巒克的觀點
作者: 劉時寧 / 2691次阅读 时间: 2014年4月07日
标签: Rank 自由意志 因果决定论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巒克的觀點 by 劉時寧

April 17,2010

楔子

因果決定論(causal determinism,以下簡稱決定論)主張,任何事件皆取決於先前之情境與自然律。簡單說就是「凡事皆有因」。每件事的發生都有個原因(cause),不管我們知不知道。有了某個特定的因,特定的果就發生了;沒有那個特定的因,果那件事就不會發生。所以每件事都是由它的因所決定的。然而,這個因本身也是一個事件,所以它也由特定的因所決定。事件由因果關係串起來,形成了因果鏈或因果的網絡,此即因果決定論。

若將因果決定論應用於心靈活動的領域,認為心理現象亦皆有因,如物理現象一般,此即所謂的精神決定論(psychic determinism)。佛洛伊德是精神決定論的支持者,這個詞也是他提出來的。佛洛伊德並認為,證明潛意識心理過程之存在,即支持了精神決定論的觀點,因為這樣就可以證實,意識的心智活動皆為潛意識心智活動所作用。

在自然科學裡,決定論幾乎是不需證明的基本定律。若我們認為心靈活動也是自然現象(像近代絕大部分的科學家和哲學家那樣),那麼我們似乎也要接受精神決定論。然而,在心靈領域裡另一個同樣幾乎不證自明的基本定律是:自由意志。某天中午小明肚子餓了,身上有100塊,小明可以去買一份80塊的排骨便當,也可以花60塊買兩個三明治,當然也可以因為要減肥而忍住不吃。在現實允許的情況下,小明可以隨意而自由地選擇各種他想做的。這就是自由意志的展現。這不是十分直覺而合理嗎?

自由意志說的是:人可以選擇,且人的選擇無法完全以物理學或生物學上的因果關係解釋。因此,至少在心靈領域裡,自由意志的運作原則槓上了精神決定論。在這場辯論裡,可能的幾種立場是:

一、接受決定論,否認人有自由意志。然後再把人類從這絕境中拯救出來。

二、否定決定論,支持自由意志的存在。然後努力說明一個沒有決定論的宇宙是什麼樣子。

三、支持決定論又認為人有自由意志,然後絞盡腦汁說明兩者如何共存。

四、否定決定論,也不認為有自由意志。但必須從這虛無中建構自己的宇宙觀。

為了討論的方便,一般會給每種立場的支持者一個標籤。前兩種立場有個共同點,他們都認為因果決定論和自由意志互不相容,有這個就沒有那個,因此他們被統稱為不相容論者(incompatabilists)。第一種不相容論者稱為強硬的決定論者(hard determinists),不過有些文章就直接叫他們不相容論者。第二種不相容論者因為支持自由意志,所以被稱為自由論者(libertarian)。第三種人,想當然耳,就叫做相容論者(compatabilists)。最後一種,在這個議題上,可稱之為虛無論者或懷疑論者。

精神分析與因果決定論》(2007)一文,介紹了佛洛伊德在這方面的看法。佛洛伊德視精神決定論為其理論的基本要素之一,且認為站在決定論的立場,自由意志只是錯覺。所以佛洛伊德是強硬的決定論者:認同決定論,並認為決定論與自由意志不相容。

有人甚至認為這是佛洛伊德的成就之一,如Ernest Jones在其The Life and Work of Sigmund Freud一書中提到:「心理學上的任何進展,都反映了對哲學問題更清楚的認識,這點是無庸置疑的,所以佛洛伊德的著作在這最令人敬畏的思想領域(按:即哲學領域)有一些迴響,就一點也不奇怪。他關於潛意識的研究,使得哲學上兩個最具爭議性的問題有了新觀點:即自由意志與倫理學的相對主義的問題。在這兩個問題上,一些原本相互對立的論證,藉由佛洛伊德的研究,找到了調和的可能性。…在看似是自由意志(有時被稱之為無原因之動機[uncaused volition])的研究案例中,意識所做的決定或選擇,都可以在潛意識裡發現其形成的動機。這因而支持了決定論者的立場。但因為主體並不知道如此,所以他有正當的理由認為他的行為是自發的,是完全源於自我(ego)的,更何況事實上行為常常發生於自我的潛意識部分(按:所以主體更有理由如此主張)。」

《精神分析與因果決定論(二)》(2008),則介紹一些主張相容論的哲學家和分析師。他們說法各不相同,但皆藉由深入探究自由意志和因果關係,試圖說明兩者互不衝突。

在《精神分析與因果決定論(二)》曾說,「巒克對於自由意志和決定論的立場,和佛洛伊德完全相反,希望明年可以論述這個問題。」奧圖巒克是自由論者,強調主體對行為的自主性,每個人也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他反對佛洛伊德的精神決定論,他認為決定論與自由意志不相容,但自由意志之存在,決定論只是一種錯覺。巒克不是醫學背景出身,大概也沒有像佛洛伊德那樣地希望把心理學納入科學的範圍。以下的內容便以巒克的論點為主軸,提出一個完全不同於決定論者的觀點,希望藉此能對決定論的問題有進一步的洞識。

巒克生平

奧圖巒克(Otto Rank)生於1884,父親姓Rosenfeld,是一位珠寶工匠。因家貧,哥哥讀了法律,奧圖只能自學。他從小與母親較親近而疏離酗酒的父親,青少年時毅然改姓為巒克(Rank),試圖擺脫父親的痕跡。21歲時的一篇論文《藝術家》(The Artist),讓佛洛伊德賞識,兩人關係日益密切,佛洛伊德也資助巒克完成維也納大學PhD學位。佛洛伊德長巒克28歲,是個好父親,佛洛伊德曾親密地稱他為「小巒克」。然巒克在40歲那年(1924)發表了《生之創傷》(Trauma of Birth),強調前伊底帕斯期幼兒與母親的關係,埋下2年後與佛洛伊德分裂的種子。兩人交惡後,巒克於1926年移居巴黎,1935年後則住在美國,雖然被趕出精神分析的圈子,論述及教學仍不間斷。 1939年10月,巒克因腎臟感染併發敗血症逝於紐約,時55歲。佛洛伊德則是同年9月過世,享年83歲。

奧圖巒克曾是佛洛伊德最重要的弟子之一,後來卻與佛洛伊德嚴重決裂。他的作品,從早期對佛洛伊德之精神分析理論的全心投入,到兩人衝突後對佛洛伊德觀點的尖銳批評(有論者認為此階段巒克是為反對而反對),直至最後逐漸擺脫與佛洛伊德的情感糾結而開拓自己的論述,這不僅是創作歷程,也是生命的發展史。

巒克的思想梗概

深度心理學探討潛意識,有別於一般意味下的心理學探討認知、情緒、行為等等。潛意識的內容的核心是什麼?潛意識如何影響意識?佛洛伊德的工作啟開了深度心理學的研究。在佛洛伊德的理論,潛意識的核心是一些與本能有關的衝動和欲求,而其中又以性的衝動和欲求最重要。另一方面,佛洛伊德也主張意識活動皆由潛意識決定。在此解釋之下,我們的心理活動,包括言行舉止、喜怒哀樂,皆由心靈深處的性本能所決定和驅動。

佛洛伊德是深度心理學的奠定者。他以分析的取徑,深入潛意識裡無理性的領域,試圖將之納入理性的脈絡。在這樣的努力下,許多唐突的潛意識衝動變得可以解釋,可已被意識掌握。佛洛伊德用了一些概念和原則來描述這一塊密境的運作和規則,如早期的本能理論、享樂原則,後期的死之本能、重複原則等等。佛洛伊德的觀點,或許受到當時理性主義思潮的影響,或許和資本主義興起後社會結構之巨變有關。論之者眾,但多少有猜測成分。撇開這背景不論,單就理論而言,其實一直有一股反省的勢力。性是潛意識的核心嗎?潛意識扮演了什麼角色?潛意識中是否還有這些概念和原則沒有捕捉到的?深度心理學便在這股反思力量的激盪中發展。

Ira Progoff在《心理學之死與重生》(The Death and Rebirth of Psychology)中提到,這股力量可以從阿德勒、容格和巒克三人的思想得見端倪。阿德勒、容格和巒克各自用不同於佛洛伊德的取徑去捕捉不同的東西。這些努力,豐富了深度心理學的內涵。他們有共同的出發點:或許潛意識裡最重要的不是性慾,內在衝突的核心也不是性衝動的表達,而是一種對意義感的需求。意義是個人心理運作不可或缺的條件。它像一組參考座標系統,有了它,心理才可發揮功能。意義是主觀的、個人的,每個人的生命意義都是獨特的。這也正是一個人成為獨一無二之個體的過程。從另一個角度說,每個人都有一與生俱來的驅力,讓個體形成一個清晰的「我」,依其潛能發展為獨特的樣子。容格提出的Self和後期巒克主張的「意志」(will),都表徵了潛意識裡的這個面向。

「意志」是巒克心理學的核心概念之一。韋伯字典中對於「意志」的解釋:「做選擇的能力;…;一種心靈的力量或功能,藉此我們可決定做或不做;…」。意志可說是一種精神的力量(power)。根據佛洛伊德的觀點,意志則代表著意識可以運用之精神能量。因為佛洛伊德認為自我是意識層面的,所以意志即自我於意識活動中所使用的能量。然而,依據精神決定論,意識內容由潛意識所決定,所以「意志」這種能量的方向是被潛意識(unconscious wish)所決定的。因此沒有「自由意志」這回事。韋伯字典解釋中,「意志」的「做選擇」的意涵,也在這樣的觀點下消失了。

巒克有不同的看法。早期的巒克(與佛洛伊德分裂不久之後),認為「意志」是一種自由選擇的能力,反對潛意識的決定性影響。他提倡「意志心理學」(will psychology),相應的心理治療則稱為和意志治療(will therapy),強調意識經驗的重要性,強調選擇、責任、和行動,著重治療關係的當下(here and now)和現實面向,而不專注於傳統精神分析實務中著重的潛意識、慾望滿足、精神決定論、移情關係、和早期經驗等等。有人認為巒克的這些想法實為後來ego psychology的濫觴;而他對母親與嬰兒關係的重視,甚至也影響了客體關係理論的發展。

因著這樣的脈絡,巒克也比較傾向短期的、以現實為導向的、以意識為焦點的心理治療。這樣的傾向頗受一些實務工作者的歡迎,但被傳統的精神分析師所鄙夷。佛洛伊德就說這種傾向是「墮落」。

然而,隨著持續不斷的探索和思考,巒克也愈來愈無法侷限於意識的領域。巒克過度強調意識而忽略潛意識的後果,使得他的意志心理學好像只是走回前佛洛伊德時代的心理學而已。深度心理學終究是巒克無可避免的課題。不過與佛洛伊德不同的是,巒克以不同的取徑(這可能跟他的個性,以及他非醫學的背景有關),給深度心理學不一樣的洞視。

巒克保留了意志的「做選擇」的意涵。人固然有本能的需求,但面對種種限制或阻礙,會做出不同的選擇。意志就表現在不斷地做各種的選擇。正是此不斷地做選擇的過程,讓一個人成為獨一無二的個體,也是個人存在經驗的根源。依巒克的說法,人類以意志去經驗其個體狀態(individuality)。換言之,個人的存在經驗即等同於其意志之表現。在早期,巒克認為意志主要是意識層次的運作,他的意志心理學理論大致抱持這個觀點。但到了晚期,例如在《藝術與藝術家》和《心理學與靈魂》(Psychology and the Soul)等文,巒克認為意志是深植於人格的一種固有傾向。像佛洛伊德的享樂原則或重複原則那樣,這時候的巒克所意謂的「意志」,成為一種深度心理學的運作原則,是一種對個體化需求的追尋。

相對於佛洛伊德認為性的衝突是精神官能症的核心,巒克在後期認為意志的問題才是核心,性是周邊的現象,其意義取決於核心問題。就像對寇哈特而言,自體的鞏固和發展是核心,性是次發的反應,取決於自體的狀態。對客體關係理論的學者而言,與內在客體的關係是核心,性是客體關係的反映。

巒克曾是佛洛伊德最重要的弟子之一,後來與佛洛伊德嚴重決裂。他的早期作品是對佛洛伊德理論之全心投入。到了中期與佛洛伊德決裂後,其作品充滿對佛洛伊德理論之尖銳批評。有人甚至認為他是「為反對而反對」佛洛伊德。直到了晚期,巒克才真正發展自己的獨立論述,賦予意志更深度的意涵。他也進一步從意志的概念去分析一些現象,如創造力(如《藝術與藝術家》(Art and Artist)一文)和靈魂信仰等等,也包括決定論相關的討論。

巒克與決定論

《心理學與靈魂》(Seelenglaube und Psychologiel)是巒克後期的作品(1930),也是其代表作之一。巒克在其後期認為,人類終其一生,都不斷地在表現意志,只有死亡才會讓意志的表現停止,這是人類恐懼死亡的主要理由。因為意志是如此基本而固有的傾向,對死亡的恐懼也成為核心的心理問題。人類以各種方式來面對死亡,試圖讓意志得以不朽,這些持續不懈的努力,巒克認為,造就了人類的歷史,包括個人的發展史和整個文明的發展史。巒克認為對人類來說,「死亡」是最神秘而令人恐懼的現象。佛洛伊德認為「性」有關的議題,不僅決定了個體的人格心理發展,也對族群的風俗文化等有深遠的影響。巒克則強調對「死亡」的焦慮以及相關的靈魂信仰,才是扮演佛洛伊德所認為的那個角色。

面對死亡,一種最常見的方式,就是「靈魂信仰」(soul-belief)。靈魂信仰自古有之。原始人面對死亡的焦慮,使用的防衛機轉是「否認」(denial)。原始人相信,有靈魂這麼一種東西,它保有個人的人格特質,且不會隨著肉體消滅。藉由相信靈魂確實存在,人們可以超越對死亡的恐懼。以巒克的觀點來說,靈魂代表的就是心靈深處的那種固有傾向 — 意志,所以他說,靈魂是一種意志現象。《心理學與靈魂》即從這個立場出發,去審視歷史、宗教、社會、科學等等領域。這本書的第六章,也是最後一章,標題是「自然與靈魂」((Nature and Spirit))。這章巒克探討意志現象對自然科學發展的影響。因為決定論咸認是自然科學之基石之一,所以巒克著墨最多於意志與決定論的關係。在這一章裡,巒克試著做幾件事:反駁決定論,說明一個沒有決定論的世界,以及說明為何決定論那麼牢不可破。巒克闡述自己反決定論立場的部分,是本文主要的參考來源。

巒克的論述,基本前提是:在自然科學裡,決定論是錯的。巒克認為近代物理學的發展以證明了這一點。所以這一章開頭巒克就說,「1900年物理學家普朗克率先推動量子理論,1905年愛因斯坦發表第一篇相對論論文。隨著這些理論在這1/4世紀的發展,它們導致「在原子物理事實的影響下,當代物理學認真地懷疑嚴格因果律的實用性」(Einstein)這樣的論點。」

甚者,近代物理學理論主張,在微觀的宇宙,或然率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而混沌理論又告訴我們,初始條件下微小的變化能帶動整個系統的長期的巨大的連鎖反應。若是這樣,巨觀的世界當然也不是決定論可以描述的了。巒克此書寫成於1930年,他說他並不知道物理學界在這段時期的巨變,但卻獲得和物理學家一樣的洞識。在他的想法裡,決定論已經站不住腳了。

在自然科學裡,決定論是錯的。從這個前提出發,巒克進一步認為過去決定論在心靈的領域固然引發許多討論,但於自然科學的領域卻少有爭議。然而目前連在做為自然科學典範的物理學領域,決定論都被質疑了,遑論在心理學的領域。所以在心理學上,決定論窒礙難行。

所以,對巒克而言,已經沒有證據可以支持決定論的正確性,這正是我們要放棄它的時候了。在自然科學仍堅守決定論的時候,人們都在捍衛心靈的自由了,何況自然科學已不再支持它。就此而言,佛洛伊德似乎想把當代物理學所放棄的復原到心理學中。巒克說:「本(20)世紀之初,此一反因果律運動在物理學界開始時,佛洛伊德嘗試將自然科學中嚴格的決定論應用在心理事件上,並嘗試闡明心靈生活的因果律。」相對於近代物理學的發展,佛洛伊德的深度心理學卻試圖發現意識之外的「精神現實」。而物理學已經不在奉為圭臬的因果決定論,也被佛洛伊德以精神決定論之名用於之前決定論無法涉足之處。

在巒克看來,精神決定論當然是錯的。但如何看待一個沒有決定論的宇宙以及其中的心靈?巒克認為物理學的發展可以給心理學一些啟示。

在這個決定論已不再佔有絕對支配地位的時代,物理學家對世界的描述有什麼不同呢?巒克提出了幾個要點,並指出這些在心理學上也有平行的發展,他說,「當代物理學家對自然的觀點,和當代心理學家對人的觀點多少有雷同之處」。其一是像海森堡測不準原理所蘊含的思維(我覺得這一點最重要)。海森堡說:「有關因果律之嚴格論述,亦即斷言若我們知道現在則必可計算未來,其前提(但非結論)是錯誤的。我們基本上無法徹底知道決定現在的各個階段。…」為何這麼說?因為觀察者不可能自外於被觀察的對象,觀察本身就會改變觀察對象。所以沒有所謂的「純粹置身事外的客觀觀察者」這回事,觀察者觀察到的現象,必然有觀察者的影響在其中。巒克也進一步說:「相似地,愛因斯坦亦無放棄古老的因果論概念,而是代之以更個體性的因果論(more individual causality),因為相對論意謂著每個觀察者從其個別觀點察看並理解事物,因而有他自己的「真理」(truth)。然而,這真理是時空和動態關係一起決定的。」這不僅發生於微觀的次原子世界,在人的互動中更是如此。做過嬰兒觀察的人會發現,僅僅是沉默在一旁觀察,對母親-嬰兒的互動也會有影響,更何況在諸如治療情境中個案與治療者的互動?所以治療者不可能冷靜客觀地讓個案投射並分析個案的潛意識內容,即使個案隨著自由聯想而傾吐,治療者則只是默默傾聽。既然如此,就不能說上一刻的因造成這一刻的果,因為我們對這一刻的認識受我們觀察的影響。所以巒克說,「我將佛洛伊德的決定論從客體(個案)擴展到主體(治療者)。我自己的取向是一種『相對』取向,那是一種相對心理學(relativity psychology),對實驗者來說沒有固定的觀點,只有實驗者和研究對象之間瞬時的特定關係,關係隨時有動態的變化。我的觀念基本上是用『即時的』因果論取代『歷史的』因果論。」只有即時的因果(immediate causality),沒有歷史性的(即有先後次序的)因果(historical causality)。巒克認為傳統的因果論有兩種功能:(1)決定事件之間的相互連結,(2)指引科學處理感官資料,以便預測未來。即時因果論可滿足第一個要求,但無法滿足第二個,因為它的「原因」存在於動態的當下而不是靜態的過去。所以不是真正的因果論。

其二是如亞里斯多德目的論所蘊含的思維。亞里斯多德強調,有最終的目標,變化才得以啟動;有最終的目標,變化才有方向。因此,必須考慮變化過程的最終狀態,才可能充分了解此變化過程。雖然亞里斯多德這麼做是想為研究自然科學打基礎,但到了17世紀啟蒙時期,由於科學方法的進步,科學在實效上的成功,導致目的論被貶抑並被限制於神學的領域。直到20世紀近代物理學興起,相對於傳統決定論認為現在的狀態皆由過去決定,這種時間軸上的不對稱性,開始讓物理學家開始思考未來的狀態如何影響現在。這種對於最終(目的)因的日益重視,不僅在物理學上方興未艾,在心理學上也是如此(見去年的文章內容)。

其三是統計取代了決定論。巒克說:「平均統計律是物理學家在量子力學實驗中被迫用來取代因果律的,它在心理學領域相當於「常態心理學」("normal psychology")。常態心理學從觀察中推衍出「平均事件」("average events")的法則,但無法解釋個體在特定情境下的行為。」用統計的方式,可以推測巨觀事件的發生(雖然無法完全準確),但無法計算個別粒子的行動。在心理學上,我們則只能夠說,「人在某種情境下大致會如何如何」,但無法預測個體的行為。粒子是隨機的,個體是自由的。

然而更令巒克好奇的是,雖然決定論一再被挑戰,為何還是屹立不搖。不僅普羅大眾如你我者,仍日復一日地把生命放到決定論的軌跡上而毫無懷疑;就像佛洛伊德,在物理學界都懷疑決定論之際,卻也努力地想把決定論運用在心理這個以往標示著決定論止步的領域。為什麼會這樣?如果決定論不正確,為什麼它那麼符合直覺?與自由意志一樣?如果它只是某種解釋自然時所預設的規則,為什麼它那麼根深柢固牢不可破?巒克在這方面的看法仍延續自他的靈魂觀,但卻呈現驚人的洞識。

這可以從康德的觀點說起。休謨曾質疑,我們真的能觀察到因果關係嗎?他認為不行。休謨認為我們觀察到的頂多只是恆常的聯結。康德也承認因果關係不是基於經驗觀察,因果關係也無法觀察,但它是先驗的心理範疇,是人類獲得知識的基本結構。也就是說我們心靈先有因果律的認知架構,然後再以此架構去組織經驗。所以康德對因果律的看法是:一,因果律是經驗背後的假設;二,因果律是人類加諸自然的基本假設,而不是從人類對自然的知識中得出的定律。

巒克基本上同意康德的看法。他要進一步探究的是,為何因果律是這麼根本的心理假設?巒克引了Hessen對因果律的看法,Hessen說:「因果原則只是將邏輯律第一原理應用於現實。然而,第一原理只是說,思想是有規則的。現在因果關係斷言,事物存在之結構符合思想的規則。思考的必然同時也是存有的必然;思考與存有必須相符。這只意味著世界應該可被理解。」巒克認為,「所謂科學地『理解』(“understanding”)世界,實務上的意思是控制世界,而思考和存有的原初等同(primary identification)提醒了我們,思想之必然與存有之必然皆為意志現象。所以因果原則是意志的理智形式 。」這是巒克對因果決定論最重要的洞識,即決定論是一種意志的表現。

讓我們更詳細地說明上述的引言以進一步了解巒克的想法。如前所述,巒克認為人類終其一生不斷地在表現意志。人在面對種種限制,有不同的選擇。意志就表現在不斷選擇的過程。正是此一過程,讓一個人成為獨一無二的個體,也是個人存在經驗的根源。人類以意志去經驗其個體狀態,個人的存在經驗即等同於其意志之表現。因此,對照於佛洛伊德的觀點,在本能主導的非理性衝動和意識層面的自我所主導的理性行為之外,巒克提出深度心理學運作的第三原則。第三原則基於人類希望持續其個人意志之表現,這進一步發展為對不朽之渴求(urge to immortality)。此一渴求以許多不同形式呈現,如靈魂的信仰、血脈的延續、及創造性的活動等等。與其他原則不同的是,第一,第三原則混合著理性和非理性的成分 — 例如相信靈魂存在這件事,其實很難說是絕對的理性或非理性。相信靈魂當然是否認死亡的一種防衛機轉,一種非理性的情緒反應,但另一方面,例如笛卡耳的實體二元論,靈魂的存在卻也似是理性思考的成果。其次,對不朽之渴求,雖有不同的形式,大部分是以觀念型態(ideology)的方式呈現,如相信靈魂之存在與不朽、要「留取丹心照汗青」、「虎死留皮人死留名」…,這些意識型態受當時的歷史、文化、及社會制度等的影響,因而不完全是個人的、生物的因素所致(如本能衝動那般)。

從人類發展的歷史來看第三原則的演變如何呈現於觀念型態,巒克指出,在遠古時候初民的意志原則呈現於萬物有靈論的觀念型態。他說:「意志原則創造了萬物有靈論做為一種自身之投射。」「萬物有靈的觀念不是基於對自然的知識或自然律,而是原始人類內在心靈對現實的幼稚投射。它對我們的思想的價值正在於以下之事實:不像我們的科學世界觀,它無法衍生自它尚未知悉的自然,但它是內在心靈存有的一種投射。…因此,原始人以萬物有靈的觀點賦予宇宙生命。」

就個人發展史來對照。嬰兒無法區分自己和世界。我即宇宙。慢慢可以區分之後,雖然我不是宇宙,但宇宙和我仍有相同的結構和運作方式。如果我們直觀上能認識到心靈的存在,那麼也會覺得宇宙也有與心靈相同的運行方式。此對應到種族發展史,即原始人的擬人觀點和萬物有靈論。每個東西都具有我的特性。在這個階段,對於生老病死,都有擬人化的因果解釋。

嬰兒更長大之後,好壞的對立明顯起來。壞的力量威脅到生存,所以這階段的任務是控制壞力量。控制的方式可以是把壞的分裂出來,投射出去(如:惡魔),變成禁忌,對它恐懼。或許慢慢的,有些規則出現了,遵守規則就可以遠離惡魔及它所帶來的厄運。這些規則就變成道德。所以在這個階段,對於生老病死是道德化的因果解釋。對應到種族發展史,巒克認為這是人類發展到宗教時期,意志原則的呈現:呈現於道德原則。因此他說,「意志,因為可以導致邪惡,故可以代表邪惡;因此意志原則變成道德原則。」

再繼續長大,小朋友的新任務是控制環境,以滿足自己現實的需求。他已知道宇宙無法如期所願運作,善惡相報之事又遙遙無期,但他還是相信,為了生存也必須相信,宇宙是可以控制的。因著智能的發展,理性思考逐漸成為心靈主要的運作方式。他把理性原則投射出去,正如他之前把心靈投射出去一般。所以他現在認為,宇宙運行的法則,就是理性原則。既然如此,理性思考就成為了解和控制宇宙的鑰匙。

因果律是理性思考的重要法則。思考的因果律,隨著理性原則被投射於宇宙,就是因果決定論。因此在康德對理性的批判裡,因果決定論是先驗的。巒克比康德更進一步的是說明了因果決定論的心理根源。前面巒克說,「萬物有靈的觀念不是基於對自然的知識或自然律,而是基於靈魂現象對現實的幼稚投射。」巒克也應該會說,「因果決定論的觀念不是基於對自然的知識或自然律,而是基於思想方式對現實的投射。」因此他說,「因果原則是意志的理智形式。」

根據上述Hessen的說法,因果原則是思考原則對宇宙的投射。這與康德的說法類似。而巒克想要更進一步說,此一投射是為了控制宇宙,為了相信這宇宙是可以控制的。巒克用「原初等同」(primary identification)一詞描述思考和存有的關係。在A Critical Dictionary of Psychoanalysis中說,「認同」(identification)是個體將自己的身份(identity)擴張至他人,或借用他人的身份為己所用,或將自己與他人的身份融合或混淆(fuse or confuse)。而「原初等同」則是指發生於個體尚未與其客體之身份分化之嬰兒時期的那種狀態。如此,思考和存有的原初等同是指個體尚未與環境分化的時期,嬰兒把自己所想的等同於宇宙所有的。長大之後,雖然思考逐漸遵循次級過程和現實原則,但這種原初等同的傾向卻一直持續。之所以如此,因為心靈最原始深處那種「我即宇宙」的自戀(這應該是巒克所稱的「意志」,根源於潛意識深處的意志;或Kohut早期所稱的「自戀原慾」),一直尋求表現和滿足。因此在啟蒙時期之後人類透過因果律,讓「意志」或「自戀」的需求得到了滿足,就如中古時期,人類透過宗教上的道德律,讓同樣的需求得到了滿足。這樣說來,因果律反而是自由意志的產物了。正如萬物有靈論和道德律也都是意志的產物。在正面的表現上,意志原則創造了萬物有靈論做為一種自身之投射;在負面的表現上,意志原則創造了宗教來證明自身之道德正當性(moral justification);而在以因果原則為表現的理智面上,意志原則創造了科學,科學在實務上和理論上強迫自然接受意志,以此來證明意志的正當性。

因此他說,「這說明了過去至今在因果原則上的情感矛盾,特別是不斷地嘗試要保存此一原則,即使所有的經驗皆與之抵觸。這是因為我們吊詭地希望保有意志之自由,而因果原則正是意志自由於理智上之呈現。因此,或許這不是巧合:當物理學開始認真地質疑因果原則時,在精神領域裡佛洛伊德體系卻試圖支持因果原則 —此領域一向由自由意志把守,阻卻因果律進入。然而,因為精神分析想把意志之自由壓進因果決定論的框架裡,它過度擴張了因果原則 — 因果原則只是意志之理智表現形式,卻被用來說明意志。」所以就巒克看來,佛洛伊德的企圖注定會失敗:「佛洛伊德對因果原則在心理素材之整體應用上,只是一種偽裝的企圖:企圖在心理領域這個最適合意志之處,保存古老的意志原則。此企圖必然失敗,因為將因果原則應用於意志原則的矛盾終究會揭露它們其實是同一回事。」

因果決定論是意志運作的外化和理智化,是萬物有靈論的遺跡。我們把大自然的運作看成心靈的運作。因果決定論之牢不可破不在於科學證據,而在於意志運作是最最基本的心靈法則。這是巒克對於決定論的立場,也是最值得深思的洞見。

註:《心理學與靈魂》原書以德文寫成,英文譯本Psychology and the soul可查到的有兩個版本。較舊的版本是William D. Turner所譯,1950年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出版,目前似已絕版,但國內某些圖書館仍有收藏。較新的是Gregory C. Richter與E. James Lieberman合譯,1998年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出版。我不懂德文,為求精確,兩種英譯本對照著看。感覺上舊版譯文較簡潔,但不少地方有錯;新版頗難讀,然比較正確。本文的引言之翻譯以新版為主,少部分是依照舊版。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TAG: Rank 自由意志 因果决定论
«從二元論到經驗的世界 劉時寧 劉時寧
《劉時寧》
因果決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