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对《俄狄浦斯王》的误解
作者: E .R.Dodds / 11576次阅读 时间: 2014年4月28日
来源: 周嘉惠 译 标签: 俄狄浦斯 道德说 命运悲剧说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论对《俄狄浦斯王》的误解

[ 英] E .R.Dodds1 文 [ 马来西亚] 周嘉惠2 译

(1.伦敦教育学院;2.浙江大学 传媒与国际教育文化学院,杭州 310058)

摘要:本文通过一次牛津大学考试的结果,归纳出三种对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的误读类型:第一,将俄狄浦斯王的悲剧归咎其个人的道德缺陷;第二,把《俄狄浦斯王》视为命运悲剧,甚至把这种观点延伸到所有古希腊悲剧;第三,《俄狄浦斯王》只是一部单纯的悲剧作品,剧作家并没有在宗教和诸神的立场上赋予任何可理解的深意。本文认为,不能采用今天的观点来分析古希腊文学,否则就无法正确理解作品,甚至产生误读。

关键词:《俄狄浦斯王》;索福克勒斯;道德说命运悲剧说

上次当笔者倒霉地为牛津大学的荣誉大考(Honour Moderations)① 出题时,我出了一道有关《俄狄浦斯王》的题目,而《俄狄浦斯王》是校方规定的通识读物之一。我出的考题是:“《俄狄浦斯王》是如何尝试将神祗对待人类的方式合理化的? 这说明了什么?” 这是一道选答题,其他还有很多可供选择的问题。然而,考生显然把它当成一个送分题,几乎所有人都选答了这一题。答案一共有三类。

第一也是数量最多的一类认为,这部剧为诸神辩护的方式表明(很多考生用了“证明”)“我们将得到我们应当得到的” 。这一类答案以俄狄浦斯(Oedipus)的性格为论据。有些考生认为俄狄浦斯是个坏人,看看他是怎么对待克瑞翁(Creon)的就能知道,诸神自然要惩罚他。另一些则说:“ 不,他也没那么坏,在某些方面甚至是高尚的。但是,他就像所有悲剧英雄一般,具有亚里士多德说的致命过失(αμαρτíαι)。既然已有过失,他自然不能指望受到慈悲的对待,诸神都是读过《诗学》(the Poetics)的。” 超过半数的考生是这种观点。

第二类的观点认为《俄狄浦斯王》是“一个命运悲剧” 。他们说,这部剧“证明” 了人类其实没有自由意志,只是诸神操控的傀儡而已。至于索福克勒斯(Sophocles) 是不是认同诸神对待这些傀儡的方式,他们的答案并没有明确地反映出来。大多数持这种观点的考生很明显并不喜欢这部剧本,有些人也很诚实地承认如此。

第三类的人数少得多,但其中不乏一些最具思考性的考生。他们认为索福克勒斯是个“纯艺术家” ,所以对为诸神辩护的事并不感兴趣。他仅仅是把找到的俄狄浦斯故事写成一部精彩的剧本,而诸神不过就是情节中的一部分。

这三类答案占所有答案的百分之九十。剩余百分之十的考生不是拿不定主意,就是表达方式出了问题。

我震惊地发现,这些理应受过古典文学训练的年轻人在阅读这部伟大而动人的剧本时,竟然完全没抓住要点。我适才概述的那些观点实际上显而易见都是错误的(虽然某些人以及某些表达方式要比另一些人更为粗糙和粗俗)。事实上每一种观念在过去都曾经有学者为之辩护,但是我一直希望它们都已经“入土为安” 。威拉摩威茨(Wilamowitz)【2】 以为他半个多世纪以前在Hermes(1899 年第34 卷,55 页始) 发表的论文已经把这些论调赶尽杀绝,而且从那以后这些论调还一再被推翻,但在今天的大学考场上它们依然阴魂不散。而且我还须提到,许多受欢迎的欧洲戏剧史手册也是如此鬼影重重。这是不是说明我们这些教师失职了呢?

这种挫败感促使我再次尝试来厘清这些古老的疑惑。读者很可能会觉得本文是在鞭打一匹死马【3】,我只能回应说,从我提出的证据中可以得知,这匹马其实还活着。

本文将以亚里士多德作为起点,因为他被认为是第一种意见的首要证人。从《诗学》第13章我们得知,最一流的悲剧英雄应该是个声名极其显赫之人,却因为某种“严重过失” (μεγáληαμαρτí α)【4】 而遭受不幸,例如俄狄浦斯、苏厄斯忒斯(Thyestes)。按照亚里士多德的看法,俄狄浦斯的不幸是直接由于某种严重过失所造成的。由于尽人皆知亚里士多德是永无过失的,于是维多利亚时代【5】的评论家即刻着手去搜寻这个“过失” ,在当下大多数本科生看来也是如此。

他们找到了什么呢? 这视他们的期望而定。众所周知,“过失” 这个单词的意思模糊不清:普通用法通常指的是错误的道德判断,有时候则纯粹指知识性错误,一般古希腊人并不会像我们这般将两者严格区分。由于《诗学》第13 章基本上关心的是悲剧英雄的品德,许多学者过去都认为(许多本科生依然如此认为),在亚里士多德眼中俄狄浦斯犯下的过失必然是道德上的过错。于是他们拿了放大镜在剧本中搜寻俄狄浦斯的道德过失,而且确实找到了,因为原本索福克勒斯也没有打算把俄狄浦斯塑造为一个道德完人。他们指出俄狄浦斯是傲慢且自负的,对忒瑞西阿斯(Teiresias) 和克瑞翁怀有不正当猜疑,有一处(964 行) 他甚至怀疑神谕的真实性。我们怀疑这些是否符合亚里士多德认为的“严重过失” ,即使符合,这还是与眼前的问题没有直接关联。远在剧中上述行动还没有发生以前,俄狄浦斯已犯下了弑父娶母的罪行,倘若那是为了惩罚他刻薄对待克瑞翁,那么也就是说惩罚比犯罪来的早,而这种正义无疑是非常奇怪的。

维多利亚评论家会说:“啊! 但俄狄浦斯在舞台上的行为暴露出真实的自己,他正是因为性格缺陷而被惩罚的。” 假若那样的话,在台上应该有人告诉我们:俄狄浦斯应当忏悔,有如克瑞翁在《安提戈涅》(Antigone)中忏悔那般;要不然另一个说话的人也应该引出其中的道德寓意。问一个文学上的主人公“他是不是个好人” ,实在毫无意义。由于俄狄浦斯并不真实存在,所以我们既不能答“是” ,也不能答“否” 。我们应该问一个合理的问题:“索福克勒斯想让我们觉得俄狄浦斯是个好人吗?”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但我们不应运用自己的道德标准来判断,而是看看剧中的其他角色如何评价。采用这种方法得到的答案则为“是” 。在一开场出现的祭司眼中,俄狄浦斯是个最伟大、最高贵的人,是在神的帮助下将忒拜城(Thebes)从斯芬克斯(Sphinx)手中拯救出来的救世主。合唱队的看法也一致:他已经充分证明了个人的智慧,他是城邦的亲密朋友,他们都决不相信他有罪(504 行始)。而且,当灾难降临时,也没人反过来评论说: “好吧,这都是你的错,肯定是这样,亚里士多德就这么说的。”

依我之见,亚里士多德其实并没那么说过,只不过是那些任性的道德评论家歪曲了他的话,几乎所有自拜沃德(Bywater)【6】 以来的亚里士多德派学者也都会赞同我的看法。几乎可以肯定,亚里士多德在这里说的“过失” 和他在《尼各马科伦理学》(Nicomachean Ethics ,1135b12)和《修辞学》(Rhetoric ,1374b6)用的“过失” 意思一样,即在对关键事实无知的情况犯下的过错,不能算是邪恶(πονηρíα))或耻辱(κακíα)的。【7】[1] 这些相似的字眼似乎是决定性的,从亚里士多德的第二个例子得到了确认:堤厄斯忒斯(Thyestes)以为只是屠夫送来的肉,却无意中吃下了亲生儿子,过后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自己的女儿生了孩子。他的故事显然和俄狄浦斯十分相似,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把这两个名字作为最严重“过失” 的例子(《法律篇》,Laws ,838c)。堤厄斯忒斯和俄狄浦斯都因为触犯了最神圣的自然律法而带来最可怕的污点【8】,但他们这种行为都不邪恶,因为他们并不知情;用亚里士多德的半法律术语来说,那是一种罪恶( μ ρτημα),而不是严重的罪过(αδíκημα)。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亚里士多德眼中是特别适合做悲剧的主角。假如他们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做的,那他们简直是衣冠禽兽,而我们对他们也就无从产生悲剧所应引发的怜悯。事实上,我们对人的脆弱状态产生同情,同时又对我们不理解的世间法规产生恐惧。俄狄浦斯的过失并不在于他对忒瑞西阿斯发脾气,而单纯地在于弑父和乱伦,那的确是一种大错,人世间最严重的罪行。

悲剧英雄必定有重大道德缺失的理论有一段长远且糟糕的历史,而且人们错误地将其归咎于亚里士多德。这个理论是能够满足维多利亚时代评论家的,因为它似乎能够套用在几部莎士比亚的剧本上。但是这个理论可以追溯到更久远的17 世纪法国评论家达西埃(Dacier),他影响了高乃依(Corneille)等法国古典剧作家的习惯,而他自己则被更古老的“文学正义” 的无稽之谈所影响;“文学正义” 这个概念指诗人具有道德义务去展现一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世界。我无须赘言,这种幼稚的想法跟亚里士多德以及古希腊剧作家们的习惯绝对格格不入。我之所以提它是因为就如那些荣誉大考的试卷所显示的,这种想法有如未经打扫房间中的蜘蛛网般,仍然徘徊在某些青年的脑袋中。

且回到《俄狄浦斯王》,道德学家手上还有最后一张牌。他问:假如俄狄浦斯更加小心的话,他是否能够躲过一劫? 明知道自己有犯下弑父和乱伦罪行的可能,一个真正精明的人难道不会避免跟比自己年长的男人起争执,即使是自卫性的? 不会避免跟比自己年长的女人产生爱情吗? 沃铎克(Waldock) 讽刺地说过,难道他不会编好一个目录,上面写明所有自己不能做的事项? 若在实际生活中,我估计他是会这么做的。但是,我们既没有权利去责备俄狄浦斯没去编目录的大意,也没有权利责备他缺乏遵从禁令的自制能力。这是因为剧本中没有提及,甚或暗示过这样的可能性,而“剧本没有提到的就不存在”是一条重要的评论原则。虽然将这些考量运用在一个真实的人的行为身上是恰当的,但我们并非如此。我们检验的是剧作家的意图,没有权利提出那些剧作家没有打算让我们问的问题。只有一种文学门类,即现代侦探小说,允许我们提出有关剧外的事【9】的问题。虽然有某些类似的地方,但《俄狄浦斯王》实际上并不是侦探小说,而是戏剧化的民间传说。假如我们坚持把它当成一份法律报告来读,就需要有抓不住要点的心理准备。【10】[2]

无论如何,索福克勒斯已提供了一个确切的答案来回应那些认为俄狄浦斯可以并应该避开命运的说法。神谕是“无条件” 的(790行),它没说“ 你假如做了某某事,你就将杀了你的父亲” ,它只是指出“你将杀死你的父亲,你将玷污你的母亲。” 而神的预言是必然会发生的。俄狄浦斯已尽其所能去逃避命运,他决心不再见自己假定的父母。然而,非常肯定的是,从一开始即使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也将是徒劳无功的。拉伊俄斯(Laius)最初得到的神谕同样不附带条件(711 行始):阿波罗说他“必然” (χρηναι)会死在伊俄卡斯忒(Jocasta)的孩子手上,没有例外条款。在这里,索福克勒斯和埃斯库罗斯(Aeschylus) 有一个重要区别。埃斯库罗斯的拉伊俄斯家族三部曲中只有最后一部《七将攻忒拜》(Septem)流传下来,我们对其余的故事所知不多,但我们从《七将攻忒拜》742 行以下得知,据埃斯库罗斯所写,神给予拉伊俄斯的预言是“有条件” 的:“不要生孩子;如果生了,那孩子将杀死你。” 在埃斯库罗斯的故事版本中,灾难是可以避免的,但是拉伊俄斯罪孽深重地选择了违抗,以致他的罪过摧毁了后代。埃斯库罗斯的这个故事就跟《奥瑞斯提亚》(Oresteia)一样,是关于罪与罚的故事;但索福克勒斯的选择不一样,这也是他改变神谕形式的原因。【11】《俄狄浦斯王》中并没有迹象说拉伊俄斯有罪,或俄狄浦斯是家族诅咒的受害者,而评论者是不可以对诗人已经放弃暗示的部分进行假设的。我们不应该妄下结论说索福克勒斯省略家族诅咒是因为他觉得不道德,显然他并不那么认为,因为他在《安提戈涅》(583 行以下)以及《俄狄浦斯在克罗诺斯》(Oedipus at Colonus ,964 行以下)都用了。我们稍后再来看他在《俄狄浦斯王》中故意忽视这一点可能有何用意。

至此,我希望自己已经解决了“道德说” 的论述,这跟大多数当代学者都抛弃这种论述的正确做法一致。近年来英文圈子里包括惠特曼(Whitman)、沃铎克、列德斯(Letters)、艾伦伯格(Ehrenberg)、诺克斯(Knox),还有柯克伍德(Kirkwood)都一致同意俄狄浦斯在道德本质上是清白的,不论在其他方面他们的观点是如何天差地别。

那么,还有什么其他解释呢? 假如俄狄浦斯只是一场灾难中无从逃避的无辜受害者,这岂非将他贬低成一个单纯的傀儡? 这整出剧不就是否定人类自由的“命运悲剧” 了吗? 这正是我准备要驳斥的第二种异端邪说。许多读者都落入这个误区,包括弗洛伊德在内[3] ;很多流行手册也都是信心满满地如此断言,有些甚至把这种主张延伸到了所有希腊悲剧,也因此为他们区分希腊和“基督教” 悲剧贴上了方便的标签。然而,事实上这整个观念已经落伍了。现代读者容易被这种观念误导,是因为现在的人们持有非此即彼的两种观点:要么相信自由意志,要么就是宿命论者。但是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人和荷马在这方面的观点其实相差不大:关于宿命论的争论本身就是希腊思想的产物。荷马时代的英雄都有预先确定的“生命份额” (μοιρα),他们都必须在“指定的日期” (αí σιμονημαρ)死亡。但对诗人或观众来说,谁也不认为这将妨碍英雄们当个自由人,索福克勒斯也没有试图让《俄狄浦斯王》的读者这样认为。在荷马或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中,神对某些事件的预知并不意味着所有人类行为都是预先决定的。要明确证实这一点,我们只需要翻到剧本1230 行处:报信人着重把俄狄浦斯刺瞎双眼的“自愿” 和“自取” 行为跟弑父与乱伦的“被迫” 行为区分开来。俄狄浦斯过去的某些行为是命中注定的,但在舞台上他从头到尾的举止都是自主的。

即便将弑父娶母称之为“ 命中注定” ,我的暗示或许还是超出索福克勒斯时代的雅典人的认识。正如甘姆(A .W.Gomme) 指出的:“诸神知道未来,但是他们不强制规定未来,就像他们虽然知道下一场苏格兰对英格兰的足球赛中谁将获胜,可不变的事实是,胜利将取决于技巧、决心、球员的状况以及一点点运气。”[4] 这种观点可能并不能令分析哲学家满意,但它似乎却完全可以让任何时代的普通人满意。伯特兰·诺克斯(B .Knox)【12】恰当地引用了耶稣对圣彼得的预言:“在公鸡啼叫之前,你将背弃我三次。” 很明显福音书的作者并没有试图暗示彼得接下来的行动是毫无其他选择余地而“命中注定” 的;彼得实现了那个预言,但他是在自主选择下实现的。[5]

我对莫利斯·包剌(Maurice Bowra) 爵士【13】的观点百思不得其解,他认为诸神强迫俄狄浦斯知道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6] 。实际上他们并没有那么做,相反,令我们叹为观止的是一个人从最崇高的动机中自主地选择了一系列行动,最终导致了自己的毁灭。俄狄浦斯其实可以任由瘟疫散播,然而对人民痛苦的同情却驱使他去向德尔菲(Delphi)寻求咨询。当阿波罗的神谕传回来时,他其实仍然可以不去调查拉伊俄斯的谋杀案,但虔敬与正义感驱使他采取行动。他不需要强迫不情愿的忒拜牧民说出真相,但由于无法忍受谎言,他就是要把长久遮盖自己生命之谜的最后一层面纱掀开。忒瑞西阿斯、伊俄卡斯忒、牧民轮番尝试阻止他,但都无效:他必须解开这个谜,这个属于他自己的生命之谜。造成俄狄浦斯毁灭的直接原因不是“命运” 或“诸神” ——没有任何神谕指出他必须揭发真相,更不是他个人的短处;导致他毁灭的是他个人的力量和勇气,是他对忒拜以及真相的忠诚。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将他视为自由人,因而那些祖先传下的诅咒实际上是受到压制的。他的自戕双目和自我放逐也同样是自愿的行为。

为什么俄狄浦斯刺瞎自己? 他自己告诉了我们原因(1369 行始):这么做是为了切断自己和人类社会的一切联系,假如能够阻隔其他感官通道的话,他也会这么做的。自杀并不能达到他的目的,因为在另一个世界他会遇见自己死去的父母。俄狄浦斯之所以如此毁伤自己,是因为不论活人或死人他都无法面对。但是,假如他在道德上是无辜的,他又为何要这么做呢? 我们必须再次用古希腊人的眼光来看这部剧作。基督教尤其是后康德思想的一大特征是相信自身意图至高无上。雅典法律确实也把动机考虑在内,他们和我们一样区分谋杀、误杀和自卫杀人。如果俄狄浦斯在雅典法庭受审,他谋杀父亲的罪名将会被宣判无罪。但是没有任何人世间的法庭能够对“污点” 宣告无罪,因为这污点内含于行动本身,与动机无关。在这一点上忒拜无法宣判俄狄浦斯无罪,而当事人尤其更不能开释自己。

情况最接近俄狄浦斯的是希罗多德(Herodotus)有关戈迪斯(Gordies)的儿子阿德拉斯托斯(Adrastus) 的故事。【14】 阿德拉斯托斯无意中杀了自己的亲兄弟,接着又杀了恩人克罗伊斯(Croesus)的儿子阿杜斯(Atys)。这后一宗命案和拉伊俄斯被杀一样,也应验了一个神谕。克罗伊斯原谅了阿德拉斯托斯,因为命案是无心的(αε'κον),同时也因为神谕显示那是“某位神” 的意愿。但阿德拉斯托斯不能原谅自己,正如希罗多德写道: “ 他知道,对于所有认识的人而言,自己背负了最沉重的负担。”[ 7] 结果他自杀了。正是基于同样的原因俄狄浦斯弄瞎了自己。虽然明知道自己在道德上是无罪的,但是自身行为所导致的真实恐怖却缠绕不去,并导致他觉得自己在人类社会已无立足之地。这仅仅是古代的迷信吗? 我认为它另有深意。假设一位司机撞死了人,即使那桩意外不是他的过失,但毕竟毁灭了一条人命而且无法复原,他理应觉得自己做了件可怕的事。从客观的秩序层面来看,行为才算数,而不是意图。一个人要是违反了这种秩序,即使他当时车开得无可挑剔,还是很可能产生罪恶感。

实际上我的这个类比并不完美,阿德拉斯托斯的例子也不完全具有可比性。俄狄浦斯不是一个寻常的杀人犯,他所犯下的两项罪行足以让我们不寒而栗。索福克勒斯没有读过弗洛伊德的著作,但是他知道人们对这种事情有何感受,甚至比某些评论者似乎更清楚。在古希腊那个父权结构极为严密的社会中,人们对这种事情的反感会比我们这个时代来得更为强烈,只需要去读一读柏拉图对弑父罪开出的“治疗处方” 就能明白这一点(《法律篇》872C 始)。柏拉图说,这种行为是不能被净化的,杀血亲者应该被处死,尸体剥去衣服后扔到城外的交叉路口,每个执政官员向尸体丢一块石头并诅咒它,然后那具血迹斑斑的尸体将被抛弃到城市外面,不予埋葬。这些很可能都是柏拉图根据希腊真实的制度记述的。假如这正是希腊司法对付残杀血亲者的方式,那么对于俄狄浦斯这位伟大君王、“天之骄子” 并靠其天才般的直觉解救了忒拜的人来说,当他突然发现自己如此不洁就连“大地不接受,圣雨和阳光也无法忍受其存在” (1426 行)时,他自我惩罚的手法又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呢?

回到我问那些本科生的问题:索福克勒斯是否尝试为神祗对待人类的方式辩护? 如果这里“辩护” 指的是“用人类正义的角度去解释” ,那么答案肯定为“ 否” 。如果人类正义是所用的标准,沃铎克直率地回应:“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为诸神辩解,而索福克勒斯很清楚这一点。” 然而,沃铎克【15】并没有提示说这位诗人作家打算抨击诸神。他接着指出,想要从这部剧作中找到任何“讯息” 或“ 含义” 将是徒劳的,他告诉我们:“《俄狄浦斯王》没有什么意义,有的仅仅是恐怖的巧合。”[ 8] 柯克伍德(Kirkwood)的观点看来很相似,他说:“索福克勒斯没有宣布什么神学上的公告,也没在评论上得分。”[ 9] 假设他们的观点没被参考过,这些意见实际上很接近于考试的第三类也是最后一类本科生的看法:诸神仅仅是传统故事中的角色,作为“纯艺术家” 的索福克勒斯只是在没有触及任何宗教及道德等问题的情况下,利用他们来表现戏剧目的而已。

这种理解在我看来是不够充分的,但相比前两种异端邪说,我还是更赞同这个观点。它是一种对传统道德学派评论者们的积极回应,乍一看也似乎得到了剧中文字的支持。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是,在忒拜城遭受了大灾难之后,舞台上居然没有一个人说出片言只语来为诸神辩护或批判他们。俄狄浦斯说: “这些事是阿波罗… …” 【16】然后就没下文了。如果诗人希望通过他带出一个有关神的正义或非正义的讯息,那他并没有完成任务。而且我也完全赞同这样一个观点: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要求一位剧作家,即使他是古希腊剧作家,到处跑来跑去只为了传递迂腐的“讯息” 。当一个古希腊诗人剧作家很热切地想对城邦的公民说某些话,他确实会觉得自己有权说出来。《奥瑞斯提亚》的作者埃斯库罗斯和《蛙》(Frogs)的作者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都利用在舞台上的机会说出了他们想向群众说的话。但这两个是特殊情况,它们都是在公共事务发生严重危机时写成的。即便如此,在我看来,艺术家真正的职责并不在于这些“讯息” ,我对“艺术家的职责” 所下的定义和约翰逊(Johnson)博士一样:“丰富我们的感性” 。用特例来进行总结和归纳是不明智的。(附带提一下,我希望本科生今后能够在写文章时避免这样的开头:“这部剧证明了… …” 艺术创作永远都不能“证明” 些什么,尤其是这个“证据” 成立的前提是由艺术家所创造,它又能有多少价值呢?)

我不能接受的观点是:《俄狄浦斯王》没有表达出任何可被理解的意义,索福克勒斯的剧本一点也没透露他个人看待诸神的立场。将艺术作品看作艺术家个人意见的证据向来都是不可靠的,在关系到宗教信仰时尤其如此。我们可以合情合理地谈论莎剧中的宗教,但是有谁知道莎士比亚个人的宗教信仰? 我冒昧地对索福克勒斯的意见提两点主张:

首先,按人类标准来衡量的话,他不曾相信(或者说不是一直都相信)诸神是“公正” 的;

其次,他并非一直都相信诸神的存在,或认为人类都应该崇敬诸神。

第一种主张除了得到《俄狄浦斯王》的含蓄支持,更获得另一部剧作《特剌喀斯少女》(Trachiniae)的明确支持,而一般认为这两部剧的创作时间是很接近的。该剧在结尾处就强力谴责了诸神的不公正,剧中没有人回应这些斥责。我只能假设这位诗人剧作家也没有答案。

至于第二种主张,我拥有相当有力的外在证据,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并不受我们主观印象的影响。我们知道索福克勒斯担任过各种神职,当医神阿斯克勒庇厄斯(Asclepius)的祭仪被引入雅典时,就是他担任神的主祭,还写了一首赞美诗作为纪念。他自己过世后被当成“英雄” 来崇敬,似乎也说明了他接受城邦的宗教,同时也被城邦的宗教所接受。而且这个外在证据并不是孤立的,至少在《俄狄浦斯王》中有一个段落是强力支持这一主张的。那段关于预言衰微和宗教挑战的著名颂诗(863 -910 行)很自然地使人联想到先前克瑞翁出现的场景,但它只涉及跟俄狄浦斯和克瑞翁都没有明显关联的泛泛之论。颂诗所表达的虔诚仅仅是源于传统吗,就有如惠特曼在一本有力却又不时反常的书中所坚称的那样?[ 10] 有一句话似乎否定了这样的诠释。如果人们不再崇敬诸神,歌队问:那么我何必在这里歌舞呢? (τí δειμεχορεν'ειν,895 行)②【17】。如果他们的意思仅仅是“身为一个忒拜老人的我,为什么跳舞” 的话,那么显然这个问题是离题的,甚至有点可笑。它的意思必定是:“身为一个雅典公民,为什么我还要继续在歌队里服务?” 在谈到自己合唱队员的身份时,他们走出剧本来到了现实世界,就像阿里斯托芬的歌队直接向观众说唱那样。实际上,他们提出的问题似乎是这个:“如果雅典对宗教失去信仰,如果启蒙时代的观点盛行,作为侍奉神灵的一部分而存在的悲剧还具有什么意义呢?” 【18】悲剧在公元四世纪的迅速衰微可说是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解答。

我这么说并不意味着就赞同艾伦伯格提出的俄狄浦斯反映了伯里克利(Pericles) 的立场[12] ,或者诺克斯认为的俄狄浦斯是被设计成雅典的象征[5] 。这类讽喻在我看来是和古希腊悲剧完全扯不上关系的,我只是认为索福克勒斯在这个剧本的某一段落借机向城邦的公民说了些他觉得重要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曾经确实很重要,尤其是在阿希达穆斯战争(Archidamian War)【19】期间,《俄狄浦斯王》有可能就是那个时候的作品。德尔菲是公认支持斯巴达的,这就是为什么欧里庇得斯(Euripides)能够自由抨击阿波罗的原因。但是如果德尔菲不可信,那么传统信仰的整体结构都将濒临崩溃。今天的宗教信仰已和相信预言脱钩,但在古代社会,不论对异教徒或基督教徒而言,两者还是有着密切联系。在阿希达穆斯战争年间,人们对预言的信任正处于低潮期,修昔底德(Thucydides)正是证人。

我相当确定,索福克勒斯虽然不曾假定诸神在人类意义上是公正的,不过他仍然认为诸神是有资格受我们崇敬的。这两种意见是不能并存的吗? 再说一次,假如坚持使用基督教的观点,我们是无法指望理解古希腊文学的。对基督教徒来说,相信上帝的公正是表示虔诚的必要条件,柏拉图、斯多噶学派(the Stoics)也如此主张。但是,在更古老的世界里这倒未必。如果不信,你可以翻开《伊利亚特》(the Iliad)读一读阿基琉斯对神的正义有何意见(第24 卷525 -533 行),或者拿出《圣经》读《约伯记》。以人类的标准来衡量神的正义并持怀疑态度,与深沉的宗教感情有关。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 说: “ 对于神而言一切事情都是公平、正义的,然而人类却发现有些事是不公正的,有些事是公正的。”[13] 我相信索福克勒斯会赞同这种意见。对他或赫拉克利特而言,这世界上有一种客观秩序是全人类都绝对要遵守的,但他并不能期望完全理解这种秩序。

有些《俄狄浦斯王》的读者告诉我,这部剧作的气氛既沉闷又压抑,他们怀念从《安提戈涅》或《被绑的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 Vinctus)中得到的悲剧性的欣喜。恐怕我说过的这些话并不能消除这种感觉,但实际上我自己并没有这种感觉。《俄狄浦斯王》这部作品说的是人类的盲目和人类绝望的不安全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每个人都有如俄狄浦斯般在黑暗中摸索,既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将面对什么不幸;我们其实都生活在一个表象世界之中,表象之下则隐藏着不知有多可怕的现实。然而,《俄狄浦斯王》也是一部有关人类光辉的剧作。俄狄浦斯是伟大的,但不是由于世俗的地位,因为他的世俗地位只是个如梦一般随时会破灭的幻觉而已。他的伟大就在于他内在的力量,那是一股为了追求真相而不计较个人代价的力量,以及在真相大白后接受和忍受它的力量。他喊道:“我的厄运只有我自己能够担当。” (1414 行)[14] 俄狄浦斯是伟大的,因为他承担了自己所有行为的责任,包括那些在客观上最恐怖而主观上最无辜的行为。

对笔者个人来说,俄狄浦斯代表了必须解开所有甚至最后一个谜团才愿罢休的人类智慧,而这个终极谜团的答案是人类的幸福其实只是建立在幻觉之上。我不知道索福克勒斯的意图有多深,但在剧中的最后几行(我坚信是真心诚意的)他确实归纳了这个例子,似乎暗示在某种程度上俄狄浦斯其实就是所有人,所有人都有可能成为俄狄浦斯。弗洛伊德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并非对诗歌无感),但众所周知他是从一个特别的心理学角度来理解的。他说:“俄狄浦斯的命运之所以深深打动我们,在于它也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命运,因为和他一样,在我们还没有出生以前,神谕已经把同样的诅咒加在我们身上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也许都是把最初的性冲动指向自己的母亲,而把最初的仇恨和原始的杀戮欲望指向了自己的父亲。我们的梦让我们相信了这种说法。”[15] 或许人们确实是这样的,但弗洛伊德没有把他对这则神话的诠释归因于索福克勒斯,而且这也不是我个人心目中的诠释。在这个诗人作家的眼中,所有人是俄狄浦斯难道没有更广泛的意义吗? 如果每个人都能够掀开幻觉的最后面纱,如果大家能够像时间和诸神般看待生命,难道不会发现,在大背景下,世世代代的人类其实就是“一场空” ( 1187 行)[16]吗? 这也是奥德修斯(Odysseus)在跟智慧女神雅典娜谈话过后看待生命的方式。他说:“ 这怜悯不只是对他,我也想起了我们自己。我看到所有活着的凡人都不外是幻形虚影。”

ορωγαρημαs ουδεν νταs áλλοπλην

ειδωλ σοιπερξωμεν,ηκουφηνσκιáν[17]

依我所见,在这一点上索福克勒斯最深处的感受并没有改变。针对人类境况的这一相同观点在他早期的剧作中是明确指出的,但在《俄狄浦斯王》乃至《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中则是以俄狄浦斯发表苦涩人生经验的演讲和歌唱老年的颂诗的方式而含蓄表达的。【20】我不知道如此设想人的状态是否正确,但对于从贝克特(SamuelBeckett)作品中获得乐趣的这一代人来说,这应该是能够理解的。我不希望把它描述成一个“讯息” ,但通过它我的感性得以丰富,我对剧作家的要求也仅此而已。

参考文献:

[1] Hey ,O .Hamartia [ J] .Phi lologus ,1927,82 :1 -17,137 -63 .

[2] Vallacott ,P .H .The Guilt of Oedipus [ J] .Greece &Rome ,1964,11 (2):137-148 .

[3] Freud ,S .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 [ M] .London :Modern Library,1938 :108 .

[4] Gomme,A.W.More Essays in Greek History and Literature [ M] .Oxford :Blackwell ,1962 :211.

[5] Knox ,B.M .W.Oedipus at Thebes :Sophocles' Tragic Hero and His Time [ M] .Connecticut:Yale University Press ,1957 :39 .

[6] Bowra ,C .M .Sophoclean Tragedy [ M] .Oxford :Clarendon Press,1944.

[7] Funke ,H .Die sogenannte t ragische Schuld [ J] .Diss .Kö ln ,1963 ,105ff.

[8] Waldock ,A .J .A .Sophocles the Dramati st [ M]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51 :158,168 .

[9] Kirkwood ,G .M .A Study of Sophoclean Drama [ M] .Cornell NY: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58 :271 .

[10] Whitman ,C .H .Sophocles :A Study of Heroic Humanism [ M] .Lond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51 :133 -5 .

[11] 罗念生.罗念生全集:第2 卷[ 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369 .

[12] Ehrenberg ,V.Sophocles and Pericles [ M] .Oxford :Basil Blackwell,1954 :141ff.

[13] 赫拉克利特.赫拉克利特著作残篇[ M] .楚荷中,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114 .

[14] 索弗克里斯.伊底帕斯王[ M] .胡耀恒,胡宗文,编译.台北:桂冠图书股份有限公司,2002 :184 .

[15] 弗洛伊德.梦的解析[ M] .孙名之,顾凯华,冯华英,译.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1 :263 -264.

[16] 索弗克里斯.索弗克里斯全集I :伊底帕斯三部曲[ M] .吕健忠译.台北:书林出版有限公司,2009 :143.

[17] 埃斯库罗斯,等.古希腊悲剧喜剧全集:第2 卷[ M] .张竹明,王焕生,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7 :343.

注释

【1】牛津大学的考试制度分三个阶段进行,详见牛津大学网页:http://www.admin.ox.ac.uk/ examregs/ 。有人说牛津大学古典学的荣誉大考是世上最难的考试,一位该校古典学校友曾经针对这项考试写过一篇文章,详见: http ://www.newstatesman.com/ node/ 135768 。———译者注。

【2】全名Enno Friedrich Wichard Ulri ch von Wilamowitz -Moellendorff(1848 —1931),德国著名古典语言学家,古希腊文化与文学权威。年轻时因参与有关尼采《悲剧的诞生》的论争而在学术界成名。———译者注。

【3】谚语。“Flogging a dead horse” 意为做着徒劳无益的事、枉费心机。———译者注。

【4】意即“ 大错” 。μεγáλη是“ 大” 的意思。———译者注。

【5】 泛指英国维多利亚女皇在位期间,即1837 年至1901年。一般认为是大英帝国的巅峰时期。———译者注。

【6】Ingram Bywater ,1893 —1908 年任牛津大学首席希腊学教授。继任者为著名的穆雷教授(Guilbert Murray ,任期为1908—1936 年)。穆雷退休前向当时的英国首相鲍德温(Baldwin) 大力推荐,由本文作者E.R.Dodds 接任此职位(1936 —1960年)。———译者注。

【7】详见O .Hey 对这几个字的详细考察(参考文献[ 1] )。

【8】 就古希腊风俗而言,触犯某些罪行或禁忌,将对个人产生“ 污染” ,成为其“ 污点” 。无论当事人是有心或无意,知情或不知情,一旦被污染,在诸神眼中他就是个不圣洁的人,将受到诸神的憎恨(见埃斯库罗斯的《报仇神》第40 行,《俄狄浦斯王》第1341 -1346 行) 与惩罚(见《报仇神》第307 -386 行),唯有经过各种净化仪式才能免除污点。———译者注。

【9】这是亚里士多德在《诗学》第14 章(1453b29)、15 章(1454b5)、17 章(1455b8)、24 章(1460a29) 一再重复的一句话。该文作者在文字上稍有变动,但意思一致。———译者注。  文化艺术研究第6 卷

【10】这里举P .H .Vallacott 先生的文章《俄狄浦斯的罪行》(The Guilt of Oedipus) 为例以说明,文章在我演讲后不久就刊在Greece &Rome。通过把俄狄浦斯当成历史人物以及采用控方律师的“ 普通常识” 角度来检验他的生涯,Vallacott 先生轻而易举地就能揭示,俄狄浦斯理应早在剧情尚未开始前就猜到自己的真实身世,而内疚感并不起作用。根据Vallacott 先生的看法,索福克勒斯意识到这一点,但却不幸,他无法将这个情况呈现出来,因为“ 这种构想是不可能以传统的悲剧形式表达的” 。因此,多数时候他只好勉为其难地求助于“ 无辜的俄狄浦斯被命运之神诱进灾难性陷阱中” 的流行观念。我们只能得出两种可能的结论:这部剧作是经过修修补补后的一种妥协,或者法庭上的“ 普通常识” 不尽然是衡量神话的最佳标准。

【11】无条件即暗示无从选择,而没有选择则代表无关道德。———译者注。

【12】Knox 是美国哈佛大学希腊研究中心的第一任主任(1963 —1985)。———译者注。

【13】Bowra 爵士是英国古典学家,以机智闻名,曾在1951 至1954 年间任牛津大学副校长。———译者注。

【14】见希罗多德《历史》,1.34 -45 。———译者注。

【15】澳洲学者,悉尼大学英文系教授,参考文献[ 8] 一书为其遗著。———译者注。

【16】《俄狄浦斯王》第1329 行。———译者注。

【17】该句译文引自罗念生。[ 11] ———译者注。

【18】启蒙时代提倡理性主义。———译者注

【19】伯罗奔尼撒战争分为三个阶段:公元前431 到前421 年的“阿希达穆斯战争” ;前421 年到前413 年的“ 尼西斯和平” ;前413 到前404 年的“ 第二次战争” 。公元前404 年春雅典投降。———译者注。

【20】① 《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第607—615 行,第1211 —1249行。

---------

中图分类号:I545.073             文献标识码:A

On Misunderstanding the Oedipus Rex

written by E.R.Dodds (Britain),translated by ZHOU Jia-hui (Malaysia)

Abstract :The author took the result of an examination at Oxford University to sum up with 3major waysof misunderstanding the Greek tragedy Oedipus Rex .Firstly ,to blame the tragedy of Oedipus on his unsoundpersonal character .Secondly ,to see Oedipus Rex as a tragedy of destiny ,even to extend the assertionto all Greek tragedy in general .Thirdly ,to take Oedipus Rex as a mere literature work ,and theplaywright did not convey any intelligible meanings regarding his opinions on religion and the gods .Theauthor repeatedly to stress that today' s readers must not take the contemporary viewpoints to analyzeGreek literature ,otherwise we might not be able to understand them precisely ,or even misunderstandthem entirely .

Key words :Oedipus Rex ;Sophocles ;moral view ;tragedy of destiny view

作者简介:陶德斯(E.R.Dodds ,1893 —1979),1936 至1960 年任英国牛津大学首席希腊学教授,通晓汉语。

译者简介:周嘉惠(1968—  ),男,马来西亚人,博士研究生,主要从事戏剧影视美学研究。

① 原文为作者1964 年7 月24 日在伦敦教育学院为进修教师宣读的一篇论文,后发表于1966 年第13 卷的Greece &Rome 。文章编号:1674-3180 (2013)03-145-09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TAG: 俄狄浦斯 道德说 命运悲剧说
«一神教中的牺牲形象 俄狄浦斯情结
《俄狄浦斯情结》
同胞竞争:精神分析理解和机构含义»
延伸阅读·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