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之旅:個體化原則概論
作者: 莫瑞·史丹 / 8962次阅读 时间: 2012年6月10日
标签: 个体化 英雄 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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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之旅:個體化原則概論》
The Principle of Individuation: Toward the Development of Human Consciousness

作者: 莫瑞·史丹(Murray Stein)
譯者:黃璧惠、魏宏晉等合譯
書系:All Type PA003
定價:480元
頁數:248 頁
出版日期:2012 年 06 月 05 日
ISBN:9789866112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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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體化,是一輩子的人格發展,它是指在家族和文化脈絡下,從一種萌芽狀態以弧形和螺旋形方式向前移動,讓人格的最大潛力得到更充實完全的表達。在往後階段,它更超越了家庭與文化層次,在殊象之內展現普世價值。如果前半生的目標是發展一個健康的自我,以調適文化和環境,那麼,後半生的目標就是超越自我,獲得一種象徵性中心的意識感。中年轉化是從前者邁向後者的重要關鍵。 
——莫瑞・史丹


人生旅途中的某些時刻,我們會需要指引。本書的目的就是要呈現生命旅程所有階段的心理與靈性發展的意義,並協助人們深化其個體化歷程,尤其是在生命的後半段。或許它也可以為那些覺得失落和脆弱的人帶來希望。

人類豐富的個體性,包括從本能到靈性的高度與深度,也涵蓋了靈魂、精神與肉體。個體化的精髓是為心理生活的黑暗面帶來一線曙光,並整合各種對立與張力。簡單來說,個體化是一種意識提升與發展的計畫,帶著接納與尊重,盡可能擁抱自性(Self)的所有面向。榮格心理學提供的方法,可幫助我們在意識上容納心靈的矛盾,並接受它的複雜性。

榮格認為,個體化是一種天生的力量。在成為一個人的過程中,想要創造特異性、尋求意識的擴展,這樣的驅力深植於本性當中。個體化是一種心靈的運動,只要活著,就可以繼續成長。個體化創造所需的能量是人類意識中的天賜。

導讀:透過個體化邁向更完整的人類意識
書序作者:黃璧惠(臺北榮格發展小組成員,本書審閱者)

繼 2009年九月榮格的《紅書》出版之後,近年榮格相關的書籍也如雨後春筍般在中文世界相繼出版問世。但榮格深度的分析心理學若僅止於理論或純粹知識面的探討,偏離了對人的關切,則未免可惜。人類心靈的集體面向,離不了單一個人的組成,但每一個個人在文明的歷史脈絡與精神瀚海當中都不是一座孤島,我們個人所經歷的也是集體文化精神體的原型烙痕,原型的力量透過無意識的象徵不斷向我們傳遞永恆與更迭交互的訊息。我們有幸在這樣的歷史時空中遭逢榮格,因他無畏地前進人類心靈中語言無法道盡的荒原,為我們畫下了心靈的地圖,使現代的心理學有一種可以論說的語言去描述心靈當中難以言傳的概念與界域。於是現代的心靈在面對人類古老的存在議題時,得以有一種新的靈性概念平台與內在工作方法,讓人性得以立足而靈性得以彰顯。

《英雄之旅:個體化原則概論》作者莫瑞‧史丹博士曾任國際分析心理學會會長,目前擔任瑞士分析心理學國際學校(International School of Analytical Psychology Zurich)校長,本身擁有耶魯大學英文系學士、耶魯大學神學碩士、芝加哥大學宗教與心理研究博士學位,對於榮格的分析心理學的介紹著有許多的專論,其中《榮格心靈地圖》在國內已有中譯版。在《英雄之旅:個體化原則概論》書中,作者以身為榮格分析師四十幾年的經驗,直接從個人的發展著手,全書的內容不在呈現榮格理論的心靈地圖,而是以旅程的概念來闡述榮格個體化的原則,如何讓無意識的內容物意識化,及進行個人及集體意識的發展工作,使個人與集體的生命邁向更整合的境界。因此,本書對於想要一窺榮格思想堂奧,卻又恐迷失在其博大深奧理路當中的讀者而言,不失為一本很好的入門書。榮格雖然學問通古博今,涉獵甚廣,但他畢竟是以精神科醫師的角度出發,關切的終究還是環繞著人的發展與存在意義的開顯打轉,因此榮格個體化概念下的人格發展是繞行的旅程,不斷繞著個人發展的核心和自性的開顯而進行。而理論的點綴終究要回到人的發展來思考,才更能讓理論鮮活地敘說著人性的語言。

許多人初接觸到榮格個體化的概念時,會以為個體化和個人主義的自我發展是相似的概念,但其實這是常見的誤解。個體化是一種動力、驅力,有時候在個體生命的某個階段是種強制命令,一種來自無意識的要求,要求個體體現完整的自己而變得真實。在第一章,作者首先反駁馬丁、布伯對榮格個體化概念的誤解,接著以鍊金術的分離和合體的概念來介紹榮格的個體化歷程的雙重運動。首先個人必須進行分離的工作,將自己從小到大在無意識中建立的各種認同狀態予以鬆動,以解除個人受縛於集體性的人格面具之禁錮。但是當這些深根柢固的認同鬆動之後,就會面臨來自無意識原型意象的挑戰。個體化的分離任務之一,就是還必須從原型意象的擄獲當中奮力掙脫出來。在經過分離的運動之後,個體的意識產生一個鏡映的場域,讓各種認同可以進出其中而不會黏縛其上,也就可以擺脫個人過去強迫性的重複模式了。這種淨化作用,使得個體化第二階段的合體工作得以進行。在第二階段的合體工作中,以「超越功能」的方式來整合無意識當中的內涵,並在諸多共時性事件的幫助與「生命引線」的引導下,使個體的生命推向更擴展而完整的境界。

由於個體化的歷程超越佛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與自體心理學的個人層次,而碰觸到集體無意識中的靈魂層面,因此個體化的歷程中經常伴隨著具有神性色彩的靈啟經驗。在第二章中,作者討論到靈啟經驗在個體化歷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並區別具有靈性的個體化歷程和宗教信仰上追求與神合一的最高密契體驗,並不相同。而具有神性色彩的靈啟經驗也同時具有陰影面,對個人和集體都可能出現破壞性的擄獲狀態,因此需加以澄清與辨識。

除了宗教領域之外,榮格分析心理學也經常借重童話來闡述個體化歷程中個人與無意識奮鬥的心理過程。在第三章和第四章,作者分別以兩則童話故事來說明男性和女性的個體化歷程。第三章是以格林童話「白蛇」來說明啟蒙儀式如何開啟個體化歷程,及完整的個體化歷程當中會出現的重要里程碑。第四章則以格林童話「森林裡的老婦人」來說明女性如何掙脫負向母親的陰影擄獲狀態而保持意識的覺知,進而選擇單純,解救了內在的阿尼姆斯以進行個體化的歷程。

在第五章,作者以希臘神話中不完美的跛足天神赫菲斯特斯的故事來說明在父系霸權文化下受迫的母性,如何意氣用事地生下象徵低自尊的跛足小孩並將其拋棄,這個天生不完美的孩子又是如何在海洋仙女的滋養下成長茁壯。而赫菲斯特斯對母親的報復,又是如何經過戴奧尼索斯的酒神文化治療而得到原諒與痊癒。跛足象徵著自我的低自尊,即使在二十一世紀的今日,這樣的心理跛足現象也並非不尋常,而作者更舉實際分析的案例,說明如何透過創造的歷程而療癒了此種赫菲斯特斯式的創傷,這也是榮格式心理治療的獨到之處。

在第六章,作者以希臘天神赫密士的意象,來說明在個體化的過程如何使用創造性的赫密士空間來拓展心靈空間。赫密士空間是具有魔幻特質的心靈內在私密空間,在夢境中也常以搗蛋鬼或魔術師的形象出現,這種結合心靈內外的類心靈空間是榮格式治療的另一個獨到之處。作者並說明榮格式心理治療的赫密士空間及積極想像的使用,如何將無意識內容加入意識歷程當中,推動個體化向前推進。

接著作者更將個體化原則由個人的心靈成長,擴大應用到人類的集體面向,探討宗教與政治如何透過個體化原則而獲得更新與活力。第七章所關切的主題是宗教在面對新時代人類的靈性需求時,可以如何進一步的轉化與更新。正如個人在內在歷程中進行個體化,宗教作為一個集體的實存現象也有它在歷史中發展的生命,也因此在不同的時代,宗教也發展出不同的新面貌來回應不同時代人類的需求。作者以榮格和基督教的關係為例,說明榮格生命的最後二十年如何致力於基督宗教的研究和「治療」。最後,在第八章,作者將個體化原則延伸到國家政治,以北美和南美的文化和政治差異互為陰影的關係,討論如何將個體化的分離與合體的雙重運動應用到全球化的多元文化當中,以得到新的整合。這樣的觀點不僅對全球不同政治偏見的整合具有啟發性,對國內長期對立的藍綠歧見亦不失為可以借鏡的處方。

本書的翻譯是由台北榮格發展小組的八位成員組成讀書會,經一年的時間譯讀、討論完成的,其中並經林方皓、李開敏與陳婷華老師幫忙修潤譯稿,最終由我負責審閱完成。我們期待此書能將榮格個體化歷程的精神忠實地呈獻給讀者,因此全書盡量保持原作者的行文語氣,因為在榮格的學習過程當中,我們經常發現許多概念與用詞遣字其實是非常具有深意的,而其中的深意也往往在一讀再讀之後才能有更深的體會。

最後,我想跟大家分享我的分析師在我最初學習榮格時教給我的心法。她說:「讀榮格相關的書一次不可以看太多,每次只讀一、兩段就好,然後停下來想一想書中內容和自己的關連性。」這幾年來,這樣「慢讀」讓我一點一滴地吸收著榮格學說的智慧並轉化自己的生命。希望這種深度與慢活的榮格精神,伴隨著這本書的出版,可以為尋找靈魂的現代讀者帶來不一樣的生命曙光。

導讀:透過個體化邁向更完整的人類意識
書序作者:黃璧惠(臺北榮格發展小組成員,本書審閱者)

繼 2009年九月榮格的《紅書》出版之後,近年榮格相關的書籍也如雨後春筍般在中文世界相繼出版問世。但榮格深度的分析心理學若僅止於理論或純粹知識面的探討,偏離了對人的關切,則未免可惜。人類心靈的集體面向,離不了單一個人的組成,但每一個個人在文明的歷史脈絡與精神瀚海當中都不是一座孤島,我們個人所經歷的也是集體文化精神體的原型烙痕,原型的力量透過無意識的象徵不斷向我們傳遞永恆與更迭交互的訊息。我們有幸在這樣的歷史時空中遭逢榮格,因他無畏地前進人類心靈中語言無法道盡的荒原,為我們畫下了心靈的地圖,使現代的心理學有一種可以論說的語言去描述心靈當中難以言傳的概念與界域。於是現代的心靈在面對人類古老的存在議題時,得以有一種新的靈性概念平台與內在工作方法,讓人性得以立足而靈性得以彰顯。

《英雄之旅:個體化原則概論》作者莫瑞‧史丹博士曾任國際分析心理學會會長,目前擔任瑞士分析心理學國際學校(International School of Analytical Psychology Zurich)校長,本身擁有耶魯大學英文系學士、耶魯大學神學碩士、芝加哥大學宗教與心理研究博士學位,對於榮格的分析心理學的介紹著有許多的專論,其中《榮格心靈地圖》在國內已有中譯版。在《英雄之旅:個體化原則概論》書中,作者以身為榮格分析師四十幾年的經驗,直接從個人的發展著手,全書的內容不在呈現榮格理論的心靈地圖,而是以旅程的概念來闡述榮格個體化的原則,如何讓無意識的內容物意識化,及進行個人及集體意識的發展工作,使個人與集體的生命邁向更整合的境界。因此,本書對於想要一窺榮格思想堂奧,卻又恐迷失在其博大深奧理路當中的讀者而言,不失為一本很好的入門書。榮格雖然學問通古博今,涉獵甚廣,但他畢竟是以精神科醫師的角度出發,關切的終究還是環繞著人的發展與存在意義的開顯打轉,因此榮格個體化概念下的人格發展是繞行的旅程,不斷繞著個人發展的核心和自性的開顯而進行。而理論的點綴終究要回到人的發展來思考,才更能讓理論鮮活地敘說著人性的語言。

許多人初接觸到榮格個體化的概念時,會以為個體化和個人主義的自我發展是相似的概念,但其實這是常見的誤解。個體化是一種動力、驅力,有時候在個體生命的某個階段是種強制命令,一種來自無意識的要求,要求個體體現完整的自己而變得真實。在第一章,作者首先反駁馬丁、布伯對榮格個體化概念的誤解,接著以鍊金術的分離和合體的概念來介紹榮格的個體化歷程的雙重運動。首先個人必須進行分離的工作,將自己從小到大在無意識中建立的各種認同狀態予以鬆動,以解除個人受縛於集體性的人格面具之禁錮。但是當這些深根柢固的認同鬆動之後,就會面臨來自無意識原型意象的挑戰。個體化的分離任務之一,就是還必須從原型意象的擄獲當中奮力掙脫出來。在經過分離的運動之後,個體的意識產生一個鏡映的場域,讓各種認同可以進出其中而不會黏縛其上,也就可以擺脫個人過去強迫性的重複模式了。這種淨化作用,使得個體化第二階段的合體工作得以進行。在第二階段的合體工作中,以「超越功能」的方式來整合無意識當中的內涵,並在諸多共時性事件的幫助與「生命引線」的引導下,使個體的生命推向更擴展而完整的境界。

由於個體化的歷程超越佛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與自體心理學的個人層次,而碰觸到集體無意識中的靈魂層面,因此個體化的歷程中經常伴隨著具有神性色彩的靈啟經驗。在第二章中,作者討論到靈啟經驗在個體化歷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並區別具有靈性的個體化歷程和宗教信仰上追求與神合一的最高密契體驗,並不相同。而具有神性色彩的靈啟經驗也同時具有陰影面,對個人和集體都可能出現破壞性的擄獲狀態,因此需加以澄清與辨識。

除了宗教領域之外,榮格分析心理學也經常借重童話來闡述個體化歷程中個人與無意識奮鬥的心理過程。在第三章和第四章,作者分別以兩則童話故事來說明男性和女性的個體化歷程。第三章是以格林童話「白蛇」來說明啟蒙儀式如何開啟個體化歷程,及完整的個體化歷程當中會出現的重要里程碑。第四章則以格林童話「森林裡的老婦人」來說明女性如何掙脫負向母親的陰影擄獲狀態而保持意識的覺知,進而選擇單純,解救了內在的阿尼姆斯以進行個體化的歷程。

在第五章,作者以希臘神話中不完美的跛足天神赫菲斯特斯的故事來說明在父系霸權文化下受迫的母性,如何意氣用事地生下象徵低自尊的跛足小孩並將其拋棄,這個天生不完美的孩子又是如何在海洋仙女的滋養下成長茁壯。而赫菲斯特斯對母親的報復,又是如何經過戴奧尼索斯的酒神文化治療而得到原諒與痊癒。跛足象徵著自我的低自尊,即使在二十一世紀的今日,這樣的心理跛足現象也並非不尋常,而作者更舉實際分析的案例,說明如何透過創造的歷程而療癒了此種赫菲斯特斯式的創傷,這也是榮格式心理治療的獨到之處。

在第六章,作者以希臘天神赫密士的意象,來說明在個體化的過程如何使用創造性的赫密士空間來拓展心靈空間。赫密士空間是具有魔幻特質的心靈內在私密空間,在夢境中也常以搗蛋鬼或魔術師的形象出現,這種結合心靈內外的類心靈空間是榮格式治療的另一個獨到之處。作者並說明榮格式心理治療的赫密士空間及積極想像的使用,如何將無意識內容加入意識歷程當中,推動個體化向前推進。

接著作者更將個體化原則由個人的心靈成長,擴大應用到人類的集體面向,探討宗教與政治如何透過個體化原則而獲得更新與活力。第七章所關切的主題是宗教在面對新時代人類的靈性需求時,可以如何進一步的轉化與更新。正如個人在內在歷程中進行個體化,宗教作為一個集體的實存現象也有它在歷史中發展的生命,也因此在不同的時代,宗教也發展出不同的新面貌來回應不同時代人類的需求。作者以榮格和基督教的關係為例,說明榮格生命的最後二十年如何致力於基督宗教的研究和「治療」。最後,在第八章,作者將個體化原則延伸到國家政治,以北美和南美的文化和政治差異互為陰影的關係,討論如何將個體化的分離與合體的雙重運動應用到全球化的多元文化當中,以得到新的整合。這樣的觀點不僅對全球不同政治偏見的整合具有啟發性,對國內長期對立的藍綠歧見亦不失為可以借鏡的處方。

本書的翻譯是由台北榮格發展小組的八位成員組成讀書會,經一年的時間譯讀、討論完成的,其中並經林方皓、李開敏與陳婷華老師幫忙修潤譯稿,最終由我負責審閱完成。我們期待此書能將榮格個體化歷程的精神忠實地呈獻給讀者,因此全書盡量保持原作者的行文語氣,因為在榮格的學習過程當中,我們經常發現許多概念與用詞遣字其實是非常具有深意的,而其中的深意也往往在一讀再讀之後才能有更深的體會。

最後,我想跟大家分享我的分析師在我最初學習榮格時教給我的心法。她說:「讀榮格相關的書一次不可以看太多,每次只讀一、兩段就好,然後停下來想一想書中內容和自己的關連性。」這幾年來,這樣「慢讀」讓我一點一滴地吸收著榮格學說的智慧並轉化自己的生命。希望這種深度與慢活的榮格精神,伴隨著這本書的出版,可以為尋找靈魂的現代讀者帶來不一樣的生命曙光。

緒論:展開英雄之旅
書序作者:莫瑞・史丹

正如同人無法選擇膚色、手腳尺寸或臉部特徵的特殊組合來構成他們的外表;同樣地,人也無法任意選擇某些特殊認同或者個性特質,而創造出自己的人格。人類社群也無法以一種有自覺而理性的方式,發展出自己的文化偏好和風格。多數個人及社群的特徵,是透過歷史及其決定因素互動而來的───包括時間與地點的起源、遺傳與文化的繼承。此外還有許多共時性(synchronicities)伴隨著個人或群體出現在他們短暫或極長的生命當中。詹姆士・包德溫(James Baldwin)說得好:不幸地,人不能創造他們的精神支柱、愛人以及朋友,就如同人不能創造自己的父母一樣。生命賦予了我們這些,同時又把他們帶走,而最大的難處就是要對生命說:「是的。」此外還得再加一句:人也不能創造自己的認同或個性風格。終究,做為一個人類個體,我們仍然只是個被賦予的複雜網絡,聚合成一個被稱為自我的心理「客體」(object),這個自我具有特殊的意識認同,也有無意識內容物交織的組合體。做為個體或某種程度的社群而言,人類的創作工作所能做及發揮影響力之處,就是對於所賦予我們的東西變得有覺知,並把它發展到能力所及的最佳狀態,無論這所賦予的東西是透過生物、個人或集體的歷史,或是無盡的無意識創意源頭而來。在這麼做的同時,我們也對前所未有的存在向度做出了貢獻──一個嶄新的意識向度。我是從榮格身上得到這個提示的,他認為這是人類對宇宙的貢獻。 

本書所探討的核心概念是個體化的原則,以及它和變得覺知及發展意識工作間的關係。個體化原則(principium individuationis)這個詞在哲學上有著悠久又複雜的歷史(從中世紀到萊布尼茲〔Leibniz〕、洛克〔Locke〕及叔本華〔Schopenhauer〕),榮格把它引用過來,在他的心理學理論上佔了極顯著的地位。做為一個心理學概念和工具來說,它具有兩種主要功能:首先,它提供了一種可以理解並解釋個人與集體心靈改變的途徑;第二,它建議一種提昇並發展人類意識達最大潛能的方法。
個體化是一種動力(dynamic force),一種與生俱來的傾向──稱它為一種驅力、衝動,或者我會說在某些人生階段是一種強迫性的命令。這是為了讓存活的個體完全體現自己,在經驗世界的時空當中變成真實的自己。在人的世界中,就是變得覺知自己是誰、是甚麼。人類自我性(selfhood)的本質及其邁向更遠大意識的發展,這是個高度複雜的議題,也構成了深度心理學的兩大主題。榮格心理學涵蓋了一個廣大的架構,架構中的假設和理論性概念環環相扣,界定了心理的實在面(psychological reality)。在我先前的書《榮格心靈地圖》(Jung’s Map of the Soul)中,我闡述了許多這些基本的架構。在本書中,我將由地圖轉移到旅程,從意識發展的議題出發;這本身就是一種原型概念,它不僅在當今心理學佔有核心之地,在靈性、史料編撰、生物及許多其他科學與人文領域也同樣重要。

在榮格心理學裡,個體化歷程不僅僅只是描述人格在兒童與青年期如何被形塑出來,並終其一生以此人格而活。這或多或少是由生物基因(biogenetic)、心理基因(psychogenetic)及文化影響所累積而成。若見解僅止於此,則個體化就和哲學中的個人主義大同小異了。相反地,個體化把意識和自我實現推向超越了由基因、心靈、社會等主宰下的正常發展過程所停憩之處。事實上,它在許多方面是與個人主義背道而馳的,雖然在發展的早期,它和個人主義有相似之處,並包含它的某些面向。但更重要的,它是一種心理上的紀律,需要一個有意識自覺的人完全投入並推展下去。基本上,它尋求超脫自我意識所建立的個人特質、習慣,及其受文化綑綁的態度(例如個性和「人格」),進入一個具有更寬廣視野的自我理解與完整性,那是一種非個人性的,且經常會接觸到那常被稱之為世界靈魂(anima mundi)之物。它產生了意識的擴充,超越個人而進入原型或非個人境界。榮格稱之為違反自然的創作(opus contra naturam)。

如同佛洛伊德學派的精神分析,榮格心理學尋求克服潛抑(repression),並將個人人格中的陰影面提升到意識層面,解構了自我做為穩定而具特權的心靈宇宙中心這種常見的限制。然而,它超越了精神分析,它同時也尋求與榮格稱之為集體無意識的靈魂(spirit)不斷地溝通。這是比自體心理學(ego psychology)的說法更深的靈魂層次。如此激進的前行需要艱鉅的心理勞動,它最終的目標是在個人與集體層次上覺知並整合身體的、心理的與靈性的面向。要投入這樣偉大的人類計畫中,個體會被牽引去整合某些集體無意識的圖像和動力,以得到有彈性的意識認同。這種認同並不會去壓制與生俱來的心理兩極性以膨脹自我,反而會將心靈深處持續湧現的圖像和能量涵容進來。個體化是具有動力的一輩子過程。

在這本小書中,我試圖在某種程度上詳述這個部分,而把個體化視為是一種原則。亦即,我將它視為一種方式,以用來指認意識不斷流變之發展模式。它同時也提供一種方法,讓人們可以將心靈中原本就想及時體現自身的驅動力,加以深化並更豐富。當然,就像所有可以稱為加諸於自我之上的本能索求一樣,它可以偏離方向、被否認、被潛抑,或是被貶低到次要的騷擾狀態;隨著時間的累積,這騷擾狀態會變得太強烈,以至於當事人不得不甘願或不情願地為它做出犧牲。然而,否定個體化的強制要求須得付出代價,有時這會成為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單一要素。

我也將考量到個體化原則如何運用在宗教傳統和文化間的政治關係。換句話說,我問的問題是:當集體和組織隨著時間向前推進而觸及「他者」時,是否也都適用於個體化原則?這是個很高的要求,而我也充分了解到它的領域之廣。我的看法是,榮格對於人類心靈中長期心理演化的特殊概念(例如個體化),有助於我們思考意識發展中許多特殊性和普遍性層次的問題。這些層次包括了個人的心理層次、社會及廣泛的文化層次、宗教及政治層次,其中也含括了國際關係、經濟及全球化的面向。

然而,我主要的焦點還是放在個人本身。在第一章,我鋪陳個體化原則的概念及其方法,描述它的基本特徵與兩大運動或階段──分析的及合成的階段。在第二章,我思考在個體化歷程中靈啟經驗的角色,並區別心理上的個體化和靈性發展之間的差異,也比較個體化和邁向與上帝合一的宗教之旅兩者間的不同。在第三章,我採用格林兄弟較不為人知的童話「白蛇」,來說明啟蒙儀式對個體化的重要性,及個體化歷程中某些特殊的特徵。第四章特別聚焦在女性心理學,並以另一個格林童話「森林中的老婦人」,來討論對個體化歷程中被擄獲狀態保持覺知的重要性。在第五章,我改用希臘神話中跛足的神赫菲斯托斯(Hephaistos)為代表,來說明人必須致力於在個人與文化情結當中掙扎,才能釋放創造性並達成個體化的目標。在第六章,我描述一種特殊的心靈空間,這空間允許正在個體化的人格繼續工作,達到更深的層次。要說明這個部分,我引介了希臘天神赫密士(Hermes),其神話主題可以為我們指引迷津。接著我思索個體如何能協助傳統朝向更高遠的發展,並實踐其集體意識的潛能。最後,我觀察到世界正在縮小,而文化板塊在一片混亂與困惑當中,正在擠壓出一些新的結構,像在北美與南美這兩種非常不同的文化間,就出現了令人驚艷的動力。

總而言之,我想要強調的是,榮格心理學是具有前瞻性的。雖然為了分析的目的,我們必須詳細檢視過去的歷史,但是,它的理論本身基本上是用來調和現在衝突和未來潛能的。個體化是種強迫性的必然命令,它驅使我們向前邁進。如果成功的話,它會將我們從無盡重複的制約模式陷阱中釋放出來。我們基本的信念是:人類個別地也集體地在意識中演化,只要我們知道如何去做,我們就可以參與這個歷程,並以相當特別的方式賦予它能量。最後,雖然我無法提供像食譜一樣的詳細步驟,我卻期望可以提供些有用的建議。

第一章 個體化的雙重運動

1957年哲學家馬汀・布伯(Martin Buber)接受美國心理學家卡爾・羅吉斯(Carl Rogers)的訪問,他的發言表達了對榮格個體化概念的常見誤解。在這場面對密西根大學學生的對談裡,布伯尖銳地挑戰羅吉斯對「人」(person)這個詞彙的使用方式,接著延伸到他對榮格的反駁:
你談到人,「人」這個概念似乎與「個體」(individual)的概念非常接近。我認為區分這兩者是明智的。個體只是一個人的某種獨特性…..這就是榮格所稱的「個體化」。他可能變得愈來愈來愈像個個體,但不見得會愈來愈像人(human)。我可以舉出很多的例子,這些人已經變得非常非常地個體,與他人有很大差別,他們的特質發展得很好,但我完全不想稱呼他們為人。……我會說,[一個]人,只是真實地與世界共存的個人。與世界共存,我指的並不只是活在世界裡,而是指在人與世界交會的各點上有真實的接觸、真實的互惠。……我反對個體的論點,贊成人(person)的說法。 

布伯誤解了榮格個體化的概念,認為個體化是指特定人格結構隨著時間更加確定而且深化而已。

榮格在許多著作裡談到的個體化計畫(individuation project),遠比布伯談及的那種堅牢不破的心靈鴻溝要複雜許多。個體化的精髓是在為心理生活的黑暗面帶來一線曙光,並且整合從中發現的各種對立與張力。簡單來說,個體化是一種意識提升與發展的計畫,它需要與各個人格面向建立有意識的關係,在意識層面盡可能涵容所有的特質,而不是像布伯所說的更加認同某些最凸顯的特質,這種認同嚴格來說並不存在。這樣的計畫與上述布伯理解的個體化走向完全相反。個體化完全不排除布伯的著名創見:我-祢關係(I-Thou relationship)中 極力強調的與世界接觸,這一點我將會予以說明。事實上,個體化歷程更可能實現這種關係類型。本書的內容與範例將證實,我-祢關係包含在個體化中,雖然它不會像布伯著作所描述的那麼全然以外顯的方式呈現。

個體化的計畫必須被視為一輩子的創作。事實上,我認為個體化是基於天生的心理驅迫,不管願意與否,人們都會尋求意識的擴展。心理領域的健康與成長並不比生理範疇有更多的選擇性。心靈在這一端有其要求,就如同生理在另一面有其需求一樣。當然,一個人也可以選擇在生理或心理上生病,但許多人這麼做,是因為他們所無法掌握的複雜理由。

榮格提出成人的個體化歷程 是以兩個主要的運動向前推展,我將在本章加以解釋。第一個運動和透過分析而拆解無意識有關,鍊金術士稱此為分離(separatio),也就是把混合的物質分開。這種透過分析的分離工作包括兩部分,一是分解個人對心靈之外的現實角色或內容所仿製的認同(例如他人或客體);二是分解奠基於心靈本身最原初及最重要的人物與對其內涵的認同(也就是所謂的內在人物,之後會談得更多)。這種解除認同的運動會創造出較為清明的意識,也就是一面比較澄澈的鏡子。第二種運動需要小心地、持續地注意來自集體無意識的原型(archetypal)意像,這些意像會出現在夢中、積極想像(active imagination)以及共時性事件當中,而且幾乎是同時發生的。這種運動意謂著把這些新題材帶到意識功能以及每日生活的模式當中。這是一種合成的運動,在鍊金術的用語中稱為合體(coniunctio),可以說是仔細地關照無意識的精神,並且有意識地整合其內涵。這兩種運動都很重要,個體化無法只透過一種方式而充分發揮潛力。

一方面個體化需要解開由動機及部分自我所糾結構成的心靈網絡,把每一部分更清楚地區分出來。換句話說,就是掙扎著去了解個人的特質,並和它們保持一種距離。另一方面,個體化需要讓由心靈湧現的新特質浮到意識層面,並加以整合為全新的整體。總之,個體化意謂帶著某種程度的接納與尊重,盡其可能擁抱自性(Self)的所有面向。榮格心理學提供的是一種方法,幫助我們在意識上容納心靈的矛盾,並接受它的複雜性。

第三章 啟蒙與完整個體化的童話

我們經常可以在童話與神話的幻想作品中,找到有關個體化原則的生動細節描述。在這些故事性的結構中蘊藏著豐富的心理理解與洞見,特別是關於無意識過程,以及為達到自由及創意所做的掙扎奮鬥。在本章及後續兩章,我將以這部分的資源做為指引,來深化並延伸個體化的討論。
我注意到最有力的個體化歷程,有時是肇始於一些看似無辜的小事情,比如說好奇心。這種狀似無辜的衝動足以導致所謂的「意外入門」發生,換言之,也就是重大的共時性發生。格林童話「白蛇」就是這樣開始的。有位僕人開始好奇每天在國王晚餐後,他端進去的那道蓋住的菜餚是什麼。有一天他偷偷掀起蓋子,驚奇地看到盤子上竟是一隻白蛇,他決定偷嚐一口,這就成了他個體化歷程的關鍵性開始。

以下是這則童話。

很久以前有位睿智的國王,在他的王國中沒有什麼祕密是他不知道的。國王習慣在每天晚餐後,要他最信任的僕人為他端來一道蓋住的菜餚,然後僕人就必須離開房間。沒人知道那道菜是什麼,因為國王從未在其他人在場時掀開蓋子。

有一天,僕人端著盤子離開房間時,他被好奇心所征服了。他把菜端到自己房裡,關上房門並掀開蓋子,看到了一隻白蛇在碟子上。都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他想就品嚐一下吧!於是僕人切下一小段來吃。突然間,他聽到窗外有閒談的聲音,那是幾隻麻雀在談論牠們今天在國內所看到的事情。僕人已經有了了解動物語言的能力了。

就在這一天,皇后遺失了她最珍貴的戒指,於是懷疑就落到了這位最被信賴的僕人身上,因為他有特許可以進入皇宮的每個地方。國王質問他,並威脅說如果明天找不到小偷,就要把他處死。僕人當然極力辯稱自己是無辜的,但沒有用。

他心情沈重地走到庭院,不知道該怎麼為自己辯白這個不實的指控。他聽到幾隻正在溪邊梳理羽毛及休息的鴨子在說悄悄話,牠們正在討論著早餐,有一隻說:「我的胃不舒服,我吃太快,把皇后窗外下的戒指吞進去了。」(Page 67)僕人明白這鴨子就是那小偷,於是他抓住鴨子,帶著牠去找廚師。廚師只看到一隻肥美的鳥,就切下鴨子的頭,用來準備晚餐。煮晚餐時,廚師發現了皇后的戒指,僕人就被證明無罪了。

國王對自己的錯誤感到很抱歉,想要彌補自己的妄下結論,於是他提供一個法庭的職位讓僕人做選擇。但僕人婉拒了這個提議,只要求得到一匹馬和一些錢。他想獨自去探索一下世界,國王答應了他的請求,於是他便出發了。

過了一段時間,他來到一個池塘邊,看到三隻被蘆葦困的魚,因為缺水而快要渴死了。牠們抱怨著自己的厄運,我們騎在馬背上的英雄聽到了牠們的哀嘆,出於同情心,他解救了牠們並把牠們放回池塘。當他要繼續前行時,牠們對他大聲叫說:「我們會記住你並回報你的救命之恩。」
他騎著馬繼續前進,不久,他聽到馬蹄下的砂中有小小的聲音,他停下來傾聽,聽到一隻蟻王抱怨說那感覺遲鈍的馬無情地踐踏牠的子民,於是英雄調轉他的馬到一旁的小路上。當他經過時,蟻王大聲對他叫說:「我們會記得你的——好事會得到回報的。」

他繼續自己的旅程,看到兩隻老渡鴉正把小鴉扔出巢外,並嚷著要牠們學著照顧自己。但小渡鴉還很弱小無助,無法照顧自己,就摔在地上,哭著抱怨自己會餓死。於是這位好人對被拋棄的小渡鴉充滿慈悲之心,就下了馬,用刀殺了自己的馬,來餵飽牠們。小渡鴉滿懷感激地說:「我們會記得你的,好事會再來的。」

現在,主角必須靠自己的雙腳前進了。不久之後,他來到一個大城市,聽到街上的通告說國王的女兒在招夫婿,凡是想當駙馬的人,都要完成一個很艱難的任務;但如果失敗,就會丟掉性命。他聽到已經有很多人失敗了。然而,一看到公主,他就被公主的美貌迷得神魂顛倒,儘管有死亡任務的考驗,他仍然前往求婚。

艱難的任務開始了,國王帶他到海邊,往海中丟下一個金指環,他的任務是把指環由波濤洶湧的海中找回來。直到找回指環前,他會不斷被拋回海中。所以,他要不就是找回指環,否則就會被淹死。他站在海邊,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突然幾隻魚浮出了水面,他認出那是自己曾救過的魚,其中一隻在他腳邊放上一個蚌,他一打開就發現了指環。他很開心地拿著指環去找國王,並求取他的獎賞。

然而,公主很驕傲,不想接受這地位卑微的求婚者,所以提出了第二個艱難的任務。這次由公主帶路來到花園,她打開十麻袋的種子,親手把這些細小的種子撒在草地上。如果求婚者不能在黎明前把每一顆穀粒撿回麻袋中,他將會被處死。他再一次覺得無助,前途茫茫。他整夜坐在花園中。當曙光初現天際,他發現麻袋都是滿滿的,沒有任何一顆穀粒還在地上。原來是蟻王在夜晚時率領牠的子民,回報了他先前的仁慈。

公主在早晨出現,看到任務已經完成,她傲慢的心仍然抗拒,就提出了第三個任務:如果他想要成為她的丈夫,他必須從生命之樹帶回一顆蘋果獻給她。這個求婚者不知道生命之樹在哪裡,但他還是出發了。他走遍每一條路,只要他的雙腳能夠負荷,他就會繼續走下去。他流浪了三個國家,有天傍晚,他來到一座森林,躺在一棵樹下睡覺,突然聽到頭上的樹叢中一陣窸窣聲,一個金蘋果掉進他的手裡,三隻渡鴉跟著飛下,棲息在他的膝蓋上,告訴他說牠們正是他殺馬所救的渡鴉。牠們一聽到他在尋找一顆生命之樹所結的蘋果,就飛過海洋,抵達世界盡頭那棵樹所在之處,帶回了一顆蘋果給他。

我們的求婚者為公主帶回了金蘋果,現在,她沒有其他理由可以拒絕他了。他們把生命之樹的果實切成兩半一起吃下,於是她的心敞開了,充滿對他的愛,他們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故事結束。 

好奇、知識與災難交織的主題

當僕人基於一點天真的好奇而採取行動時,他冷不防地被帶到一個生命中全新的階段。突然之間,他知道(know)了,一個新的世界在他眼前展開。他聽懂了動物的語言。換言之,他接觸到自己的本能,也連結到一個從前對他而言緊閉且無法接近的無意識世界,這個世界現在突然可以進去了。

這種與無意識及本能突然出人意表的接觸,就是當你第一次性交、第一次喝醉或服用藥物時發生的事。這些對於其他人原本就是稀鬆平常的,像是父母或其他成人,但對十八歲以下的孩子,則是不能接近、不能看見、緊閉在門後、鎖在櫃子裡的,現在也是你的了,你知道了一些以前你完全陌生的事情。但重要的不是「興奮快感」,而是了解,即神祕的直覺(gnosis)。這是由經驗得來的知識,不是由耳聞學來的。這樣的知識會改變一切,這知識也可以在他人權威之下仍獨立運作。

一旦這位僕人吃了被禁止的食物,他的個體化就上路了。這是一個違抗的行為,因此是有風險的,可能會被發現和處罰,但這也是他邁向個人意識的第一步。他抓住重要的機會,跌跌撞撞地開啟了神祕直覺之門。如果他沒有冒險進入這個方向,他可能會承擔從未個體化的風險,而永遠只是一個深受信賴的忠誠僕人而已。那有什麼壞處嗎?那就哪裡都去不了,是一條死路,不鋌而走險邁向個體化的風險,就是變成一灘死水。

僕人的違抗行為,等同於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中違背天父。僕人由於純粹的好奇心驅使而徹底跳進未知,他打破了禁忌,並走出自己忠誠僕人的角色。他依據自己求知的渴望而行動。

為自己求知的渴望是個體化的推動力,它顯現在情緒和認知生活的許多層面上。這不只是和性及歡愉有關,這也和科學有關。求知的驅力讓我們和無心求知及不想讓我們求知的人有了區分。你知道的愈多,你就愈能讓自己脫離集體。這已經是許多人從兒童及青少年階段成長而來的經驗。這求知的驅力及成長的驅力,兩者聯手起來對抗想要休息、打安全牌以及融入大眾的願望。但是窺探被禁止的區域並由經驗中學習是冒險的。僕人因著意外的啟發,進入了蛇的神祕覺識,拉近自己和國王的距離,親身體驗了國王的智慧之源。這切斷了他在靈性上的依賴。就像是新教徒的宗教改革運動(Protestant Reformation)一樣,每個信徒都變成可以直接親近神的神職人員。現在,僕人可以親自認識國王力量的奧祕,也因此他不需要尋求上位者給他答案,他已經直接接觸到和國王一樣的覺識。重要的是,他不再是個僕人了。因為他的禁果知識,他已經成長而脫離了那個角色。

這個改變很快地促成其他的事件,接著就對整個情況造成戲劇性的轉變。當皇后遺失了戒指,她盲目地抨擊、指責這個被信賴的僕人。國王也責怪他,不願用自己優勢的智慧來處理戒指遺失之謎。現在,僕人的生命陷入危機,需要找到自救的方法。擁有覺識似乎是一把雙刃的禮物,它讓你離開、背叛你所服侍的人;但是只要你保留著心智來使用它,它也提供一個可能的解決之道。

結果,以國王先前無懈可擊的能力來說,這個奇怪的失誤卻成了僕人的解放關鍵。僕人的違抗引發了他如父母般保護者的無意識投射與背叛的行為,於是原本天堂般的狀態突然就結束了。詹姆士・希爾曼(James Hillman)在他的文章〈背叛〉(Betrayal)中,對於看似災難當中所醞藏的個體化潛能提出精彩的省思。要觸發個體化,災難似乎是必要的,就像我們在下一章的童話中會看到的一樣。

國王獲悉僕人的清白之後,想要提供一個他轄下較高的職位來補償僕人。這是一個決定的時刻,僕人可以接受這個機會,然後繼續當個僕人——雖然是比較高等級的僕人;或者他可以冒一個最大的風險,離開這個國家。留在國王身邊的風險,是一個可能沒有出路的工作和最終的停滯死寂,好處則是可能會有一些安全感,儘管從國王先前的背叛中,顯露出這是一個不牢靠的想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僕人決定冒險走向個體化,帶著先前良好服務所得回報的一點錢和馬匹,獨自一人啟程。

當然,他還帶著從白蛇得來的覺識。雖然他沒有再次吃那蛇——換言之,他沒有耽溺——但是深刻啟發他進入本能心靈語言的效力仍然在他身上,他已然進入一種恩慈的狀態。帕拉塞索斯(Paracelsus)稱這個智慧為本質之光(lumen naturae),這不同於天啟之光(這部分我們將在下一個故事中看到,即靈性是由上而來,而不是由下而來)。受到開啟之後,主角最終達到了成功,但這個過程並不是沒有進一步試煉的。

保持覺知(consciousness)

所以,現在起我會稱他為故事中的英雄,因為當他和國王分離,離開他所熟悉的領域,而且承擔他所接受的冒險結果,他就不再是一個僕人了。他現在是一個自由的代表,從此以後他代表自己行事。他已經是個有意識的個體,不再是他人的附屬品。他的旅程現在代表了一個正在個體化之人格的連續故事。在今日,當一個人離開了大機構,在那裡工作穩定福利好,聲譽和權力垂手可得,但卻要付出個人自由和創意的代價,他也在冒著同樣依賴的風險與犧牲;離婚也是如此。如果你疑惑為什麼有些人會冒這個險,有些人不會,想一想我們的童話也許有幫助。你會了解關鍵在於吃了白蛇,及因連結上無意識而發現的自我肯定。這種個人覺識讓一個人和內在的權威及本能連結起來。直覺的頻道已經被打開了,接下來重要的是如何對無意識持續開放及保持覺知。

當他策馬上路之後,直覺式理解的禮物並沒有令我們的英雄失望。不久之後,他遇到三隻被蘆葦纏住而正在抱怨厄運的魚,他無意中聽到牠們的對話,並了解到牠們的困境,但更重要的是,他根據自己所聽到的而採取果斷的行動。他解救了牠們,把牠們放回水中。這種慈悲的行動將會重複三次,而每次都比前一次更精彩。

第一個事件是意識的重要行動,顯示出他能夠和動物世界的領域保持有意識的連結,也就是說當無意識內容物呈現出來時,他能夠有所連結。魚,在內在象徵的層次上,代表的是他無意識的力比多,在這裡他展現了自己有能力以接納理解的態度和這個層次連結。他還能夠在擁有幻想及想像能力的情況下,做對的事情並維持心理健康。忽略或無視魚的抱怨,其最終的後果便是心田荒蕪。他會落入成為枯燥乏味之知識份子的困境,無法和想像及創造之源相連結,頂多只能傳授傳統的教學。要持續個體化旅程,他有必要維持一種滋潤的想像力。我們將在後面看到,滋潤的想像力幫助他和所愛的女人建立起關係。成功的合體有賴於他和魚的聯繫,魚也就是無意識自發的行動。魚象徵直覺的靈光一閃,而這可以在面對試煉的時候拯救他。

第二個證明意識的例子,出現在當英雄無意中聽到蟻王抱怨馬踩傷牠的子民時,他立刻更改馬的方向到另一條路上。這是很重要的,因為這顯示他有高度調和自己身體的能力。高踞在馬背上,有多少人能聽到這麼低下又微弱的螞蟻聲音呢?頭和身體的距離是這麼遙遠啊!此處英雄的敏感和意識的敏銳度真是非凡的,他能敏銳地調和交感神經系統中極微細的信號。螞蟻代表一種個人的能力,它能夠建構與修復容納的結構、意象的結構及感覺的結構,這些都源自於自我意識無法觸及之深處。在這裡,英雄證明了他可以和自己本性中的這個部分連結,他可以付諸行動來保護它,也沒有不理會或忽略它。他展現了身體意識(body consciousness)的品質,他可以和身體細胞的無意識維持連結。忽略螞蟻的風險是個人會在身體或情緒上過度使用,而且無法復原。如果沒有和這個本能的因素連結,一個人很容易就會落入某種自我膨脹,認為自己永垂不朽,而且像上帝一樣不受生理上的限制。會有誘惑迫使我們過度努力,走得又快又遠而不停下來休息,無視身體和靈魂的訊號在告訴我們:你已經做得夠多了、需要休息、應該去度假。當你高高坐在馬上,帶著滿滿的活力和雄心壯志,很容易不理會身體和心理的訊號;然而,無視於這些訊號最終將導致永久的崩潰。到了某種極端的地步,你再也無法復原,身體和精神的耗竭都會變成慢性長期的。這將會破壞進一步個體化的可能性,因為復原的能量和方法都沒有了,免疫系統會衰敗而且無法再重組。

在意識化的三個行動中,第三個無疑是最驚人的。英雄偶然聽到一對成年渡鴉在埋怨牠們的雛鳥,還看到牠們把幼鳥丟出巢外。然後,他聽到幼鳥哭叫:「喔!我們是多麼無助的雛鳥啊!我們必須自謀生路,但我們卻還不會飛,除了躺在這裡挨餓之外,還能怎麼辦啊?」 於是,令人震驚地,他下馬,拔刀出鞘將馬殺了,他用自己所殺動物的肉來餵食小渡鴉。我們怎麼來了解這個不尋常的犧牲呢?這似乎根本說不過去。在這裡,英雄為了連結未經世故的靈魂,犧牲了他本能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靠著魚,他和自己的無意識力比多(unconscious libido)接觸,又能自發而有創意地和它連結。靠著螞蟻,他和身體無意識聯繫,這是自體用來建構與修補容納、意象與感受基本結構的能力。為了和自己的靈性部分接觸,現在他正做出犧牲,這是最大也最戲劇化的犧牲。忽略鳥兒們的風險是他將不能和靈性世界連結,而這是他要完成其個體化任務,並與無意識原型冶煉出完整而深遠的合體所必須的。一路走向完整的個體化路程要付出巨大的犧牲,才能達到個人能力所及之自性完全展現的目標。這犧牲意味著徹底脫離過去的認同。在這個故事中,馬代表過去的認同及對父母國王的依賴,也代表著他過往為了開啟個體化旅程所積蓄的自由本能能量。在旅程之初這些是很重要的,但現在則另有他用。這個本能能量現在必須奉獻出來餵養心靈中新的發展。為了和意外出現的心靈態度連結,英雄把它放下了。這些鳥很年幼,需要很多能量的滋養。缺乏耐心又貪婪的父母沒有給他們支持,那些舊有的心靈態度想要自己擁有全部。我們故事中的英雄似乎了解到,在這個旅程上你需要放手一搏,付出全部的能量。就像耶穌說:那些回頭張望的人不配於天國。他是在邀請人們來到未來一個全新的靈魂。在我們的時代,這意味著冒險放棄所繼承的傳統和財富,以便為個人及全人類創造新的靈性未來。光靠著不冷不熱地這裡做一點、那裡看一下,是成不了事的;為了新的象徵,必須做出巨大的犧牲。 

終極的考驗(extreme trials)

故事的第三部分是從這個句子開始:「現在,僕人必須要靠他的雙腿步行,他走了很長的路之後,來到了一個喧囂熙攘的大城市。」 英雄的潛伏與準備期結束了,他已經證明自己的意識能夠和無意識的每個面向維持關係,從身體的(螞蟻),到心靈的(魚),到靈性的(渡鴉)。現在,他被推回這世上喧囂的社群生活中,在那裡,他將為進一步的個體化而面臨新的挑戰和機會。這些將考驗他先前所獲得的能力。

他一進入這個嘈雜的城市,就聽到街上大聲的呼喊和傳報。一位官員騎馬到處宣布國王的女兒準備結婚,她將會嫁給任何一個完成她父親所指派任務的求婚者。他也聽說有許多嘗試者已經失敗了,而失敗的代價就是死亡。然而,看到公主之後,她的美麗讓他神魂顛倒,於是他接受了挑戰,請求國王給予他機會贏得芳心。如果逃避了生命中這個極大的冒險,其後果會是什麼呢?同樣再來一次,平凡無奇,一成不變,缺乏欲望與獨特性,抱負降低,最後停滯而沒有成長。但這風險是很高的,正如故事一開始就是如此,生命在這個層次上是走在刀鋒邊緣的。

英雄的前半部旅程都是跟分離及保持覺知有關,後半部則以有潛力的合體主題展開,亦即婚姻。在旅程的這個階段,英雄被用力拖到個體化歷程中的合體階段,其目標是要帶來意識與無意識對立面的結合。此刻的主題將會是愛洛斯(Eros)。這是向無意識開放、了解其語言並維持接觸之後的一大步。進入覺識的啟蒙導致有力的分離階段,在這個階段,先前的認同溶解了、也淡忘了,而嶄新的個人覺識潛力也打開了。鏡子被擦乾淨了,如今新階段的展開是和整合意識與無意識並形成新的認同結構有關。延續榮格的看法,這新的結構就是我在第一章提到的超越功能。建立一個堅實的新結構做為人格的有意識認同,是個體化的終極目標。像「白蛇」這類的故事,可以教導我們關於完整個體化本質的一些事情。就算我們常會做得不好,個體化指出的目標也可以讓我們不致於迷失方向。

英雄進入這個城市,他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全新而陌生的領域。這個王國和他童年與青年時期待過的王國不一樣,平民可以向國王的女兒求婚,並藉由婚姻從她手上贏得繼承權。從心理上來看,這說明完整的個體化在這裡是可能的。如果他留在第一個王國,他最能期盼的頂多是成為國王最偉大的僕人;在新的國度,他可以自己取得王位。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預期,這也是為什麼它會如此危險。在前一個情勢中,他可能得到高位,但永遠只能處在輔助的位置;而在這裡,他可能變成國王。在這個新的空間,他顯然可以和榮格所謂自性的能量完全結合。當然,這樣的風險是很巨大的,生命懸於一線。心理上來講,這風險是極端的膨脹會使得自我消失(死亡),而讓瘋狂占了優勢。 榮格發現尼采也是如此,尼采認同了自性中的查拉圖斯特拉意象。 我們的英雄一方面要避免前述的大災難,但也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他接受了三個任務,每一個都可能以失敗和死亡告終。如果他成功了,他將會贏得榮耀的王位並迎娶阿妮瑪原型,也就是一種新的合體,象徵著心靈內部超越功能的穩定形成,這是個體化的終極目標。這些試煉將會判定我們的英雄是否真的能夠完成個體化,和公主(阿妮瑪)結婚而最終成為國王(在鍊金術中,這個階段被稱為凝固〔solificatio])。 

公主的父親——現任的國王——執行第一次的試煉:他將一個指環丟進海裡,並告訴求婚者去取回它。如果他能取回指環,就能娶到公主。此任務的考驗是他將被丟回水中,直到他帶回指環,否則就要被淹死。這個嚴酷而困難的考驗是為了判定求婚者和魚的聯繫。他是否有辦法從無意識黑暗的深淵中,重新獲得關係中必要的價值(指環)?考驗就在此了。這個試煉可以顯示出英雄面對無可挽回的失落威脅,是否還能找回合體的象徵。如果他和愛洛斯及想像力(魚)的關係不存在或不適當,他將會在尋找的過程中失敗而淹死。在他之前,有許多失落的靈魂都失敗了。當合體從意識消失,他們無法重新將其尋回。他們和愛洛斯及想像力的連結不足以讓他們重新找回能和阿妮瑪結合的象徵,因而永久地失去連結。似乎只有少數人擁有和無意識重要的連結,可以幫助他們在愛情關係掉入海裡的時候重新修復它。事實上,把指環丟入海中的是國王,而不是公主,意味著設置這個試煉的是自性。自性會淹沒價值,以測試個人的自我能否靠自己愛洛斯的強度和與無意識的關係去找回它。如果愛諾斯的強度和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堅實可信,他就能成功。主角在故事稍早時對魚所做的犧牲,如今得到回報了。他都還沒下水,他救過的魚就浮到水面上,並把指環丟到他的腳邊。他能以成功的求婚者身分出現在國王面前了。

公主並不滿意,還很生氣。她要他接受進一步的試煉,這一次要他在漆黑的夜晚中,把她灑落在花園中的十麻袋小米穀粒收集回袋中。這是試驗他是否能為了成長,而從徹底的精疲力竭和能量耗損中復原。英雄被逼到如此極限,他能復原嗎?意識表層之下的力量會來幫助他嗎?在公主知道這男人有著什麼樣的能耐之前,婚禮遙遙無期。這絕對是在測試他和自性連結的穩定度及可靠度。只有蟻王可能幫得上忙,而蟻王象徵的是自性的深層無意識身心層次(psychosomatic level)。 如果求婚者和心靈這個層次的連結不夠好,就會有很大的危險,他會潰散一地,處在混亂和耗竭的狀態。他將無法重返他的中心支點,回復自己的平衡感及衡定感。如果他得不到蟻王本能身體層次的支持,他就無法成為人類的國王。缺乏此項,是不可能有完整合體的。

為了達成個體化,這是一個關鍵的試煉。此試煉意味著邁向個體化的個人受困於靈魂的暗夜中,必須歷經絕望和最嚴重的能量潰散狀態,再重新返回完整而受控制的形式。他必須能恢復控制的能力。在個體化試煉的這個階段,蟻王和牠的子民現身拯救。英雄先前對小螞蟻展現的正向態度,現在得到紅利回饋了:牠們重新拾回心靈在黑暗、焦慮和憂鬱中潰散的碎片。我們的英雄再一次通過了測試。他和自性的身心中心能量有很堅實可靠的連結,他很穩定。他先前展現的慈悲得到了豐富的報答。他身體上和心理上都很健康,因為他好好照顧了足以修補與支撐他耗損的神經與身心耗竭狀態的力量。

還剩下一個測試,才能決定求婚者是否能勝出而挽著公主的手結婚。似乎他還是沒有完全確保擁有完整個體化所需的正確內涵,所以公主提出了第三個試驗:求婚者需要帶給她一顆生命樹上的蘋果,才能和她結婚。這個試驗攸關他的靈性能力能否能超越時空向度到達永恆。他不知道該到哪裡找,只是起身上路,流浪了三個國度去尋找生命之樹。他完全投身任務當中,雖然他不知道需要什麼才能完成,但卻毫不退縮。我們知道生命之樹存在神祕的伊甸園裡,那裡是大門深鎖的天堂,但他毫不知情。如果他知道,他可能會更絕望,因為這無疑是個不可能的任務。它意味著超越人類潛能的限制,進入天國的領域,這領域只保留給靈性存有者(spiritual beings),他們只存活在超越人類心靈的超越空間。最後,他來到了一棵樹下並躺下來睡覺,而解答卻不請自來。他聽到樹枝間有窸窣聲,一個金蘋果掉到了他的手上。他犧牲自己的馬所餵食的三隻渡鴉出現了,告訴他牠們記得他的恩情,當牠們聽到他的困境,就飛到世界的盡頭,生命之樹所在之處,為他取回了蘋果。

公主要求一顆生命之樹的蘋果,這個任務遠遠超過前兩個試鍊,這是個體化任務更大的延伸。要求生命之樹的蘋果,與渡鴉從世界盡頭取回金蘋果,這是兩個文獻的結合,一個是希臘神話海絲佩拉蒂(Hesperides),一個是聖經。金蘋果長在海絲佩拉蒂的花園,傳說中這花園位在越過阿特拉士山(Atlas)的海洋西緣。 在希拉(Hera)和宙斯(Zeus)結婚時,大地之母把這棵樹送給希拉,所以它意味著希拉和宙斯之間的經典聖婚(hierosgamos; sacred marriage)。只有最偉大的希臘英雄海克利斯(Heracles)有能力通過巨龍拉冬(Ladon)的守衛,取走一些蘋果。蘋果的金色象徵著永生。

在我們的童話故事中,這個希臘神話的聯想,和聖經神話伊甸園的生命之樹結合起來:

耶和華神在東方的伊甸立了一個園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裡。耶和華神使各樣的樹從地裡長出來,可以悅人的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園子當中又有生命樹和分別善惡的樹。

生命之樹在鍊金術中是個體化的象徵, 在新約聖經最後一卷書中,它被選做世界末日時實現的承諾:「得勝的,我必將神樂園中生命樹的果子賜給他吃。」 在啟示錄中,它還有一個重要的政治意涵:「天使又指示我在城內街道當中一道生命水的河,明亮如水晶,從神和羔羊的寶座流出來。在河這邊與那邊有生命樹,結十二樣果子,每月都結果子;樹上的葉子乃為醫治萬民。」 這意味著生命之樹不只是為了個別的靈魂而存在,也是為國家的靈魂、為療癒世界的靈魂而存在。個體化變成一個政治歷程,因為國王畢竟是一個政治人物,他擁有子民善惡的力量。凝固不是只為了個人本身,而是為了整個社群,甚至為了整個世界。所以,這樣的文獻集合,把深層的心靈內在與靈性面向的個體化,和人際的以及政治的面向熔合在一起。

恰巧是由渡鴉帶回金蘋果給我們的英雄,這不是沒有意義的。渡鴉的黑色對照著故事開始的白蛇意象。渡鴉和蛇一樣在象徵上是曖昧含糊的,牠們可以象徵瘟疫、厄運和死亡,也可以是殘酷的雙親,就像我們在前面故事中所見;但牠們也和神有關,例如光神(Mithras)和阿波羅,牠們主要是和太陽有關。在這個故事中,牠們顯然是正向的意義,只有透過牠們的代理,英雄才能完成他的個體化歷程。正因為他之前非凡的犧牲,鍊造出他們之間這麼牢固的關係,他才能完成個體化歷程。公主最後以一個不可能的任務測試他,為的是要看他和靈性是否有足夠的連結,足以超越心靈的疆界。他能和自性的靈性部分接觸,並把它們帶回日常生活中嗎?就像他和自性中的關係面及身心部分的接觸一樣。最終,他確實展現自己是夠格成為一位靈性大師的。

現在,求婚者知道他已經贏得了公主。當他向她獻出生命之樹的金蘋果,她也不再質疑他是否適合成為她的婚姻伴侶了,他贏得了她的芳心與信任。他們把蘋果一分成二,一起吃下,而他們的結合終於在此封箴成為永恆。

我們總是質疑童話中美麗的結局。史提芬・桑德海姆(Stephen Sondheim)寫了一齣百老匯劇《拜訪森林》(Into the Woods),就是以「他們永遠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之後,必然會有事情進一步發生為前提。但我想我們必須把這個故事當成一個整體來欣賞,而把它的結局當成一個象徵來看待。這不是歷史上一個具體的事件。它是一種暗示,正如榮格所說的靈啟經驗一般。生活,就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永遠都是會衰敗崩解的,而我們永遠都走在個體化的旅程中。我們永遠不會到達終點,這必然是確定的。童話的結局則不同,在這裡,目標達成了,達到的整合狀態是穩定而永恆的。這象徵了無意識中的一個歷程,也暗示在背景中形成的模式,會永遠保持隱晦與神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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