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A 精神分析学大纲 (精神分析纲要)an outline of psychoanalysis XXIII,141-207
作者: 佛洛伊德 / 13441次阅读 时间: 2010年2月18日
来源: 黄湘雄 沈政男 译 标签: 弗洛依德 黄湘雄 精神分析 李清发 沈政男 史粹奇 詹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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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A 精神分析学大纲 (精神分析纲要)an outline of psychoanalysis XXIII,141-207


作者: 西蒙 弗洛依德
英译: 詹姆士 史粹奇
中译: 黄湘雄 沈政男
校订: 李清发

前言

此一短篇作品的目标,是要汇整精神分析学的基本学理,并以好比是教条般的方式,用最精简的形式与最明确的用语陈述出来,其用意自非在于灌输信仰或激发信服。

精神分析学的教义奠基于无数的观察与经验,唯有曾在自己与他人身上,重复此种观察者,才有资格获致真属于自己对精神分析学的评判。 

第一部份(精神及其运作)


第一章:精神机制

精神分析学营造一个基本设定,此设定之探讨尚留待哲学思辨,而其正当性可由精神分析学的成果加以应证。对于所谓的精神(或精神生活),我们所知有二:一是精神之肉体器官与活动场所,即脑(或神经系统);二是我们的意识作用,属第一手数据,无法用任何描述来进一步解释。介于此两者之间,我们一无所悉,亦无任何直接联结目前认知所及两端之资料。纵使此项数据存在,最多也只能提供意识流程的解剖性定位,对于了解意识流程的完整内涵则无所帮助。

我们精神分析学的两项假说即源于我们所知范围的终点或起点。第一项假说与定位有关。我们认定精神生活是某种机制的功能,此机制赋有空间延展的特性,并由数个部份所组成---也就是我们将其想象成类似望远镜或显微镜等等。虽然稍早已有方向相同的尝试,但是贯彻如一地实践此种建构在科学上尚属创新之举。

藉由研究人类个体的发展,我们已能了解此项精神机制。在这些精神的领域或机构里,我们将最古老的部份称为原我。原我包括所有源自遗传、与生俱来、以及蕴涵于体质的一切东西,故其中以本能位居首要。本能源于身体组织,而以我们无法得知的形式,最先在原我寻求精神表达。

在周遭外在现实世界的影响之下,一部份的原我历经了特殊的发展。皮层装备有接受刺激的器官与屏障刺激的配置,从原先皮层这里产生出一种特殊组织,往后将充当原我与外界的中介,我们称此精神区域为自我

自我的主要特征如下。基于感官知觉与肌肉动作之间既存的连结,自我能够主宰随意性动作。自我有自身保存的任务在身,此任务就外在事件而言,它要意识到刺激、贮存相关经验于记忆中、藉由逃跑来避免过强的刺激、藉由调适来处理一般的刺激,以及最后透过行动,学会为自身的利益而改变外界。至于与原我有关的内在事件,自我执行的任务包括控制本能的需求、决定需求是否获得满足、延迟满足至外界时机与环境合宜之时、或将其兴奋完全抑制。自我行动时,须顾及刺激引起的张力,不论既存或引入的刺激皆然。张力提升时,一般的感受是不悦,张力的降低则为愉悦。不过感受到底是愉悦或不悦,也许不在于外在张力的绝对高度,反而在于其改变的韵律。自我趋向愉悦,避开不悦。设想与预知不悦之增加,则会联结上焦虑讯号;而此一不悦增加之情境,即被认为是一危险,不管此情境之威胁来自外部或内部。自我在某些时段抛弃与外界的接触而退回睡眠状态,在此睡眠状态,自我对其结构营造广泛的变化。从睡眠状态来推论,此类结构型态主要基于精神能量的特殊分布而成立。

在漫漫儿童期中间,成长中的人类依赖父母而生存;漫漫儿童期过后,留下的沈淀物在自我形成一特殊机构,而父母长远的影响即委身其中,此机构称为超我。就其由自我分出或与自我对立而言,超我构成自我所必须放在眼里的第三股势力。

自我的行动彷佛应当同时满足原我、超我与现实的要求;换言之,其应当能调和彼此的要求。自我与超我关系的细节,如果能追溯到儿童对待双亲的态度,便可完全明了。此种双亲所施展的影响,不仅包括双亲本人的人格,当然也包括家庭、种族与国家所赋予的传统,以及相应的周遭社会环境的要求。超我在个体发展过程中,亦是以相同的方式承袭于双亲的后继者与替代者,如教师、公众表率与社会名流。尽管原我与超我骨子里不同,随后将可观察到,两者仍有一共通之处,即皆代表往事的影响力---原我代表遗传的影响,超我基本上代表来自他人的影响,而自我主要操之于个人经验,即偶发性与当代性的事件。

这幅精神机制的概略图像,或许亦适用于心智与人类相似的高等动物。凡是在幼年期有长期依赖者,必定跟人类一样须预设超我的存在。而区分自我与原我乃是无法避免的设定。对此一有趣的问题,动物心理学则尚未着手研究。 

第二章:本能理论

原我的力量展现了个体有机生命的真正目的。此目的在于满足与生俱来的需求。藉由焦虑作用,以维持自身的生存或保护自身以免于危险,此类目标无法归给原我;这是属于自我的任务。自我并职司:考虑外界之状况以找出最有利且最不危险的获取满足之道。超我可能会突显某些新需求,然而其主要功能仍是在于限制满足。

原我的需求引发张力,此张力背后我们设定有推力存在,称之为本能。本能代表肉体加诸精神的索求。本能虽为所有活动的终极原因,却具备守恒的性质:有机体达成某种状态之后,不论此状态为何,一旦此状态横遭剥夺,便有回复再建立的趋势。由此可能辨认出不定数量的本能,而事实上一般的作法亦如此认定。然而对我们而言,要紧的是,能否将这些众多的本能追溯到基本的几个源头。我们已发现,本能可(藉由转移)变换标的,本能之间亦能彼此替代置换---即某一本能的能量可传送至另一本能。后一替代置换过程仍未被充份了解。犹疑摆荡许久之后,我们已决定要设定只有两种基本本能存在,即爱欲本能与破坏本能。(个体保存与种族保存的本能,以及自我之爱与对象之爱,两种对比皆隶属于爱欲本能的领域。)第一种基本本能(爱欲本能)的目的在于建立越来越大的单元,并就此保存下来,简言之,即聚集;相反地,第二种基本本能(破坏本能)的目的在于解除物物连结并因而毁损之。就破坏本能而言,我们可以假定其最终目标在于带领生命进入无机状态。故我们亦称其为死亡本能。假如我们设定生物源于无生静物且较晚出现,那么死亡本能便能符合前述的公式(我们所提议的,本能倾向于回归早先的状态)。就爱欲本能(或爱的本能)而言,此公式无法适用;为了继续延用此一公式,需要预设生命原先即是一整体,之后才分崩离析,目前正奋力争取复合1。

在生物功能上,这两种本能既对立运作又彼此联合。故「吃」一动作是物之破坏,而最终目的是要将其纳入体内;「性」一行为是攻击动作,而目的则是最亲密的结合。由此二基本本能并存又对立的活动,衍生出全部形形色色的生命现象。这两种基本本能的比喻,可由生物界推展到主宰无机物界的一对相反力,即引力与斥力2。

此二基本本能融合比例之更动,会表现在显而易见的结果效验。性的攻击成份若过剩,情人会变成性杀手,攻击成份若骤降则会变得羞怯或性无能。

两种基本本能的任一者决不可能被局限在精神的某一领域,他们必定是随处可见的。我们可以设想,在初始状态下:爱欲本能全部可用的能量(往后将称其为性原能)位于尚未分化的自我-原我3 中,与破坏趋势并存,并中和之。(我们尚无类似性原能之词来描述破坏本能的能量。)在较为往后的阶段,相对上我们容易追索性原能的变迁,但这对破坏本能而言则较为困难。

只要破坏本能以死亡本能于内在运作,便会保持静默;唯有在其以破坏本能转向外显时,方引起我们注目。此转向外显之发生似乎为个体保存所必需;肌肉装置的用途即在此。超我建立之后,相当部份的攻击本能固着于自我之内,而于该处遂行自身破坏之举。此为文化发展过程中,人类健康所遭遇的危险之一。克制攻击性一般而言不利健康,并会致病(坏疽4 )。盛怒之人身上常见:攻击性遭囿限之后,如何转移到自身破坏,也就是将攻击性转向自己:其虽自己掴脸扯发,显然勿宁此等对待加诸他人。自身破坏的某些部份,无论外界际遇为何,始终维持在内部;直到最后其(破坏本能)成功地灭亡个体,而或许并非直到性原能用罄或固着不当。故一般怀疑个体亡于内在冲突;而种族亡于对抗外部世界时不成功的搏斗,也就是说,外界变迁方式迫使种族既存的调适模式无法适当地应付。

性原能在原我与超我的行为颇难描述。我们所知皆与自我有关,性原能所有可用的配额最初亦储存于此,我们称此状态为绝对的、原发的自恋。此状态持续到自我开始将性原能倾注给对象之意念,将自恋性原能转型成对象性原能。终其一生,自我始终是大型储存所,性原能的倾注由此送出,亦回收至此,其行为如同阿米巴的伪足5 。唯有完全处于爱之中,性原能的主要配额才会转移给对象,同时此对象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自我。生命中性原能一个重要的特征是其可动性,即其由一对象通往另一对象的敏捷性。此须与性原能终其一生依于某些特定对象之固着现象明确对比开来。

毫无疑问地,性原能有其肉体来源,即由身体多处器官与部位汇流到自我。此情形最显而易见之处,在性原能之中,就其本能目标而言被称做性兴奋的部份。性原能的身体来源中,最明显的部份即所谓的「爱欲源区」。我们对爱欲本能的了解---即对其代表者性原能的了解---绝大部份来自于性功能的研究;即使不理会我们的理论,事实上按照通行的观点,性功能亦与爱欲本能相符。我们已能描绘这样的一幅图像:性驱策(势必对我们的一生发挥决定性的影响)在数项代表特定爱欲源区的成分本能逐步促成之下,如何逐渐发展出来。

第三章 性功能的发展

根据通行的观点,人类性生活本质上在于一种奋力的谋求,此种奋力的谋求欲使自己的生殖器与某一异性个体的生殖器发生接触。与此相关联,作为附属现象与前导动作的是:亲吻,凝视并触抚这外在躯体。此一奋力的谋求被认定是肇始于青春期——亦即性成熟的年纪——并实践繁殖的目的。然而,一些既知的事实并不符合此一观点的狭隘架构。(1)一个引人注目的事实是,有些人只会被相同性别的人及其生殖器所吸引。(2)同样引人注目的是,有些人的欲求表现起来确实像是性的欲求,可是他们同时却对性器官或其正常功用全然不予理会,这种人我们称之为「性错置者」。(3)最后,令人震惊的是,有些小孩子(这些小孩子因而被视为是变质的)极早就对其生殖器产生兴趣,并显示出生殖器兴奋的征象。 

我们大可如此相信,当精神分析学(其部份的根据乃是基于前述三个被忽略的事实)与所有通俗的性观点相抵触时,会招致惊愕与否定。精神分析学的主要发现如下:

性生活并非在青春期才开始,而是在出生后不久便如实地开始表现。

明确地区分「性的」与「生殖的」这两个概念是必要的。前者是较为宽广的概念,并包含许多与生殖器不相干的活动。

性生活包含从身体诸多部位获取愉悦的功能——此功能随后为繁殖功能所用。但是,前后这两种功能往往无法完全契合。  

人们的主要兴趣自然会集中在上述三项主要发现的第一项,即最出人意料的一项。就目前所知,儿童早期有一些肉体活动的征象,只有陈腐的偏见会否认其属「性的」一词之指称;而且这些征象与稍后在成人爱欲生活中遭遇到的某些精神现象相连贯——如对特定对象的固着现象,嫉妒等等。然而,我们更进一步发现,这些儿童早期出现的现象形成有序发展历程的一部分,且通过有规则上升的进程,在五足岁时到达顶峰,之后即进入一间歇期。在这段间歇期,进展陷于停顿,许多事物被遗忘,且呈现大量隐退。这段潜伏期结束之后,一如其名,性生活随着青春期再次进展,我们或可称其为二度开花。至此,我们发现此一事实:性生活的开展是两阶段的,其发生是?相的——此情形仅见于人类,且明显地对人种化有重要意义。除少数残余印象外,早期阶段的事件均沦为婴儿期失忆的牺牲品,这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们精神分析学对精神官能症病因的观点与分析治疗的技术均衍生自这些观念;对此早期阶段发展过程的回溯,更为其它结论提供了证据。 

婴儿出生之后,作为爱欲源区出现并令性原能对精神得以索求的第一个器官是口腔。一开始,所有精神活动都集中在提供该区需求的满足。当然,此种满足基本上有藉助营养来达成自身保存的目的。不过,生理学不应与心理学有所混淆。婴儿顽固吸吮的持续性证明早期阶段对满足的需求,此需求虽根源于营养的摄取,并受其鼓动,却奋砺于获取与营养不相干的愉悦,正是基于此一理由,它可以且应该被称为「性的」。 

在此口欲期期间,随着牙齿的出现,施虐的冲动便已零星发生。在第二个时期,施虐程度愈显强烈,谓之施虐–肛欲期,因为此时期的满足乃诉诸攻击与排泄功能。将攻击驱力纳入性原能的理由是基于下述观点:施虐系纯粹性原能驱力与纯粹破坏驱力之本能融合,融合以后便持续不再中断。 

第三个时期称作性蕾期。此一时期好比是性生活最终定型之前驱,两者已有许多近似之处。需要注意的是,此阶段并非两性的生殖器都参与作用,而仅是男性生殖器(阳具)占有份量。女性生殖器长期保持未被察觉的状态:当孩童试图理解性变化过程时,会对由来已久的泄殖腔理论表示敬意——此一理论有其发生学的合理依据。 

随着性蕾期的出现及其进程,儿童早期的性到达其高点,且逐步趋向其消解。从此以后男孩与女孩各有其不同的经历。两者均开始将其理智活动投入对性的探索;两者均以阳具的普遍存在为前提出发。不过两性的路径在此分歧。男孩进入伊底帕斯期;开始玩弄他的阳具同时幻想用阳具进行某种与其母亲有关的活动,直到遭逢生命中最大的伤害,并带着这个伤害及其全部后果进入潜伏期为止。此伤害来自被阉割的威胁与看到女性没有阳具之共同效应。女孩在徒劳无功地试图去与男孩等同之后,领略到她缺少阳具,更正确地说,领略到自己阴#_&蒂的低劣,进而对性格发展造成永久的影响。竞争上初次失望之结果,她往往会开始全面地逃避性生活。 

认为这三个时期乃是彼此界限分明一个接一个地相继出现是错误的。某一时期可能会附加在另一时期出现;彼此可能互相重迭,可能同时并行。在早期阶段,不同的成份本能彼此独立地开始追求各自的愉悦。在性蕾期,开始一个组织体系,此组织体系独尊生殖器的重要,将其它的驱力均从属于其下;此组织体系意指着一个协调的开端,此协调在于将向着愉悦的总体驱力引入性功能。完整的组织体系只完成于青春期,即第四期,生殖期。诸多事物建立之后的状态是:(1)某些较早期的性原能倾注方式被保留;(2)其余的部份被带入性功能中作为预备、辅助动作,其满足会产生所谓的前期愉悦;(3)另外的一些驱力则被排除于此组织体系之外,不是被完全压抑下来(潜抑)就是以另类的方式在自我中被动用,因而形成性格特质或藉由目标转移而经历升华。 

此一发展历程并非总能正确无误地顺利完成。对其发展的诸多抑制会以各式各样的性生活障碍表现出来。一旦如此,我们会看到性原能的固着现象,固着于较早期阶段的情况,固着现象之驱力与正常性目标分离,称之为性错置。此种发展受抑制的一个例子,譬如说是同性恋,也就是说在同性恋倾向显明时。精神分析显示同性的对象联结出现在每一个案,其中大部份个案以潜伏状态持续着。下述的事实令情况更加错综复杂:一般而言,要产生一正常结果的必要程序并非全有或全无,而是部分存在的,因此最终结果仍依于诸多量变关系而定。在这些情形下,生殖的结构确实仍可达成,但却缺少性原能中的某些部份,这些部份未能随其它部分一起进展且仍旧固着于前生殖期对象和目标。这种弱化的本身会表现出一种倾向:如果生殖器没有满足或者如果周遭现实世界出现困难,性原能会回头寻觅其较早时前生殖期的倾注(退化)。 

在研究性功能的期间,我们已能达到基于两项发现之首要的、初步的确信,更正确地说是猜测;这两项发现后来被认定对精神分析整体领域极为重要。第一项发现是,我们所观察到的常态或非常态现象(也就是个体的现象学),必须由其动力学与经济学的观点来加以描述(就我们的情况而言是由性原能量变分布的观点)。第二项发现是,我们精神分析学所研究的疾病,其病因学要从个体发展史当中去探寻——也就是说,其早期生活史。

第四章:精神的诸多质素

我已说明精神机制的结构及活动于其内的诸多能量与力,并透过一显著的例子来描绘这些能量(主要是性原能)如何组织成负有种族保存之目的的生理功能。当然,除了一个来自经验的事实,即此机制与此类能量是所谓精神生活的功能基础之外,这对精神活动颇独特特质的阐明,却一点也未提及。接下来便要谈某种精神活动独有的特质,而根据相当广为接受的看法,其确实符合精神活动并将其它一切排除在外。 

此研究的起点乃由一无与伦比且难以解释或描述的事实所提供——此即意识的事实。不过,如果有人提到意识,基于最个人的体验,我们马上了解其意何指。不管是【心理】科学的圈内人或圈外人,许多人都会同意此假设,认为独有意识是精神的;那么一来,留待心理学的就只是在精神现象中区分出知觉、情感、思考流程与意志等。尽管如此,一般都同意这些意识流程并未形成自身完整而连续不断的次序。因此除如下假设外我们别无选择,即随心理过程有相应的生理或身体流程,且我们必应视其较精神流程更为完整,因为这些生理或身体流程有些会有并行的意识流程,其它的则没有。果真如此,心理学强调这些身体流程,于其中了解精神活动的真正精髓,并期待另一些对意识流程的评定,自然是合理的。然而大部分哲学家以及其它许多人都驳斥这一点,并宣称「精神活动有些是意识不到的」此一想法是自相矛盾的。 

不过,这正是精神分析学有义务要辩明的,并且也是精神分析学的第二个基本假说。此假说说明设想中相应而生的身体现象是真正的精神活动,因此率先将意识的质素置于可忽略的地位。这么做的不只我们精神分析学。某些思想家(例如西欧德• 立普斯)曾以同样的字眼主张同一件事;且对精神活动常见观点之普遍不满已造成一日渐急切的需索,要求将无意识的概念纳入心理学思想,虽说此需索如此地不明确且模糊,以致于其对科学可能没有任何影响。 

现在看起来彷佛此一精神分析学与哲学间的争论只不过在于区区之定义问题——即到底「精神的」一词是否应用在这或那一连串现象的问题。然而事实上这已成为最重要的一个步骤。虽说意识的心理学从未跨越中断不连续之序列,此序列明显地取决于另外的事物,另一个观点,认为精神是自身意识不到的,使心理学得以如其它自然科学般开展。正如同其它科学例如化学或物理学所处理的,其相关的流程自身是不可知的;不过,要确认它们依循的法则并明白其长期不间断的相互关系与彼此依存——简言之,即就所谈论的自然现象,获得对其领域的所谓「理解」,则是可能的。此非藉助建构新假说与创立新概念则无法实现;但是这些假说与概念不应被贬为我们角色困窘之证据;相反地,这些假说与概念应被珍视为对科学的一种充实。相较于实证趋近法归属于其它自然科学所发现之相应的知性架构,这些假说与概念可宣称是具有同等的价值;当更进一步的经验被累积及筛拣出来时,我们期待这些假说与概念会被修改、订正且更精确地被确立下来。如上所述,假使这门新科学的基本概念与原则(本能、神经能量等)在相当时日内仍与其它旧科学的基本概念与原则(力、质量、吸引力等)一样不确定的话,这也完全在我们意料之中。 

每一门科学都植基于经由我们的精神机制为媒介所获得之观察与经验,但因为我们的科学(精神分析学)以此机制自身为其主题,这种模拟便行不通了。我们透过相同的知觉机制为媒介来作观察,精确地说是,藉助精神事件序列之中断部份来作观察:藉由看似合理的推论并将其转译成意识材料,我们填补被遗漏的部份。以此方式,我们好比建构了一序列与意识不到的精神流程互补之意识事件。对于我们精神科学的相对确定乃基于这些推论的约束力,任何人只要深切地投入我们的工作就会发现,我们的技术深具足以对抗一切批评的基础。 

在这项研究的过程中,我们谓为精神质素的诸多特性使我们不得不予以正视。我们不需描述所谓「意识的」特性:其与哲学家以及日常生活中所说的意识相同。在我们的看法,精神的其它一切是「被意识不到的」。接着我们便得对这意识不到的状态做重要区隔。有些流程很容易变成意识的;它们随后可能不停留于意识层面,但能毫无困难地再变回意识的:就像人们说的,这些流程可以被复制或忆起。这提醒我们意识通常是一种稍纵即逝的状态,意识活动仅片刻可以被意识得到。如果我们的知觉不能证实这一点,那么矛盾只不过是一个表面的现象;此可由下述事实加以解释,即导致知觉的刺激可能持续相当长的时间,以致于在此期间对该刺激的知觉可被重复。与我们思考流程的意识性知觉相关联,整体位阶便一清二楚:这些思考流程可能持续一段时间,但它们也可能瞬间即逝。每一件意识不到的事,其以此种方式活动因而能够轻易地舍意识不到的状态来换取意识得到的状态者,因而最好指称为「有能力变成意识的」或前意识的。经验告诉我们,不管它有多复杂,几乎没有一种精神流程是不能偶尔保持在前意识的,即使通常其会像我们所说地往前推进到意识之中。另有其它精神流程与精神材料无法如此轻易地变成意识得到的,而是必须以先前描述的方法来推论、辨认并转译成意识的形式,对这些材料,我们则保留以无意识正宗之名。 

至此,我们已赋予精神流程三种质素:它们要不是意识的,就是前意识的或无意识的。拥有这些质素的这三级材料之间,其区隔既非绝对的亦非永久的。就像我们已了解的,前意识材料不需我们任何协助即可变成意识的;无意识活动可透过我们的努力而被意识到,且在此过程中,我们可能时常会感到在克服着非常强烈的阻抗。当我们与另一个人作此努力时,我们不应忘记其知觉中诸多空白的意识填补──即我们正呈现给他的建构──并不意味至此我们已让他意识到谈论中的无意识材料。到目前为真的仅是此材料在他身上存在有两种版本,一种是他被给予的意识之重新建构,另外一种则是他原始的无意识状态。我们的努力不懈通常终会成功地使这无意识材料得以为他自己意识到,这是由于这两种版本趋于一致的结果。我们必须花多大的功夫,在个别的案例其程度均不相同,我们据此估计使这些材料被意识到所遭遇的阻抗。例如,在一分析治疗中因我们的努力所达到之效果亦可自发地发生:平常是无意识的材料会自行转变成为前意识的材料并继而变成意识的──一种于精神病状态下大规模发生的情形。由此我们推论,维持某些内在阻抗是常态的必要条件。类此阻抗的松懈定期发生于睡眠状态,会导致无意识材料涌上台面,因而造就建构梦的必要先决条件。相反地,前意识材料可暂时变得不能获得并被阻抗切断,就如同某件事被暂时遗忘或跳离记忆时一般;或是一则前意识的思想甚至可暂时被推回到无意识状态,这似乎是开玩笑的先决条件。我们将会了解,某种前意识材料或流程退入无意识状态的类似转变,在精神官能疾患的致因上扮演重要的角色。  

以这种概括及简化的方式来说明时,精神活动的三个质素之理论似乎可能会是无止尽混淆的一个来源,而不是走向厘清的一个协助。但我们不应忘记,事实上这完全不是一个理论而是对我们所观察到事实的初步评值,此评值尽可能地贴近这些事实且不意图去解释它们,其显现的复杂性可能会彰显我们研究所必须去争辩的特殊难题。然而,我们或可如此设想,如果能描绘出这些精神质素与我们所假定的精神机制之领域或机构间的关系,将会获致对这理论本身更贴切的了解──虽然这些关系也是一点都不简单。 

一件事情变成被意识得到的过程最主要是和我们感觉器官自周遭世界接收的知觉相连。因此,由地志学的观点,这是一种发生在自我最外围皮质的现象。我们也从身体内部接收意识的信息,这件事是真的──比起外界知觉来,实际上情感对我们的精神生活有更决定性的影响;尤有甚者,在某些情况下,除其特有知觉外,感觉器官本身会传递情感、疼痛的感觉。然而,由于这些感觉(我们如此称呼以与意识知觉相对照)也自末梢器官发出且由于我们视所有这些末梢器官为皮质层的延伸或分支,我们依然能够坚持前述的主张【在本段的最开头】。关于感觉与情感的末梢器官,其唯一差别在于身体本身会代替周遭世界。

意识流程发生于自我周边且自我内其余的每一件事物是意识不到的──如此或许是我们所能想象事物的最简状态,而事实上这可能是动物通行的状态。不过在人类会再外加一复杂过程,透过此过程,自我的内在流程也可获得意识的质素,这是语言功能的工作。语言功能将自我的材料与视觉的记忆残留,但更特别的是与听觉的记忆残留,牢牢相系。从那以后,皮质层的知觉周边也能经由内在被更大幅度地刺激,内在事件诸如意念的流动与思考流程均能变成被意识得到的,于是需要一特殊装置来区别这两种可能性──即一种叫做现实感的装置。「知觉= 现实(周遭世界)」这个等式不复成立,于是可以轻易地出现且定期地在梦中发生的诸多误差就叫做幻觉。 

自我之内部首要包含思考流程,其具前意识状态的质素,这是专属于自我的特性。然而,认为与语言记忆残留相连系是前意识状态的一个必要先决条件是不正确的,相反地,前意识状态与语言记忆残留的连系无关;虽说有该连系可确实地推论出某一过程的前意识性质。尽管前意识状态系一特有的状态,其特性是一方面与意识相通,另一方面是与语言残留相连系,用这两项特性并无法完全说明其性质。此可由下述事实证明:大部份的自我与超我(尤其是超我),它们前意识的特性不容否认;然就「前意识」一词的现象意义来说,其大部份是依然意识不到的。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必定是如此。我们马上将试图解决前意识的真正性质这个问题。 

在原我中唯一通行的质素是「被意识不到的」质素。原我与无意识如同自我与前意识般亲密地连结在一起:的确,前者(原我与无意识)的连系是更为独占的。假使回顾个人及其精神机制的发展史,我们将能察觉原我的一个重要特点。最初当然一切都是原我;受到周遭世界的持续影响,自我由原我发展出来。在此缓慢发展的进程中,某些原我的内容转变成前意识的状态并因而被纳入自我;原我内容的其它部份则维持在原我内原封不动,成为其几乎无法触及的核心。不过,在这发展期间,稚嫩羸弱的自我会对其已纳入的某些材料推回到无意识状态,丢弃这些材料;对其可能已纳入的某些新印象,自我也会用同样的手法行动;以致于这些已被剔除的部份只能在原我内留下些许蛛丝马迹。考虑其来源,我们将原我的后面这个部份称做被潜抑的。我们并非总是有办法在原我内的这两类内容间画一条清楚的界线,这并不顶重要。它们的区分大致和原本与生俱来的以及在自我的发展进程中获得的这两者之间的区分一致。 

我们已决定将精神机制就地志学解析成自我与原我,与此二者并行的是前意识与无意识间在质素上的差异;我们也已同意此质素只应被视为差异的指标而不应被视为其基本要素。我们现在面临进一步的问题:如果先前所述成立,那么,在原我由无意识的质素所展现的状态,在自我由前意识的质素所展现的状态,其真正的性质是什么?还有,两者之间的主要差异为何? 

但我们对此一无所知;而且凭些微洞察力几乎无法看透我们无知背景的深沉晦涩。我们现在已接近精神性质中更为隐微的秘密。如同其它自然科学引导我们预期的,我们假定在精神生活中有某种能量正在运作;但是要对照其它形态的能量来令我们得以更接近有关这种能量的知识,我们却无可作为。我们似已看出神经能或精神能以两种形式出现,一种是自由而可动的,另一种相较之下则是受束缚的;我们提到精神材料的倾注与超倾注,甚至还放胆假定超倾注会引致诸多不同流程的某种综合──在此综合的过程中,自由能被转变成束缚能。较此更深入的部分我们则尚无进展。无论如何,我们坚定地信守下述观点,即无意识状态与前意识状态两者之间的差别依于此类动力学的关系,此动力学关系将可解释一种能量是如何能够转变成另一种能量的──不论此转变是自发的或是要我们协助的。 

不过,在所有这些不确定之后存在一个新事实,我们将此事实的发现归功于精神分析学的探索。我们已发现在无意识或说在原我内的诸多流程遵循着与在前意识的自我内的诸多流程不同的法则,我们将这些法则整体地称做原发流程以相对于次发流程,次发流程则支配着在前意识内或说在自我内事件的经历。因此,对精神诸多质素的研究最后证实并非一无所获。

第五章:释梦作为说明

研究正常、稳定的状态---在此状态下,自我的前线由阻抗力 (反倾注)戍守以防堵原我并固守阵地,而在此状态下,由于超我与自我和谐共事,两者并未区分开来 ---此类研究对我们教益不多。 唯一对我们有所帮助之事,乃冲突与骚动的诸多状态,即当无意识原我的内容,将要强行进入自我与进入意识,而自我再次采取守势抵抗入侵之时。唯有在这些情况底下,我们才能进行观察,以确认或修正我们对这一对伙伴的陈述。现在,我们的夜眠正是此种状态之一,也因此,睡眠时的精神活动 (我们感知为梦)正是我们绝佳的研究对象。用这样的方式,我们也避免了常见的非议,即我们的关于正常精神生活的诸多理论架构,乃奠基于病态性的诸多发现;因梦境的特征,不管多么异于清醒生活的产物,作梦总是正常人生活里的常规事件。犹如众所周知,梦境可以是混淆不清、无法理解或是正向地无意义,其所表达的可以全然违背我们所知的现实状况。而只要我们正在作梦,便会赋予梦的内容客观的现实性,是以我们在梦境中举止便如同狂人一般。

藉由如下之假定,我们发现了了解 (解释) 梦境之道:即我们在苏醒后回想而得之梦境,并非真正的构梦历程,而只是一门面,该历程乃隐蔽于其后。在此我们在梦显象与梦隐意之间做了区分。由后者营造出前者的过程被描述为梦功,梦功的研究以一优良的范例的启迪我们:无意识的材料(初始即属无意识或潜抑而成无意识皆然)如何由原我强行进入自我,变成前意识,以及由于自我的反对,经历了诸多改变,这些改变即我们所知的梦变形。梦境的特点,没有任何一项无法用这种方式加以阐明。

一开始最好先这样地指出来,即梦的形成可由二种不同的方式引发。不是第一种,即平常被压抑的本能冲动 (无意识的愿望),在睡眠时变得够强而让自我感受到;就是第二种,即清醒时分所遗留的驱策,亦即附带有诸多相互抵触的冲动的前意识念头,在睡眠时由一无意识元素获得增强。简言之,梦可起于原我或自我。在两种情况下,梦境形成的机制是相同的,必要的动力性前置条件亦是相同的。自我有时会终止其功能,容许反转回较早的状态,因而证明了自我乃是由原我衍生而来。此情况可由自我切断与外界的连结,并自感觉器官收回倾注而合理地产生。我们可正当地宣称,在出生时,即有一返回已遭委弃的胎中生活的本能出现---即睡眠的本能。睡眠乃是此种朝向子宫的回归。清醒的自我掌管运动能力,而在睡眠时该功能遭麻痹,是以加诸无意识原我的抑制,大部份变得多余了了。反倾注的回收或缩减便如此地允准了原我一份无害的自由。

无意识原我在梦境形成中担纲的证据充分而确凿。(a)在梦境里,回忆远较清醒时分来得周全。梦境勾起作梦者已遗忘、在清醒时无法触及的追忆。(b)梦境无限制地使用语言符号,其意义大部份不为作梦者所知。然而我们的分析经验使我们能够确定其含意。它们可能起源于语言发展的早期阶段。(c)记忆经常在梦境里重塑来自作梦者早期童年的印象,此印象我们可明确断言不仅已被遗忘,而且经由潜抑已变成无意识。这点说明了在精神官能症的分析性治疗里,我们企图重塑作梦者早年生活时梦境所提供的不可或缺的帮助。(d)此外,梦境揭露了一些材料,这些材料不可能是来自于作梦者成年生活,或是已被遗忘的童年。我们不得不将其视作儿童随身带到世上的部分远古遗产,此遗产先于儿童本身的任何经验,且为其祖先的经验所影响。在最早的人类传说与幸存的习俗里,我们发现这项种族发生的对等材料。是以梦境构成人类史前史料的一个来源,此来源将不会被蔑视。

然而使得梦境如此宝贵地赋予我们洞见的,却是如下的情况,即当无意识的材料迈向自我时,它带着自己的运作模式同行。此意谓着无意识所藉以表现的诸多前意识念头,在梦功的过程中,被当作原我的无意识部份加以处理;而且在梦境形成的另一种方式下,由无意识本能冲动获得增强的前意识念头被贬到无意识状态去。唯有以这种方式我们才能认识在无意识中主宰事件运行的法则,以及其与我们所熟知的清醒思路的规律相异之处。是以梦功基本上是无意识翻修前意识思考流程的一个例子。拿历史事件打个比方,入侵的征服者,不依照当地运作中的司法系统来治理被征服的国家,而是根据自己的。然而梦功的成果乃妥协的产物,则是错不了的事实。自我组织尚未瘫痪,其影响力可见于加诸无意识材料的扭曲,以及为赋予整体成果尚能为自我接受的形式,所做的通常效果极差的尝试 (二度修正)。在我们的比方里,此即败方人民持续抵抗的一个表达方式。

主宰无意识里事件运行的法则以此种姿态浮现,十足醒目并足以说明大部份光怪陆离的梦境。其中又以惊人的凝结趋势最为重要,即由我们清醒思路中,应已明确区分开来的诸多元素,形塑出诸多崭新单元的倾向。如此一来,梦显象的单一元素通常代表了一整组的梦隐意,好比前者是后者全部的结合性引喻。一般而言,梦显象的范围,相较于其原始材料的丰富,是极为狭窄的。梦功的另外一个特点(和前者并非完全无关)为精神强度 (倾注)由一元素转移至另一元素的轻易性,因而经常可见,在梦思中不太重要的元素,以梦显象最清晰因而也最重要的面目现身。反之亦然,即梦思的诸多基本元素在梦显象只被稍微提及。此外,通常两个元素之间存在相当不起眼的共同点,便足以让梦功在往后的运作中以一者取代另一者。底下这点轻易地可想而知,即这些凝结与转移的机制,如何大幅地增加解释梦境与阐明梦显象与梦隐之间关系的困难,。以凝结与转移两个倾向存在为证据,我们的理论推衍出,在无意识原我里,能量处于自由流动的状态,而原我把抒发大量兴奋的可行性看得比其它顾虑来得重要;而我们的理论即利用这两个特点来定义原发历程的特性。我们已将原发历程划归原我。

研究梦功已启迪我们无意识里诸多流程的多种其它特性,这些特性既显著又重要;但在此我们只须提到其中几点。逻辑的运作法则在无意识里并无份量,无意识或许可称为「无逻辑国度」。意向相反的驱策在无意识里并存,没有在其间协调的必要。他们不是彼此没有影响,就是如果有,也没有达成任何裁定,而是产生一无意义的妥协,因该妥协包含彼此不相容的诸多细节。与此相关联的事实是,矛盾处未被区隔开来,而是被当作犹如彼此相同来处理,是以在梦显象中任何元素都可以含有相反意义。某些语言学者已发现,相同的情况在大部份古老语言亦适用,一些反义字,像"强弱","明暗",与"高深",一开始是用相同的字根来些表示,直到原字的两个相异的修正将两个意义区分开来为止。这类原始的双重字义,其残余物,甚至在像拉丁语这样高度发展的语言的一些用字上似乎已保存下来,如altus(高与深)及sacer(神圣与污名)。

有鉴于梦显象与其背后所潜藏内容间关系复杂而混淆,当然有理由要问,究竟如何能由一者推衍出另一者,以及是否我们所须着手进行的只是一幸运的猜测,或许藉助于翻译梦显象里出现的符号。或许可以这样来回答:大部份情况下这问题可以满意地解答,不过惟有借助于作梦者所提供的梦显象诸多元素的联想。任何其它的程序都是武断的,不会获得确切的成果。然而作梦者的联想使得中介连系浮现,我们可在二者之间(外显与隐藏内容之间)的断裂处插入这些联想,并藉由这些联想的帮助,还原梦境的隐藏内容并解释之。假使这样的解释工作(梦功的逆向操作)有时无法达到完全确定的程度也无须讶异。

究竟睡眠中的自我何以承担了梦功的任务仍待我们给予动力性的解释。幸好该解释不难找到。藉由无意识的帮助,每一个正在形成中的梦境对自我提出索求---如果梦起原于原我,则要求满足本能;如果梦起源于清醒时分前意识活动的残迹,则要求解决冲突、移除疑窦或形成意图。不过睡眠中的自我专注于睡眠维持的欲望,它感觉这要求乃是一干扰并试图排除干扰。自我藉由看似顺从的举动完成之:它以在周遭环境中无害地实现欲望来响应要求并如此排除之。以实现欲望来取代要求一直是梦功的基本功能。或许值得用三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这点---饥饿的梦、方便性的梦、以及性欲所促成的梦。对食物的需求在睡梦中被作梦者感受到:他梦到可口的一餐并继续睡下去。要起床吃点东西或继续睡觉当然是开放给他决定。他做出有利于后者的决定而藉由梦境满足饥饿感---终究是暂时地,因假使饥饿感持续不退,他还是会醒来。底下是第二例。一睡眠者为了到医院上班必须醒来。不过他继续睡,并且梦到她已身在医院---但身份是病人,不需要起床。或者,在夜间欲望活跃起来,要享用禁忌的性对象(睡眠者友人的妻子)时,他做了一个性交的梦---的确,不是与此人,而是与同名的其它人,对后者事实上他并不在乎。或者其与欲望的搏斗以其女伴之完全匿名来表现。

当然,并不是所有个案都如此单纯。特别是在那些起源于前一天未处理的残余物的梦境,它们只有在睡眠状态才获得潜意识的增强。通常要揭露潜意识的推动力与其欲望实现并非易事,但是我们可以假定它总是存在。梦是欲望的实现这样的论点便容易引起怀疑,当想到多少梦境实际上带有令人不快的内容,或甚至在焦虑下唤醒梦中人时 (这和许多未有任何情绪色彩的梦境相距甚远。)然而此一基于焦虑梦境的反驳是经不起分析的。不要忘记,梦不变地是冲突的产物,它们是一种妥协结构。满足潜意识原我之物为了同一理由可能是自我焦虑的原因。

当梦功进行时,有时无意识会较为成功地推进,而有时自我会以更大的能量自卫。焦虑梦境大部份是那些内容最未历经变形的。假使无意识提出的要求大到睡眠中的自我无法以自己可用的方式驱离,自我便放弃睡眠的愿望而回到清醒生活。假使我们说,梦不变地是要藉由愿望实现来去除睡眠干扰的企图,故梦是睡眠的守卫,我们就必须将每一个经验考虑进去。这企图或多或少会完全成功,也可能失败,那样一来,睡眠者苏醒过来,明显地就是被该梦境唤醒。故有些时候,那优秀的守夜人同胞 (其工作为守护小镇的睡眠)也会别无选择,只好响起警铃,唤醒睡眠中的镇民。

我将以一评论来结束讨论,此评论使得我们花费许多时间在解释梦境的问题上变得合理。经验已显示,我们由研究梦功所认识的潜意识机制,即向我们说明了梦境形成的潜意识机制,也帮助我们了解引起我们对精神官能症及精神病兴趣的诸多谜样症状。此种一致性不能不激起我们的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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