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賓諾莎問題 The Spinoza Problem
作者: 歐文·亞隆 / 9758次阅读 时间: 2013年3月30日
标签: Yalom yalom 斯宾诺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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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雷未爾,愛沙尼亞,1910年5月3日

時間:下午四點

地點:派特瑞綜合高中艾普斯坦校長辦公室外面走廊的長椅

十六歲的阿弗瑞德.羅森堡焦躁不安地坐在長椅上,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被傳喚到校長辦公室。阿弗瑞德的身體瘦而結實,有著灰藍色的雙眼,勻稱的條頓臉孔;一綹栗色頭髮以優美的角度垂在前額。眼睛周圍沒有黑眼圈—以後就會有了。他高高托著下巴。他也許很叛逆,但時而緊握、時而放鬆的拳頭顯示出他的擔心。

他看起來就像一般人,卻又很獨特。他即將成人,前面有一整個人生等著他。八年後,他會離開雷未爾到慕尼黑,成為多產的反布爾什維克與反猶太記者。九年後,他會在德國勞工黨的會議聽到一場激動人心的演講,演說者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退伍軍人,名叫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阿弗瑞德會在希特勒之後不久加入政黨。二十年後,他完成《二十世紀的神話》這本書的最後一頁時,會放下手中的筆,得意地露齒而笑。這本書將成為銷售百萬冊的暢銷書,為納粹黨提供許多意識形態上的根據,並為消滅歐洲猶太人的行動提供正當理由。三十年後,他的軍隊會衝入萊茵斯堡一個小型荷蘭博物館,沒收斯賓諾莎私人圖書館裡的一百五十一册書籍。三十六年後,他佈滿黑眼圈的雙眼會顯得很困惑,在紐倫堡的美國劊子手問他「你有什麼遺言?」時,搖頭表示沒有。

年輕的阿弗瑞德聽見長廊裡逐漸走近的腳步聲與回音,然後看見他的導師兼德文老師薛弗先生,他併攏雙腳敬禮,薛弗先生經過時,只皺起眉頭,緩緩搖頭,然後打開校長室的門。但進入前,他猶豫了一下,轉身看著阿弗瑞德,用一種並非不客氣的語調輕聲說:「羅森堡,你昨晚演講時的差勁判斷,讓我很失望,我們全都很失望。這種差勁的判斷不會因為你被選為班代表而一筆勾消。即使如此,我仍然相信你並不是沒有前途。你只剩幾個星期就要畢業了,不要再當傻瓜了。」

昨晚的競選演講!原來如此。阿弗瑞德用手掌拍頭,當然了,這就是我被叫來這裡的原因。雖然全班四十位高年級生幾乎都在場(大部分是波羅的海國家的德國人,但也有一些俄羅斯人、愛沙尼亞人、北極人、猶太人),阿弗瑞德的競選語言完全針對占大多數的德國人,談論他們身為尊貴德國文化守護者的使命,煽動他們的情緒。他告訴大家:「保持我們種族的純淨,不要忘了我們的尊貴傳統,不要接受劣等觀念,不要和劣等民族結交,以免削弱尊貴的傳統。」他也許應該在那裡住嘴,但他太激動了。也許他太過分了。

十呎高的門打開時,艾普斯坦校長的宏亮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羅森堡先生,請進。」

阿弗瑞德進入,看見校長和德文老師坐在一張深色沉重的長型木桌的一端。阿弗瑞德在艾普斯坦校長面前總覺得自己很渺小,校長身高超過六呎,威嚴的儀態、銳利的目光和濃密而疏理整齊的鬍鬚,都具體呈現出他的權威。

艾普斯坦校長向阿弗瑞德示意坐在木桌末端的椅子,這張椅子顯然比另一端的兩張高背椅小很多。校長毫不浪費時間,直接說重點:「羅森堡,我是猶太後裔,是不是?我太太也是猶太人,對嗎?而猶太人是劣等民族,不應該教德國人嗎?我猜當然也不應該被提拔為校長?」

沒有回應。阿弗瑞德喘了口氣,垂下頭,試圖更縮進椅子裡面。

「羅森堡,我是否正確說出你的立場?」

「先生……呃,先生,我當時說得太倉促了。那些話只是以籠統的方式表達。這是一種選舉語言,我用那種方式說話,因為那是大家想聽的話。」阿弗瑞德從眼角看見薛弗先生陷入椅子,拿下眼鏡,揉搓眼睛。

「喔,我懂了。你用籠統的方式說話?但現在我在你面前,一點也不籠統,而是很獨特。」

「先生,我只是說出所有德國人的想法,我們必須保存我們的種族和文化。」

「那關於我和猶太人呢?」

阿弗瑞德再度沉默地低下頭。他想看著窗外,或是看著木桌,但還是憂慮地抬眼看著校長。

「對,當然了,你無法回答。如果我告訴你,我和我太太的家族都是純粹的德國人,我們的祖先在十四世紀來到波羅的海諸國,也許能讓你閉嘴了。還有就是我們都是虔誠的路德教派信徒。」

阿弗瑞德緩緩點頭。

「你卻說我和我太太是猶太人。」校長繼續說。

「我沒有這樣說,我只是說謠傳……」

「你喜歡散播謠言,為了你在選舉中的個人利益?告訴我,羅森堡,謠言是根據什麼事實?還是毫無根據?」

「事實?」阿弗瑞德搖頭說:「嗯,可能是你的姓氏?」

「所以艾普斯坦是猶太人的姓氏?所有姓艾普斯坦的人都是猶太人,是嗎?還是百分之五十?或只有一點點?或可能只有千分之一?你的學術研究怎麼告訴你的?」

沒有回答,阿弗瑞德搖頭。

「你的意思是儘管你在我們學校接受科學和哲學教育,卻不曾思考你如何知道你所知道的事。這難道不是啟蒙時代的主要課程嗎?我們把你當掉了嗎?還是你把我們當掉了?」

阿弗瑞德看起來驚慌失措。艾普斯坦先生用手指敲打長桌,接著繼續說。

「羅森堡,你的姓氏呢?你的姓氏是不是也是猶太人的姓氏?」

「我確定不是。」

「我可不這麼確定。容我給你幾個關於姓氏的事實。德國在啟蒙時代的過程中……」艾普斯坦校長停頓了一下,然後厲聲說:「羅森堡,你知道啟蒙時代發生的時間嗎?什麼是啟蒙時代嗎?」

阿弗瑞德瞥一眼薛弗先生,帶著懇求的語氣順從地回答:「十八世紀,指……理性和科學的時代。」

「對,正確。很好。你沒有完全錯失薛弗先生的教導。那個世紀後期,有一些把猶太人變成德國公民的措施傳到德國,猶太人被迫付錢選擇德國姓氏。如果不付錢,就會得到一些很可笑的名字,比如希慕茲芬格爾(Schmutzfinger,譯註:意為髒手指)或德瑞克雷克爾(Drecklecker,譯註:意為舔灰塵)。大部分猶太人同意付費取得較美或較優雅的姓氏,也許是花的名字,比如羅森布倫(Rosenblum,譯註:意為玫瑰花),或是與大自然有關的姓氏,好比葛林邦(Greenbaum,譯註:意為綠樹)。更受歡迎的就是與尊貴城堡有關的姓氏,例如艾普斯坦城堡具有高貴的意含,屬於神聖羅馬帝國的偉大家族,它的名字常被十八世紀住在附近的猶太人選為姓氏。有些猶太人付較少的費用,採用傳統的猶太姓氏,比如利未(Levy)或柯亨(Cohen)。

「至於你的姓氏,羅森堡,也是非常古老的姓氏。但在一百年之間,它得到新的生命,成為祖國常見的猶太姓氏,我向你保證,如果你回祖國看看,就會發現許多人偷看你、對你竊笑,你會聽見你的血緣有猶太祖先的謠言。告訴我,羅森堡,發生這種情形時,你要如何回答他們?」

「我會以你為榜樣,先生,說出我的祖先。」

「我個人已經完成我的族譜研究,回溯好幾世紀。你有嗎?」

阿弗瑞德搖搖頭。

「你知道如何做這種研究嗎?」

再次搖頭。

「那麼,你畢業前必須完成的作業之一就是學會族譜研究的細節,實際研究你自己的祖先。」

「作業之一,先生?」

「對,必須有兩項指定作業,以消除我對你是否有資格畢業,是否適合進入科技大學的疑慮。今天討論之後,我和薛弗先生會決定另一項有教育意義的作業。」

「是,先生。」阿弗瑞德逐漸了解自己處境的危險。

「告訴我,羅森堡,」艾普斯坦校長繼續說:「你是否知道昨晚的集會有猶太學生?」

阿弗瑞德微微點頭。艾普斯坦校長問:「你是否考慮到你所說的猶太人配不上這所學校的言論,他們會有什麼感受和反應?」

「我相信我的首要責任是祖國,以及保護我們偉大亞利安民族的純淨,和所有文明裡的創造力。」

「羅森堡,選舉已經結束,不用對我說這些話。注意我的問題,我問的是你的聽眾裡的猶太人的感受。」

「我相信如果我們不謹慎,猶太民族會使我們墮落。他們很軟弱,像寄生蟲一樣,是永遠的敵人,他們與亞利安人的價值觀和文化是對立的民族。」

艾普斯坦校長和薛弗先生對阿弗瑞德的激動感到吃驚,兩人交換了不安的眼神。艾普斯坦校長更深入地探究。

「你顯然想迴避我提出的問題。容我嘗試另一種討論方式。猶太人是軟弱、寄生、劣等的渺小民族嗎?」

阿弗瑞德點頭。

「那麼,請告訴我,羅森堡,這種軟弱的民族會如何威脅我們最強大的亞利安民族呢?」

阿弗瑞德還在思考如何回答時,艾普斯坦先生繼續說:「告訴我,羅森堡,你在薛弗先生的課堂學過達爾文嗎?」

「有,」阿弗瑞德回答:「除了薛弗先生的歷史課,還有華納先生的生物課。」

「你對達爾文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物種的演化和適者生存。」

「啊,對了,適者生存。你在宗教課當然詳細讀過舊約聖經,有嗎?」

「有,慕勒先生的課。」

「好,羅森堡,我們來看看這個事實,聖經提到許多種族和文化,幾乎全部都滅絕了。對嗎?」

阿弗瑞德點頭。

「你可以說出一些滅絕的民族的名稱嗎?」

阿弗瑞德有點語塞:「腓尼基人,摩押人……還有以東人。」阿弗瑞德瞥見薛弗先生在點頭。

「很好,但他們全都消失了。除了猶太人。猶太人生存了下來。難道達爾文不會說猶太人是所有民族中的適者嗎?你懂我的意思嗎?」

阿弗瑞德以快如閃電的方式回答:「但不是透過他們自己的力量。他們一直是寄生者,妨礙亞利安民族成為更偉大的適者。他們的生存只是藉由吸取我們的力量、黃金和財富。」

「啊,他們不是公平競爭,」艾普斯坦校長說:「你在暗示大自然的偉大架構有公平的容身之地。換句話說,高貴的動物在努力求生存時,不應該利用偽裝或暗中獵取?奇怪,我不記得達爾文的著作談過任何與公平有關的事。

阿弗瑞德困惑地默默坐著。

「好,不管這件事,」校長說:「我們來談另一件事。當然了,羅森堡,你一定同意猶太民族曾孕育許多偉人。比如主耶穌就是猶太人。」

阿弗瑞德再度快速回答:「我讀過耶穌在加利利出生,不在猶太人所在的猶太地區。雖然有些加利利人後來信奉猶太教,但他們沒有一丁點兒真正的以色列人血統。」

「什麼?」艾普斯坦校長攤開雙手,轉向薛弗先生詢問:「薛弗先生,這些觀念是打哪兒來的?如果他是成人,我會問他是不是喝醉了。這是你在歷史課教的嗎?」

薛弗先生搖搖頭,轉向阿弗瑞德,「你從哪裡得到這些想法?你說你讀過,但不是在我的課堂上。你讀的是什麼書,羅森堡?」

「一本高貴的書,先生,《十九世紀的基礎》(Foundations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薛弗先生用手掌輕拍額頭,垂坐在椅子上。

「那是什麼書?」艾普斯坦校長問。

「赫斯頓.史都華.錢伯倫(Houston Steward chamberlain)的書,」薛弗先生說:「他是英國人,現在是華格納的女婿。他寫出想像的歷史:也就是他一路發明出來的歷史。」他轉向阿弗瑞德說:「你怎麼會看到錢伯倫的書?」

「我在叔叔家讀了一部分,然後到對街的書店買了一本。他們沒有書,但為我訂了一本。我上個月一直在讀它。」

「這麼熱情!我真希望你對課堂的教科書也這麼有熱情,」薛弗先生揮手,指向校長辦公室牆上書櫃排列的精裝書。「即使只是一本也好!」

「薛弗先生,」校長問:「你熟悉這本書、這個錢伯倫?」

「就像我對任何偽歷史學家一樣熟悉。他是讓法國種族主義者亞瑟.葛畢諾(Arthur Gobineau)廣為人知的人,他關於亞利安民族優越性的著作影響了華格納。葛畢諾和錢伯倫都過度宣稱亞利安人在偉大的希臘和羅馬文明中的領導地位。」

「他們以前很偉大!」阿弗瑞德突然插嘴:「直到混雜了劣等民族,有害的猶太人、黑人、亞洲人。然後各個文明就衰落了。」

艾普斯坦校長和薛弗先生都嚇了一跳,學生竟然膽敢打斷他們的談話。校長瞄了薛弗先生幾眼,好像這是他的責任。

薛弗先生轉而責怪學生:「如果他對課堂也有這種熱情就好了。」他轉向阿弗瑞德:「羅森堡,我對你說了多少次?你似乎對自己接受的教育很沒興趣。我嘗試了多少次,鼓勵你參加我們的讀書會?然後今天突然在這裡發現你被一本書激起熱情。你要我們如何接受這種情形?」

「也許是因為我以前不曾讀過這種書,談到我們種族尊貴性的事實,談到學者一直如何錯寫人類發展的歷史。事實是我們的種族創造了所有偉大帝國的文明!不只是希臘和羅馬,還有埃及、波斯,甚至印度。每一個帝國都在我們的種族被周圍的劣等種族污染後滅亡了。」

阿弗瑞德看著艾普斯坦校長,盡可能恭敬地說:「若我可以說話的話,先生,這是我對你先前問題的回答。這就是我為什麼不擔心幾個猶太學生覺得受傷的原因,或是斯拉夫學生,他們也很劣等,但沒有猶太人那麼有組織。」

艾普斯坦校長和薛弗先生再度交換眼神,兩人終於了解問題的嚴重性。這位學生不只是個胡鬧或衝動的青少年

艾普斯坦校長說:「羅森堡,請到外面等候。我們要私下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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