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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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理空间

    2019-05-01 18:59
    心经

    许小寒道:“绫卿,我爸爸没有见过你,可是他背得出你的电话号码。”

    她的同学段绫卿诧异道:“怎么?”

    小寒道:“我爸爸记性坏透了,对于电话号码却是例外。

    我有时懒得把朋友的号码写下来,就说:爸爸,给我登记一下。他就在他脑子里过了一过,登了记。”

    众人一齐笑了。小寒高高坐在白宫公寓屋顶花园的水泥栏杆上,五个女孩子簇拥在她下面,一个小些的伏在她腿上,其余的都倚着栏杆。那是仲夏的晚上,莹澈的天,没有星,也没有月亮,小寒穿着孔雀蓝衬衫与白裤子,孔雀蓝的衬衫消失在孔雀蓝的夜里,隐约中只看见她的没有血色的玲珑的脸,底下什么也没有,就接着两条白色的长腿。她人并不高,可是腿相当的长,从栏杆上垂下来,分外的显得长一点。她把两只手撑在背后,人向后仰着。她的脸,是神话里的小孩的脸,圆鼓鼓的腮帮子,尖尖下巴。极长极长的黑眼睛,眼角向上剔着。短而直的鼻子。薄薄的红嘴唇,微微下垂,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美。

    她坐在栏干上,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儿。背后是空旷的蓝绿色的天,蓝得一点渣子也没有——有是有的,沉淀在底下,黑漆漆,亮闪闪,烟烘烘,闹嚷嚷的一片——那就是上海。这里没有别的,只有天与上海与小寒。不,天与小寒与上海,因为小寒所坐的地位是介于天与上海之间。她把手撑在背后,压在粗糙的水泥上,时间久了,觉得痛,便坐直了身子,搓搓手掌心,笑道:“我爸爸成天闹着说不喜欢上海,要搬到乡下去。”

    一个同学问道:“那对于他的事业,不大方便罢?”

    小寒道:“我说的乡下,不过是龙华江湾一带。我爸爸这句话,自从我们搬进这公寓的时候就说起,一住倒住了七八年了。”

    又一个同学赞道:“这房子可真不错。”

    小寒道:“我爸爸对于我们那几间屋子很费了一点心血哩!单为了客厅里另开了一扇门,不知跟房东打了多少吵子!”

    同学们道:“为什么要添一扇门呢?”

    小寒笑道:“我爸爸别的迷信没有,对于阳宅风水倒下过一点研究。”

    一个同学道:“年纪大的人……”

    小寒剪断她的话道:“我爸爸年纪可不大,还不到四十呢。”

    同学们道:“你今天过二十岁生日……你爸爸跟你妈一定年纪很小就结了婚罢?”

    小寒扭过身去望着天,微微点了个头。许家就住在公寓的最高层,就在屋顶花园底下。下面的阳台有人向上喊:“小姐,这儿找您哪!您下来一趟!”小寒答应了一声,跳下栏杆,就蹬蹬蹬下楼去了。

    她同学中有一个,见她去远了,便悄悄地问道:“只听见她满口的爸爸长爸爸短。她母亲呢?还在世吗?”

    另一个答道:“在世。”

    那一个又问道:“是她自己的母亲么?”

    这一个答道:“是她自己的母亲。”

    另一个又追问道:“你见过她母亲没有?”

    这一个道:“那倒没有,我常来,可是她母亲似乎是不大爱见客……”

    又有一个道:“我倒见过一次。”

    众人忙问:“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一个道:“不怎样,胖胖的。”

    正在嘁嘁喳喳,小寒在底下的阳台喊道:“你们下来吃冰淇淋!自己家里摇的!”

    众人一面笑,一面抓起吃剩下来的果壳向她掷去,小寒弯腰躲着,骂道:“你们作死呢!”众人格格笑着,鱼贯下楼,早有仆人开着门等着。客室里,因为是夏天,主要的色调是清冷的柠檬黄与珠灰。不多几件桃花心木西式家具,墙上却疏疏落落挂着几张名人书画。在灯光下,我们可以看清楚小寒的同学们,一个戴着金丝脚的眼镜,紫棠色脸,嘴唇染成橘黄色的是一位南洋小姐邝彩珠。一个颀长洁白,穿一件樱桃红鸭皮旗袍的是段绫卿。其余的三个是三姊妹,余公使的女儿,波兰,芬兰,米兰。波兰生着一张偌大的粉团脸。朱口黛眉,可惜都挤在一起,局促的地方太局促了,空的地方又太空了。芬兰米兰和她们的姊姊眉目相仿,只是脸盘子小些,便秀丽了许多。

    米兰才跨进客室,便被小寒一把揪住道:“准是你干的!

    你这丫头,活得不耐烦了是怎么着?”米兰摸不着头脑,小寒攥着她一只手,把她拖到阳台上去,指着地上一摊稀烂的杨梅道:“除了你,没有别人!水果皮胡桃壳摔下来不算数,索性把这东西的溜溜望我头上抛!幸而没有弄脏我衣服,不然,仔细你的皮!”

    众人都跟了出来,帮着米兰叫屈。绫卿道:“屋顶花园上还有几个俄国孩子,想是他们看我们丢水果皮,也跟着凑热闹,闯了祸。”小寒叫人来扫地。彩珠笑道:“闹了半天,冰淇淋的影子也没看见。”

    小寒道:“罚你们,不给你们吃了。”

    正说着,只见女佣捧着银盘进来了,各人接过一些冰淇淋,一面吃,一面说笑。女学生们聚到了一堆,“言不及义”,所谈的无非是吃的喝的,电影,戏剧与男朋友。波兰把一只染了胭脂的小银匙点牢了绫卿,向众人笑道:“我知道有一个人,对绫卿有点特别感情。”

    小寒道:“是今年的新学生么?”

    波兰摇头道:“不是。”

    彩珠道:“是我们的同班生罢?”

    波兰兀自摇头。绫卿道:“波兰,少造谣言罢!”

    波兰笑道:“别着急呀!我取笑你,你不会取笑我么?”

    绫卿笑道:“你要我取笑你,我偏不!”

    小寒笑道:“嗳,嗳,嗳,绫卿,别那么着,扫了大家的兴!我来,我来!”便跳到波兰跟前,羞着她的脸道:“呦!呦!

    ……波兰跟龚海立,波兰跟龚海立……”

    波兰抿着嘴笑道:“你打哪儿听见的?”

    小寒道:“爱尔兰告诉我的。”

    众人愕然道:“爱尔兰又是谁?”

    小寒道:“那是我给龚海立起的绰号。”

    波兰忙啐了她一口。众人哄笑道:“倒是贴切!”

    彩珠道:“波兰,你不否认?”

    波兰道:“随你们编派去,我才不在乎呢!”说了这话,又低下头去笑吟吟吃她的冰淇淋。

    小寒拍手道:“还是波兰大方!”

    芬兰米兰却满心地不赞成她们姊姊这样的露骨表示,觉得一个女孩子把对方没有拿稳之前,绝对不能承认自己爱恋着对方,万一事情崩了,徒然自己贬了千金身价。这时候,房里的无线电正在低低的报告新闻,米兰搭讪着去把机钮拨了一下,转到了一家电台,奏着中欧民间音乐。芬兰叫道:“就这个好,我喜欢这个!”两手一拍,便跳起舞来。她因为骑脚踏车,穿了一条茶青折褶绸裙,每一个褶子里衬着石榴红里子,静静立着的时候看不见,现在,跟着急急风的音乐,人飞也似地旋转着,将裙子抖成一朵奇丽的大花。众人不禁叫好。

    在这一片喧嚣声中,小寒却竖起了耳朵,辨认公寓里电梯“工隆工隆”的响声。那电梯一直开上八层楼来,小寒道:

    “我爸爸回来了。”

    不一会,果然门一开,她父亲许峰仪探进头来望了一望,她父亲是一个高大身材,苍黑脸的人。

    小寒噘着嘴道:“等你吃饭,你不来!”

    峰仪笑着向众人点了个头道:“对不起,我去换件衣服。”

    小寒道:“你瞧你,连外衣都汗潮了!也不知道你怎么忙来着!”

    峰仪一面解外衣的钮子,一面向内室里走。众人见到了许峰仪,方才注意到钢琴上面一对暗金攒花照相架里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小寒的,一张是她父亲的。她父亲那张照片的下方,另附着一张着色的小照片,是一个粉光脂艳的十五年前的时装妇人,头发剃成男式,围着白丝巾,苹果绿水钻盘花短旗衫,手里携着玉色软缎钱袋,上面绣了一枝紫萝兰。

    彩珠道:“这是伯母从前的照片么?”

    小寒把手圈住了嘴,悄悄地说道:“告诉你们,你们可不准对我爸爸提起这件事!”又向四面张了一张,方才低声道,“这是我爸爸。”

    众人一齐大笑起来,仔细一看,果然是她父亲化了装。

    芬兰道:“我们这么大呼大叫的,伯母爱清静,不嫌吵么?”

    小寒道:“不要紧的。我母亲也喜欢热闹。她没有来招待你们,一来你们不是客,二来她觉得有长辈在场,未免总有些拘束,今儿索性让我们玩得痛快些!”

    说着,她父亲又进来了。小寒奔到他身边道:“我来给你们介绍。这是段小姐,这是邝小姐,这是三位余小姐。”又挽住峰仪的胳膊道:“这是我爸爸。我要你们把他认清楚了,免得……”她格吱一笑接下去道:“免得下次你们看见他跟我在一起,又要发生误会。”

    米兰不懂道:“什么误会?”

    小寒道:“上次有一个同学,巴巴地来问我,跟你去看国泰的电影的那个高高的人,是你的男朋友么?我笑了几天——一提起来就好笑!这真是……哪儿想起来的事!”

    众人都跟她笑了一阵,峰仪也在内。小寒又道:“谢天谢地,我没有这么样的一个男朋友!我难得过一次二十岁生日,他呀,礼到人不到!直等到大家饭也吃过了,玩也玩够了,他才姗姗来迟,虚应个卯儿,未免太不够交情了。”

    峰仪道:“你请你的朋友们吃饭,要我这么一个老头儿搅在里面算什么?反而拘的慌!”

    小寒白了他一眼道:“得了!少在我面前搭长辈架子!”

    峰仪含笑向大家伸了伸手道:“请坐!请坐!冰淇淋快化完了,请用罢!”

    小寒道:“爸爸,你要么?”

    峰仪坐下身来,带笑叹了口气道:“到我这年纪,你就不那么爱吃冰淇淋了。”

    小寒道:“你今天怎么了?口口声声倚老卖老!”

    峰仪向大家笑道:“你们瞧,她这样兴高采烈地过二十岁,就是把我们上一代的人往四十岁五十岁上赶呀!叫我怎么不寒心呢?”又道:“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好像听见里面有拍手的声音。是谁在这里表演什么吗?”

    绫卿道:“是芬兰在跳舞。”

    彩珠道:“芬兰,再跳一个!再跳一个!”

    芬兰道:“我那点本事,实在是见不得人,倒是绫卿唱个歌给我们听罢!上个月你过生日的那天唱的那调子就好!”

    峰仪道:“段小姐也是不久才过的生日么?”

    绫卿含笑点点头。米兰代答道:“她也是二十岁生日。”

    芬兰关上了无线电,又过去掀开了钢琴盖道:“来,来,绫卿,你自己弹,自己唱。”绫卿只是推辞。

    小寒道:“我陪你,好不好?我们两个人一齐唱。”

    绫卿笑着走到钢琴前坐下道:“我嗓子不好,你唱罢,我弹琴。”

    小寒道:“不,不,不,你得陪着我。有生人在座,我怯呢!”说着,向她父亲瞟了一眼,抿着嘴一笑,跟在绫卿后面走到钢琴边,一只手撑在琴上,一只手搭在绫卿肩上。绫卿弹唱起来,小寒嫌灯太暗了,不住地弯下腰去辨认琴谱上印的词句,头发与绫卿的头发揉擦着。峰仪所坐的沙发椅,恰巧在钢琴的左边,正对着她们俩。唱完了,大家拍手,小寒也跟着拍。

    峰仪道:“咦?你怎么也拍起手来?”

    小寒道:“我没唱,我不过虚虚地张张嘴,壮壮绫卿的胆罢了……爸爸,绫卿的嗓子怎样?”

    峰仪答非所问,道:“你们两个人长得有点像。”

    绫卿笑道:“真的么?”两人走到一张落地大镜前面照了一照。绫卿看上去凝重些,小寒仿佛是她立在水边倒映着的影子,处处比她短一点,流动闪烁。

    众人道:“倒的确有几分相像!”

    小寒伸手拨弄绫卿戴的樱桃红月钩式的耳环子,笑道:

    “我要是有绫卿一半美,我早欢喜疯了!”

    波兰笑道:“算了罢!你已经够疯的了!”

    老妈子进来向峰仪道:“老爷,电话!”

    峰仪走了出去。波兰看一看手表道:“我们该走了。”

    小寒道:“忙什么?”

    芬兰道:“我们住的远,在越界筑路的地方,再晚一点,太冷静了,还是趁早走罢。”

    彩珠道:“我家也在越界筑路那边。你们是骑自行车来的么?”

    波兰道:“是的。可要我们送你回去?你坐在我背后好了。”

    彩珠道:“那好极了。”她们四人一同站起来告辞,叮嘱小寒:“在伯父跟前说一声。”

    小寒向绫卿道:“你多坐一会儿罢,横竖你家就在这附近。”

    绫卿立在镜子前面理头发,小寒又去抚弄她的耳环道:

    “你除下来让我戴戴试试。”

    绫卿褪了下来,替她戴上了,端详了一会,道:“不错——只是使你看上去大了几岁。”

    小寒连忙从耳上摘了下来道:“老气横秋的!我一辈子也不配戴这个。”

    绫卿笑道:“你难道打算做一辈子小孩子?”

    小寒把下颏一昂道:“我就守在家里做一辈子孩子,又怎么着?不见得我家里有谁容不得我!”

    绫卿笑道:“你是因为刚才喝了那几杯寿酒吧?怎么动不动就像跟人拌嘴似的!”

    小寒低头不答。绫卿道:“我有一句话要劝你:关于波兰……你就少逗着她罢!你明明知道龚海立对她并没有意思。”

    小寒道:“哦?是吗?他不喜欢她,他喜欢谁?”

    绫卿顿了一顿道:“他喜欢你。”

    小寒笑道:“什么话?”

    绫卿道:“别装佯了。你早知道了!”

    小寒道:“天晓得,我真正一点影子也没有。”

    绫卿道:“你知道不知道,倒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反正你不喜欢他。”

    小寒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

    绫卿道:“人家要你,你不要人家,闹的乌烟瘴气,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小寒道:“怎么独独这一次,你这么关心呢?你也有点喜欢他罢?”

    绫卿摇摇头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要走了。”

    小寒道:“还不到十一点呢!伯母管得你这么严么?”

    绫卿叹道:“管得严,倒又好了!她老人家就坏在当着不着的,成天只顾抽两筒烟,世事一概都不懂,耳朵根子又软,听了我嫂子的挑唆,无缘无故就找岔子跟人怄气!”

    小寒道:“年纪大的人就是这样。别理她就完了!”

    绫卿道:“我看她也可怜。我父亲死后,她辛辛苦苦把我哥哥抚养成人,娶了媳妇,偏偏我哥哥又死了。她只有我这一点亲骨血,凡事我不能不顺着她一点。”

    说着,两人一同走到穿堂里,绫卿从衣架上取下她的白绸外套,小寒陪着她去揿电梯的铃,不料揿了许久,不见上来。小寒笑道:“糟糕!开电梯的想必是盹着了!我送你从楼梯上走下去罢。”

    楼梯上的电灯,不巧又坏了。两人只得摸着黑,挨挨蹭蹭,一步一步相偎相傍走下去。幸喜每一家门上都镶着一块长方形的玻璃,玻璃上也有糊着油绿描金花纸的,也有的罩着粉荷色皱褶纱幕,微微透出灯光,照出脚下仿云母石的砖地。

    小寒笑道:“你觉得这楼梯有什么特点么?”

    绫卿想了一想道:“特别的长……”

    小寒道:“也许那也是一个原因。不知道为什么,无论谁,单独的上去或是下来,总喜欢自言自语。好几次了,我无心中听见买菜回来的阿妈与厨子,都在那里说梦话。我叫这楼梯‘独白的楼梯’。”

    绫卿笑道:“两个人一同走的时候,这楼梯对于他们也有神秘的影响么?”

    小寒道:“想必他们比寻常要坦白一点。”

    绫卿道:“我就坦白一点。关于龚海立……”

    小寒笑道:“你老是忘不了他!”

    绫卿道:“你不爱他,可是你要他爱你,是不是?”

    小寒失声笑道:“我自己不能嫁给他,我又霸着他——天下也没有这样自私的人!”

    绫卿不语。

    小寒道:“你完全弄错了。你不懂得我,我可以证明我不是那样自私的人。”

    绫卿还是不做声。小寒道:“我可以使他喜欢你,我也可以使你喜欢他。”

    绫卿道:“使我喜欢他,并不难。”

    小寒道:“哦?你觉得他这么有吸引力么?”

    绫卿道:“我倒不是单单指着他说。任何人……当然这‘人’字是代表某一阶级与年龄范围内的未婚者……在这范围内,我是‘人尽可夫’的!”

    小寒睁大了眼望着她,在黑暗中又看不出她的脸色。

    绫卿道:“女孩子们急于结婚,大半是因为家庭环境不好,愿意远走高飞。我……如果你到我家里来过,你就知道了。我是给逼急了……”

    小寒道:“真的?你母亲,你嫂嫂——”

    绫卿道:“都是好人,但是她们是寡妇,没有人,没有钱,又没受过教育。我呢,至少我有个前途。她们恨我哪,虽然她们并不知道。”

    小寒又道:“真的?真有这样的事?”

    绫卿笑道:“谁都像你呢,有这么一个美满的家庭!”

    小寒道:“我自己也承认,像我这样的家庭,的确是少有的。”

    她们走完了末一层楼。绫卿道:“你还得独自爬上楼去?”

    小寒道:“不,我叫醒开电梯的。”

    绫卿笑道:“那还好。不然,你可仔细点,别在楼梯上自言自语的,泄漏了你的心事。”

    小寒笑道:“我有什么心事?”

    两人分了手,小寒乘电梯上来,回到客室里,她父亲已经换了浴衣拖鞋,坐在沙发上看晚报。小寒也向沙发上一坐,人溜了下去,背心抵在坐垫上,腿伸得长长的,两手塞在裤袋里。

    峰仪道:“你今天吃了酒?”小寒点点头。

    峰仪笑道:“女孩子们聚餐,居然喝得醉醺醺的,成何体统?”

    小寒道:“不然也不至于喝得太多——等你不来,闷的慌。”

    峰仪道:“我早告诉过你了,我今天有事。”

    小寒道:“我早告诉过你了,你非来不可,人家一辈子只过一次二十岁生日!”

    峰仪握着她的手,微笑向她注视着道:“二十岁了。”沉默了一会,他又道:“二十年了……你生下来的时候,算命的说是○母亲,本来打算把你过继给三舅母的,你母亲舍不得。”

    小寒道:“三舅母一直住在北方……”

    峰仪点头笑道:“真把你过继了出去,我们不会有机会见面的。”

    小寒道:“我过二十岁生日,想必你总会来看我一次。”峰仪又点点头,两人都默然。半晌,小寒细声道:“见了面,像外姓人似的……”如果那时候,她真是把她母亲○坏了……

    不,过继了出去,照说就不○了。然而……“然而”怎样?他究竟还是她的父亲,她究竟还是他的女儿,即使他没有妻,即使她姓了另外一个姓,他们两人同时下意识地向沙发的两头移了一移,坐远了一点。两人都有点羞惭。

    峰仪把报纸折叠起来,放在膝盖上,人向背后一靠,缓缓地伸了个懒腰,无缘无故说道:“我老了。”

    小寒又坐近了一点道:“不,你累了。”

    峰仪笑道:“我真的老了。你看,白头发。”

    小寒道:“在哪儿?”峰仪低下头来,小寒寻了半日,寻到了一根,笑道:“我替你拔掉它。”

    峰仪道:“别替我把一头头发全拔光了!”

    小寒道:“哪儿就至于这么多?况且你头发这么厚,就拔个十根八根,也是九牛一毛!”

    峰仪笑道:“好哇!你骂我!”

    小寒也笑了,凑在他头发上闻了一闻,皱着眉道:“一股子雪茄烟味!谁抽的?”

    峰仪道:“银行里的人。”

    小寒轻轻用一只食指沿着他鼻子滑上滑下,道:“你可千万别抽上了,不然,就是个标准的摩登老太爷!”

    峰仪拉住她的手臂,将她向这边拖了一拖,笑道:“我说,你对我用不着时时刻刻装出孩子气的模样,怪累的!”

    小寒道:“你嫌我做作?”

    峰仪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愿意永远不长大。”

    小寒突然扑簌簌落下两行眼泪,将脸埋在他肩膀上。

    峰仪低声道:“你怕你长大了,我们就要生疏了,是不是?”

    小寒不答,只伸过一条手臂去兜住他的颈子。峰仪道:

    “别哭。别哭。”

    这时夜深人静,公寓只有许家一家,厨房里还有哗啦啦放水洗碗的声音,是小寒做寿的余波。穿堂里一阵脚步响,峰仪道:“你母亲来了。”

    他们两人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许太太开门进来,微笑望了他们一望,自去整理椅垫子,擦去钢琴上茶碗的水渍,又把所有的烟灰都折在一个盘子里,许太太穿了一件桃灰细格子绸衫,很俊秀的一张脸,只是因为胖,有点走了样。眉心更有极深的两条皱纹。她问道:“谁吃烟来着?”

    小寒并不回过脸来,只咳嗽了一声,把嗓子恢复原状,方才答道:“邝彩珠和那个顶大的余小姐。”

    峰仪道:“这点大的女孩子就抽烟,我顶不赞成。你不吃罢?”

    小寒道:“不。”

    许太太笑道:“小寒说小也不小了,做父母的哪里管得了那么许多?二十岁的人了——”

    小寒道:“妈又来了!照严格的外国计算法,我要到明年的今天才二十岁呢!”

    峰仪笑道:“又犯了她的忌了!”

    许太太笑道:“好好好,算你十九岁!算你九岁也行!九岁的孩子,早该睡觉了。还不赶紧上床去!”

    小寒道:“就来了。”

    许太太又向峰仪道:“你的洗澡水给你预备好了。”

    峰仪道:“就来了。”

    许太太把花瓶送出去换水,顺手把烟灰碟子也带了出去。

    小寒抬起头来,仰面看了峰仪一看,又把脸伏在他身上。

    峰仪推她道:“去睡罢!”

    小寒只是不愿。良久,峰仪笑道:“已经睡着了?”硬把她的头扶了起来,见她泪痕未干,眼皮儿抬不起来,泪珠还是不断地滚下来。峰仪用手替她拭了一下,又道:“去睡罢!”

    小寒捧着脸站起身来,绕到沙发背后去,待要走,又弯下腰来,两只手叩住峰仪的喉咙,下颏搁在他头上。峰仪伸出两只手来,交叠按住她的手。又过了半晌,小寒方才去了。

    第二天,给小寒祝寿的几个同学,又是原班人马,来接小寒一同去参观毕业典礼。龚海立是本年度毕业生中的佼佼者,拿到了医科成绩最优奖,在课外活动中他尤其出过风头,因此极为女学生们注意。小寒深知他倾心于自己,只怪她平时对于她的追求者,态度过于决裂,他是个爱面子的人,惟恐讨个没趣,所以迟迟地没有表示。这一天下午,在欢送毕业生的茶会里,小寒故意地走到龚海立跟前,伸出一只手来,握了他一下,笑道:“恭喜!”

    海立道:“谢谢你。”

    小寒道:“今儿你是双喜呀!听说你跟波兰……订婚了,是不是?”

    海立道:“什么?谁说的?”

    小寒拨转身来就走,仿佛是忍住两泡眼泪,不让他瞧见似的。海立呆了一呆,回过味来,赶了上去,她早钻到人丛中,一混就不见了。

    她种下了这个根,静等着事情进一步发展。果然一切都不出她所料。

    第二天,她父亲办公回来了,又是坐在沙发上看报,她坐在一旁,有意无意地说道:“你知道那龚海立?”

    她父亲弹着额角道:“我知道,他父亲是个龚某人——名字一时记不起来了。”

    小寒微笑道:“大家都以为他要跟余公使的大女儿订婚了。昨天我不该跟他开玩笑,贺了他一声,谁知他就急疯了,找我理论,我恰巧走开了。当着许多人,他抓住了波兰的妹妹,问这谣言是谁造的。亏得波兰脾气好,不然早同他翻了脸了!米兰孩子气,在旁边说:‘我姊姊没着急,倒要你跳得三丈高!’他就说:‘别的不要紧,这话不能吹到小寒耳朵里去!’大家觉得他这话稀奇,逼着问他。他瞒不住了,老实吐了出来。这会子嚷嚷得谁都知道了。我再也想不到,他原来背地里爱着我!”

    峰仪笑道:“那他就倒霉了!”

    小寒斜瞟了他一眼道:“你怎见得他一定是没有希望?”

    峰仪笑道:“你若是喜欢他,你也不会把这些事源源本本告诉我了。”

    小寒低头一笑,捏住一绺子垂在面前的鬈发,编起小辫子来,编了又拆,拆了又编。

    峰仪道:“来一个,丢一个,那似乎是你的一贯政策。”

    小寒道:“你就说得我那么狠。这一次,我很觉得那个人可怜。”

    峰仪笑道:“那就有点危险性质。可怜是近于可爱呀!”

    小寒道:“男人对于女人的怜悯,也许是近于爱。一个女人决不会爱上一个她认为楚楚可怜的男人。女人对于男人的爱,总得带点崇拜性。”

    峰仪这时候,却不能继续看他的报了,放下了报纸向她半皱着眉毛一笑,一半是喜悦,一半是窘。

    隔了一会,他又问她道:“你可怜那姓龚的,你打算怎样?”

    小寒道:“我替他做媒,把绫卿介绍给他。”

    峰仪道:“哦!为什么单拣中绫卿呢?”

    小寒道:“你说过的,她像我。”

    峰仪笑道:“你记性真好!……可你不觉得委屈了绫卿么?

    你把人家的心弄碎了,你要她去拾破烂,一小片一小片耐心地拾拼起来,像孩子们玩拼图游戏似的——也许拼个十年八年也拼不全。”

    小寒道:“绫卿不是傻子。龚海立有家产,又有作为,刚毕业就找到了很好的事。人虽不说漂亮,也很拿得出去。只怕将来羡慕绫卿的人多着呢!”

    峰仪不语。过了半日,方笑道:“我还是说:可怜的绫卿!”

    小寒咦着他道:“可是你自己说的:可怜是近于可爱!”

    峰仪笑了一笑,又拿起他的报纸来,一面看,一面闲闲地道:“那龚海立,人一定是不错,连你都把他夸得一枝花似的!”小寒瞪了他一眼,他只做没看见,继续说下去道:“你把这些话告诉我,我知道你有你的用意。”

    小寒低声道:“我不过要你知道我的心。”

    峰仪道:“我早已知道了。”

    小寒道:“可是你会忘记的,如果我不常常提醒你。男人就是这样!”

    峰仪道:“我的记性不至于坏到这个田地罢?”

    小寒道:“不是这么说。”她牵着他的袖子,试着把手伸进袖口里去,幽幽地道:“我是一生一世不打算离开你的。有一天我老了,人家都要说:她为什么不结婚?她根本没有过结婚的机会!没有人爱过她!谁都这样想——也许连你也会这样想。我不能不防到这一天,所以我要你记得这一切。”

    峰仪郑重地掉过身来,面对面注视着她,道:“小寒,我常常使你操心么?我使你痛苦么?”

    小寒道:“不,我非常快乐。”

    峰仪嘘了一口气道:“那么,至少我们三个人之中,有一个是快乐的!”

    小寒嗔道:“你不快乐?”

    峰仪道:“我但凡有点人心,我怎么能快乐呢?我眼看着你白耽搁了你自己。你牺牲了自己,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小寒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他似乎是转念一想,又道:

    “当然哪,你给了我精神上的安慰!”他嘿嘿地笑了几声。

    小寒锐声道:“你别这么笑!我听了,浑身的肉都紧了一紧!”她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去,将背靠在玻璃门上。

    峰仪忽然软化了,他跟到门口去,可是两个人一个在屋子里面,一个在屋子外面。他把一只手按在玻璃门上,垂着头站着,简直不像一个在社会上混了多年的有权力有把握的人。他嗫嚅说道:“小寒,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我……我们得想个办法。我打算把你送到你三舅母那儿去住些时……”

    小寒背向着他,咬着牙微笑道:“你当初没把我过继给三舅母,现在可太晚了……你呢?你有什么新生活的计划?”

    峰仪道:“我们也许到莫干山去过夏天。”

    小寒道:“‘我们’?你跟妈?”

    峰仪不语。

    小寒道:“你要是爱她,我在这儿你也一样的爱她。你要是不爱她,把我充军到西伯利亚去你也还是不爱她。”

    隔着玻璃,峰仪的手按在小寒的胳膊上——象牙黄的圆圆的手臂,袍子是幻丽的花洋纱,朱漆似的红底子,上面印着青头白脸的孩子,无数的孩子在他的指头缝里蠕动。小寒——那可爱的大孩子,有着丰泽的,象牙黄的肉体的大孩子……峰仪猛力掣回他的手,仿佛给火烫了一下,脸色都变了,掉过身去,不看她。

    天渐渐暗了下来,阳台上还有点光,屋子里可完全黑了。

    他们背对着背说话。小寒道:“她老了,你还年青——这也能够怪在我身上?”

    峰仪低声道:“没有你在这儿比着她,处处显得她不如你,她不会老得这样快。”

    小寒扭过身来,望着他笑道:“吓!你这话太不近情理了。

    她憔悴了,我使她显得憔悴,她就更憔悴了。这未免有点不合逻辑。我也懒得跟你辩了。反正你今天是生了我的气,怪我就怪我罢!”

    峰仪斜倚坐在沙发背上,两手插在裤袋里,改用了平静的,疲倦的声音答道:“我不怪你。我谁也不怪,只怪我自己太糊涂了。”

    小寒道:“听你这口气,仿佛你只怨自己上了我的当似的!

    仿佛我有意和我母亲过不去,离间了你们的爱!”

    峰仪道:“我并没有说过这句话。事情是怎样开头的,我并不知道。七八年了——你才那么一点高的时候……不知不觉的……”

    啊,七八年前……那是最可留恋的时候,父女之爱的黄金时期,没有猜忌,没有试探,没有嫌疑……小寒叉着两手搁在胸口,缓缓走到阳台边上。沿着铁栏杆,编着一带短短的竹篱笆,木槽里种了青藤,爬在篱笆上,开着淡白的小花。

    夏季的黄昏,充满了回忆。

    峰仪跟了出来,静静地道:“小寒,我决定了。你不走开,我走开。我带了你母亲走。”

    小寒道:“要走我跟你们一同走。”

    他不答。

    她把手插到阴凉的绿叶子里去,捧着一球细碎的花,用明快的,唱歌似的嗓子,笑道:“你早该明白了,爸爸——”

    她嘴里的这一声“爸爸”满含着轻亵与侮辱,“我不放弃你,你是不会放弃我的!”

    篱上的藤努力往上爬,满心只想越过篱笆去,那边还有一个新的宽敞的世界。谁想到这不是寻常的院落,这是八层楼上的阳台。过了篱笆,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空得令人眩晕。她爸爸就是这条藤,他躲开了她又怎样?他对于她母亲的感情,早完了,一点也不剩。至于别的女人……她爸爸不是那样的人!

    她回过头去看看,峰仪回到屋子里去了,屋子里黑洞洞的。

    可怜的人!为了龚海立,他今天真有点不乐意呢!他后来那些不愉快的话,无疑地,都是龚海立给招出来的!小寒决定采取高压手腕给龚海立与段绫卿做媒,免得她爸爸疑心她。

    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龚海立发觉他那天误会了她的意思,正在深自忏悔,只恨他自己神经过敏,太冒失了。对于小寒,他不但没有反感,反而爱中生敬,小寒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她告诉他,他可以从绫卿那里得到安慰,他果然就觉得绫卿和她有七八分相象,绫卿那一方面自然是不成问题的,连她那脾气疙瘩的母亲与嫂子都对于这一头亲事感到几分热心。海立在上海就职未久,他父亲又给他在汉口一个著名的医院里谋到了副主任的位置,一两个月内就要离开上海。

    他父母不放心他单身出门,逼着他结了婚再动身。海立与绫卿二人,一个要娶,一个要嫁,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到了相当的程度了。小寒这是生平第一次为人拉拢,想不到第一炮就这么的响,自然是很得意。

    这一天傍晚,波兰打电话来。小寒明知波兰为了龚海立的事,对她存了很深的介蒂。波兰那一方面,自然是有点误会,觉得小寒玩弄了龚海立,又丢了他,破坏了波兰与他的友谊不算,另外又介绍了一个绫卿给他,也难怪波兰生气。波兰与小寒好久没来往过了,两人在电话上却是格外地亲热。寒暄之下,波兰问道:“你近来看见过绫卿没有?”

    小寒笑道:“她成天忙着应酬她的那一位,哪儿腾得出时间来敷衍我们呀?”

    波兰笑道:“我前天买东西碰见了她,也是在国泰看电影。”

    小寒笑道:“怎么叫‘也’是?”

    波兰笑道:“可真巧,你记得,你告诉过我们,你同你父亲去看电影,也是在国泰,人家以为他是你的男朋友——”

    小寒道:“绫卿——她没有父亲——”

    波兰笑道:“陪着她的,不是她的父亲,是你的父亲。”波兰听那边半晌没有声音,便叫道:“喂!喂!”

    小寒那边也叫道:“喂!喂!怎么电话绕了线?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波兰笑道:“没说什么。你饭吃过了么?”

    小寒道:“菜刚刚放在桌上。”

    波兰道:“那我不耽搁你了,再会罢!有空打电话给我,别忘了!”

    小寒道:“一定!一定!你来玩啊!再见!”她刚把电话挂上,又朗朗响了起来。小寒摘下耳机来一听,原来是她爸爸。他匆匆地道:“小寒么?叫你母亲来听电话。”

    小寒待要和他说话,又咽了下去,向旁边的老妈子道:

    “太太的电话。”自己放下耳机,捧了一本书,坐在一旁。

    许太太挟着一卷挑花枕套进来了,一面走,一面低着头把针插在大襟上。她拿起了听筒道:“喂!……噢……唔,唔……晓得了。”便挂断了。

    小寒抬起头来道:“他不回来吃饭?”

    许太太道:“不回来。”

    小寒笑道:“这一个礼拜里,倒有五天不在家里吃饭。”

    许太太笑道:“你倒记得这么清楚!”

    小寒笑道:“爸爸渐渐地学坏了!妈,你也不管管他!”

    许太太微笑道:“在外面做事的人,谁没有一点应酬!”她从身上摘掉一点线头儿,向老妈子道:“开饭罢!就是我跟小姐两个人。中上的那荷叶粉蒸肉,用不着给老爷留着了,你们吃了它罢!我们两个人都嫌腻。”

    小寒当场没再说下去,以后一有了机会,她总是劝她母亲注意她父亲的行踪。许太太只是一味地不闻不问。有一天,小寒实在忍不住了,向许太太道:“妈,你不趁早放出两句话来,等他的心完全野了,你要干涉,就太迟了!你看他这两天,家里简直没看见他的人。难得在家的时候,连脾气都变了。你看他今儿早上,对您都是粗声大气的……”

    许太太叹息道:“那算得了什么?比这个难忍的,我也忍了这些年了。”

    小寒道:“这些年?爸爸从来没有这么荒唐过。”

    许太太道:“他并没有荒唐过,可是……一家有一家的难处。我要是像你们新派人脾气,跟他来一个钉头碰铁头,只怕你早就没有这个家了!”

    小寒道:“他如果外头有了女人,我们还保得住这个家么?

    保全了家,也不能保全家庭的快乐!我看这情形,他外头一定有了人。”

    许太太道:“女孩子家,少管这些事罢!你又懂得些什么?”

    小寒赌气到自己屋里去了,偏偏仆人又来报说有一位龚先生来看她,小寒心里扑通扑通跳着,对着镜子草草用手拢了一拢头发,就出来了。

    那龚海立是茁壮身材,低低的额角,黄黄的脸,鼻直口方,虽然年纪很轻,却带着过度的严肃气氛,背着手在客室里来回地走。见了小寒,便道:“许小姐,我是给您辞行来的。”

    小寒道:“你——这么快就要走了?你一个人走?”

    海立道:“是的。”

    小寒道:“绫卿……”

    海立向她看了一眼,又向阳台上看了一眼。小寒见她母亲在凉棚底下捉花草上的小虫,便掉转口气来,淡淡地谈了几句。海立起身告辞。小寒道:“我跟你一块儿下去。我要去买点花。”

    在电梯上,海立始终没开过口。到了街上,他推着脚踏车慢慢地走,车夹在他们两人之间。小寒心慌意乱的,路也不会走了,不住地把脚绊到车上。强烈的初秋的太阳晒在青浩浩的长街上。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一座座白色的,糙黄的住宅,在蒸笼里蒸了一天,像馒头似地涨大了一些。什么都涨大了——车辆,行人,邮筒,自来水筒……街上显得异常的拥挤。小寒躲开了肥胖的绿色邮筒,躲开了红衣的胖大的俄国妇人,躲开了一辆硕大无朋的小孩子的卧车,头一阵阵的晕。

    海立自言自语似地说:“你原来不知道。”

    小寒舔了一舔嘴唇道:“不知道。……你跟绫卿闹翻了么?”

    海立道:“闹翻倒没有闹翻。昨天我们还见面来着。她很坦白地告诉我,她爱你父亲。他们现在忙着找房子。”

    小寒把两只手沉重地按在脚踏车的扶手上,车停了,他们俩就站定了。小寒道:“她发了疯了!这……这不行的!你得拦阻她。”

    海立道:“我没有这个权利,因为我所给她的爱,是不完全的。她也知道。”

    他这话音里的暗示,似乎是白费了。小寒简直没听见,只顾说她的:“你得拦阻她!她疯了。可怜的绫卿,她还小呢,她才跟我同年!她不懂这多么危险。她跟了我父亲,在法律上一点地位也没有,一点保障也没有……谁都看不起她!”

    海立道:“我不是没劝过她,社会上像她这样的女人太多了,为了眼前的金钱的诱惑——”

    小寒突然叫道:“那倒不见得!我爸爸喜欢谁,就可以得到谁,倒用不着金钱的诱惑!”

    海立想不到这句话又得罪了她,招得她如此激烈地袒护她爸爸。他被她堵得紫涨了脸道:“我……我并不是指着你父亲说的。他们也许是纯粹的爱情的结合。唯其因为这一点,我更没有权利干涉他们了,只有你母亲可以站出来说话。”

    小寒道:“我母亲不行,她太软弱了。海立,你行,你有这个权利。绫卿不过是一时的糊涂,她实在是爱你的。”

    海立道:“但是那只是顶浮泛的爱。她自己告诉过我,这一点爱,别的不够,结婚也许够了。许多号称恋爱结婚的男女,也不过是如此罢了。”

    小寒迅速地,滔滔不绝地说道:“你信她的!我告诉你,绫卿骨子里是老实人,可是她有时候故意发惊人的论调,她以为那是时髦呢。我认识她多年了。我知道她。她爱你的!她爱你的!”

    海立道:“可是……我对她……也不过如此。小寒,对于你,我一直是……”

    小寒垂下头去,看着脚踏车上的铃,海立不知不觉伸过手去掩住了铃上的太阳光,小寒便抬起眼来,望到他眼睛里去。

    海立道:“我怕你,我一直没敢对你说,因为你是我所见到的最天真的女孩子,最纯洁的。”

    小寒微笑道:“是吗?”

    海立道:“还有一层,你的家庭太幸福,太合乎理想了。

    我纵使把我的生命里最好的一切献给你,恐怕也不能够使你满意。现在,你爸爸这么一来……我知道我太自私了,可是我不由得替我自己高兴,也许你愿意离开你的家……”

    小寒伸出一只手去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心里满是汗,头发里也是汗,连嗓子里都仿佛是汗,水汪汪地堵住了。眼睛里一阵烫,满脸都湿了。她说:“你太好了!你待我太好了!”

    海立道:“光是好,有什么用?你还是不喜欢我!”

    小寒道:“不,不,我……我真的……”

    海立还有点疑疑惑惑地道:“你真的……”

    小寒点点头。

    海立道:“那么……”

    小寒又点点头。她抬起手来擦眼泪,道:“你暂时离开了我罢。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如果在我跟前,我忍不住要哭……街上……不行……”

    海立忙道:“我送你回去。”

    小寒哆嗦道:“不……不……你快走!我这就要……管不住我自己了!”

    海立连忙跨上自行车走了。小寒竭力捺住了自己,回到公寓里来,恰巧误了电梯,眼看着它冉冉上升。小寒重重地揿铃,电梯又下来了。门一开,她倒退了一步,里面的乘客原来是她父亲!她木木地走进电梯,在黯黄的灯光下,她看不见他脸上任何表情。这些天了,他老是躲着她,不给她一个机会与他单独谈话。她不能错过了这一刹那。二楼……三楼……四楼。她低低地向他道:“爸爸,我跟龚海立订婚了。”

    他的回答也是顶低顶低的,仅仅是嘴唇的翕动,他们从前常常在人丛中用这方式进行他们的秘密谈话。他道:“你不爱他。你再仔细想想。”

    小寒道:“我爱他。我一直瞒着人爱着他。”

    峰仪道:“你再考虑一下。”

    八楼。开电梯的哗喇喇拉开了铁栅栏,峰仪很快地走了出去,掏出钥匙来开门。小寒赶上去,急促地道:“我早考虑过了。我需要一点健康的,正常的爱。”

    峰仪淡淡地道:“我是极其赞成健康的,正常的爱。”一面说,一面走了进去,穿过客堂,往他的书房里去了。

    小寒站在门口,愣了一会,也走进客室里来。阳台上还晒着半边太阳,她母亲还蹲在凉棚底下修剪盆景。小寒三脚二步奔到阳台上,唿朗一声,把那绿瓷花盆踢到水沟里去。许太太吃了一惊,扎煞着两手望着她,还没说出话来,小寒顺着这一踢的势子,倒在竹篱笆上,待要哭,却哭不出来,脸挣得通红,只是干咽气。

    许太太站起身来,大怒道:“你这是算什么?”

    小寒回过一口气来,咬牙道:“你好!你纵容得他们好!

    爸爸跟段绫卿同居了,你知道不知道?”

    许太太道:“我知道不知道,关你什么事?我不管,轮得着你来管?”

    小寒把两臂反剪在背后,颤声道:“你别得意!别以为你帮着他们来欺负我,你就报了仇——”

    许太太听了这话,脸也变了,刷地打了她一个嘴巴子,骂道:“你胡说些什么?你犯了失心疯了?你这是对你母亲说话么?”

    小寒挨了打,心地却清楚了一些,只是嘴唇还是雪白的,上牙忒楞楞打着下牙。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她母亲这样发脾气,因此一时也想不到抗拒。两手捧住腮颊,闭了一会眼睛,再一看,母亲不在阳台上,也不在客室里。她走进屋里去,想到书房里去见她父亲,又没有勇气。她知道他还在里面,因为有人在隔壁赶赶咐咐翻抽斗,清理文件。

    她正在犹疑,她父亲提了一只皮包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小寒很快地抢先跑到门前,把背抵在门上。峰仪便站住了脚。

    小寒望着他。都是为了他,她受了这许多委屈!她不由得滚下泪来。在他们之间,隔着地板,隔着柠檬黄与珠灰方格子的地席,隔着睡熟的狸花猫,痰盂,小撮的烟灰,零乱的早上的报纸……她的粉碎了的家!……短短的距离,然而满地似乎都是玻璃屑,尖利的玻璃片,她不能够奔过去。她不能够近他的身。

    她说:“你以为绫卿真的爱上了你?她告诉过我的,她是‘人尽可夫’!”

    峰仪笑了,像是感到了兴趣,把皮包放在沙发上道:“哦?

    是吗?她有过这话?”

    小寒道:“她说她急于结婚,因为她不能够忍受家庭里的痛苦。她嫁人的目的不过是换个环境,碰到谁就是谁!”

    峰仪笑道:“但是她现在碰到了我!”

    小寒道:“她先遇见了龚海立,后遇见了你。你比他有钱,有地位——”

    峰仪道:“但是我有妻子!她不爱我到很深的程度,她肯不顾一切地跟我么?她敢冒这个险么?”

    小寒道:“啊,原来你自己也知道你多么对不起绫卿!你不打算娶她。你爱她,你不能害了她!”

    峰仪笑道:“你放心。现在的社会上的一般人不像从前那么严格了。绫卿不会怎样吃苦的。你刚刚说过:我有钱,我有地位。你如果为绫卿担忧的话,大可以不必了!”

    小寒道:“我才不为她担忧呢!她是多么有手段的人!我认识她多年了,我知道她,你别以为她是个天真的女孩子!”

    峰仪微笑道:“也许她不是一个天真的女孩子。天下的天真的女孩子,大约都跟你差不多罢!”

    小寒跳脚道:“我有什么不好?我犯了什么法?我不该爱我父亲,可是我是纯洁的!”

    峰仪道:“我没说你不纯洁呀!”

    小寒哭道:“你看不起我,因为我爱你!你哪里还有点人心哪——你是个禽兽!你——你看不起我!”

    她扑到他身上去,打他,用指甲抓他。峰仪捉住她的手,把她摔到地上去。她在挣扎中,尖尖的长指甲划过了她自己的腮,血往下直滴。穿堂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峰仪沙声道:

    “你母亲来了。”

    小寒在迎面的落地大镜中瞥见了她自己,失声叫道:“我的脸!”她脸上又红又肿,泪痕狼藉,再加上那鲜明的血迹子。

    峰仪道:“快点!”他把她从地上曳过这边来,使她伏在他膝盖上,遮没了她的面庞。

    许太太推门进来,问峰仪道:“你今儿回家吃晚饭么?”

    峰仪道:“我正要告诉你呢。我有点事要上天津去一趟,耽搁多少时候却说不定。”

    许太太道:“噢。几时动身?”

    峰仪道:“今儿晚上就走。我说,我不在这儿的时候,你有什么事,可以找行里的李慕仁,或是我的书记。”

    许太太道:“知道了。我去给你打点行李去。”

    峰仪道:“你别费事了,让张妈她们动手好了。”

    许太太道:“别的没有什么,最要紧的就是医生给你配的那些药,左一样,右一样,以后没人按时弄给你吃,只怕你自己未必记得。我还得把药方子跟服法一样一样交代给你。整理好了,你不能不过一过目。”

    峰仪道:“我就来了。”

    许太太出去之后,小寒把脸揿在她父亲腿上,虽然极力抑制着,依旧肩膀微微耸动着,在那里静静地啜泣。峰仪把她的头搬到沙发上,站起身来,抹了一抹裤子上的皱纹,提起皮包,就走了出去。

    小寒伏在沙发上,许久许久,忽然跳起身来。炉台上的钟指着七点半。她决定去找绫卿的母亲,这是她最后的一着。

    绫卿曾经告诉过她,段老太太是怎样的一个人——糊涂而又暴躁,固执起来非常的固执。既然绫卿的嫂子能够支配这老太太,未见得小寒不能够支配她!她十有八九没有知道绫卿最近的行动。知道了,她决不会答应的。绫卿虽然看穿了她的为人,母女的感情还是很深。她的话一定有相当的力量。

    小寒匆匆地找到她的皮夹子,一刻也不耽搁,就出门去了。她父亲想必早离开了家。母亲大约在厨房里,满屋子鸦雀无声,只隐隐听见厨房里油锅的爆炸。

    小寒赶上了一部公共汽车。绫卿的家,远虽不远,却是落荒的地方。小寒在暮色苍茫中一家一家挨次看过,认门牌认了半天,好容易寻着了。是一座阴惨惨的灰泥住宅,洋铁水管上生满了青黯的霉苔。只有一扇窗里露出灯光,灯上罩着破报纸,仿佛屋里有病人似的。小寒到了这里,却踌躇起来,把要说的话,在心上盘算了又盘算。天黑了,忽然下起雨来,那雨势来得猛,哗哗泼到地上,地上起了一层白烟。小寒回头一看,雨打了她一脸,呛得她透不过气来,她掏出手绢子来擦干了一只手,举手揿铃。揿不了一会,手又是湿淋淋的。她怕触电,只得重新揩干了手,再揿。铃想必坏了,没有人来开门。小寒正待敲门,段家的门口来了一辆黄包车。一个妇人跨出车来,车上的一盏灯照亮了她那桃灰细格子绸衫的稀湿的下角。小寒一呆,看清楚了是她母亲,正待闪过一边去,却来不及了。

    她母亲慌慌张张迎上前来,一把拉住了她道:“你还不跟我来!你爸爸——在医院里——”

    小寒道:“怎么?汽车出了事?还是——”

    她母亲点了点头,向黄包车夫道:“再给我们叫一部。”

    不料这地方偏僻,又值这倾盆大雨,竟没有第二部黄包车,车夫道:“将就点,两个人坐一部罢。”

    许太太与小寒只得钻进车去,兜起了油布的篷。小寒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怎么了?”

    许太太道:“我从窗户里看见你上了公共汽车,连忙赶了下来,跳上了一部黄包车,就追了上来。”

    小寒道:“爸爸怎么会到医院里去的?”

    许太太道:“他好好地在那里。我不过是要你回来,哄你的。”

    小寒听了这话,心头火起,攀开了油布就要往下跳。许太太扯住了她,喝道:“你又发疯了?趁早给我安静点!”

    小寒闹了一天,到了这个时候,业已精疲力尽,竟扭不过她母亲。雨下得越发火炽了,拍啦啦溅在油布上。油布外面是一片滔滔的白,油布里面是黑沉沉的。视觉的世界早已消灭了,余下的仅仅是嗅觉的世界——雨的气味,打潮了的灰土的气味,油布的气味,油布上的泥垢的气味,水滴滴的头发的气味,她的腿紧紧压在她母亲的腿上——自己的骨肉!

    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与恐怖。怕谁?恨谁?她母亲?她自己?她们只是爱着同一个男子的两个女人。她憎嫌她自己的肌肉与那紧紧挤着她的,温暖的,他人的肌肉。呵,她自己的母亲!

    她痛苦地叫唤道:“妈,你早也不管管我!你早在那儿干什么?”

    许太太低声道:“我一直不知道……我有点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一直到今天,你逼着我相信……”

    小寒道:“你早不管!你……你装着不知道!”

    许太太道:“你叫我怎么能够相信呢?——总拿你当个小孩子!有时候我也疑心。过后我总怪我自己小心眼儿,‘门缝里瞧人,把人都瞧扁了’。我不许我自己那么想,可是我还是一样的难受。有些事,多半你早已忘了:我三十岁以后,偶然穿件美丽点的衣裳,或是对他稍微露一点感情,你就笑我。

    ……他也跟着笑……我怎么能恨你呢?你不过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小寒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连她母亲也感到那震动。她母亲也打了个寒战,沉默了一会,细声道:“现在我才知道你是有意的。”小寒哭了起来。她犯了罪。她将她父母之间的爱慢吞吞地杀死了,一块一块割碎了——爱的凌迟!雨从帘幕下面横扫进来,大点大点寒飕飕落在腿上。

    许太太的声音空而远。她说:“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了。好在现在只剩了我们两个人了。”

    小寒急道:“你难道就让他们去?”

    许太太道:“不让他们去,又怎样?你爸爸不爱我,又不能够爱你——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他爱绫卿。他眼见得就要四十了。人活在世上,不过短短的几年。爱,也不过短短的几年。由他们去罢!”

    小寒道:“可是你——你预备怎样?”

    许太太叹了口气道:“我么?我一向就是不要紧的人,现在也还是不要紧。要紧的倒是你——你年纪青着呢。”

    小寒哭道:“我只想死!我死了倒干净!”

    许太太道:“你怪我没早管你,现在我虽然迟了一步,有一分力,总得出一分力。你明天就动身,到你三舅母那儿去。”

    小寒听见“三舅母”那三个字,就觉得肩膀向上一耸一耸的,熬不住要狂笑。把她过继出去?

    许太太又道:“那不过是暂时的事。你在北方住几个月,定下心来,仔细想想。你要到哪儿去继续念书,或是找事,或是结婚,你计划好了,写信告诉我。我再替你布置一切。”

    小寒道:“我跟龚海立订了婚了。”

    许太太道:“什么?你就少胡闹罢!你又不爱他,你惹他做什么?”

    小寒道:“有了爱的婚烟往往是痛苦的。你自己知道。”

    许太太道:“那也不能一概而论。你的脾气这么坏,你要是嫁了个你所不爱的人,你会给他好日子过?你害苦了他,也就害苦了你自己。”

    小寒垂头不语。许太太道:“明天,你去你的。这件事你丢给我好了。我会对他解释的。”

    小寒不答。隔着衣服,许太太觉得她身上一阵一阵细微地颤栗,便问道:“怎么了?”

    小寒道:“你——你别对我这么好呀!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许太太不言语了。车里静悄悄的,每隔几分钟可以听到小寒一声较高的呜咽。

    车到了家。许太太吩咐女佣道:“让小姐洗了澡,喝杯热牛奶,赶紧上床睡罢!明天她还要出远门呢。”

    小寒在床上哭一会,又迷糊一会。半夜里醒了过来,只见屋里点着灯,许太太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衣箱。雨还澌澌地下着。

    小寒在枕上撑起胳膊,望着她。许太太并不理会,自顾自拿出几双袜子,每一双打开来看过了,没有洞,没有撕裂的地方,重新卷了起来,安插在一叠一叠的衣裳里。头发油、冷霜,雪花膏,漱盂,都用毛巾包了起来。小寒爬下床头,跪在箱子的一旁,看着她做事,看了半日,突然弯下腰来,把额角抵在箱子的边沿上,一动也不动。

    许太太把手搁在她头发上,迟钝地说着:“你放心。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还在这儿……”

    小寒伸出手臂来,攀住她母亲的脖子,哭了。

    许太太断断续续地道:“你放心……我……我自己会保重的……等你回来的时候……”

    (一九四三年七月)。”

    小寒垂头不语。许太太道:“明天,你去你的。这件事你丢给我好了。我会对他解释的。”

    小寒不答。隔着衣服,许太太觉得她身上一阵一阵细微地颤栗,便问道:“怎么了?”

    小寒道:“你——你别对我这么好呀!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许太太不言语了。车里静悄悄的,每隔几分钟可以听到小寒一声较高的呜咽。

    车到了家。许太太吩咐女佣道:“让小姐洗了澡,喝杯热牛奶,赶紧上床睡罢!明天她还要出远门呢。”

    小寒在床上哭一会,又迷糊一会。半夜里醒了过来,只见屋里点着灯,许太太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衣箱。雨还澌澌地下着。

    小寒在枕上撑起胳膊,望着她。许太太并不理会,自顾自拿出几双袜子,每一双打开来看过了,没有洞,没有撕裂的地方,重新卷了起来,安插在一叠一叠的衣裳里。头发油、冷霜,雪花膏,漱盂,都用毛巾包了起来。小寒爬下床头,跪在箱子的一旁,看着她做事,看了半日,突然弯下腰来,把额角抵在箱子的边沿上,一动也不动。

    许太太把手搁在她头发上,迟钝地说着:“你放心。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还在这儿……”

    小寒伸出手臂来,攀住她母亲的脖子,哭了。

    许太太断断续续地道:“你放心……我……我自己会保重的……等你回来的时候……”

    (一九四三年七月)

  • 举报 #1
    关令尹 2019-05-02 13:26
    张小姐的作品总是腹黑得异想天开,这篇也不例外。表面文章一望便知,不值一提,且讲讲她“不可告人”的构思吧——

    与堪称通奸工厂的《琉璃瓦》一样,这又是一个阴暗之极的bastard故事。

    第一,许小寒和许峰仪并非血缘父女。
    所以他们之间从未建立起真正的“乱伦栅栏”。乱伦的始作俑者是许峰仪,他很清楚自己老婆给自己戴了绿帽,因此从未把小寒当作亲生女儿看待过。于是上行下效,日熏夜染,小寒对她这位户口本爸爸同样也百无禁忌了。

    第二,许太太心中有鬼。
    之所以对女儿丈夫极尽“宽容”、“大度”之能事,自然是因为她有愧于心。推己及人,既然自己当年有负于丈夫,如今丈夫又为何不可有负于自己呢?所以,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了。

    第三,当年的“奸夫”不是别人,乃是段绫卿的父亲。
    段绫卿与许小寒之所以长得出奇相像,是因为她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第四,许峰仪与段父是一对基友。
    从年轻时的女装照片可知,许峰仪是个易装癖同性恋者。出于对情人也就是段父的忠诚,他让段父分享了自己的妻子,于是才有了许小寒。婚后许段两人依旧保持着密切关系。段父死后,许峰仪又移情于段的儿子,也就是段绫卿的哥哥。后来段兄亦英年早逝,许峰仪只能再退一步,移情于段父的两个女儿,也就是段绫卿和许小寒。慑于人言物议,他最终放弃了小寒,肆无忌惮地拥抱了绫卿。

    第五,许太太心中的鬼也许很深。
    许太太或许真是个蠢女人,从未觉察丈夫是gay,一味抱持着当年的出轨之愧。但也不排除她聪明的可能:许太太已知丈夫是双性恋,也完全清楚丈夫对小寒、绫卿之性欲的真相。出于女性的“传统美德”——顾大局和隐忍,她处处替丈夫遮掩。阻止小寒上段家闹事不只是为了保护丈夫的面子,更是为了保全许段两家所有人的面子。她知道段夫人及其媳妇脾气暴躁、心胸狭隘,一见小寒上门问罪,难免会反唇相讥,道出当年种种“秽史”。为了女儿还能像正常人一样地活下去,母亲必须全力阻止这次会面。

    最可怜的当然是许小寒,经历了这番风波和骤变,这位“后少女”自以为已经窥见了人生的残酷,其实呢,却还妥妥地被蒙在鼓里。唉,还是图样图森破啊!

    张爱玲很少写“正常”男女的故事,用常规心理学观之,往往只能见其皮相。在解读她的作品之前,最好先打上这一记预防针。
  • 举报 #2
    心理空间 2019-05-02 20:41
    关令尹: 张小姐的作品总是腹黑得异想天开,这篇也不例外。表面文章一望便知,不值一提,且讲讲她“不可告人”的构思吧——

    与堪称通奸工厂的《琉璃瓦》一样,这又是一个
    关老师解读出人意料,太深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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