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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治疗：科学与艺术结合之力与美

赵旭东教授

　　时间：2015年3月8日

　　地点：同济大学逸夫楼

　　主持：唐登华教授

　　主讲：赵旭东教授

主持开场

　　唐登华：

　　大家晚上好！今天是三八妇女节，今天晚上的讲座以及主持都是男士，所以你们女同志在下面就可以轻松听一听。首先对这么大的雨，听众还有这么高的热情来听演讲，表示很钦佩。同时对赵教授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吸引这么多人来听讲，表示崇拜！（大笑，鼓掌）

　　我今天晚上主持是最轻松了，因为赵教授不用介绍，他上来大家都认识。不认识的举手我看一下。（笑）

　　（有人举手了）一会儿（赵教授）上来时你们好好看一下！（笑）都是些学生是吧。

　　今天是中德班的最后一场讲座，也是压轴了。前面几场也领略到了中德班的味道，我们的晚间演讲是经典，压轴更是经典。题目就写得很艺术，本来心理治疗说白了就是个艺术，所以尤其是家庭治疗，包括家庭治疗当中的语言的艺术、提问的艺术，还有怎么跟家庭一块儿来舞蹈的艺术。所以我记得美国的李维榕老师，专门写了书《家庭的舞蹈》。 在这方面赵教授有很深的造诣，他做治疗、讲课的语言都很美，你们一会儿可以好好地听一听。

　　赵旭东教授是中德班的老大了，现在是同济大学医学院的教授、博士生导师。可以预见今晚的讲座可以给大家带来很多的惊喜和艺术的享受！

　　下面就有请赵旭东教授！（热烈鼓掌）

演讲内容

　　赵旭东：

　　各位，刚才唐教授说，来得很辛苦，我给你们献一枝花！（笑）我特意另一个会上拿回来，献给今天所有的女士们。

　　今天是三八妇女节，家庭是女同胞非常重视的一个话题。我今天讲这个题目，考虑起名的时候想得比较宏大，这几天老冥思苦想，要怎样表达、传达我很强烈的信息，所以写了这个很大的题目。但尽量有些故事穿插在其中，让大家对抽象的东西容易理解。

1 家庭治疗在中国有用吗？

　　首先想跟大家回顾一下，家庭治疗传到中国来，已经28年时间了，从1988年算起，到底对中国人有没有用处？我们要讲它们的力量和美，到底有没有用？

　　这是当年把家庭治疗最早传进中国的两个德国人，Helm Stierlin，Fritz B. Simon。

　　右边那个照片，就是88年的第一次中德心理治疗讲习班，当时德国人就很想把心理治疗搞成连续培训项目，但是做不到，当时只能办成讲习班。

　　当时出个差是很大的优待、特权，那么没可能说，每一次这些学员都是同一批人。来的人很多是学医的。像现在的中德班是四次集训，在88年的时候是根本不可思议的，最远的学员从石河子到昆明，坐了7天的火车！你们可以想一想。那时我是刚毕业的硕士生，我的老师叫万文鹏，他是这个项目的中方的鼻祖，他在这个地方主持开幕式。旁边这个翻译是许又新教授——唐登华教授他们的老前辈。

　　当时我刚毕业，从成都回到昆明，我不知道要学哪一种心理治疗。老师说，我前年去考察德国，精神分析、咨客中心、行为治疗，都是我看书看得懂的，我见过的，唯独最古怪的就是这个系统家庭治疗。在海德堡参观，看不懂，但是感觉到它很奇特，你就应该学这个怪怪的。我就学这个怪怪的。

　　这个疗法真的是很怪，怪到什么程度，怪到学员跟德方老师在课堂上吵架！为什么吵呢——我在我的医院提供了两个案例，德国老师去用8mm的小摄像机拍，拿在课堂上讲课用。结果来放录像带的时候，里面有几句对话，惹起轩然大波。Simon博士说什么呢？他对一个18岁的机场工人说，“你觉得背上有个肿瘤，你老怀疑自己得癌症，查一段时间查不出问题来，其实啊你生病是个好事，你应该再接着病一个月。”当时翻译的老前辈，听着担心那家人会被这个德国老师医生刺激，就用中文跟他讲：“别听他的，洋人不懂中国人，你这个就是强迫症，做完这次访谈我下次就给你开氯丙米嗪吃就行了，别听他瞎说。”结果呢，我们家庭治疗这个班，坐着海德堡大学汉学系的德国人（笑），就说：您怎么这样翻，告诉病人说别听德国人胡说八道？！很好玩，当时医生对病人说，你害病是好事，你应该再接着病……

　　但是听完那一个星期左右，我感觉到非常的神奇，听着好像有精神分析的味道，又有催眠的味道，又有我们中国人老庄哲学的味道。我就跟Stierlin、Simon商量，我如果能来学一学就好了。当时中德项目的负责人马佳丽女士，就跟汉堡促进科学文化基金会的主席席嘉琳女士商量，决定给我奖学金，但是条件呢是必须学一年的德语。所以我89年就来同济学德语了，我跟同济的缘分，是来自留德预备部学德语。在1990到1993年的三年时间里，我在海德堡跟随这两位老师学家庭治疗。这段经历就略过了，我只告诉你们，我头半年，经常坐在单向玻璃后面睡着了（笑），或看他们的影像带看着看着就打瞌睡，因为头半年语言根本不足以听懂心理治疗的谈话，即使语言层面上听懂了我也不知为什么要讲这个话。我在那儿看了三年他们做治疗，我作为进修生、访问学者，是不能直接进治疗室的，我在单向玻璃后边看，或在影像资料库里看了大量的带子，包括Minuchin的，他在海德堡研究所呆过几个星期，录下了很多带子。

　　很有意思的是，我93年底回来，94年开始自己做。我看了三年，回来自己开始做，非常神奇，我有好几个案例，都是叫做Single-Session Therapy，一次就解决问题！我想怎么神了，家庭治疗比在德国还管用！我94年申请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这是第一次资助心理治疗的研究！搞了一个临床实证的研究，我们最后有完整录像记录的是137个案例，每一次来做都有全程的录像。现在我的学生，如果他们听得懂云南话，可以看大多数带子，因为只有一部分是讲普通话。

　　随访大部分家庭，对家庭治疗反应都是比较好的，比较积极，还有患者和他们家庭都有不同程度的改变。这是发表在1999年中华精神科杂志的结果。这是我自己做、发表的第一个实证研究的论文。

　　更早的时候，陈向一老师跟他的老师左成业老师，其实在90年就完成了第一篇研究家庭治疗用途的论文。他们好像写了80几例精神分裂症的家庭，他和左成业是最早发表我国本土家庭治疗论文的学者。

　　所以家庭治疗对中国人肯定有用，也坚定了我的决心。因为今天的听众，成份比较丰富（编注：非常精巧的用语），我不能放我的治疗录像带给你们看，因为有伦理、法律方面的要求。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找一找打马赛克的录像，就是94年第一次记录的案例。

　　第一个案例，就是神经性厌食症的女孩。我们在很简陋的上课的教室，女孩做完当天晚上回去就吃多了。她很长时间只有32公斤的体重，1米5左右的个子，营养不良，突然这么开始吃，我们都担心这样吃会撑死的，可能会把胃搞破了也难说。第一次治疗的案例坚定了我们的信心，中国人还吃这一套。

　　这是94年我在原来工作的一个单位，昆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中国第一个专门用来做心理治疗的治疗室。连续培训的中德班第一期，97年就是从这里开始，这一间就是家庭治疗的教室，我做万文鹏先生的助手，协调人助理。今天在座的唐登华教授、陈向一教授、刘军教授，还有盛晓春教授，就是当年第一批的学员。

　　做家庭治疗我不穿白大褂，多数时间都穿便服，这在中国是很稀罕的，每一次访谈都有录像，这在当时很奢侈的。这是单向玻璃。

　　我在德国学习的地方是海德堡大学的心身医院。在德国，心身医学跟心理治疗是合并在一起，是一个专业，所以心理治疗与心身医学是紧密相连的。我回国干了一桩很好玩的事，就是把我们的开放式病房扩大了。这是中国第一个不锁门的精神科病房，混合型病房，精神病人、神经症病人、心身疾病混在一起，我和几个小年轻在1988年就建了这个开放式病房，但是当时床位很少，我94年回来就把它扩展了一倍多。

　　还有一个很好玩的，养了一缸热带鱼，这是中国第一缸病房里的鱼。96年开始放的，养到前年。从来没有一个病人伸手进去捞，反而是正常人丢瓜子壳……（笑）

　　我们用这种姿态表示对精神疾病患者人权的尊重，不光是清醒的病人，也包括重病人。

　　家庭治疗对于成年人的各式各样的精神障碍没有绝对禁忌症，特别是儿童有效。这照片是冯强给我做的，小猫。

　　家庭治疗可以用于很多领域，所以有人说没有绝对禁忌症，有些急性疾病，或人格障碍，交流不太顺畅的，我们不用。

　　我从10年前开始，即2004年下半年开始，在东方医院兼职了。这里开的心身医学门诊，也是受了系统思想的影响。心身医学门诊，就是要把不懂医的心理咨询人员和不关心“精神”的精神科医生这两帮人往中间拉扯。我自己要摸索一种模式。我看病人花的时间比较多，要给他们充分的时间，建立良好的关系，有很好的治疗设置，让他们能够非常放心、信任地跟我来交流。这是一种压缩了的家庭治疗，是一种扩展了的精神科门诊。

　　大家知道，精神科门诊在中国一般5－10分钟就过去了，我一般要看30－50分钟。我觉得如果精神科看病人少于30分钟很可能要害人。这是属于一种变形、改良的精神科门诊，但与我所受的家庭治疗训练密切相关。我喜欢一家人坐在治疗室里谈话，这是我们提倡的精细化、人性化门诊。老师们知道，挂我的号一般要等3个月才能挂上。现在我的同事开始挂号，也非常受欢迎。本来这不是个好事情，一个国家看精神科门诊的人特别多……（笑）。星期一、二、四、五限号，开心理治疗门诊，星期三、六开快速处方简易门诊，非常受欢迎。

　　我有一个很极端的说法——我们这样的家庭治疗影响下的精神科医生，对痴呆的病人都忍不住要做心理治疗。因为一个人痴呆越严重，那么他们所在的系统，灾难也就越深重。排除了一对一的老观念，对所谓有问题的家庭系统，我们都要帮忙了。

　　为什么家庭治疗在中国受欢迎？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循证依据来证明它的实在疗效；另外，在中国有相应的文化背景，有丰富的肥沃的土壤，能够让家庭治疗得到发展。

　　我们刚才提到自己的非常初步的循证研究，在国外也有大量的循证依据。前几年，也就是最近三、四年内，德国的国家心理治疗科学委员会，已经认证家庭治疗是继精神分析性心理治疗、行为治疗、以人为本的患者中心治疗之后的第四个有科学依据的心理治疗。现在正在讨论保险公司怎么样付钱。保险公司不想付钱，是因为家庭治疗用途太广了，一付就收不了口子了。前面几种疗法，适应证不是太广，但家庭治疗太广了。

　　中国呢，家庭治疗是88年与其它流派一起进来的，受到同等的待遇。国家卫计委宣布的13种心理治疗，家庭治疗在里面。我们把它当作一个有科学根据的心理治疗。

　　文化上的优势，就非常地明显了，大家都很了解。中国人从小就在人堆堆里面学36计，学系统思想，学控制论，就琢磨怎么样玩关系。系统治疗就是玩关系学的。我们成语、俚语里有大量丰富的资源。我这举了几个。

　　中国人的脑袋，我们的心理，其实要比西方人复杂得多，这个图是我到处在宣扬的，已经讲了五年了，10年国际精神文化医学会，我就在宣扬。儒释道，我这一代人根本不懂多少，它们在我们当学生时都是被禁止、被批评的。我们学得最多的是共产主义、唯物论。最近几十年懂的是这个：市场经济，科学理性；很多人喜欢中医TCM，还有人信迷信、民间疗病术。这样一些东西会以不同的组合反映在很多的亚文化群体的心理、行为里面。这些文化价值观有些可能是主流的、有些是非主流的，在不同的人身上搭配、成分不一样，倾向性不一样。

　　就像昨天方新老师在这里讲到婚姻问题，门当户对，就是这样的体现。我观察德国文化，他们文化也是悠久、丰富的，但是不会复杂到像我们这样！所以我想这是在家庭治疗里边就会有非常好玩的事情发生。

　　家庭在中国人的生活里面太重要了，如果我们把复杂的家庭游戏搞得清楚一点，可能会影响一个一个的个体，可能会比个体治疗效果要好得多。这是我用过的照片，老的家庭理想——把“家”字拆散了，就是屋顶下面养个猪。我的一本德文书封面用的就是这幅画，一位学汉学的德国朋友帮我画的。还有，祖先崇拜，对家庭成员的凝聚力集中在祠堂。中过一个状元、进士，传奇故事要传几十代。我就在这样类似的“家庭神话”里长大。但有的时候对当事的家庭成员，家庭的秘密、禁忌是不能说的；另外有些东西却是要张扬，要传多少代。中国最庞大的孔家、孟家，家谱修了七十几代了，是最了不起的大家庭。

　　这是前几年公布的一位抗战老兵的照片，六世同堂，有一百多位亲属，老人坐在轮椅上还敬礼。这是中国人传统的理想。现在是小康、高富帅的理想。

　　很多人处在家庭矛盾、冲突当中。现在很多的成年人有一个基本的三重冲突。平常我们讲矛盾矛盾，是一对一对的，但是我在临床上经常感受到，不光是有“祸不单行”，其实我们常常是——用昨天方新的话更过分——“五马分尸”！我这里画的是“三马分尸”——以前男人忠孝两难全，现在的市场经济条件下是“忠、孝、爱三难全”，因为亲密关系成了更重要的元素。很多人犯罪、当贪官，背后一扯，都有婚姻不幸，总有这些方面的事情，性、爱、亲密关系方面的事情。这些事情也就是我们天天看门诊在处理的事情。

2 家庭治疗：基于科学的艺术

　　接下来我想说一说，为什么家庭治疗有科学性。

　　我们可以用8年前的一个资料来看：当时有2598名美国心理治疗师接受问卷调查，评选10位在过去25年中对他们最有影响的心理治疗师，结果依次为：

　　1. Carl Rogers

　　2. Aaron Beck

　　3. Minuchin

　　4. Irvin Yalom

　　5. Virginia Satir，把美国的家庭治疗搞得家喻户晓

　　6. Albert Ellis认知

　　7. Murray Bowen

　　8. Carl G. Jung

　　9. Milton H. Erickson，昨天方新提到的精神科医生。我很少提到崇拜什么人，这位是个例外。他是非常自然地在用催眠和家庭治疗，所以我们很多家庭治疗的技术就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10. John Gottman，“黑马”。他让人做小游戏，实验室里的心理实验，看一对夫妇共同讨论一个话题，5－10分钟就可以预测这对夫妇婚姻质量有多好，有没有崩解的危险。他后来用这方法去发展婚姻治疗。

　　4－6位是直接或间接搞家庭治疗的，可见当时流行程度是很高的。

　　前面我们提到一些循证医学的证据，提示我们科学性是有了，现在我们要提高我们艺术性。

　　科学性，要紧跟神经科学的进展，搞清心理治疗是通过什么机制发挥作用的。

　　然后，科学性还有一方面，不仅指自然科学，还包括社会科学、人文学科方面的进展，有助于我们开发有文化适应性的本土心理治疗技术。我们也关心民族学家、社会学家在做什么事情。

　　以前，Freud发展了精神动力学以后，一直争论科学还是不科学。德国《明镜》周刊在精神分析诞生100年时出版一个专集，封面画的是弗洛伊德被他的性学说压垮了，是一个很狼狈的人。

　　过几年，又有一期这个杂志的封面，把他画成了半神的人，副标题是“脑科学发现了精神分析”，大标题说：“好像Freud说得还是有道理的哎！？”或者可以译为：“他是不是那个时候还是说对了？”（德文是：Hatte Freud doch recht?）

　　为什么说他说得对？童年的创伤对人有长远、重大的影响，现在神经科学里面得到了验证。神经可塑性、神经的创伤，可以形成神经环路而印刻下来。这些长期的研究，受到精神动力学启发，后来得到科学验证，它们跟家庭治疗师有什么关系？因为家庭治疗研究也是精神分析师开启的，很多是跟精神分析相关，所以我们也很重视神经科学验证的精神分析假设。

　　现在有一种说法，就是心理健康就是理想的神经网络的成长和整合的过程。所以我们在可能的情况下，要去修补、代偿，或者没有办法的话要去发展一些新的能力，来弥补我们神经方面的一些早年的创伤。这是非常伟大的工程，目前其实就是不同的流派都在声称自己的学说是更科学的，那么总有一天我们会跟别的流派有越来越多共同的语言，会放在神经科学的发现之上，别吵了，殊途同归，只不过可能关注问题的角度、阶段、程度不一样。

3 理解之光：有意义的心理联结

　　接下来我就想稍微说一点带点哲学性的东西。我这几天在写一本书，正好在介绍精神病理学里面理解的心理学与解释的心理学。从现象学角度讲精神病理学中的认识论、方法论，家庭治疗有智慧、美丽的地方。

　　什么叫解释的心理学？解释的心理学其实是现在自然科学取向的心理学、生物精神病学关心的事情，相当于客观的精神病理学，寻找的是因果关系。我们要找另外一种心理学，理解的心理学，把重点放在精神世界内部的“有意义的心理联结”。雅斯贝尔斯100年前说，你们在观察一个精神病人的时候，要把自己沉入到别人的世界中去，通过共情/同理心，去理解，为什么一个心理事件会接着发生另外一个心理事件，这叫做有意义的联结。

　　跟“这个人最近为什么这么烦躁？因为多巴胺多了。”——不一样：多巴胺是解释的心理学，雄激素高了、5-HT高了，这些都是解释的心理学。我们“理解的心理学”就要去理解，为什么他正好在这个时候，“刚刚要从事一个什么工作”、“刚刚攒钱要购买一个什么东西”，他在这个当口上病掉。我们要理解的是这个东西。

　　治疗师作为客观的观察者，一方面要判断患者有没有“投入的理解”方面的损害，这个来找你帮忙的人，他有没有共情的损害；另外一方面，治疗师、精神科医生，你要理解别人的症状的意义，你自己要有共情的能力，你要投入地、设身处地、感同身受，讲的就是共情、同理心的问题。

　　互相理解心理事件的意义联接是一种基本的人类活动。但恰恰现在受过非常良好的自然科学训练的头脑拼命地要排斥这样的理解，他们不喜欢这样的“心理学解释”。不过，他们发现的因果关系其实只是对外部因果关系的解释，没有进入心理的世界。对心理治疗师来说，雅斯贝尔斯100多年前的话仍然极有价值：

　　“如果我们没有进入到内容（象征、形式、想象、观念）的共情，如果没有看到表达，没有分享体验到的现象，我们就不可能有心理学的理解。所有这些有意义的客观和主观的体验构成了理解的实体，只有如它们存在的那样，理解才能发生；它们通过我们发生学的理解而进入到一种情境里来。……在有意义的现象的心理学中，对一个个案运用直接感知的、可理解的联系，永远不会导致演绎性的证明，而只可能提供可能性（所以我们不会去武断地、斩钉截铁地去下一个判断）。心理学理解不可以被机械地当作一种概括、泛化的知识来使用，它是鲜活的、随时需要个人直觉的。正如（他那个时代对精神病学发展贡献最大的专家之一）Bleuler所说的，‘解释只是原则上的科学，它的应用永远是艺术’”（Jaspers, K., 1973, 250-260页。）

　　我是学医出身的，我太清楚我们医生怎么理解这样的事情——很多的医生是不需要理解的，他们只需要解释。今天下午我还在另外一个精神病学会议上做了一个报告，所有的听众给我提的问题都是“你的家庭治疗是作用在哪一个位点上？究竟你要处理什么目的”我回答说：“你们讲的是很深入精神病学教学上的分析-还原式思维。我做家庭治疗，因果联系我也知道，但我更重视的是理解的心理学。”

　　德国老师上课喜欢大段念原著，所以我在前面也念一段给大家听听，百年前的。Jaspers在1913年写《普通精神病理学》时才31岁，当时是海德堡大学的精神科的讲师，他后来是上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所以我们的精神科、心理治疗是跟哲学脱不了干系的，我把他重新请出来，因为我们要艺术性地运用心理学的理解，这是我们心理治疗各个流派的任务，不管它是否声称自己是有科学依据还是偏爱人文……我为什么要这样讲，因为我这些年接触大量不学医的心理咨询师、治疗师，有时他们流露出对科学的鄙视，这也是不对的（笑），看不起我们学医的这帮人。喜欢高谈阔论，喜欢情感表达，OK，非常好，这是我们学医的“老古董”“老死板”该学的，但不能走另外一个极端：

　　心理治疗主要是在理解的心理学领域里面进行，需要理解心理事件的意义，并通过人际互动，为对方寻找、固化、重新赋予或扩展意义， 　　甚至构建、创造新的意义——这就是心理治疗师接下来要干的创造性的工作。解释性的心理学不负责天马行空的创造。

　　生物医学非常重要、伟大，但只强调精神活动的物质基础的生物医学模式是有害的，因为药物等躯体治疗无法取代患者在病态之中与环境的互动……

　　所以两个极端都要避免。

4 变化的美学

　　家庭治疗，是要促进变化的。人来找你，是处在一种不满意的状态当中，他要改变。

　　这两本书，一本是原著，《Aesthetics of Change》，一本是中译本，轻工出版社，翻译为《变的美学》，从哲学认识论的角度，来分析系统治疗与东方智慧的联系，大量案例用了东方的禅宗、道家思想。

　　这本书非常有意思，它让中国人感觉到，“我们可以做非常好的系统治疗。”

　　刚才举了小例子，德国家庭治疗师的建议提出了对疾病意义的看法，把中国人吓得半死。有些反常处方被惊世骇俗地推出来，要是看懂了，你就会觉得家庭治疗行云流水般的飘逸。我很自豪地想起很多案例来。经常有些奇迹案例，我们要是追寻那些作用机制，会与宗教大师不一样，我们对于发生这些变化是能够解释的。所以家庭治疗不是神秘主义的，它排斥超自然、神秘的解释，但是依然可以出现奇迹。家庭治疗是进一步利用了心理治疗能够“无中生有”的特性，所以是很“主观”的，制造心理现实，还要制造社会现实。

　　系统式的干预，体现了心理治疗促进变化技术后面的哲学的价值。它的兴起，是科学与人文结合的结晶。我们很多做法，是受几十年来后现代的构成主义、叙事理论的启发和推动。贺琳安德森就来过同济几次，她是美国这方面代表人物。

　　系统治疗的核心能力：

　　1. 聚焦于沟通：注重系统成员之间的互动性影响；2. 多人设置-设置转换：喜欢与人际系统工作，而不是个别治疗。

　　3. 很重视治疗的契约、合同关系。

　　4. 我们把一个系统看成是动态的“自我组织”：你不要妄想去控制、操纵、洗脑，你要相信它自己会发展。

　　5. 对系统抱以欣赏、多赢的态度，我们促进的变化，是要让每个人都win-win 的，不是零和游戏，更不是负游戏。

　　6. 对变化乐观，积极接纳“不变化”：用Erickson催眠来说，他不担心来到他跟前的人没有催眠性，越是阻抗厉害的人他越喜欢。家庭治疗里接纳他的这种方法，有时候我们对一家顽固的病人都会大加赞赏，你变了我会欣赏，你们家不变也欣赏：“你们家这么厉害！我使了这么大力气你们都坚决不改（笑），你们就这样坚持下去吧，你们家就应该这样的生活！”所以我们真的是无条件地欣赏，连你不变化也当成是个好事。这就是我们学员练习里面的“积极/阳性赋义”：这个家庭呈现给你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能找出它的用途、它的价值、它的意思来。

　　7. 软化狭隘的固有之见、信念、疾病理论：有很多人家抱着的一些信念，就是让他们害病的有关的因素。比如说我见得最多的小孩，被爸爸、妈妈送来的，平时强调最多的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一定不能比我们落后，他混得应该比我们要好，一定要干脑力劳动，他不干体面的事情我们家就白养他了。”非此即彼、赶羊上树的现象很多。要软化。

　　8. 强调什么是可能的（弱化“现在真的是什么及为什么？”）。就是鼓励他要去尝试，不在意现在真的脑袋里边多巴胺是多了还是少了、5－HT是多了还是少了。

　　9. 着眼于合作：关系不是操纵的、权威式的，而是合作的、共同进步的。

　　这里，治疗师在三个人的行为层面上来进行一些引入变化的干预，系统治疗师不太会相信我说的话可以直接地改变一个人脑袋里边的想法。我们在这一点上，听起来有点像行为主义，我只重视行为层面上的东西，但是比行为早期的黑箱、灰箱理论更乐观一点——只要我们改变了人的行为，总有一天，脑袋里的构想也会改变。

　　心理治疗其实是间接影响别人的过程。常见的间接操纵（人际影响）的基本形式有四种：

　　我先说“3. 共情、理解”，这是我们所强调的。

　　1. 威逼，最高效的。家庭治疗不干这一层。

　　2. 利诱。少用、慎用。上面这两条讲的是利用趋利、避害的心理。

　　4. 信仰。很多民间疗法、宗教活动，最主要是靠崇拜、信仰。家庭治疗中，是靠平等互动、民主关系来影响人。

　　我们不相信人是可以被直接操控的。这是非常民主、平等的哲学立场、伦理立场。

　　家庭中病态的形成，与Epple老师才讲过的家庭里面的权力斗争有关。

　　这种认识对家庭治疗师也是蛮有意思的。家庭养育当中常常看到这种“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现象。

　　我刚才提到的第一个有录像的家庭治疗的案例，神经厌食的女孩，在家吃饭的场景是非常有意思的。她的描述就是：“我们家一吃饭，我的筷子就千斤重，因为有6只大人的眼睛盯着我的筷头，我的弟弟他不管，吃完就走，长得又高又壮，我呢被他们盯下来就长成这个样子。”女孩就形成了以不吃饭来反抗父母亲操控的行为模式。家里最宝贝的那个人常常是有危险的，得精神障碍比例最高的人。“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最受宠的幺儿常常容易出问题，就是这个道理。大家可以想象，独生子女政策以来，更是成为宠儿、焦点，所以大家就可以理解独生子女的问题比较多，我在80年代还是当小医生的时候，常常看到被前呼后拥送来的常常是家里的宝贝疙瘩。

　　多数都是这样：四个兄弟，有一个女孩在家里，独女；或者反过来，四个女儿家里有一个儿子，或者是那个老疙瘩，最常见的。这只是举个例子。

　　那么家庭治疗，是用关系学来说事的。不过大家要知道，这是完全不一样的关系学。

　　还有两个关系学，中国人最熟悉的是什么呢：权谋、权术。打仗、搞政治、商场、竞争，这种……是零和游戏。关系学有三种，第一种是打击敌人、对手—政治家、军事家要使用权谋、战略、战术，重在置人于死地。

　　中国人日常生活里用得最多的是这个，第二种：利用别人。这是一种社会交换的机制。拼命把自己的关系用到极致，以小换大，就变成贪官、窝案、塌方式腐败，就是典型的交换型的，以小博大；这种关系学在小范围以内都是双赢、多赢的，但是对一个大的社会系统，如果再不反腐，这个国家就要垮掉了。

　　我们的关系学，是助人的关系学，多赢、双赢，刚才提到的，以心理动力学来指导，让大家都得到点好处。

　　所以我们做家庭治疗，不是治一个单独的个人，我们是从一个系统来进行入手，会谈、布置作业，目的是改善他们的家庭结构、交流和认知特点（家庭认识论），改善人际关系。

　　为了促进家庭系统的建设性变化，系统治疗利用一切可以产生信息、传递信息的有效手段。包括灵活运用各种心理治疗学派的方法。

　　家家户户都有一种主导的认识论。其实我们比较熟悉“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家庭逻辑特点，构成很多精神疾病障碍相关的认识论模式——（上海人说的）你一根筋。家庭治疗里面经常在搞“不但……而且……”，不要非此即彼。非此即彼很害人，让我们经常转不过弯来，让我们一条道走到黑。以前写过论文，论述像强迫性神经症、焦虑、双相障碍这样的患者常常就会受到明显的非此即彼的家庭模式的影响。

　　家庭治疗，很多时候看上去真的是在像搞打仗、政治的权术。所以最早系统治疗在美国是叫策略性治疗。回顾中国兵家学说，发现我们是很擅长此道的。

　　《孙子兵法·谋攻》里讲到：最好的打仗，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百战百胜不是最好的，不打仗就把别人给降了，这才厉害。有个云南人叫赵藩的，在成都武侯祠留下了这个著名的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系统治疗常常在干这个事情，我不费力气，就让这个家改变了。

5 做快乐的助人艺术家

　　家庭治疗有大爱，它看到的是人性之美，虽然前边讲的是人性赤裸裸的斗争，但是治疗里面是非常讲人性的。

　　我们要学会阅人、助人、悦人。Satir最重要的一本著作书名是《Peoplemaking》，我们没有她野心大，我们旁边帮忙，做改变灵与肉的工程师。

　　但是不要妄想改变一个一个具体的人，那是做不到的。以改变机制、关系模式、游戏规则为目的，事半功倍。

　　在座的这一期中德班学员马上要结业了。请你们以后不要以天使、更不要以神医、大师自居。我非常反感心理治疗师、精神科医生被捧成大师。在中国，风光过后就倒楣了。这是我的忠告，千万不要自称大师。由于政治文化原因，做人要谦逊，不要太张狂。从前边介绍我们哲学立场来看，这个流派不强调扩张、占有、控制，它是偏向于我们道家超凡脱俗的境界，不要过分崇拜权力。

　　我们用什么来帮助人？用人格、技术，来做成一些促进成长的条件，这些条件对别人、个体、对于社会系统，对于自己，都是有好处的。

　　做到这个，要知己知彼，正人者先正己。这也是传统文化里修身养性的看法。

　　顺便说一下：我们刚刚开始筹备秋天开办第七班，中方、德方老师大致讨论了教学计划，要在第一、二次集训模块之后放入一个自我体验的模块，在小组当中做自我体验。我当年在海德堡参加过，画自己的家谱，让别人问自己很多关于家庭的问题——为什么想成为一个想帮助人的人。现在是个别地进行自我体验，下次第七期要安排一次专门的自我体验，就是让大家作为一个心理治疗师，要把自己的问题解决好，不要带着过强的助人情结、操控倾向去帮助人。很多助人者是带着很强烈的动机来的，成长生涯中要不断修正，防止有害。

　　治疗师自己要人格健全，心理健康。

　　最重要的是要当好一个普通的人，不然会让你很矛盾。现在中国的医生是“天使”折了翅膀，从天上掉到地上，很痛苦。希望将来做心理治疗的人，不要走我们医生走过的这条很糟糕的路。

　　我的德国老师Helm Stierlin对“权力”有非常深入的研究。他第一个博士论文是跟随Jaspers完成的哲学研究。Jaspers在战后率先反省德国人的责任。对于民族罪孽的反思，让德国走上了自我救赎的道路，而日本没有出这样的哲学家，至今执迷不悟！

　　在这样的老师影响下，Stierlin读的第二个博士是医学博士。他1956年在慕尼黑研究“医生权力和医生遭受暴力攻击的关系”，结论是：医生权力最大的时候也就是他们最易受攻击的时候。这对中国有启发——医生容易侵犯病人权益，他们受攻击有外界也有自身原因。

　　做家庭治疗同样有这样的伦理问题，我们有自己的权力，要善用、慎用。

　　其实我的硕士导师何慕陶教授，也讲过类似的话。他说，在华西，做精神科医师其实不危险，我这辈子就没挨打过。当然医生、护士被打也有无辜的，是由于患者的病情影响造成的攻击行为。但相当一部分却是病人快好了要出院时打，这就要让你深思了。我自己当了31年医生，没被打过，不知道下个星期会不会被打（笑）。但是我想，我们伦理立场，会导致我们与病人的情感关系的发展不一样。不要以为学了中德班技术就可以出去“撩拨人”。（笑）这是要倒楣的。

　　我们治疗师、医生，在很多地方，作为助人职业，我们的心智结构方面是有相似的地方，情商、智商要一齐发达、刚柔相济，在理性方面我们要冷峻、沉着、达练、现实、逻辑、宽容、中立，这方面受不受科学的训练，关系非常地大！所以你们如果不是学医学的，甚至不是学科学心理学出身的人，不要笑我们死板、笑我们不好玩。其实受过科学训练的人，在科学理性的方面，对于做心理治疗可能是特长。当然，我们这样的人，可能缺乏一些感性的东西——慈悲胸怀、善解人意、见景生情、灵活变通、八面玲珑。这是同情心、同理心一齐要发达。

　　家庭治疗的叙事与创作之美

　　我没学过美学理论，可是我在人文学院兼职做博导收了两位哲学心理学专业的博士生，你们以后也许可以做些这方面的研究。

　　家庭治疗是一种非常强调讲故事的方法，叙事疗法被我们很快地就接纳进来了。现在我们说到，系统治疗是当代的重视意义的治疗形式。只不过它所选择的靶子，已不再是以西方神话为基础的意义和象征系统，而是超越了具体内容的，认识论层面上的逻辑前提。这是跟精神动力学不一样的地方。最早精神动力学文化里让我非常接受不了的是，它是拿西方文化里的故事来说事，“Oedipus情结”最为著名，其深层道理本来是有普适性的，但在“内容”层面容易引起反感。

　　治疗师先是像听故事的人那样，努力理解咨客、病人讲诉的充满麻烦、苦恼的“问题故事”，然后接着又像小说家那样，提关于“例外情况”的问题，动员家庭成员一起“集体创作新故事”。我最爱打的比方就是红楼梦——后四十回不在了，于是出现了很多版本去续这个尾巴。家庭治疗就是在干这个事情，我们在发明现实，而不是发现、验证现实。

　　咨客、病人的故事下面常常存在着狭隘、悲观的前提。这些前提引导出僵化、低效的适应策略和行为，进而塑造着他们生活。也就是说，他们对现实的构想，变成了现实。

　　用“建构主义”对于现实的相对主义观点来说，心理治疗的目的，就是给病人及其人际系统建构一套新故事，或者一套对于现实的解释，使他们能重新描述自己，并接着写主题、风格完全与以前不同的生活篇章。

　　所以说，家庭治疗师是讲故事、写小说、写剧本的人。

　　与精神分析不一样，我们很多问题是朝着明天去考虑、处理的。

　　我1993年在《读书》杂志上写了一篇文章。那时心血来潮，熬夜从海德堡给读书投稿。起因是费孝通老先生的一篇文章，感叹很久没有出孔子这样的圣人了，于是激起我想要理论理论。我的文章题目是《推荐一位西圣：贝特生》。我们刚才提到家庭治疗中的控制论，最最基础的部分就是这位人类学家贝特生构建。在杂志上，我是这样斗胆跟费老商榷的：

　　这个社会应是宽容、和平、对世界及人本身充满好奇心的。这也正是要求于这些构成新世界的新圣人的。他们不应该是褊狭、强暴、对世界对人充满占有欲的……

　　我们这些社会科学家应该好好收敛一下我们控制这个了解得十分不全面的世界的欲望；我们的研究可以用一种更为古老的，但今天却较少被尊重的动机来激励，一种对于世界的好奇。在那个世界里，我们只是其成分。对这份工作的报答，不是权力而是美。

　　这是最后一张片子：家庭治疗师应该是全面、人道的助人者，有科学头脑的艺术家。

　　不做缺乏理性的“半仙”，不做无感性的哲学家、科学家或匠人。

Q&A

Q1　　问：赵老师的报告非常精彩。系统式家庭治疗是从西方引进的，思想意识和中国传统文化是一致的、冲突的还是部分一致的？谢谢！

　　答：我刚才提到一本书，其实是讨论中国东方文化里面的禅宗和道家思想比较多。家庭治疗与东方哲学结合不是简单的复古，是它经历了科学的发展，分析还原式的思维，到了一定阶段以后，回过头来发现东方人以前就很有科学头脑了。所以可以说，我们有系统整体论的思想太早了，妨碍了我们发展分析－还原式的科学思维，所以让我们到现在为止动不动就说：“老子们三千年前就有了”，中国文化中有一些傲慢盲目，没有经过分析－还原式的自然科学的阶段，我们就已经知道，妨害了我们的好奇心。西方人经历了这些阶段以后，重新发现，才来启发——我们可能有问题，不要太艺术，不要太整体。这就是我感受到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们不要以为我们什么都知道，像中医，说一点不恭敬的话，我学过一些，中医就是自我参照，在自己绝对的理论体系里面，反正拿着老古董拿来用就是Everything，可以自圆其说，所以一直没有得到突破性的进步。本来中医思想有很多道家思想在里面，历史上最厉害的几个经典中医大家都是道士、僧人。所以你的这个问题，要看哪些文化成分，如果是Minuchin结构式家庭治疗，就比较多地像我们的儒家学说。看Minuchin他是在阿根廷的犹太大家族里长大，后来到美国与社会经济地位低下的家庭打交道多，他觉得家庭需要有秩序、规范，所以更多像我们儒家讲尊卑秩序。

　　我今天跟你们介绍的系统治疗，更偏向于道家哲学。我最后一段念给你们听，很明显的是我反对有一些过分张扬儒家学说的，因为我觉得精神科领域很多问题，恰恰以前这些力量压抑我们个体化，自主性的因素导致的，我们现在需要一定程度上的冲突，所以我更欣赏道家思想。哪种更合适系统治疗？道家思想、禅宗思想更合适。如果像结构式那样的，那就应该多了解儒家文化，可以保持家庭里的三纲五常，我们是不喜欢的，我们比较喜欢自由的、飘逸的。

Q2　　问：赵老师您好，非常感谢您的分享，很有收获。首先要判断患者有无投入的理解，共情能力，这是出于一种评估的需要还是有其他考虑？第二，改变机制、关系、模式，而非改变具体的人。可否举些具体技术或案例来佐证？

　　答：理解是精神功能的一个很重要的方面，首先肯定是为了评估、诊断。对于很多精神科医生来讲，评估诊断已经够了。如果不相信心理治疗对他有用，没兴趣去做，就经常了解动态，来判断药物治疗合不合适就行。但是我们今天在这里强调，这是因为我们并不仅仅止于只是评判以后来调整药物，我们是要进行心理治疗，要提供心理性的帮助。评估是基础，更重要的是评估以后，哪些地方需不需要给予改进，我们要通过这样一种途径，去间接地影响他；假如他共情能力很好，我们可能心理治疗的效果会比较好。换了精神分析也有类似术语，叫做有没有“心理学头脑”，他们会挑选他们的病人，合不合适做心理治疗。有个专业术语：Psychological Mindedness，如果没有很强的心理能力，他们就没办法给他们做精神分析的。家庭治疗呢是来者不拒，只要你愿意，“心理学头脑”不发达，我也要给你做（治疗）。所以简单来讲，既是为了评估，也是为了干预。

　　（放录像）这就是我刚才提到，我回国以后第一次有记录的神经性厌食的病人，小女孩非常瘦，住在小儿科里面已经好几个星期了，1米5的个子才32公斤，你们计算一下BMI（Body Mass Index）是多少。刚才提到，吃饭在她家里是头等重要的事。

　　我们套路与德国人差不多，我会给病人布置家庭作业，跟家人一起合作。像神经性厌食，我也可能用精神动力学的理论去进行一定解释，但解释不是很重要。我会讲，人家精神动力学的人说，有一部分女孩不吃东西，是为了拒绝成长，拒绝进入女人的角色。还有的人说，这是一种罢工、绝食，因为爹妈太强悍，但又太好了，没有理由跟他们公开对着干，于是就用不吃饭来对付这样的强势但是又好心的父母。我是用“人家说”来讲给她听的，她听进去多少我不管，但是我要给她的稍微直接点儿的建议就是：“我不知道这些说法对你合不合适，请你回去考虑一下，是不是不吃东西，把你搞成一个没有月经没有体重脸上长胡须的女孩，而且还没有“三维”，有没有带来什么好处？这样的女孩经常束胸、走路弓腰，不想把自己挺拔身材显出来，说不定人家精神分析学家说得有些道理，你为什么不想成为女人？你回去写害这个病的20个好处出来。”这种作业别人的治疗是不敢做的，我敢做。

　　第二个作业，单双日作业，我会给她做：“我估计你不想长大，有一定原因的，原因你也说不清楚。我们来做个试验——你到底是当这个长不大的、皮包骨头的瘦猴舒服呢，还是长一个吃饭干活的大姑娘舒服？请你星期一三五、二四六，一种是单日，一种是双日，分别扮演这两个你都知道的角色。”这个作业其实她会做的根据是什么呢？我们刚才说到的人的矛盾规律，青少年在成长过程中，又要长大、又不想长大。所以我们让患者做实验的过程中，没有讲道理，但是让她知道，她如果轮流演这两个角色的时候，她就会考虑应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总结点评

　　唐登华：

　　通过赵教授的讲座，我们感觉到，做一个系统式家庭治疗师，实际是不容易的，首先我们要人格健全，家庭和睦，要有基础专业知识，要有哲学头脑，更加要有艺术素养，所以我们毕业后工作时都可以收很高价钱，心里不要有愧！（笑）谢谢赵教授晚间精彩演讲！（鼓掌）

第六期中德家庭治疗班

幸福的大家庭，祝贺光荣毕业！

感恩致谢

心云流水

　　感谢赵旭东教授的精彩演讲，让我们初步了解如此“怪怪”的家庭治疗。感谢赵老师亲自审稿至凌晨3点，后面还多次耐心地修改细节，哪怕标点。

　　另外还要衷心感谢：

　　王添老师提供的留位、视频、积极沟通和极为细致的逐字审核！

　　李建军、吴双磊老师为课程拍摄照片。

　　匿名的小伙伴为课件图片做效果处理。

　　更感谢中德家庭治疗班的老师、同学们，通过这几次公开演讲的相处与合作，我们也在一起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这是家庭班的魅力！

　　感谢通过心云流水平台回复留言、上传照片和视频的靳亚妮、华凡等小伙伴，还有因伤退场的吴镔，大家齐心合作，汇成精彩的中德演讲回顾！

　　□ 本文经赵旭东教授亲自审核，仅作学术探讨，欢迎提出意见，禁作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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