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型藝術治療之理念與應用
作者: 王秀絨 / 10727次阅读 时间: 2010年3月09日
来源: (東海大學社工系副教授) 标签: 集体潜意识 神话学 王秀絨病态 原型 原型心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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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型藝術治療之理念與應用
王秀絨(東海大學社工系副教授)
摘要

本文之構想主要源自筆者的博士論文,研究之主要對象是十三位遭受性侵害的倖存者,因為個人之研究興趣,論文中有一部份是以「原型」心理學來進行藝術治療之過程與詮釋,此部分即成為撰寫本文之原初內涵。
藝術就像是一種容器,提供心靈一個涵容處所,因為心靈之複雜特性,千萬不要嘗試用一個太窄範圍的容器來裝置人類之心靈,想像才是一個夠大的容器,在支持及產生新的可能性二方面它才夠力來「承受我們」。
有許多問題可能是可以解決的;但例如亂倫、家暴等深層創傷,從現世觀點卻難以理解或改變,此時以神話學或原型心理學的角度來進行是很合適的。其適用時機適合在後期階段,現世窘境已是山窮水盡,藉由創作而能進到原型或想像之探索,歷經死地、轉化、超越、重生之歷程,因此而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機緣,人的內在心靈因之得以飛昇,從宇宙、人生之高遠處重新「看見」會是一番不同景像,因此也才有可能在不完美的人生中找到安身立命之處。
原型藝術治療之應用,就像是一扇將要開啟的秘密門扉,宇宙無窮的力量將藉此而注入,讓人類在不同的領域有重大發現。筆者的實務工作中原型方式提供一個獨特機會可以對中國文化之主題有所討論,並且可能打開倖存者所能理解的一種新觀點。有意思的是雖然不見得每一位都用到原型的方法,但是從所有作品整合來看,卻發現許多中國文化深層心靈在作品中吶喊著,歸納起來有以下四項:1.對「家」的永恆思念,2.「伊底帕斯情結」之悲劇及與女性貞操之陰暗面相遇,3.母親客體之失落及民俗信仰之涵容,及4.藉由中國「原型」獲致哀悼與平衡。

關鍵字:原型、原型心理學、集體潛意識、神話學、病態

Abstract

The original idea of this article came from my Doctoral thesis, where the subjects of my study were thirteen survivors of abuse. Owing to my interest in C.G. Jung’s idea of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 a part of my art therapy practice and study has included archetypal psychology.

Art, when working with survivors, acts as a container to hold the wounded soul. Yet, we must always be careful not to use too narrow a container since the human psyche is so deep and complex. It is the imagination that is broad and rich enough to support and to produce new possibility for containing the psyche.

There are many problems that may easily be solved, but not the deep trauma, such as that experienced in either incest or domestic violence. Insight from the study of mythology and archetypal psychology is suitable for these cases. Art is a helper in times of trouble. It is a means to understand the conditions of human existence and to face the frightening aspects of those conditions. The creation of meaningful, archetypal order may offer people a space for transformation and rebirth.

Some particular issues have emerged in my work with Taiwanese survivors. These issues contain Chinese cultural symbols: (1) a longing for the eternal home; (2) the tragedy of the Oedipus complex and encountering the dark side of female virginity; (3) the role of Chinese religion, especially goddess worship, in helping people experience the good mother ( the inner object); and (4) the value of Chinese symbolism in aiding the process of mourning and possible balance.

Keywords: archetype, archetypal psychology, collective unconscious, pathological.

一、緒論

最早接觸到「原型藝術治療」(archetypal art therapy)是受到David Neg(1991)的一篇文章「波希楓的歸來:原型藝術治療與受虐倖存者之處遇」(Neg,1991: 123-130)所吸引,文中提到治療師藉由案主一系列自發性的黏土作品,帶領她連結到西方神話故事中有關「母親的神話」之意義引伸,大地女神狄蜜特(Demeter)因為愛女泊瑟芬(Persephone)被地底之神黑地斯(Hades)擄拐而黯然神傷,愛女雖在母親營救奔走之下最後回到母親身邊,但一切已然不同;但雖然如此,泊瑟芬作為地底之后則因此在西方文學藝術史上佔有一席之地。案主的作品好似狄蜜特在哀悼她的女兒,也似在哀悼她自己的內在小孩;透過作品似重新回到地底的創傷過去,層層揭露抑制的記憶及已解離的諸多感受。案主藉由自己的黏土雕塑進行一趟心靈的深層之旅,案主藉此發現了自己的內在恐懼與內在小孩,死亡與衰頹之主題伴隨著重生與轉化。黑地斯不只是地底之神同時也是富裕之神;在以此神話重構案主之經驗時,她被鼓勵去探索意象中隱含的深度與豐富,以及透過自己的故事去發現其顯著意義。

有些性侵害案例探討的文獻指出,可能是因為性侵害受害者在表達上有其困難與遲疑,若參與藝術治療,其意象作品之外觀意義常是模糊、未知的,此時有賴治療者與作畫者(即性侵受害者或倖存者)一起探索其意義。有的治療者基於對神話故事及其意涵之熟悉,乃引用榮格「積極想像」之方法,與作畫者共同探索意象作品之各種隱含意義,作畫者因之對於曾經歷之創痛可以逐漸面對並處理。神話故事之引用常常可能對遭受創傷者產生安慰作用與達到精神上之提升,因為神話中的主角所面臨的巨大創傷與死亡之旅所帶來之掙扎艱困,常能帶給受害者共鳴;而故事中主角受苦所帶給世人的宇宙精神之收穫與啟發,也能幫助倖存者在跨越現實之苦痛與限制方面有引導作用。

藝術治療提供給案主一個安全的空間、接納的關係及多樣的藝術媒材,案主於其中藉由創作作品歷經自我覺察、探索、從不同角度思考問題、釐清糾結之人際或情感議題,進而潛能發揮,勇敢面對人生。有許問題可能是可以解決、可以排除的;但也有不少情況是遭遇深層創傷,從現世觀點卻是無解的,例如:亂倫、家暴,此時以神話學或原型心理學的角度來進行是很合適的。其適用時機適合在後期階段,不影響創作過程,同時其他相關現實人生議題也已經有了一些處理之後;現世角度可能已到了山窮水盡之窘境,藉由創作而能進到原型或想像的心理學之探索,歷經走進死地、繼而轉化、超越、重生之歷程,因此而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機緣,人的內在心靈因之得以飛昇,從宇宙、人生之高遠處重新「看見」會是一番不同景像,因此也才有可能在不完美的人生中找到安身立命之處。

筆者曾在看守所中與一群因吸毒、販毒而失去自由的男性朋友相遇,未見面之前,可以預想他們對於一位與他們不同的外來「教導者」之想像可能是充滿疑慮、不信任與不得不配合之被動負面心態。第一次見面時,筆者為他們朗讀一段紀伯倫(Gibran, 1926. 王季慶譯,1996)<先知>書中有關「罪與罰」那一段:


當你的心神遊蕩於風之上時,
你,孤獨而無戒備的,
侵犯了別人,同時也就是侵犯了自己。
為了那過錯,你必須站在幸福之門外,

敲門、佇候,而不被垂顧。
你的「神我」是海洋,永不會被玷污。

像空氣一樣,它只助有益的東西浮昇,

你的「神我」甚至有如太陽,


但我說,就如那些聖者與賢人,
不能超昇得比你們每一個人內在都具有的最高本質更高;
同樣的,

那些惡人與弱者也不能沈淪得比你們每一個人的內在都具有的最劣本性更低。

這一群可能將被關三、五年或甚至二十年的年輕人或中年男性全被詩中那對人、對自然與宇宙的涵蓋性如此廣闊之情懷所包容,每人都具有人性,同時也都具有神性,每人都是有價值的,每人都值得愛自己,與被愛。透過詩之想像,剛硬的人心也能柔軟,世界變得可以期待,也因此一段運用原型藝術治療的團體模式就有了開頭。

Stephanie Grenadier(1995)說藝術好比容器,提供心靈一個涵容處所,因為人的心靈具有複雜活脫想像之特性,Grenadier提醒我們千萬不要嘗試用一個太窄範圍的容器來裝置人類之心靈,例如理性化就絕對無法承載人類經驗之所有層面。想像才是一個夠大的容器,在支持及產生新的可能性二方面它才夠力來「承受我們」(Grenadier, 1995:399-400)。

筆者在與家有身心遲緩兒之父母一起工作時,許多人已是歷經多年企圖解決問題而焦頭爛額,由於其所面臨之難處亦是無法以「解決」二字來思考的,介紹其以神話、原型、想像的方式來運用藝術媒介之後,他們能釋懷,因為有了不同的寬廣角度,也更有能量;因此,原型藝術治療雖然不是以現世之問題解決為著眼點,奇妙的卻能幫助案主發揮潛能藉此而能更有創造性地看問題並有處遇之方向。
近二十年來,社會變遷的趨勢明顯使得問題更複雜更不易解決,步調快速理性務實的生活與價值觀,使得人們忽略精神層面之重要,也忽略傾聽關注與大自然宇宙世界和諧平衡的聲音,應用原型心理學的藝術治療於此時提出是頗有意義的。

本文資料主要摘自筆者的博士論文1,研究之主要對象是十三位遭受性侵害的倖存者,在歷經三至六個月之藝術治療實務工作之後,針對其過程與成效進行研究。十三位倖存者年齡在10歲與25歲之間,平均年齡是16.7歲,其中有十位是亂倫受害者,亂倫加害者中有七位是親生父親。藝術治療的執行期間是1999至2003年。因為個人之研究興趣,論文中有一部份是以「原型」心理學來進行藝術治療之過程與詮釋,此部分即成為撰寫本文之最大內涵。本文內容包括一、緒論,二、文獻探討,三、研究方法,及四、原型藝術治療實務工作上之議題歸納,包括有四項:1.對「家」的永恆思念,2.「伊底帕斯情結」之悲劇及與女性貞操之陰暗面相遇,3.母親客體之失落及民俗信仰之涵容,及4.藉由中國「原型」獲致哀悼與平衡;最後是五、結論。


二、文獻探討

1原型(archetype)之意義

原型(archetype)這個詞來源於希臘詞根arch,意思是「主要的」或「傑出

的」。在伯拉圖哲學中它用來描寫被人認為存在於神聖的心靈中的理想形式,與日常生活中的具體事例無關(劉文成,王軍譯1998: 6)。
百科全書上指出一個原型乃是指一個人、一個物體或概念之一般性理想模型,據此而類似之引例會加以衍生、複製或模仿。心理學上原型則指一個人、人格或行為之模範(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1)。在神話與文學中原型之被引用已有數百年,小說中引用原型角色之價值即因為大部分人已在潛意識中認同了該原型,同時也認同該角色行為底下隱藏之動機。

榮格將原型定義為「形成神話主題圖像的人類思維的遺傳傾向」;另外他還更具詩意地將它定義為「人類共有的原始意象處於休眠狀態的潛意識的更新層次的表現形式」。(劉文成,王軍譯1998: 6)

Jacobi(1959)進一步說明原型之模糊神秘特質以及如何接近它:

「原型,是它,將心靈要素之因素與主題安排成特定意象,成為一種原型,但唯有從其所製作產生之成品才能將它指認。它們存在於前意識中,是一般心靈之主要結構。…原型之初始是模糊不明的,因為它安居在神秘的黑暗氛圍中,即集體潛意識中,在那兒,我們永遠不可能直接觸及它,我們只能透過間接的知識,在心靈的顯像中去與之交會。」(Jacobi, 1959:31,32)

由上述可知原型是集體潛意識中為大家所共有或認同的,但卻必須透過其他間接之顯像方式才可能去觸及它。
原型被用於心理學中是二十世紀初由榮格(1919)開始,榮格認為原型是許多概念之內在普遍範型,一個原型會連結許多記憶與詮釋而形成情結(complex),

例如「母親情結」即與「母親原型」有關,榮格視原型為一種心理上之器官,如同生理器官一樣,原型也是會進化的。榮格認為人類心靈最基本與共通的結構就是原型,是先天的,但並非基因遺傳;可能會因不同之歷史地理而有修正。這些原型型態在所有人類的藝術、宗教、夢、及社會習俗當中出現;也會在有心理疾病者中自發性的顯現出來。榮格認為它們是人類學的、文化的、以及精神層次的,是超越時空超越實證世界的。

2原型心理學(archetypal psychology)之意義

原型心理學或「想像的」心理學( ‘imaginal’psychology)是希爾曼(James Hillman)的著作「心理學的『重新看見』」( ‘Revisioning’ of Psychology)中的概念,而希爾曼此概念主要是源自榮格後期的著作,榮格一生致力於要以超越科學的模式來解決人的心理問題(Hillman, 1975,1983;Nez, 1991)。Nez(1991)引用希爾曼的概念指出原型心理學之特質如下:

「原型心理學轉變成『詩意的』想像,藉由幻想、夢、神話、藝術及文化之表現將能瞭解心靈之過程,亦即是強調隱喻及意象之想像性語言,這也是病人在心理治療中進行體驗的一種途徑。」(Nez, 1991:123)

3集體潛意識反映人類之「原型過程」

John Allan引用榮格觀點,指出象徵之作品代表著人的心靈企圖想要有所成長,以及「若是創傷者,藉此而能自我療癒」(Allan, 1988)。依據榮格所論,集體潛意識內容及部分的人格結構會自原型過程中反映出來,Allan摘錄其概念如下:

榮格認為人格是由以下三個層次組成:自我(The Ego)、個人潛意識(the Personal Unconscious)及集體潛意識(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自我是人類意識的中心,對所有事件之覺知;個人潛意識包括所有壓抑的、尚未發展的內在驅力本能慾望,及源自嬰兒期的記憶(類似佛洛伊德的「本我」);集體潛意識反映的是人類的「原型過程」(archetype processes),是人類先祖歷經三百萬年掙扎存活所累積的知識與經驗之貯藏庫,榮格的意思是經歷時間洗滌人類會遭遇類似之危機處境,人的心靈(psyche)因此對這些問題發展出「內在」之解決方式( “inner” solutions),也是一種「潛意識解決方式」( “unconscious solutions”),它們會經由象徵性方式表現出來,如夢的意象或做白日夢,然後再由自我意識將之進行整合。如何協助使之進行整合呢?榮格認為方法之一是讓這些象徵或意象以具體化的方式表現出來,例如畫畫、寫作(作詩、寫故事)、黏土雕塑、舞蹈或演劇等。

集體潛意識的組織原則中心榮格稱為self2之原型(archetype of the “Self”),此Self與我們每一個人的原型中都具備的「神之意象」(God-image)很類似,就是:努力地在幫助我們達到潛能發展及朝向人格之完整一致,它的表達途徑是透過夢、圖畫、意象等隱喻性及象徵性之語言。與自我(Ego)大不同的是:Self並不受限於傳統時間空間之限制,它關心的是「現在」但同時不忘懷永存不朽、機會與願望,因此想像中我們乃是「無所不能」的,它常常會忽略Ego、忽略認真工作才可能達到願望,Self的主要運作模式是透過直覺,Ego 的主要模式則是透過理性與歸納之思考過程。

由上所述,集體潛意識反映人類的原型過程,藉由象徵之想像與探索,人可以朝向個體化發展,但榮格警告我們說,不要把Self理想化了,它其實含有正負面特質:治癒之可能(healing potentials),尤其創傷之療癒,如能採取潛意識意象與象徵之啟示,則內在生命之開啟與成長是很豐富的;但同時它也是富含著不實之妄想,心理上之成長主要是達到Ego與Self二者之平衡溝通。Allan(1988)說,有趣的是近數十年來生理心理學之發展似乎更支持了榮格的學說,現在我們都知曉人類的左半腦主司Ego之意識功能,而右半腦則主司Self之象徵性表達功能。

榮格的集體潛意識即是那保留和傳達人類普遍心理上繼承的心靈部分,與原型之概念都是超越個人之生活經驗,甚至超越時空而在表達宇宙共通之主題,藉此永恆象徵之啟示,古人與現代人息息相關,古代或原始的神話有許多原型模式外觀,它們與潛意識所產生的象徵之間的關連,對探索者有極大幫助,它能賦予他一種象徵的歷史性之瞻望及心理上之意義。因此榮格之心理學乃超越個人及現世之侷限,而與世界廣大文化相通。相較於佛洛伊德的個體潛意識,榮格的集體潛意識之概念,有助於受助者與人類文化先祖或英雄原型之精神潛能相通,受助者因此能打破自我侷限,個體因而能與最深處、不可比較的獨特處相結合,因此而「實現自己」。

4神話學、「病態」與「英雄」

由榮格以降,包括希爾曼、Jacobi, Allan, 及Nez等皆一再闡明集體潛意識中原型之內在特質需藉由想像、幻想或隱喻之質素,如進入藝術或神話之悠遊國度,才能謀得通路而進入堂奧。以下擬提出與神話有關之概念,包括「神話學」之意義、「病態」之全新角度,即如何從病態獲得心靈之成長,以及「英雄」在心靈上超越之意涵。

(1)神話學之意義

 著名的神話學家坎陪爾(Joseph Campbell) 曾說:「神話是眾人的夢,是溝通意識與無意識的橋樑…,它是一種和夢相似的象徵符號,激發並支配人類的心理力量。」李亦園頗贊同坎陪爾的論點,認為神話乃是一種巧妙的文化產物,它表達了一個民族隱蔽在深處的理想與願望,經由神話的幻想與象徵,這些理想與願望也就間接獲得滿足與導引(李亦園,1978: 163);李亦園還引述人類學大師克羅孔(Clyde Kluckhohn) 的觀點說,神話學所表達的並不見得都是很遙遠的理想,神話與儀式一樣都是利用象徵的方式來表達人類心理或社會的需要(同上:164)。

神話中富含人類集體潛意識及原型之要素,有的治療者基於對神話故事及其意涵之熟悉,乃引用榮格「積極想像」之方法,與作畫者共同探索意象作品之各種隱含意義,作畫者因之對於曾經歷之創痛可以逐漸面對並處理。神話故事之引用常常可能對案主產生安慰作用與達到精神上之提升,因為神話中的主角所面臨的巨大創傷與死亡之旅所帶來之掙扎艱困,常能帶給案主共鳴;而故事中主角受苦所帶給世人的宇宙精神之收穫與啟發,也能幫助案主在跨越現實之苦痛與限制方面有引導作用。

牛津字典對神話學的解釋如下:是對神話或傳說之解說、詮釋、意圖解開其寓意與象徵意義。神話故事通常含有傳統集體信念,常與某特定的人物、主題、宗教信念或文化傳統有關,神話中包含許多信息觀念與知識(Brown, 1993 :1875)。

 我們應當如何看待神話?三十年代名作家周作人(1998: 55-60)有精到見解,他認為依神話之不同性質可有如下四項歸類:神話、傳說、故事與童話3。神話一直以來被認為是怪誕的、不確切的,周作人說這情形直到十九世紀末英人安特路闌(Andrew Lang)以人類學法解釋,大家才豁然貫通,而廣為現代民俗學家所採用。神話的起源其實是習俗,現代人覺得怪誕的故事,在當時則是符合社會思想制度的4。這些古代先民的遺緒,所表現的就是他們真誠的質樸的感想,例如中國望夫石的傳說,與希臘神話裡的尼阿倍(Niobe)痛子化石的話,從現今科學眼光來看都是誑話了,但其實他們所要傳達的並不是人變石頭這件事實,卻是比死更強的男女間及母子間的愛情,化石只是象徵作用罷了。周作人說當我們能掌握這種心情,我們也就能離開科學問題,而能對神話之意涵進行鑑賞。最重要的是要求諸一己之心,即是受過科學洗禮但仍保有無束縛之情感,不只是科學知識而已。

(2)「病態」可為洞察之源

依希爾曼(Hillman, 1989)之觀點,神話學對專業助人工作者很重要的意義是對「病態」之重新思考。神話故事中諸神角色充滿了病態人格之展現 – 爭論不休、相互欺瞞、性行為之著迷、復仇與殺戮及脆弱無助等,充斥著可笑、可恨與極度傷痛之各種謬誤行為;若從神聖的觀點來看,這簡直就是犯罪病態、道德上之怪獸與人格解離!這一切,不正同時投射了人類之病態行為,也反映了人類之心理幻想,這也是人類集體心靈之「原型」,其自身即有著固有之盲點、破壞性質及不健全之特質。希爾曼獨具慧眼,他說傳統的醫療模式與心理治療皆視病態與苦痛為不好,必欲去之而後快,痛苦可能很快排除了,卻未能從其中獲得更深的意義、思考與成長,神話學帶給我們迥異之訊息:病態乃是想像之源,也是洞察之源。病態本身就是一種看見,藉此可獲心靈之洞察。所有的偉大熱情、真理與意象,都不是正常的中庸,都像是著了魔的、有所過錯的、受過傷的,神化的但也是病態的。希爾曼引述柏拉圖的話說:理性本身不能統治這個世界,規則也並非由理性所制定(Hillman, 1989: 152)。

Thomas Moore (1990) 引用希爾曼有關家庭神話之概念,希爾曼挑戰傳統簡單解決方法之論點:「其實我們所體驗的家庭是想像的家庭,這想像的家庭與生活許多層面緊密交織,不可不注意(Moore, 1995:195)。」Moore進一步指出希爾曼的看法,認為負向的父親有其特定之心理價值:「一個敗壞的父親打破了子女有關理想父親之形象,也造成子女的陰影;此負面因此無法否認也無法壓抑,在家人關係中它顯示出佔有一個重要位置。」(同上: 195)無疑這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重要的是當人處在一個無法仰賴舊有想像中安全的依侍時,轉換與超越是必須的。

如希爾曼(1989: 142-165)所述,病態的,不是馬上去治療或移除其外顯問題,而是靠近去看,並對其意圖加以仔細探究。社會病態也是某些需要我們去默想之事。社會問題喚起拯救的英雄,必須解決問題否則無法滿意。希爾曼提供二項途徑:一是進入長期不安社會病態之深層,導向去探看已嵌入在病態之中的文化、藝術與觀念。二是鼓勵人們相信自己的憤怒、慾望與恐懼,這即是處於世界靈魂(world soul)條件當中的正確回聲,情緒將我們與世界的傷痛連結在一起,也避免我們被政治與社會所麻痺。因此,隱喻的真實是比生命本身更具生命力。以上論述之主要意義是:藉由病態、藉由想像,我們能碰觸到生命之諸多樣貌,尤其是光怪陸離之內在靈魂型態;反之若只願意保持在中庸與表象,那是一種理想化,也是一種壓抑。

若以性侵害為例,Grenadier(1995)引用希爾曼概念說,若仔細去探查,可以發現世人將受害者視為一個無邪的受了傷的神來看待:將他/她保留在此狀態中,不將他/她看為人。希爾曼指出,我們應進一步從文化、社會角度來看為何我們要將受害者停格在此神話之角色中?會不會其實人類的內在心靈與外在生活產生了極大落差與距離(以女孩與祖父之關係為比喻的話),亂倫之意象可能恰是反映了雙方兩者有結合之需求與痛苦。從另一方面來探查,如果我們的社會因為太擔慮亂倫,而使的父女之間不敢有或不知道如何適當碰觸而形成距離;成長在如此禁欲不自然的環境中,對性與感官感覺產生害怕與疏離,Grenadier說如此被剝奪了正常的生活與關係,那與被侵害簡直無異了(Grenadier, 1995 : 395)!

(3)英雄神話之意涵

「英雄」神話是最普遍的神話,英雄式神話的根本作用是發展個體的自我意識-他注意自己本身的力量和弱點。一般而言,當自我需要受激勵或強固時,要求英雄的象徵就會發生-換句話說,當某件沒有幫助就無法完成的工作時,或不依靠潛伏在潛意識心靈的力量資源來工作時,意識心靈就需幫助。一般而言,神話的目標在於:調和個人意識與宇宙意志。通過神奇故事之象徵,不但傳遞著人類意識行為模式底下之無意識慾望、恐懼與緊張,

藉由意義之瞭解與轉譯,更能揭露與理解那塑造人類命運並持續決定我們公私生活之深層力量。

基於上述,本文場闡述之神話學理念主要包括二重意義:

  1. 逼視(不逃避)我們人類之病態現象,藉由神話人物之極端病態性格, 由此積極想像,而能對過去、現在、未來、社會、文化、制度、個人與集體心靈等意涵,有更深層交錯之了解。
  2. 神話中英雄角色都是需要面對極度之黑暗與困境,外在之橫逆需要智慧與技術,內在之阻遏更需要自己之接納與超越,神話人物之苦難與境遇轉折,似帶領著我們每一個人碰觸到內在集體心靈之原型,因此我們受限的個人意識能與深層的集體意識相通,也能與廣大的宇宙意識相連,但條件是我們願意往內去探索,願意去逼視內在的黑暗或病態,如此則能轉化而找到新方向。

5. 以神話隱喻性侵害處遇之完整歷程

神話與故事富含象徵與隱喻,能彰顯與改變人們認知組織之潛意識層次。賽姬與丘比特的神話故事是第二世紀羅馬詩人Apuleius所完成5,因為命運之捉弄,賽姬象徵性的被埋葬或像被包在繭裡;被性侵害的孩子也是被繭包住了難以動彈。後來因著丘比特的離去,賽姬變得悲傷、絕望、罪惡感,且有自殺傾向,後來更落到嫉妒的維納斯手裡,代表著靈魂陷入到外在與外貌的掌控當中,就像一個受害者她變成怨恨自己,壓制自己的潛能、需求和感覺,只能服從於外在社會的要求。賽姬藉著四項不可能的任務而克服這種宰制,這四項艱難任務的完成可類比於性侵害倖存者在治療工作上之完整歷程(下文可同時參見王秀絨,2005: 74-78;Byrd, K. R., 1995:403-411)),以下略述這四項任務及其隱喻意義:
<1> The grain:將混雜的各類穀物加以分類,隱喻需要學習生活掌控技巧

維納斯的第一項狠心任務是:將堆積如山的各類穀物加以分類,無助的賽姬最後是因成群螞蟻之助而得已完成。當一個受助者第一次來治療,她可能如陷入雜亂穀物中一般地感覺到混淆,沒有能力把這些混亂的事弄清楚,因長期以來保持一個假事實(保密),以及情緒之否認可能會妨礙認知與感覺之間正常的連結與發展。治療者與社工人員提供生活掌控的技巧給受助者以幫助她完成這些任務。

<2> The golden fleece:去荊棘地摘取金羊毛,隱喻有安全的人際接觸之需求羊毛令人回想起羅夏克測驗的紋理構造(texture),就像是「指出人有人際情感接觸之需求」。如何安全地從非性侵害的接觸當中獲得需求之滿足?某種程度來說,我們的受助者必須要求「金羊毛」(即是體驗人類間之接觸的權利),這在作為一個人及情緒之發展上都是很重要的。對性侵害受害者而言,最常見但也最不適合的就是持續地又陷入異性關係當中,就像故事中蘆葦的建議,不要在中午來,在傍晚凶猛的金羊已離開時則可於荊棘上撿拾羊毛;此隱喻著如日正當中的熱烈兩性關係於此時對案主是不合適的,有機會經歷溫和穩定的人際關係是更恰當的,例如與較年長的女性親友接近並獲得其支持協助。

此任務中提供解答的的蘆葦亦有豐富意涵,從中國人的觀點視之有「空心」(中空之意),人的心必須空才能接受親密或溫暖。另外,蘆葦的綠色與基督教所稱的更新與精神上的成長有關。蘆葦就像一種「希望」的內在聲音,帶領倖存者導向成長或「使成新綠」之體驗。

Water from the source of the Styx and Cocytus:取冥河水,隱喻幫助受助者活出人類固有之生命能量
河流可以比喻為人的原欲是早就有的詮釋方式;水,人類生命本身的原始搖籃,無形但卻能因任何水道或水瓶而有形,有了強大力量可載舟也可毀滅城市,已是長遠以來人類基本生理能量的神話象徵。佛洛依德與榮格皆以水來比喻我們人類的基本精神能量,許多固有文化與宗教亦有此類比(如道教)。

一個性侵害倖存者所遭遇的生存窘境,她基本生存的動力已被自厭與過度性行為之意涵所玷污。害怕的記憶與期待使她無法充分體驗生存之存在。因此,她無法完全擁抱許多屬於原欲的生活體驗,我們要協助她仍有活出生命能量之權利與機會。

任務中協助者的老鷹(宙斯的化身)形象,常被提到它的視野與觀點。由此可助性侵害受害者重新去檢視她的早期經驗。另外,老鷹亦象徵著很重要的治療師必須有督導或諮詢,督導可以幫助治療師建構一個治療的道路地圖,也可以讓治療的關係放在較廣的範圍當中。

The underworld:到黃泉地去取一些冥后之美貌,隱喻尋回內在小孩 這個故事中提到冥后是賽姬神話中最豐富的一個部分,穀物女神之天真愛女波希楓在原野嬉遊卻被閻王藉著水仙花引誘而將之綁架到閻界,迫使她成為他的皇后,這個故事直接關聯到兒童性侵害的描述,也包含了誘惑、對天真無邪的剝奪、強迫與佔有之主題。

這故事隱喻的治療性任務是有關恢復或尋回(recovery),作者稱之為是超女性之美(parafeminine beauty)的認同。這並不是女性的美麗(feminine beauty),那種屬於青少年期成熟婦女感受性開展的那種美;而是一種原型(archetype)的本質,有關女童期的人格領域、內在經驗與外觀表現的原型本質。5歲到11歲是社會性文化的性別覺醒期(gender awareness),尚未包含性的成熟(sexual maturity),這也是加害者最常染指的目標群。這年齡層的女孩的發展包含著性發育之前的女性認同,及潛伏期的任務,學習文化角色期待之生活技巧,作者認為女孩還會發展一種女性領域的智慧,祇是較不明顯而已。這種謹慎的發展會形成分化合宜、非性的女性基模,漸漸培養成為一個女孩的感受。性侵害受害者過度性行為所形成之自我概念及受污之感受,其女性認同議題可如此解釋:超女性認同(在相對天真、無邪的氛圍之下之發展)之需求未滿足。

隱喻式的,性侵害倖存者(賽姬)必須進到地底世界(即是她人格的潛意識記憶隱藏的情緒及夢之生活)以重新找回她的超女性認同(proserpina)。類似的說法,通俗心理學中所稱的尋回內在小孩(inner child),過程包含著極大之勇氣。

將離開冥界時,賽姬偷偷打開盒子想親自獲得一些冥后的美麗卻因而昏死過去;這就像性侵害倖存者在恢復的階段中會經歷到的憂鬱失喪。就像賽姬,治療中的倖存者,在接近目標完成時,可能因悲傷而癱瘓了。在此恢復階段中,治療者必須相當有愛心地協助案主步向這道進步的關卡。完全靠洞察的方式對沮喪憂鬱的個案是不合適的,倖存者必須有人一步一步、善用隱喻地、或甚至很實際地給予溫和鼓勵。

實務工作中,協助者幫助倖存者完成第一項任務是很重要很基本的工作,可以學習更認識自己的處境,以及學習保護自己之技巧;兒童或少女倖存者通常會頻率很高地結交異性朋友,這是上項第二任務之議題;第三及第四項任務則是深度治療的工作,這些都是性侵害倖存者復原歷程中所不可或缺的。

如前所述,原型藝術治療之應用,就像是一扇將要開啟的秘密門扉,宇宙無窮的力量將藉此而注入,讓人類在不同的領域有重大發現。深層創傷工作的對象並不是一般的普羅大眾,而是常常會有許多幻想、不理性、將觀念扭曲、自己賦予奇特意義的人,治療師要瞭解他們,必須對人類的內在意義有更多著墨,例如:開發自己豐富的想像力、了解人類的潛意識、更重視精神層面之影響,以及揭開象徵意涵等,因為案主不可能以語言詳述他們的內在呼喊,有時不是不願意,而是他們也處在未知當中。

三、研究方法

1. 藝術治療研究的方法論

藝術治療結合了「藝術」與「治療」兩門專業知識與技術,藝術與人的創造、動作表現、審美及心理投射有關;治療則與人所關切的身心問題及與治療師之間建立的專業關係有關。

研究,是一個有系統的探究過程由此而知識得以進一步提升。對人的探究必須有一個要素,即是「觀察人,與人互動」(Heron, 1981)。傳統的知識典範強調量化研究;但藝術治療的特質是更接近「新典範」,其研究更傾向於具有回應性、互動性,及「客觀性的主觀」(objectively subjective)之觀點(Payne, 1993: 16)。藝術治療包含企圖對圖畫作品進行瞭解時之美學探索,以及作為處遇方式之成效評估。因此,藝術治療研究可能包括對圖畫的顏色、形狀等之系統分析,也可能包括一系列的圖畫呈現中某特定人物微細改變之觀察,有時案主7也可能對圖畫提出一些意見。

藝術治療的研究不應該只研究圖畫作品,也不應該只研究畫者(案主)本身,意象作品及畫者本身都必須受到同等關照。Judith Quail (1994)指出,過去許多運用現象學模式之藝術治療研究,會把焦點擺在幾個相關層面以獲得較完整之瞭解,包括:案主本身對其困擾之主觀經驗、案主的圖畫作品及其口語描述等,這樣的方式可以案主及作品二者兼顧。Schaverien (1993: 96)認為藝術治療及心理治療的研究基本上都是一種參與觀察,因為治療者在任何治療進行的過程中都不可能是完全客觀的。Milner (1969)強調,圖畫就是資料,也是案主的私密語言,任何想要幫助這位案主的人必須學習如何閱讀及瞭解這位案主之特殊語言。Maclagan (2005)說進行藝術治療的研究,其所用的語言不可能太客觀或太公式化,而必須是運用更為圖像式或隱喻式之語言,以傳達某些屬於「感受」的內容。如何看圖畫的每個部分,這與參與者本身、圖畫所含的心理意義,及進一步詮釋之意涵等都有關。藝術治療與其它的心理治療一樣,都會涉入治療師與參與者之內在感受世界。榮格說:「這全仰仗於我們是如何看事情」(Jung, 1997: 91, 摘自McNiff, 1998:13)。「發現之旅」,榮格認為唯有讓自己融入在創造性想像及其不確定路徑之中( the‘voyage of discovery’involves an immersion in the creative imagination and its ‘uncertain path’) 才有可能踏上此精采之旅,這樣的特質很像與自己的潛意識相遇。由上可知藝術治療不只是意識層面的工作,還包括潛意識領域,因此其複雜層面大大提高。

在助人專業上,藝術治療與心理治療是最接近的,因此在對案主作品之詮釋上是較傾向於心理分析之觀點;也就是說,作品中可能含有潛意識意義,這部分被認為是很重要的。

2.「原型」的探究方式( archetypal approach)

對於圖畫作品的探索,除了案主本身意識清楚的溝通性、表現性及敘事性的表現方式之外,還可能含有象徵性意涵,這些象徵意涵可能有個人模糊的潛意識材料,也可能有公眾的集體潛意識內容。筆者的研究中有一部分是運用榮格的「積極想像」(active imagination)及「神話學」的精神來探索圖畫之自我療癒功能。

如何藉由有意識的作為來與人類的集體潛意識(或原型)接軌呢?榮格介紹的方法之一是「積極想像」,潛意識的材料乍看是一些模糊的情緒、衝動或視覺意象,每人有他自己獨特的方式。我們可以先將焦點集中在某一個困擾我們的情緒狀態上,直到出現一個視覺意象,或一個視覺的情緒;另一個方式是從夢或幻想中選擇一個意象,甚至於也可以是自己的一個心理症狀,進行焦點集中直到它「活過來」為止。德文中有一個字betrachten,它的意思是「若你能賦予專注,它就能孕育」(Jung, 1997: 7)。積極想像可能在內心中運作,也可能透過自由自發式的塗鴉、舞動或寫作而產生,由此可能一個樣式會導致另一個樣式產生。最初這個樣式可能只是一個粗略的印象,慢慢可能發展成一個故事,最後有可能形成一個內在的形象而有機會與自己進行內在對話(同上:8)。由此而知,積極想像也就是一個自我反思的過程。

「積極想像」可幫助我們觸及潛意識內容而慢慢發展成一個故事,接著要如何與自己的內在對話呢?希爾曼道出,我們說自己故事的方式型塑了我們是如何想像我們自己的生命(The way we tell our story shapes how we imagine our lives),他說:

「病人在尋找一個故事…成功的治療即是以更有智慧、更有想像的情節來重新看這個故事…。治療師與病人合作,揭開其意象之深層意涵,並瞭解其底層之原型主題…。」(Hillman, 1983)

有時看似斷片的、偶然的種種,藉由神話、情節之穿針引線,可以更進一步瞭解自己之生命故事。

中國的神話、傳奇、民間故事等能提供我們進行多重意義之探索,因此,原型的探索提供一個對生命有所洞察之另類方式。在筆者的研究對象中,並不是每一個個案都會進行這種方式,必須看她們的作品是否適合作此連結,以及考慮她們的理解情形。這種方式提供一個獨特機會可以對中國文化之主題有所討論,並且可能打開她們所能理解的一種新觀點,例如竹之中空有節象徵君子之謙虛有分寸、曲而不折隱喻彈性勿僵硬;出淤泥而不染之蓮象徵著內在自我之清純等,這些都深深吸引案主之嚮往並產生興趣作進一步之想像或連結。


歸納言之,運用原型方法之藝術治療包括有以下重要概念:

  1. 提供機會讓案主進行象徵表現(此研究主要是透過自發性之繪畫創作),此為瞭解心靈過程之方法;
  2. 與案主一起對呈現之象徵意象進行瞭解或詮釋,此代表著心靈對於問題之內在解決,也是心靈想要成長或自我療癒之企圖;
  3. 想瞭解,則也必須運用隱喻之想像性語言(意即與圖畫意象有關,但卻不必拘泥於現實或理性之狹窄性思考,例如可運用神話中的角色、詩詞中的意象,或不同文化的思考角度等),如此將帶來全新之可能性;
  4. 第四,也是最後一項,有關於生命中的負向部分,將會帶來陰影(例如照顧者的父親卻同時也是加害者,子女因之有了自己的陰影,不可能否認也無法排除),惟有體會或接受這個事實,如希爾曼所強調的:

「我們每人都在靈魂中體驗泊瑟芬,無憂無慮,天真無邪;突然之間被拉到(靈魂)死亡之境(例如:如日中天的是業突然破產!)- 我們在泊瑟芬的黑眼珠中看到生命;冥王黑地斯對無邪靈魂的綁架,這是人類心靈產生改變絕對必經之途徑(a central necessity for psychic change)」。(Hillman, 1975: 208) 希爾曼繼續指出:「鼓勵人們相信自己的憤怒、慾望與恐懼,這即是處於世界靈魂(world soul)條件當中的正確回聲,情緒將我們與世界的傷痛連結在一起」(Hillman, 1989: 142-165),因為對於現實世界之失落與哀悼,藉由象徵,心靈得以與宇宙結合,人格才有可能往前再成長,創傷之療癒也才有可能發生;換句話說,如果認為一定要把負向部分解決,那麼反而會陷在無法解套之泥沼裡,而不可能超越或成長。

四、「原型藝術治療」實務工作上之議題歸納

筆者的研究對象是十三位性侵害倖存者,以個別藝術治療的方式進行一段期間,因此較類似於傳統精神分析的深度個案研究模式;進行方式通常是無結構式的「自發性繪畫」,亦即在時、空、媒材及安全關係之中介紹案主採用心靈放空之遊戲性的創作,材料、形式及主題都由案主自己決定。因此累積下來,其作品乃富有意識與潛意識之內含,治療師與案主一起探索之過程融合了創造與想像,成為一種「發現之旅」;其中我國文化集體潛意識之議題或隱或顯含於其內,「原型」探究模式也就成為不可忽略要花最多心神去探究的部分。
 如前所述,研究對象中,並不是每一個個案都會進行這種方式,必須看她們的作品是否適合作此連結,以及考慮她們的理解情形。原型方式提供一個獨特機會可以對中國文化之主題有所討論,並且可能打開她們所能理解的一種新觀點。有意思的是雖然不見得每一位都用到原型的方法,但是從所有作品整合來看,卻發現許多中國文化深層心靈在作品中吶喊著,歸納起來有以下四項:1.對「家」的永恆思念,2.「伊底帕斯情結」之悲劇及與女性貞操之陰暗面相遇,3.母親客體之失落及民俗信仰之涵容,及4.藉由中國「原型」獲致哀悼與平衡。

1.對「家」的永恆思念

性侵倖存者普遍自幼遭遇家庭失功能、家暴、母親缺席、父母之嚴重對待等,其依附關係大多處於最嚴重之解組型依附。傳統中國人有很強的家族觀念,如果有親人遭遇危機,家族通常會有所協助。但部分原因或許與時代變遷有很大關係,今日社區之鄰里連結已大為減低,筆者所研究的對象大都有遭遇親人無情鄙視之痛苦經驗,雖然遭到家人與親族之負面對待,倖存者的圖畫意象表達最顯著的主題卻是對「家」的強烈思念與關注,其中也包含著失落的過去以及未來理想家庭之夢想,其中一個很大的因素應與傳統中女性總是屬於家庭有關。

2.「伊底帕斯情結」之悲劇及與女性貞操之陰暗面相遇

佛洛伊德提出「伊底帕斯情結」讓我們瞭解到,通常幼兒對異性父母會有強烈擁有之慾望,形成人類最早開始要面對的「三角關係」議題,如果父母能擁有正常的互動關係,,孩子會初嚐苦果但也能開始轉向正常的家庭關係及性別認同之旅程。換句話說,願望的不能滿足才能開展正常之發展,唯有如此才能達到以下重要之學習:

「接納人之差異、限制,以及接受人可以成為什麼、可以擁有什麼;能忍受被排除在他人關係之外;也能保有對自己及他人的性活動感到好奇的能力。」( Hughes, 1999:57)

 亂倫倖存者的悲劇是得到了不應該獲得的父親之性愛,以致於無法成功度過「伊底帕斯情結」;許多倖存者的母親又可能因忍受不了家暴而離家,應該擁有之母愛亦長久付之闕如,因此也無法展開對同性之母親的模仿與認同,如此悲劇及其影響對人格形成巨大創傷。
台灣自1985年引進婦女研究(顧燕翎,2000)之後,西方興起的婦女運動及性解放觀念逐漸滲透台灣社會,傳統嚴謹之性規範日漸鬆綁;雖然如此,許多受到性侵害的女孩,在瞭解到自己已經失貞之後,感受到的羞恥與痛不欲生之苦仍是相當劇烈的(Luo, 1998; 勵馨,1998:151,157)8。

 翟本瑞(1999)於「中國人『性』觀初探」一文中,對中國人的「性」觀有精闢整理9。他提到,「中國人性觀中有一獨特性格與道家之「採補」觀念有關,認為採陰補陽之治本方法在擇取對象,以涉世未深、春情易動及發育尚未完全者為佳,因而處女、童女等皆為上選」(翟本瑞,1999: 93)。這種中國人獨有的性觀,如翟氏所言,已成為中國人源遠流長的集體心靈,即使在道教(道家)勢力式微之後,仍依民間宗教和江湖賣藥等不同方式而存留在眾人的潛意識之中。中國文化本身涵蓋了多重多元價值,正統儒家強調禮法與規範,民間之道家傳統卻隱含了完全相反之集體潛意識內容,西方價值之東來也造成許多衝擊;但不變的是倖存者之艱難處境,因此若有機會協助倖存者,瞭解這樣的文化與時代背景對倖存者所造成之心靈桎梏是必須的。

3.母親客體之失落及民俗信仰之涵容

許多研究者於臨床實務經驗中,發現亂倫家庭中「母親功能不彰」是一個顯著的問題。如Courtois(蔡秀玲、王淑娟譯,2002:13-14)所言,我們不能武斷地宣稱亂倫背後「通常都是有個冷漠、跋扈、不管小孩、缺席的母親」;但確實有許多研究與個案報告都揭露出母親缺席在亂倫事件中的比例極高。

符素珊及伯克(Forward, S. and Buck, C., 1981)在其「出賣無辜—亂倫及其殘害」一書中,稱亂倫家庭中的母親是個「沈默無聲的伴侶」(the silent partner),許多學者認為亂倫家庭中的母親實際上是個參與者,但其參與卻常是不自覺或無意識的,她可能因忽略自己的丈夫、忽略家庭,或促使女兒扮演母職角色而間接造成亂倫之發生,因此她的參與乃是藉著「不做什麼」(she does not do),而不是「做了什麼」(she does)。沈默母親的典型表現是無法對家人付出撫育、情感的關係,家人(包括父、女)皆處在情感上之飢餓與相互尋找的狀態(同上,頁37-38)。

由於母親的長年缺席,案主的潛意識幻想(phantasy,有別於意識層面的

fantasy,如Klein的客體理論所述)經歷了長年而強烈的「偏執分裂狀態」(The 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對母親的幻想不是全好就是全壞的分裂之感,被迫害之痛苦與極度的失落是相當強烈的。正如克萊恩的客體理論所闡述,唯有從「偏執分裂狀態」進行到「 沮喪狀態」(The Depressive Position),個體才能漸趨成熟。案主從尋找她們內在幻想中的「母親」(愛的客體),到面對現實中令人沮喪的母親,是一個很長的過程,同時也是不容易的旅程。這樣的失落,藉由治療師的陪伴,及意象圖畫的創作承載,案主感受到自我存在的真實,進一步,因著中國民俗理念中有著對大自然萬事萬物之包容與慈愛,尤其蘊含宇宙慈母角色的觀音媽祖等,都是案主集體潛意識中可以提供撫慰與涵容之重要支持質素。倖存者在現實中學會了接納不完美的母親,在宇宙精神更高遠的層次中被包容同時也能接納自己。

4.藉由中國「原型」獲致哀悼與平衡。

中國民間萬物皆有靈之概念,顯示強有力之民間宗教象徵,正如一面明鏡映射著中國人之內在心靈:外在刻板教條之下永遠存在著多重複雜之內在事。王溢嘉(1989)說,中國古人對人類本質之陰暗面知之甚詳,陰陽哲學即指出當人處於困境之下時如何而能有完善之因應策略。陰陽之象徵中,雙元合成整體,陰中有陽,陽中有陰,簡單意象卻包含無限動態之平衡,象徵宇宙中相對力量必須相互依賴的原則。

傳統中國文化遺產提供給案主寶貴之重生種子,藝術治療有機會將原型訊息與案主的個人經驗有所連結,老祖宗早已指明路徑:「柳暗花明又一村」、「否極泰來」。我國固有智慧早就潛藏在每人心中,有了機緣,有了指路人,這些歷經千古仍晶亮生輝的處事原則會是後世子孫受苦受難中之一盞明燈。

五、結論與省思

由於性侵害對受害者心靈可能造成之巨大衝擊,也由於亂倫使倖存者對家庭必然有難以驅遣之矛盾,治療工作因此必須帶領案主從現實「超越」。如果治療者是採取單向度的神話觀(迷思),Guggenbuhl-craig(1995: 72)警告說那會造成受助案主之悲劇。如果傳達給案主的是這樣訊息:「你是無辜的,錯在對方。」這就是未能尊重相關人事物真正之心裡處境,這就是真正的悲劇。其實受害者常處在兩種忠誠度之衝突交戰中:對自己忠誠,或對周圍的人忠誠?這些案主是處在永遠無法解決的衝突當中,心理治療的工作必須幫助案主承受與忍耐這種悲劇性之衝突,這過程能幫助他們成長。其實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擴大言之無不充滿著悲劇性之衝突,助人者必須幫助案主承受困境並進而促進成長與發展,若不能如此,則是剝奪了他們作為「人」之創造性潛能,同時未能把他們當人看,只當成是單向度之原型象徵而已,Guggenbuhl-craig說那就是對他們的一種誤待(abuse)。

目前性侵害事件是頗受社會所關注之事實,但一般大眾總是以「犯罪」角度來看性侵害事件,Guggenbuhl-craig(1995: 65)提醒更重要的是要以「現象」的角度來探究,因為唯有如此才能以清醒的心智來探討,包括瞭解人及社會之心理背景因素;而不至被情緒或偏見所主導,或只是盲目地去對抗它。當任何事件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時,其中已表達了社會中 的個人需求與潛意識幻想,同時也連結了人類集體之神話(迷思)背景。換句話說,事件背後有豐富之個人與社會背景心理因素,除了任務取向之外,怎可忽略這些複雜因素呢!
由於這項探索與研究,筆者乃有機緣與原型藝術治療交會,也因此將早年大家已耳熟能詳之傳統民俗故事或神話翻出並再咀嚼之(例如聊齋、紅樓、白蛇傳等),這是美好的過程,因年歲增長,所見也有多重立體之功效;但同時在生活中也不缺傷痛與失落之困局,不得不學習著從現實中超越,心靈中的美好或執著看似埋藏了,卻也是另外一種孕育10。每人都能被宇宙之精神力量所涵容,藉之與歷代人類悲劇性之壯闊與美麗本質有所神會,如此智慧之傳承是祖先給我們的厚賜,大家必然樂於承受。

黛玉葬花

(筆者所繪,請見註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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