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疗小说】妹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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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令尹

    2019-03-03 09:43


    均卿,你太不上路了!”

    次日一早刚到县学,杨璧便来兴师问罪。也难怪,昨天与小妹一行分别后,杜平的心情异常低落,他从十字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中,不意竟忘了与杨璧的约会,这不能不说是他的过失。

    杜均卿,我素来当你是个志诚君子,谁知你竟放我鸽子!”老友一脸怨怼道,“你晓不晓得,为了说服那菊香丫头,费了我多少口舌?!”

    无奈何,杜平只得诚惶诚恐地赔不是,并如实相告了自己负约的缘由。

    哦,竟有这等事?!”听了他的解释,杨璧也是一惊,“你是说,你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女丐户,让你看了她的脚?”

    为取信对方,杜平只得详述了当时的情形。

    毕竟是多年的知交,听完了事情原委后,杨璧的怒气消去了一大半。沉吟片刻,他开口叹道:

    照此看来,均卿啊,你真正讨厌的物事,还真是那一双小脚啊……”

    杜平心中亦是一沉……从昨日到今天,他妻子的小脚有如一双尖锐的圆规,一直死死钉在他的心上。这块心病只要一日不除,他就一天尽不了为人子的义务,无颜面对至爱的双亲,永远背负不孝的罪名。圣人曰:“孝乃为人之本。”照此下去,自已还能继续保持圣贤门徒的资格吗?甚至,还能算是一个“人”吗?杜平觉得,如今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简直连一个大字不识的村氓都不如!

    不过,事情还不算坏。”杨璧安慰他道,“均卿,你的病还远远没到无药可医的地步。至少我们已经辨清了症状,依我看,如今反倒是施治的大好时机。”

    啊!你有办法了吗?!”杜平不由一阵惊喜。

    那是当然。”杨璧胸有成竹道,“虽说‘心病要用心药医’,然均卿你的病十分特殊,依我看,须用些口服药才能立竿见影。前日我在家中遍览医书,不意觅到了一条古方,正可对治你的病症!”

    怀和兄……”杜平感动得差点没哭出来。

    想道谢或者道歉,等你病好了有的是时间!”杨璧一挥手道,“闲话少叙,我且回去配药。明天放学,老地方见——”

    于是乎,翌日黄昏,一对老友又聚到了太白楼的小包间中。

    待酒菜上齐,杨璧便打发了伙计。关上窗,闭上门,一番四顾后,他回到座席,从怀中取出一口小瓶,轻轻放到了桌上。

    盯着眼前的青花瓷小瓶,杜平知道,杨璧所说的古方就在其中,只是不知究竟是何灵丹妙药。

    怀和兄,这到底是……?”

    哦,此乃依据前朝名医吴鹊西之秘方,”杨璧一脸庄重道,“以我杨记药铺的上等药材,由我本人连夜配制的——莺粟散。”

    乍一听,这个药名似有几分耳熟,莺粟散……莺粟……散,啊!对了,所谓“莺粟”,难道不正是俗称的……

    这……这不就是鸦片吗!”杜平大惊道,“怀和兄,鸦片烟不是违禁品吗?朝、朝廷有令……”

    对方一挥手打断了他——

    不错,莺粟散的主药正是鸦片!不过均卿啊,唉,你这人还是老毛病,格物的功夫做得不够精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难免是要闹笑话的。你晓不晓得,‘鸦片’和‘鸦片烟’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东西?鸦片唯有混合了烟草,方能制成鸦片烟。吸食鸦片烟确有淫荡人心、败坏风俗之害,是故圣上明令取缔。然有毒的并非鸦片,而实为烟草,是故,为朝廷所禁的实为鸦片‘烟’,而非鸦片。古今医家皆知,所谓鸦片或莺粟,其本身乃是一种非但无毒无害,而且是大大有益的药材,能治痢疾、百日咳、伤寒及一切内外损伤。均卿,你的病乃是因新婚之夜体感风寒,且情志受创所致。我们以莺粟散攻之,不正是对症下药么?”

    对方所言虽然甚为新颖、闻所未闻,但仔细思来,却也极有条理,切中肯綮,不偏不倚,颇合中庸之道,不由杜平不接受。

    杨璧打开瓶塞,将瓶中药物倒了些许在空酒杯中——那是一种赤黑色的粉末。

    鸦片只有制成烟焚烧,吸入杂质方才有害。”他微笑道,“均卿你也看到了,我家的莺粟散是实打实的口服药,遵古法炮制,极为纯净,大可以直接含服,实在是再安全便利不过的了。不瞒你讲,这莺粟散其实是我家药铺销路最好的货品之一,年年供不应求。许多人家都会存上几瓶以备不时之需,其中不少是本县的名门大户,比方讲,城南章方正,城北黎孝廉,哦,对了,还有你我的恩师汪老教谕,他老人家也是莺粟散的老用户了!均卿你病生得太少,不大领行情,这也不能怪你。”

    原来,县里的许多读书人都用过这莺粟散,也难怪他们能与他们的小脚夫人琴瑟和谐,永结同心。悟到这层以后,杜平愈发安下了心。

    这莺粟散虽然服用方便,然也不是毫无讲究的,”一面说着,杨璧一面拿起桌上的锡壶,将冒着热气的绍酒斟进了酒杯,“像这种大冷天,最好是用上等的热黄酒化开,一并吞服,可奏神效!”

    用银筷调匀药酒后,杨璧将酒杯推到了杜平面前。

    怀着对友情的感激和对未来的希望,杜平端起了酒杯,未加迟疑,一饮而尽。

    一股热流从喉头涌入,纵贯胸腹,直达丹田。未待九转回肠,酒力便挟药力蒸腾飞升,猛地冲上了他的脑门。一刹那的晕眩后,杜平的神智开始变得异常清晰,十二万分地澄澈,令他顿悟到了一个事实: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间,自己是何等的愚钝狭隘、茅塞未开。在天地初开般的澄明中,他首次回想起了自己最初的记忆,不,简直可以说是,直接窥见了自己的降生情形——

    那是一个冬日的深夜。天是漆黑的帷幕,其上繁星点点。水是深暗的镜面,混沌而不见底。水面上浮着一头大而青的水牛,一双牛角极长且弯,宛如黑色的新月。牛背上斜坐着一名妇人,而他本人正被妇人抱在怀中。他看到,妇人着了一身白衣,宛如光纱织就,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妇人的脸庞熟悉而又陌生,充满了似曾相识感,却一时间辨不真切……除抱他之外,妇人另一只手上还持着一个小物件,物件的形状仿佛一直在变,时而像艘船,时而像鞋子,时而又像是杯子,同样看不太清楚,应该是一件奇异的器皿吧……看得最清楚、最真切的乃是妇人的一双脚,一双荡漾在黑水中的白足,一双美得不可方物的天足,十枚趾甲散发着淡淡的光华,恍如龙宫中深藏的秘宝……水牛顺着弯弯的河道缓缓前行,最终进入了十字桥下的桥洞。桥洞里有一块宽阔而光滑的青石板。在妇人的驱策下,水牛登上青石板,伏下了身躯。妇人将襁褓中的他轻轻地放到了石板上,不意间,她另一只手上的器物已然消失了……完了,妇人便由水牛驮着离开了桥洞。与婴儿一同留在青石板上的,唯有四枚深深的牛蹄印……

    原来,这就是自己真正的出身!原来,她才是自己真正的母亲!二十二年了,一晃整整二十二年过去了!直到今日,自己才拾起了最初的记忆,找到了人之为人的本源。这是何等的甜蜜,又是何等的苦涩,如何不叫人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从回忆的梦幻中脱身后,杜平发现,自己早已不在太白楼中。如今的他,正茕茕孑立在一条昏暗小巷的尽头,巷道直通河边。在他脚下三尺远处,便是泖县冬日的冰冷水流。

    蓦然回首,他看到了一条熟悉的身影,一身红衣红裙的少女。对方正微微侧着螓首,浅笑盈盈地看着他。

    对于这番变故,杜平并不觉得有任何异样,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一般。

    是小妹啊,”他不假思索地开口道,“我总算是明白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看你的脚吗?今天可以告诉你了,那是因为我的妈妈,我的亲生母亲,她就生了一双天然的大脚,就跟你的脚一模一样!这就是我从小到大顶顶喜欢大脚的原因。除了你们两个的脚,我再也不可能喜欢别的什么脚了!”

    小妹的脸上没有半点惊讶,依旧只是淡淡地笑着。在这张鹅蛋型的俏脸上,杜平依稀看到了熟悉的影子,梦中妇人的面影……

    我还弄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兴致愈发高涨了,“你知道吗,我和你,啊,还有你的哥哥们,其实我和你们是一样的。我不是泖县人,我也是从外乡流落过来的,跟你们一样,我走的也是水路。呵呵……什么富商公子,去他娘的县学秀才!讲到底,我也是个丐户,一个小小的流浪儿罢了!我们全都是同一种人,小妹你明白么?”

    嗯,我明白,”小妹幽幽道,“我们都是同一种人,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趁少女应答之际,杜平走到少女面前,一把捉住了她的一双小手。凝视着一双湿润的妙目,以至于下方那鲜艳的芳唇,他的心潮一阵澎湃……

    正待闭目低头,却不意对方的柔荑有如灵蛇,早已从他的执着中滑脱。

    在突如其来的失落中,杜平怔住了,他记起了方才被自己抛弃的东西……

    大哥,今天来找你,小妹是想告诉你——”少女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我们的‘船’已经快找到了……大哥,我们就要回洛阳了,‘时候’快到了。”

    最后一个“了”字有如一道闪电,猛地将他从天堂的云端打落下来……杜家的未来、士林的希望、泖县的臣民,带着这一连串挥之不去的沉重枷锁,再一次地,杜平跌入了地狱……




    我问你,唐小姐有什么不好?!”养母大怒道,“德、言、容、工,人家哪一样没有?可你是怎么对人家的?都两个月了,传出去像什么话?!忤逆东西!真不晓得被什么鬼魅迷了心窍!”

    杜平知道,他的心已经被人带走了。而带走他心的人儿,她也行将离开。如何才能挽回?是否有可能挽回?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恋爱尚未正式开始,却已经走到了尾声。也许,这一切仅仅是他的一厢情愿、他的白日梦幻。也许,根本就没什么可挽回的。杜平不止一次地作如是想,然而,这种自我说服毫无效果。不知为何,他越发强烈地觉得:那位红衣的天足少女,从一开始起,她就是他的妹妹,就是他的妻子,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是的,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早在他们出生前就已经定下了……

    年纪一大,日子就过得跟流水账一样,唉,一眨眼又要过年了……”养父长叹道,“过年最讲究的是什么?无非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睦睦。拾儿,我记得呀,那年过年的时候,我跟你娘在十字桥捡到了你,呵呵,好容易才凑成了一家三口。眼睛一眨,廿二年过去了,今年我们杜家总算又添了一口新丁。拾儿你讲啊,我们该不该好好待人家,给她一种家的感觉,真正过年的感觉?”

    过年……不知不觉间已经年底了吗?按泖县往年的惯例,傩舞都是跳到腊月廿三晚上送完灶王为止,所有的游方艺人最晚廿四日离开县城,难道说……她也会在这天启程,回她的家乡洛阳?留她已然无望,那么,最起码的,无论如何,至少也要让自己和她道个别,最后送她一程,也好让自己……然而,自从那天在河边与小妹分别后,自己就再也没见过她们一行,甚至连她们的音讯也打探不到。似乎除他本人之外,泖县的其他住民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一女三男的存在。每天晚上,杜平都在书房彻夜不眠地守候,期待着小妹她们的灶王戏能跳到他家门前。但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直到廿三晚上,他依旧没见到小妹。

    廿四日天一拂晓,杜平就冲出家门,不顾一切地赶到了县城码头。

    出乎他的意料,码头上并不见几艘客船。放眼望去,河道里尽是从城外驶入的收粪船,少说有上百艘之多。这些船大多已经收集了十分充足的货物,港口的空气早已是恶臭熏天。随着船体的摇晃,黄褐色的秽物不断地洋溢而出,滴落到河中。河水早已被染成了腐败的黄绿色,尽管是冬日,水面上还是布满了油腻的浮萍……

    强忍着全身心的恶感,杜平向离他最近的一艘粪船走了过去。

    你是问跳灶王戏的?”臃肿的船老大打了个哈欠,喷出一口隔夜气,“噢……走了,老早就走了!”

    有如五雷轰顶,杜平被钉在了原地。

    从船主和船工口中得知,早在前一晚的下半夜,外地的灶王戏艺人就纷纷搭乘夜航船离开了县城,如今早已经走光了。

    她走了,就这样走了,悄无声息,毫无顾惜,一句话,甚至连一个微笑也没留下,只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呆在这座恶臭的城市里,呆在这个拥挤、畸形、龌龊的牢笼当中,继续投身于那僧多粥少、削足适履、贪腐成风的科考,当然,还有——继续与那双最最残暴不仁、最最矫揉造作、最最令他作呕的小脚为伴,终其一生,永不分离……

    均卿,你这样子很让人担心呐!”友人几天前的话语又在脑海中响了起来,“……那天酒吃得好好的,谁知你竟突然翻了白眼,人嗖地一下跳起来,一声不吭跑了出去,骇得我不轻,在背后怎么喊你都不听……

    “……目前看来,你的心病只怕是比我当初料想得更加严重。你不但是情志受损,而且病灶还扩散到了心智上。心智受损者的趣味癖好大都与正常人相反。正常人觉得是美的,他们偏觉得是丑的,正常人以为是善的,他们偏偏以为是恶的。这种反常一旦发展到极点,便是所谓的失心疯。到时再要收场,那可就难了!不过均卿你还有希望,也许不至于弄到那种地步,只要我们及时采取措施……

    “……不错,遍查上古医书之后,我已有了新的治疗方案。均卿,你的病根主要还是在心不在身,故而归根结底,还是应该以心药为主,物药为辅。古圣贤云,心物实为一体,知行其实不二。想要彻底治好你的病,莺粟散还是要吃的,然更重要的是,必须通过实践来恢复强化你的良知,由笃行而致明辨,此方为我儒之中庸医道……

    “……万事开头难,总须由浅入深,循序渐进,我们的笃行疗法亦是如此。均卿你病在对女子的小脚过于敏感,是故,最佳的疗法莫过于让你慢慢地接触小脚,一点点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逐步使你对她们感到习惯,以达到最终脱除敏感的效果……

    “……均卿你大可放心,我已替你安排万全——廿四日晚,十字港,凌波廊,将为你呈上全泖县最美的小脚。对于这双脚,我敢以身家性命担保,定会扭转你对于缠足的观感,教你领略到三寸金莲的妙处!均卿,我们可讲好了,你一定要来啊!讲老实话,这次恐怕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伊人已逝,万念俱灰。既然如此,去又何妨?




    腊月廿四,灶王节。依泖县旧俗,是日合家团聚,以赤豆杂米作粥,一家大小遍食,虽猫犬之属亦给一份,名曰“口数粥”,以辟疫气,以免罪过。

    今年,杜平头一回违反了古制,他没有呆在家里喝粥。在县城的街头游荡了整整一天后,头更时分,他一路逛到了凌波廊——泖县最有名的一家青楼。楼如其名,七分建在水边,三分搭在水上。华丽的台榭占据了大片河道,俨然一个水上销金库。杜平虽是富家子弟,长这么大却从未踏进过风化场所一步,今日算是破了题。

    在凌波廊大门口,他的老友早已恭候多时,确切地说,正和三五环肥燕瘦打得火热。眼见主客驾到,杨璧立马扔下身边的妓女,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哈哈,均卿,真是巧遇啊!我也是刚到,本来还想等一等你,没想到你也来得这么早。呵呵,凡事都有第一次,不用拘束,跟我来——”

    杜平任由对方勾着肩领进了妓院。

    一个浓妆艳抹的小脚老鸨满脸堆笑地接待了他们。她和杨璧似乎热络得很,一口一个“杨少爷”,将他们带进了水榭上的一间“老房间”。

    房间很大,装饰华贵,鸳鸯戏水屏风、羔羊皮帘幕、大号博山暖炉、猩猩血地毯,在数十支红烛的映照下满室生辉,与屋外的寒夜判若两个世界。但此时的杜平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从今天早上至今,他的心已然与严冬融为了一体。

    房间中央是一张红木大圆桌,桌上摆了八色果品、十余副杯箸。看来今晚的客人远远不止杜平一人。

    未过多时,其余佳宾纷至沓来,杨璧一一与他们殷勤招呼:

    章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黎兄,近来拜读大作,小弟佩服得紧呐!”

    恩师大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来来来,请上座——”

    ……

    然而,佳客们却有些不大领情。

    托杨兄福,兄弟还算康健。倒是杨兄这两个月好像有点不对劲,听说老是和府上的一个大脚丫鬟,好像叫什么菊香的搅在一起。难不成,杨兄是想换换口味?哼哼,这倒真是一大新闻了。”城南章方正嘲笑道。

    且慢佩服!吾人的诗词是专咏那三寸金莲的,乃是专为我泖莲会所作。杨老弟你近来行为乖张,大有背叛莲会之嫌。吾人正考虑与你划清界限,今日且听听你如何辩白——”城北黎孝廉一脸正色道。

    怀和呀,小丫头片子么,偶尔玩玩也是不错的,只要不弄出性命便可。汝为人向来机敏,为师还是放心的。只是,最近汝家的那味药散,力道貌似是越来越小了,不知是为何故?汝父可不要偷工减料呀!”县学的汪老教谕抚着山羊胡道。

    一番解释赔罪,自罚三杯,外带承诺赠送廿瓶特调莺粟散作为贺年礼之后,众来客才纷纷与杨璧冰释前嫌。未过多时,房间里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气氛。从众人的谈话中杜平得知,这些士人同属一个半公开的地方组织,全称——“泖县爱莲大会”,简称便是黎孝廉口中的“莲会”。

    各位前辈兄弟,”杨璧适时切入了正题,“今日请各位前来,乃是为了介绍一位新人加入大会,此人便是本人多年的同窗——杜平杜均卿!”

    哦?杜兄平日里一本正经,不想竟也有此雅好?”章方正笑道。

    杜贤弟新婚不久,想来是在那闺房中得窥金莲大道之门径。贤弟勿疑,吾人亦是由此而悟道。”黎孝廉正色道。

    均卿汝也要入会,那自然是不错的,为师甚感欣慰。”汪老教谕抚须道。

    欢迎新莲友!”众人纷纷鼓掌道。

    杜平没有言语,只是顺势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酒席正式开宴。在老鸨的引荐下,一队莺莺燕燕鱼贯而入,侍坐侑酒。这群妓女无一例外,全是小脚,走起路来重心不稳,摇来晃去,大有“酒不醉人人自醉”之感。

    妈妈,如何不见蕖馨小姐?”杨璧问鸨母道。

    蕖馨客人多,一时招呼不过来,还请各位相公包涵。”

    妈妈莫开玩笑,你岂会不晓得,我等到此就是为了一睹蕖馨小姐的芳容么?”杨璧道。

    正是正是,快快请伊出来,否则决不与你干休!”众人纷纷起哄道。

    好好,各位宽宥些时间,老身这就去请——”

    数杯酒下肚,在一片焦燥中,伊人,也就是那位千呼万唤的蕖馨终于姗姗来迟。这位小姐不愧是凌波廊的头牌,一登场就架势十足:一身绫罗绸缎的伊乘坐由两名壮实娘姨组成的“肉轿”进到了包间里。抑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伊恐怕走不大动路——伊的一双脚连三寸都不到,只有两寸半左右,简直与锥子无异。

    一见这双惊世骇俗的脚,席间登时一片鸦雀,杜平只听到周围的喉头在隐约作响……

    短暂的沉寂后,包间内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

    蕖馨小姐,全泖第一!!”

    莲仙出世,谁与争锋!?”

    章方正和黎孝廉奋勇上前,顶替两名娘姨的职务,将蕖馨小姐由半空中接引至上座。

    不经意间,汪老教谕的山羊胡已沾上了从嘴角流出的液体……

    蕖馨小姐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女子,在热烈的恭维中依然故我,撅着薄薄的嘴唇,保持着冷冷的矜贵。在杜平看来,伊并不见得有多美。伊虽然生了一张瓜子脸,但毕竟过于扁平了,好像一颗干瘪的南瓜子,除去白粉的遮掩,其本色定然是暗黄的。同样营养不良的还有伊的身躯,也是瘦瘠到了极点,好像一条风干了的腊排骨。一定要说有可观之处的话,那只能是伊那双小得不能再小,基本已丧失了脚的功能的小脚。脚是被精心打扮过的,紧紧裹着湖丝白绸布,还硬套了一双白底青莲花图案的,小得跟孩童玩具一般的瓷制鞋。真正有些意思的与其说是那双脚,还不如说是那双怪异的鞋子。恍惚间,杜平仿佛是记起了什么……

    各位,既然莲仙已经驾临,那么,接下来便是我等今晚的游艺时光!”杨璧大声宣布道。

    莲仙大人,可否借法器与在下一用?”他对蕖馨打了个躬,涎着脸道。

    蕖馨没有答话,脸色微微一红,给了他一个不冷不热的白眼。

    呵呵,那小生就有僭了——”杨璧俯下身子,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脱下了伊的一双瓷小鞋。

    席间又是一阵骚动。

    还是老规矩,”杨璧捧着鞋对众人道,“我们先行投壶之礼,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一致赞同。

    杨璧将一双瓷鞋一分为二,一只置于桌上,另一只放在盘中,同时叫凌波廊的侍者取来了一碗生赤豆。

    均卿你是第一次与会,按惯例应该由你先投。往日我们用的都是莲子,今日照顾新人,兼为顺应时令,故而决定用赤小豆。”说着,杨璧将盘子端到了离杜平两尺远处,“不要拘束嘛!来来,放轻松点,投一个——”

    杜平机械般地拿过一枚赤豆,随手抛了过去——偏了几寸,没投中。

    哈哈,不中!”杨璧大笑道,“各位同仁,按我会规,投壶不中者该如何裁处?”

    罚浮一大白!”众人齐呼道,“用贯月槎!”

    呵呵,均卿你听到了吗?会规如山,容不得我徇私啊!”杨璧为桌上的瓷鞋杯斟满了烈酒,将杯子推到杜平面前,再也掩不住一脸的阴恻,“兄弟,也只好委屈你了——”

    杜平心中早已一片空虚。如提线木偶般,他接过了被称为“贯月槎”的鞋杯,毫无抗拒地一灌下肚。

    短暂的烧灼感后,隐藏在酒精背后的秽气纷纷撕破伪装,一拥而上。汗臭气、污垢气、白矾气,宛如群魔夜行,从腹部到鼻腔,张牙舞爪,一路肆虐……

    在他胃酸暗涌之余,投壶之戏正进行得热火朝天。圆桌众人从右到左,一一小试身手。有人一投中的,有人失手不中,还有人故意投偏,只为用那鞋杯饮酒……

    三轮投罢,杜平已被连罚三杯,胸腹中已是一片翻腾。

    眼看弓鞋杯中已装满了赤豆,杨璧又提出了新花样——行月船酒令。

    双日高声单日默,

    初三擎尖似新月。

    底翻初八报上弦,

    望日举杯向外侧。

    平举鞋杯二十三,

    三十覆杯照初一。

    ……”

    众人轮流传递着鞋杯,轮到自己时一边口报酒令,一边将手中鞋杯依照酒令内容,摆出不同的姿势,或鞋口朝外,或鞋口朝内,或倒持鞋尖,或平持鞋底,甚或是将鞋藏在桌面下,以效一月间的不同月相。

    数圈行毕,杜平又被罚了三杯。正当胃酸行将冲上喉头之际,另一人却先他失了态——正是他的恩师汪老教谕,方才投壶后者也多有不中,加上年事已高,似已不胜酒力,故抢先吐了出来。

    哈哈,汪老师醉了!”杨璧唤来两个妓院小厮,将老人扶到了房间一角的胡床上,“给他来一剂莺粟散醒醒酒!不碍事,来来来,我们继续——”

    尊长的靠边使一干人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包间很快就陷入了狂欢状态。妓女们纷纷脱下弓鞋,露出各自的赤脚,用畸形的脚趾夹着酒杯劝起了酒,还夹起瓜子果物送进了众嫖客的口中。而她们又臭又长的缠脚布,不知何时已缠到了章方正、黎孝廉们的头上。在一片吆五喝六、又哭又笑当中,蕖馨小姐弹起了琵琶,用尖细如猫叫的嗓音唱出一首小曲,据说那是泖县爱莲大会的会歌:

    春秋佳日,

    花月良宵。

    有倒屣之主人,

    延曳裙之上客。

    绮筵四设,

    绣幕低垂。

    绿蚁频量,

    红裙偶坐。

    绝缨履为交错,

    飞莲觞而闻香。

    ……”

    杜平也已是十分地醉了。混沌之中,体内的不适感在不断地积压,但不知为何,一时间却无法发泄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是一件器皿,里面已渐渐装满了污秽,充满了罪恶,全泖县的污秽,整个人间的罪恶……

    均卿,真没想到啊……”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膜,“……这么久了你还没吐……哼哼,你小子还真是个实打实的怪胎啊……”

    我且问你……你凭什么和我杨某人平起平坐?”声音渐渐激动了起来,“……不过是个贱商人的养子,一个十字桥下的小野种……当秀才,还要做举人,你小子也配么?出泡尿自己照照……”

    “……不错,本少爷就是看不惯你这腔调,又酸又臭的假道学腔!不就是仗着家里多几个臭钱,成天拍汪老头子马屁么?”声音抛开了所有顾忌,“……告诉你也无妨,本少爷想收拾你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是要你用我玩剩下的女人,就是要让你染上药瘾,就是要叫你在全县人眼前脸面丧尽,生不如死!杜均卿,操你妈!见鬼去吧——”

    声音的主人猛推了杜平一下,将他推出了厚厚的帘幕。杜平脚下一个踉跄,不意竟翻过栏杆,径自跌下了水榭。“噗通”一声,杜平落进了河里,比起凌波廊及河两岸一派醉生梦死的喧嚣来,这点动静实在不算什么,故而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冰冷的孤寂中,他不住地下沉,一仞、两仞、五仞,一路沦落,十仞、百仞、千仞……即将抵达黄泉之底时,一股奇异的力量止住了他的堕势,将他托了起来……

    睁开双眼,满天繁星,杜平发现,自己已然回到了水面之上。如今正载着他的,是一艘奇异之极的小船。船由青花瓷制成,形似女子的弓鞋,又好像一只漂浮在水上的酒杯,船体极狭小,仅可容他一人。

    鞋船载着他沿河道前行。河道渐渐隆起,越升越高,竟一路升到了星空之上!放眼望去,下方的泖县已经小如一张地图……无疑,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河流——这是一条银河。

    脱离了下界的五浊恶气后,杜平的头脑变得至空至明了起来,或者说,终于恢复了降生之前的状态……

    大彻大悟间,一双天足缓缓降到了他的面前,白如霜雪,却又跃动着炽热的烈焰,宛若两朵淬火而生的白莲。天足的主人是一位双鬟的少女,如今她已现出正身,以净火为衣,以疠气为带,异常妩媚,而又极度致命。

    是小魅啊……”他喟然长叹道,“……我终于找到‘船’了。”

    不,大哥,”散疫的天女对他微笑道,“还不如说,你终于找回了你自己。”

    不意间,小魅的另外三位兄长也出现在了空中:青绿如腐尸的先锋、惨白如骷髅的判官,以及重重黑死之气缠身的进士。他们皆已恢复了司瘟天神的本相。

    一窝蜂全来了么,”他淡淡地笑道,“我们五兄妹很久没在一起了。”

    不久,不过几十天而已,”小魅道,“是大哥你在下界待得太久了。”

    是呵,那个世界已形同一个狭仄的囚笼,早已丧失了吐故纳新的能力,如今为各种畸形造物所充斥,陷入了低级的轮回,毫无远景可期。呵呵,确实无趣得很呐!”他笑叹道。

    但你知道,这毕竟是母亲的园圃,我们的辖地。大哥,是时候该收割果实了。刈除杂草,放火烧地,好好整治它一番!”

    所以母亲唤醒了我们,又把我塞进了兵船之中。呵呵,早就不记得是第几回了,只是,这兵船的造型好像是越来越滑稽了。”

    母亲一直是很谐谑的。”

    因为她的造物计划老是失败嘛!诙谐是失败者最好的安慰剂,比下界的莺粟散还要管用。”

    大哥你又来了,”小魅的妙目射出两道嗔焰,“有抱怨的功夫,不如早点把兵马放出来。我们计算过了,这次的活比往年更重,有得我们忙活一阵的了。照这么拖下去,我们几时才能回洛阳呀!”

    被对方的话语拨动了心弦,他抬眼望了望天河遥远的尽头,那片不可穷究的混沌便是所谓的“洛阳”——洛水之阳,天汉之上,一切造化的源头,伟大母亲的居所,他至爱而又至恨的原乡……

    好吧,开工!”他最终叹道,“这趟就从那泖县发船吧——”

    再一次地,他百无聊赖地翻起了眼白,解放了封藏在眼珠底下的金色神瞳。

    在双倍的满月之光中,青花瓷鞋船爆出了清脆的碎裂声,将满满一船赤小豆撒向了地上的千家万户……




    那是泖县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瘟疫。

    据县志之《五行志》记载:是年腊月廿四日,深夜子时,上天忽降异象,同时现出两轮满月。双月先为金黄色,而后转为血红色,与此同时,泖县境内遍闻骤雨之声,却又不见一丝雨点。结果,当夜县城突发烂喉痧大疫,以十字港为中心急速向周边扩散,发病极快,病势极猛,天亮前即病死数十人,包括县城的十余位知名绅士,当时他们正在凌波廊中寻欢作乐,不意竟悉数暴毙于柳巷……七日后,疫气遍布全县,无人不染病,户户有死人。直到两个月后,疫情方才偃旗息鼓。疫死者占全县总人口的一半。

    据正一派道士所言:此次大疫的行疫之神乃是五方疫鬼之首,位于天汉中央的瘟部统帅——“方相神”。方相有四目,其中两目为金色,这便是廿四日晚泖县人所见的双满月。故烂喉痧为方相神所播当无疑义。

    本次瘟疫给泖县人带来了巨大的伤害,除了导致数万人病殁之外,还造成了众多间接的人口损失:托家带口、避疫逃难者,趁火打劫、互相杀伤者,因囤积药品遭群众殴杀的药铺老板,因贪污朝廷救济款,事发后被处斩的县衙官僚……此外,还有少量在瘟疫中失踪的人员,泖县民众一致认为,其中首当其冲者当数富商杜家的长子、县学的廪膳生员——杜平杜均卿。在瘟疫爆发的当夜,这个前程似锦的年轻人便神秘地消失了。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凌波廊,也就是整场瘟疫的发源地。与他一同作狭邪游的十余人当夜就已通通死绝,因此无人知晓他的下落。有人猜测他是酒后失足,落水淹死。然而事后杜家人斥重金在县城河道内进行打捞,结果却一无所获。莫非尸身早已被水流冲出了县城?亦未可知。总之,自从那一晚之后,泖县便再也没人见过杜平了,直到……

    直到三十年后,一个在当年瘟疫中幸存的孩童——此时他已是一位中年商人——行商至河南洛阳,因一次极偶然的际遇,终于见到了那个失踪多年的人。这位洛阳杜平,其人形貌音容皆与三十年前毫无二致,漫长的岁月仿佛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被认出时,杜平正与三男一女四名青年傩舞艺人为伍,俨然作江湖客久矣……

    就在这一年的端午,河南省以洛阳城为中心,爆发了一场史上罕见的大瘟疫。当然,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关令尹

    二零一九年一月

    阴历戊戌年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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