裡,獲得更多的刺激與提醒。探討這些命題時,有人擔心是否讓那些具敵意者找到更多的疑點,但我則是選擇評述N. Kulish此篇文章,以回應D. Widlocher的看法(詳見本學會通訊2002, 05月份,頁9-11。),認為精神分析及其取向的相關治療,不見得是以展現,它已經知道了什麼,而是更進一步地質疑,這些知識的由來。
3. 例如當我們宣稱了解個案的心聲與需求時,我們如何確定這些了解與知識,確是對方當時的需求呢?個案表現得很傷心之處,一定是個案當時心中最受苦之處?當我們詮釋後,我們又如何確定個案回應的意含呢?心理治療者若未能隨時反思與討論這些命題,則很容易使得治療陷於教條式的教學。
4. 這個命題更涉及臨床家與學院派學者之間,對於精神分析的所有權問題,所可能造成的爭議。這個現象在英國亦漸成為爭論的話題,尤其當精神分析漸與大學的研究所課程相接軌時,關於精神分析知識來源與方式的論點,就更顯得其重要性。對於台灣而言,若精神分析相關的治療型式在診療室延續下去,相對於學院派學者,以精神分析的後設心理學(meta-psychology)知識做為文化論述的方式時,亦將面臨這些問題的爭議。
5. Freud, S. (1923) Two Encyclopaedia Articles, S.E. 18, p.235。
6. 關於這兩種主義在哲學裡的意含,筆者的知識亦有限,有興趣者請參考 ‘idealism’ , 頁355-357, 與 ‘realism’頁676, in Robert Audi ed. <The Cambridge Dictionary of Philosophy> 1995,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或者 ‘idealism’, 頁386-388, 與 ‘realism’頁746-748, in Ted Honderrich ed. <The Oxford Companion to Philosophy> 1995, Oxford Univ. Press。
7. 以上這些關於乳房的論述,皆是象徵式的稱號,而非指涉具體的女性乳房,因此指涉的對象包括男女面對匱乏經驗時的狀態。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詮釋個案的轉移關係時的相對目的 蔡榮裕
《蔡榮裕》
佛洛伊德如何書寫與修訂「夢的解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