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抑郁四部曲:一位精神科名医的最赤裸告白
作者: 李光真 / 4120次阅读 时间: 2016年4月09日
来源: 商业周刊1273期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走出抑郁四部曲:一位精神科名医的最赤裸告白
撰文:李光真 
原载:商业周刊1273期
时间:2012-04-11

这是一段被刻意遗忘的回忆,从年少隐藏至今。

直到五十岁后的今天,他决定彻底面对,自此放下。

「每一个精神科医生,背后都有一段伤心往事。」他突然蹦出这句话。

采访王浩威,本来希望他以专家身分谈回忆的力量,但一句淡淡感言,令我们惊讶,也意外揭开了这位名医的内心世界。

他是台湾最负盛名的精神科医师,一小时五千元的顶级自费门诊,在可以俯瞰大安森林公园的优雅诊所里,出入尽是政商名流。

他的蜕变,起自于父亲的突发死亡

这位患者仰赖的医者,却也曾深陷心灵困境。在早期作品中,他描述自己「隐入了漫长的忧郁」,也不只一次涌起「从楼顶纵身一跃,就这样飞走」的冲动。不只一位朋友形容,尽管认识王浩威许多年,但对他真实的世界却仍然「讳莫如深」。

现在的他,眉宇间虽还保有一点沉郁,不过开怀大笑的时候多了,多年不见的老友,常会对这连串的响亮笑声惊诧不已。

他的蜕变,起自三十五岁那年,澳洲墨尔本机场,一场突发死亡。

一九九五年新年假期,在南投深山布农族的狂欢会上,王浩威的BBCall突然响起,极少打电话给他的姊姊,连环急call,他到半山腰找到公共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噩耗:「爸爸走了,你快回来!」

三天后,他赶到七千公里外的墨尔本,与姊姊、哥哥陪着母亲,等待父亲遗体火化。极少出国的父亲,在出关时心肌梗塞,当场去世;王浩威看着爸爸遗体,心里一片空白,但,母亲的一席话,却令他更为震惊。

「妈妈说起往事,提到当年爸爸车祸后,整个人都变了,暴躁、多疑,只要她晚归就骂她『偷客兄』。」妈妈说,那时全家气氛紧绷,连走路都静悄悄的,深怕被爸爸听到,又要发一顿莫名的脾气。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全不记得?」他吃惊。

当了这么多年精神科医生,从来没想过自己生命中竟有这么一大块失落的环节。那一片消失的记忆拼图,藏到哪里了?

失忆(8~12岁)

「被你遗忘的,往往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这是精神医学大师荣格(Carl Gustav Jung)对于记忆追索的名言。

回忆,带着王浩威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家,南投竹山。

王家在竹山是大地主,毕业于台中师范学校的父亲,年轻时是风流的「黑狗兄」,也活跃政坛,是省议员的大桩脚。

意气风发的父亲,不满足于只当一个小学老师,于是自己开纸厂,用竹山盛产的竹浆做冥纸,经营顺利;在镇上开漫画店的母亲,也是附近村子首位考上台中女中的才女。父母都是知识分子,镇上罕见。

在父母呵护下的王浩威,是个暴躁的小霸王,他拒喝昂贵的牛奶,坚持要米乳;两、三岁时就在漫画店里「霸」着新到的漫画不肯放,让一票中学生围着他跳脚。

这样的快乐岁月没有维持太久。小学三年级,父亲车祸濒死,母亲带他们去医院,看到病床上整张脸胀得紫红而变形的爸爸,四岁的弟弟吓得大哭逃走;他也记得救护车的呼啸声,将意识模糊的父亲送回家休养。之后,他对父亲的记忆一片空白,直到初中。

消失的四年,父亲哪里去了呢?

原来,创伤的痛苦,可以彻底抹去一个人的记忆。

一场车祸,让英雄父亲成了陌生人

原本是被判定「救不活」的父亲,幸运活下来,却变了一个人;从王浩威心目中的英雄,变成了令他畏惧的陌生人,弱小而无助的他,选择不认识父亲,把这一切遗忘。

母亲说,父亲车祸后性情大变,跛脚而自卑多疑,当时母亲要照顾父亲、孩子、工厂,还要去中南部金纸店推销,虽然员工很有义气没有离去,但质量不如以前,经营得非常辛苦。母亲晚归时,父亲的怒骂应该是激烈刺耳的。

为什么这些他全无印象?

父亲的挣扎他不记得,但母亲歇斯底里的「感情勒索」,他却挥之不去。

当时姊姊哥哥已离家读书,他要负起照顾弟弟的责任。但有着所有「过动儿」症状的他,总不时出些小乱子,偷过爸妈的钱、为了烤番薯差点烧掉整片竹林、不写功课,被罚趴在教室中间爬行……。一次次,惹来母亲的抓狂打骂。

许多次,母亲的竹鞭伴着嘶喊,像暴雨一样落在他的瘦小身躯上:「家里都这样了,你怎么还不学好?」「你就是要折磨妈妈是不是?」甚至痛哭着向他下跪,「求」他乖一点。

小大人被迫早熟,种下不快乐种子

「这已经不是怕,而是不知所措,强烈的不安,」他回想当时的惶惑,「原来自己永远不是他们满意的,永远不值得信任,是他们的负担。」

他像是个被迫早熟又无法达到要求的「小大人」,一方面一直努力,另一方面,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好,他还是不敢自我肯定,人生从此种下了不快乐的种子。

父亲从记忆中重新浮现,是在四年后。

逃家(13~14岁)

十三岁,身高不到一百三十公分的王浩威,拿着一张上面写着「请照顾」的议员名片,在一票难求的火车站,挤在一群大人中间,一直跳一直跳,希望构到窗口,买公务票到台北。一颗心因为终于可以离家而雀跃。

先前父亲带他到台北参加私立延平中学初中部考试,考上后他兴奋的只身北上。台北一点也不寂寞,他和就读辅仁大学的姊姊、师大附中的哥哥,住在父亲为他们买的台北市泰顺街一楼连同地下室的房子,过着快乐的离家生涯。

延平中学非常严格,国文解释错一个字就要扣分,死背死记,是他最痛恨的学习方式,但他好强,就是想要赢别人。

开心北上求学,因病被迫转回竹山

他完全融入台北生活,功课好,人缘好,每到星期六下课,他就带一票同学来师大路比赛吃「碗公像脸盆一样大」的牛肉面,吃最慢的付钱,还非得点「满江红」(大辣)才显得气魄。即使没有父母照顾,但脱离家里不愉快气氛的他,像放飞的鸟儿般快乐。

再一次,快乐时光还在兴头上,就已经结束。

国二上学期,一场老是好不了的感冒,被诊断出是慢性肾脏炎,他不得不转学回竹山。

这时父亲已复原大半,母亲可以缓出手来照顾他;虽然他还是不敢亲近父亲,但家里的气氛已逐渐正常。

就像车祸改变父亲,肾脏炎也改变了他。以往很冲、很「牛」的他,变得敏感而脆弱。他最记得两件事,一是虽然在家养病不能上学,他的功课仍然全校第一,被同学讥讽「躲在家里偷读书」。

二是,除了服用类固醇,他还要每个月来台北的仁爱医院回诊,大清早离家,到台北时已近中午。当时年轻人得肾脏炎的非常多,他等着看检验报告时,常常听到病友中谁已经「走」了,谁又恶化不能来了。

有次验出三个半「价」(尿蛋白的单位),比前次少了半价,王浩威高兴得要命,但晚上搭客运回竹山时,看着因大雨而模糊一片的窗景,突然一股沮丧涌上心头,「少半价就让我高兴那么久,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两年肾脏病,不知如何竟痊愈了,他努力挥别死亡阴影,带着忐忑心情开始新人生。

「弒父」(17~25岁)

考上建中后,他第二次离家。

为了弥补上次失去的,他什么社团都参加,整天泡在「建青社」、「三民主义研究社」里,开始接触存在主义与社会主义思想。

对自艾自怨的父亲,心生嫌恶怒火

他是班上的风云人物。但是有一次做墙报,忘了是什么事情没做好,他试图解释,同学却冷不防的冒出一句,「王浩威,你别老是装出一副可怜样,要别人同情好不好?」

一句话让他抓狂,忿忿争辩了很久。小学时就被迫长大的「小大人」,严格要求自己懂事、承担,「自怜」是他最痛恨的事。

因此,当他看到父亲自艾自怨、怪这个怪那个,「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时,嫌恶和怒火就加倍燃烧,令他无法忍受。

这一次父亲的怨,不是起于无常的意外,而是骤变的大环境。

先前父亲生意做得不错,想升级做包装纸厂,地方大老都加入集资,没想到紧接着却碰到石油危机,两年后工厂倒闭,当初借着权位向地方银行贷款的政坛人物,看到苗头不对都「闪」了,只有当总经理的父亲最傻,背了一身债,在小镇无法立足,几乎落荒而逃。

当时他不能理解这个债务多恐怖,直到父亲过世,他才愕然发现,父亲每月的薪水仍固定扣一部分去还债;甚至二○○九年,因为父亲背书的旧债被追到,母亲和姊姊的户头还被银行冻结,即使银行最后让了一个很大的折扣,他们还是付出近百万元。

玩社团「玩疯」了的王浩威,对家中剧变浑然不觉,直到父亲决定卖掉泰顺街大房子,他才发现事情严重。

高二下,在填交选组志愿表的那天清晨,姊弟俩一起等公交车,姊姊拚命「谆谆教诲」,几乎是哀求的说,「你要读医,家里将来都要靠你了!」本来是文艺青年、不屑当医生,他到学校挣扎很久,终于在最后一分钟改填丙组,也改变他后来的人生。

升高三那年暑假,父母带着弟弟迁来台北,一家人挤在永和菜市场暗巷里的小公寓,父亲失业很久后,才经朋友介绍去台中任职;母亲帮佣住在别人家里,之后在菜市场租摊卖金纸,兼当保母。

自觉像上流人物,对父母引以为耻

父母北上后,再一次,家的窒息感笼罩,父亲回家总摆着一张脸,数落当初对不起他的亲友。「他也不是骂,但就是那种怨,那种bitter(尖酸苦涩),」父亲的落魄愤嫉,让王浩威痛恨不已。

十七岁,新鲜而激昂的灵魂燃烧着,在学校,他的知名度日益上扬,但父母的社经地位却直往下落。展翅欲飞的鸟儿,却被家里泥淖般的低气压层层捆绑。他自觉像上流人物,父母却失业、帮佣。

巨大落差,让少年内心无法处理,唯一方法是逃开。借口要拚上医科,他每天天未亮就出门,再搭最后一班车回家,同处一个屋檐下的父子,心灵的距离却像南极到北极那么远。

拚了一年,王浩威从班上倒数五名内拚到前十名,考上私立高雄医学院,七年学费都靠着助学贷款支应。高医的人文与社运风气很盛,他借着写作和参与社会运动,找到寄情的出口。当时父亲已进入台北妇幼医院当起小公务员,母亲也一并进去当工友,他自认是风云人物,仍然对这样的父母觉得羞耻。

「高医七年,我从来没有邀请父母去学校。」甚至,毕业前,他进入妇幼医院实习,和父母同在一栋建筑里,他还是一心想逃避,不愿被同事发现自己是「总务室王老师(因父亲曾当过老师)的儿子」。

以外人眼光看,父母的一生或许有起伏,但父亲不赌博、不酗酒、没有家暴也没有外遇,他为什么不满足?

「这就是青少年的自傲与自卑吧,」他说,「在我小时候,还不知道现实的时候,他们是那么的完美;等我开始可以判断时,他们却变得那么不堪。我没有办法找到中间地带。」

他坦言,这是落差造成的夸大反差,那些从小就靠自己的枭雄型人物,可能变成「无父之人」,但他却是一种「弒父」,把童年理想中的完美父亲埋葬掉,现实中的父亲不够好,他要取而代之,成为「代父出征」的人。

「因为我对父母期待那么高,所以对自己也有很多莫名的要求,」他说,毕业后他去花莲慈济医院四年,那也是一种「逃家」,离父母越远越好。

又因为「不想让对方知道我家是谁,不能让对方进到我的世界里,」女朋友交到一个程度,他就开始逃避成家的承诺,总有办法让对方抓狂并提出分手。

与外在世界冲突变多,甚至想自毁

「没有中间地带」,也反映在他的待人处世上。

三十三岁时,以诗集《献给雨季的歌》成为文坛新星的他,文字浪漫善感,但现实中,他却严苛、理性。早年高医的学弟妹当住院医师碰到他还会吓一跳,「因为我很『凶』,非常严厉,会让他们压力很大。」他说,那时自己看事情是「二元对立」的,譬如说他不能允许自己放心玩乐,「快乐就是代表不够认真,」内心紧绷,与外在世界的冲突也多。

冲突的高潮,发生在他在花莲慈济医院的第四年。因为声援一场党外人士的竞选活动闹上媒体,他和院方出现扞格,知道自己非走不可。当初的奉献理想,在东部安身立命的渴望,都破灭了。

有时,他站在高楼上的宿舍窗台,脑中不断想象着就此飞去,「甚至几乎感受到肉体触及地面水泥的感觉,」他在书中如此形容自毁的意念。

就在这段挣扎中间,父亲去世了。

场景回到墨尔本机场,当时在表妹陪伴下撑了几天的母亲,见到他们姊弟立刻嚎啕大哭。那,他也哭了吗?
和解(35岁后)

「不记得了,」他一贯低着头,慢慢的说,「我们家的小孩经历这么多事都很压抑,要哭,很难吧。」

已忘记如何哭泣的家人,在没有传统习俗与亲族干扰的陌生国度里,挑骨灰坛、安排火化,在旅馆里进行漫长的谈话,话题都围绕着父亲。先讲到车祸让父亲变得多疑、暴躁,而后又往回溯,讲起曾住过的日本宿舍,每场必看的邵氏电影,以及更早以前的二二八事件。

第一次,他听到母亲提起家中的禁忌话题,父亲在台中师范就读时碰上二二八,当时一大半学生都有参与,父亲还带着一袋枪回到竹山,把祖父吓坏了,叫他立刻把枪丢进溪沟里。也因为二二八,父亲在小学任教始终升不上主任,才有了后来创业的事。

「我爸命满苦的,就是一个悲剧,他的人生可以更好的,可惜一切命运都跟他作对。」面对父亲,王浩威以前只想到逃,直到那一刻,他才立体的、公平的,看到了父亲的生命。

然而,混乱的情绪还在沉淀,疗愈尚未开始。

父亲去世前,他和慈济医院的角力让他沮丧不堪;父亲去世,更大的失落感袭来,他借着忙碌让自己不要倒下去的「狂躁性防御」(manic defense)更加严重。父亲去世半年后,他离开慈济,在欧洲展开漫长的旅行。

再一次,异乡的抽离,让他慢慢沉静下来。

梦见死去的父亲后,开始书写疗愈

在苏黎世,已经旅行得筋疲力竭的他,有天下午在旅馆沉睡时,忽然觉得自己置身小时候的日式宿舍,看到了当时仅三十岁出头的爸爸,感受到那时的欢乐纯真。

「那是父亲去世后,我第一次梦见他。」原来丧父的情绪还没有过去,还在潜意识里处理悲伤。回台后他开始写《忧郁的医师,想飞》,书中大胆揭露自己不为人知的阴暗情绪,疗愈就在一个字一个字书写中,展开了。

「你回头去看,去想,慢慢厘清一些事。」他想起,自己和父亲一样想做番大事业,幸运的是,厄运放过他,让他成功了。甚至在高医时,他参加党外运动,带同学来台北抗议,主编四份党外杂志,父亲都看在眼里。「我们都知道对方会去听谢长廷演讲,虽没开口邀对方,但心意是相通的。」不只心意相通,就连长相也神似。

「理解,就是一种和解。」他说,父亲虽然走了,但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了解、亲近父亲,那个一见到父亲就绷紧的小孩,已经卸下武装,放松下来了。

在那之后,他开始理解「中间地带」。以前,他对社会的看法是革命式的,什么事情都怪罪结构;现在是改革式的,知道再怎么不满,也只能顺着结构去改变,没有一个可打破的结构,打破了也未必有更好的去取代。

处世不再二元对立,更能同理他人

他也开始愿意和女友分享自己的过去,不再羞耻自己的家庭,也承认自己没什么特别。如今,他有一段长达十年的稳定亲密关系,并已做好结婚的心理准备。

他也变成更理解患者的医师。如同荣格的观察,所有原始社会的「医者」(healer,如巫师),都曾经是「受伤者」(the wounded)。因为曾亲身经历苦楚,在洗涤、消毒、包扎创伤时,也学习到安慰的艺术。

以前,他用二元对立看待父母、自己、与周边的人,「现在的我,可以感觉到每个人的美好,每个人都很棒,能够活到这个样子都很不容易。」面对心怀各种困扰的个案,他可站在他们的位置,接受、同理不同样态的生命,并且由衷钦佩他们的坚韧和努力。

截稿前,我们收到王浩威两封信,一封给父亲,一封给十七岁的自己。

对父亲,他写着:「我想告诉您:放心,一切伤口都已结疤为美丽的图腾,成为我自己力量的来源。……我将这一切写下来,在心中默念,相信在世界另一端的您,一定可以透过风的朗诵,清楚听到我的声音:谢谢您!」他也告诉自己,「减少那一切不必要的罪恶感和愤怒。当然,这不太容易,我自己也还在学习……。」

透过告白与和解,王浩威找到消失的记忆拼图,为自己的未来,拼出迥然不同的人生版本。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王浩威:我们为什么毁灭了自己的爱情? 王浩威
《王浩威》
刘若英 王浩威:完美的相处是窝在爱人怀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