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原则的中国阐释
作者: 杨文圣 / 1369次阅读 时间: 2019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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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原则的中国阐释 
杨文圣


心理咨询的原则是心理咨询的基础。

孟子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大意为,我们立身处世乃至治国安邦,都必须遵守一定的准则和法度。咨询亦如是。咨询中,如果我们不遵守原则,纵使听闻多少技术、策略,我们都不能有效地运用它们都不能有效地帮助到当事人。有时,那些技术、策略甚至会变成毒药,给当事人以伤害。

心理咨询充满了挑战。我们知道,当事人陷入心理困扰的本质是其内心的主动性为其执著性压制,心理咨询需要帮助他们改变其内心世界的力量对比,让主动性占据优势。但是,当事人内心执著性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它们不会轻易束手就擒。它们顽强地抗拒改变,这也是当事人通过自身的力量未能取得成功的原因。现在,咨询师来了,它们自不会闻风丧胆,作鸟兽散,它们必将继续展现力量。

在咨询师一方,他们也是凡人。他们有着自己的七情六欲,有着自身的执著性,它们阻碍着咨询师的主动性,干扰着咨询师的视线。咨询师无可逃遁地戴着有色的眼镜注视着这个世界,戴着镣铐跳舞。所有这些都注定了心理咨询的艰难。

心理咨询恰似在茫茫大海里航行,而心理咨询的原则似灯塔。船在大海航行,需要灯塔的指引,心理咨询也需要原则去引领。

1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是一种道家思想。关于以退为进,老子说:“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关于以柔克刚,老子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柔之胜刚也,弱之胜强也,天下莫弗知也,而莫之能行也。”道家思想是一个有机整体。“以退为进,以柔克刚”亦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一起反映着道的特征:虚无、无为、柔弱和不争。

“以退为进,以柔克刚”作为一种古老的智慧,也可用在心理咨询上。在咨询中,咨询师处在一种被动的、柔弱的地位,因为当事人是心理咨询的发起者,他们启动了心理咨询,掌握着全部的信息,决定是否采纳咨询师的意见,决定是否在咨询中投入,决定是否让咨询继续,决定自己是否下次再来。“弱者,道之用”。咨询师的被动柔弱的地位正好为咨询师采取“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策略提供了现实条件。那么,在咨询中如何实施“以退为进,以柔克刚”呢?

1.1真诚

真诚,意味咨询师真心希望能帮助到当事人,并在咨询中表里如一,做真实的自己,不以专家自居。中国传统文化,高度重视真诚。《中庸》说:“不诚无物”,“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心理咨询亦如此:没有真诚就没有真正的心理咨询,只有极真诚的咨询师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才能充分发挥当事人的本性;能充分发挥当事人的本性,才能调动所有的积极力量;能调动所有的积极力量,才能帮助当事人绽放生命的精彩;能帮助当事人绽放生命的精彩,才能令咨询师自己完成职业使命,成就无悔人生。

真诚的第一义是真心,与当事人同喜同悲。“真心”要求咨询师在咨询中一定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真的想帮助他(她)吗?”瑞典人说,快乐与人分享,快乐加倍;痛苦与人分担,痛苦减半。从当事人的角度说,咨询师的真心可以让当事人的快乐与痛苦都有了分享伙伴,从而快乐加倍,痛苦减半。真心还可以帮助当事人更信任咨询师,更投入心理咨询。当他们感觉到咨询师的真心帮助他们的时候,他们更愿意向咨询师袒露心扉,袒露自己的脆弱。这样,当事人可以更自在地宣泄情感,整理思绪,咨询师也可以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从而更有效地帮助当事人。这样,当咨询师提出个人观点的时候,当事人也更愿意去倾听、去理解、去相信。从咨询师的角度看,自己真心,就会竭尽所能地去观察和思考,从而更加敏感、智慧。否则,咨询师很容易在咨询中例行公事,忽视当事人的独特性,简单粗暴。从而,自己变为教师,咨询变成说教。若当事人反对,咨询则变成争辩。这样的咨询,效果自可预见。最后,真心帮助当事人更容易原谅咨询师的过失。咨询师本是寻常人,他们会在不经意中说出一些伤害当事人的话,会给当事人出一些愚蠢的建议。这些话语和建议给当事人以伤害,给咨询关系以破坏,但是咨询师的真心可以帮助当事人原谅咨询师,让他们觉得那是咨询师的无心之过,从而选择继续和咨询师同行。

真诚的第二义是真实,展现真实的自我。“真实”要求咨询师在咨询中一定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我在装吗?”关于真实,罗杰斯(1973)指出,咨询师在咨询关系中的真实性是首要的因素。当咨询师最真实、最自然的时候也就是他最有效的时候。我们需要这种“训练有素的人性”。不同的咨询师以不同的方式取得相同的效果。对于急躁、言简意赅的咨询师来说,直接摊牌的方法最有效,因为通过这种方法,他能最大限度地敞开真实的自我。对于另一类咨询师而言,更温和、更亲切的方法最有效,因为该咨询师的真实自我就是如此。罗杰斯说,他本人的经验深深地印证并强化了他的观点,即在那一刻,能够坦诚地面对自我、竭尽所能做到最深层自我的个体才是有效的咨询师。咨询中,其他任何东西与做真实的自我相比都不值一提。

1.2包容

包容,指咨询师悬置判断,无条件接纳当事人的所有表现。中国传统文化高度重视包容。《周易》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说的是君子当效法大地,去磨砺自己的德性,开阔自己的胸怀,包容接纳万物。《道德经》说:“上德若谷”,大意为我们的心怀当如山谷,包容万物。为什么呢?道德经说:“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大意为智者是无所不包的,无所不包才能坦然公正,公正才能周全,周全才能符合天意,符合天意才能符合“道”的精神,符合道的精神才能长久。这样,人就终身都不会被危险吞噬。

咨询师的包容,西方用“无条件积极关注”来表达。DaveMearns和BrianThorne(2007)指出,无条件积极关注是以人为中心的咨询师对当事人所持的基本态度。持这种态度的咨询师非常重视当事人的个性,并且不会因为当事人的任何特殊行为而影响这种重视。这种态度体现在咨询师对当事人始终如一的接纳和持久的温暖中。DaveMearns和BrianThorne(2007)认为,当咨询师能够持这种接纳和非判断主义的态度时,那么治疗就更能够获得进展。在探索消极情感并进入自己焦虑抑郁的核心时,当事人能够感到更安全。他也就更有可能诚实地面对自己,而不是带着时常出现的、对遭受拒绝或者责备的恐惧。此外,咨询师深刻的接纳经验也使他更有可能第一次感受到暂时的自我接纳。

包容在心理咨询里的意义非常丰富,但以下三点尤为重要:

其一,咨询中,包容首先意味着咨询师尊重当事人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古语云:“同声相应,同气同求。”说的是彼此之间比较类似的容易相处与亲近。咨询师也不例外,但是包容要求咨询师抑制自己的个人喜好,尊重接纳不同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因为,若不抑制,人们很容易歪曲事实真相,影响自己的判断,也容易引起当事人的对立情绪,所有这些都将给咨询带来不利。

其二,包容当事人展现的不足。上一章提到,当事人拥有保持个人执著性的天赋权利。但是,咨询师常常犯的错误就是自己不自觉地将注意力集中在帮助当事人改正某种不足上,而完全忘却当事人的态度。如果当事人拒不接受,拒不改变,一些咨询师便认为当事人“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其实,当事人来咨询的目的是摆脱困扰,而不是来改正错误。人可以带着错误与不足生活。紧盯当事人的某个错误,暴露了咨询师的执著,暴露了咨询师的不足。西人说,对于一个手中只有榔头的人,他所看到的东西都是钉子。很多时候,咨询师之所以盯住当事人的某个不足不放手,那是因为他们所知太少。

最后,接纳当事人在咨询过程中的态度。咨询中,当事人常常表现出对于咨询师的不敬,而人都期待获得尊重和认可。咨询师是普通人,他们也希望获得当事人的尊重和认可。因此,面对当事人的不敬,一些咨询师感到恼火,并带着怒气咨询,咨询效果可想而知。孙子说的好:“主不可以怒而举军,将不可以愠而致战。”与此时矣,咨询师当包容当事人的态度,微笑着与当事人交谈。

1.3执后

执后,意指咨询师尊重当事人的话语权,并将其置于优先地位。执后语出《淮南子·诠言训》。《淮南子·诠言训》云:“无为者,道之体也;执后者,道之容也。”意为无为是道的主体;执后是道的功用。“执后”思想也见于《道德经》,书中云:“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其中的“不敢为天下先”,即为执后思想。

执后要求咨询师在与当事人观点冲突时要认真倾听当事人的声音。咨询中,咨询双方的观点不时会发生分歧。分歧之时,有时咨询师是对的,有时当事人是对的,有时双方都有合理的地方。面对此景,鬼谷子说:“离合有守,先从其志。”无论何种情况,咨询师都要搁置自己的见解,倾听理解当事人的见解。人都有被理解、被肯定、被尊重的需要。对于当事人来说,咨询师不将其见解强加给自己,而是搁置见解,理解消化自己的见解,是一种莫大的心理安慰。反之,咨询可能变成一场争辩。争辩中,当事人可能屈从,但是他们的内心不会屈服,他们只会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尊重,没有得到理解。他们将摒弃咨询师的意见。对于咨询师来说,倾听理解当事人的观点,若对方观点正确或有合理的地方,可以很好地纠正或丰富自己对当事人的理解,帮助发现问题的解决之道;若当事人观点错误,也可以帮助自己在后面抓住其漏洞,执其矛,攻其盾,击破当事人。

执后还要求咨询师在发表自己的观点时主动邀请当事人评论。俗语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因为是旁观者,咨询师常比当事人更容易看清当事人的问题。但是,当咨询师表达出自己看法的时候,剧情立刻反转。此时,当事人成为了旁观者,他们比咨询师更容易看出咨询师观点的问题。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智慧,他们有大量的信息没有透露给咨询师,咨询师的观点激活了这些信息,这使得他们比咨询师看到更多。他们的反馈将帮助咨询师纠正自己的错误,从而更有效地帮助当事人。同时,人都有被欣赏、被尊重的需要。咨询师主动邀请当事人评论自己的观点,当事人常觉得自己被尊重、被信任。而这将有助于吸引当事人更多地投入到心理咨询中,发挥个人潜能,实现咨询的突破。因此,咨询师在咨询中无论觉得自己对当事人的问题做了多么透彻精辟的分析,都需要倾听当事人对此的意见;无论咨询师自觉对当事人给出多么高明的建议,他们都需要邀请当事人的意见。

最重要的,咨询师要尊重当事人的选择,应许他们沉默或离开,而不是勉强他们表达或坚守。有的当事人不习惯自我表达,他们期望听咨询师说话。这个时候,咨询师切不可一味地倾听,而当事人被迫表达。咨询师这样做,貌似专业,实则错误,因为当事人倾听的权利被践踏了。这在一个咨询师同时面对多个当事人时(如一个大学生和他的父母亲、班主任一起来咨询)表现尤为明显。此时,我们常发现,多个当事人中的个别人不愿意说话。至于原因:有时是因为他们完全相信某个当事人(如妻子相信自己的丈夫),觉得自己无需多言;有时是因为他们在赌气,他们抗拒说话;有时是因为他们不相信心理咨询;有时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准备好……这个时候,咨询师不可勉强他们开口,那样他们会感觉受到压迫。如若咨询师坚持己见,他们会排斥咨询师。这个时候,咨询师要尊重他们沉默的权利,告诉他们,他们可以保持沉默,但是若他们在听其他人交谈,有感觉、想插话,不要顾虑,大胆插话。还有一些时候,个别当事人看到咨询师和某位当事人相言甚欢,他们很欣慰,他们想让这种美好延续,他们想离开,他们怕打搅谈话。这个时候,咨询师亦无需追问,直接应许他们离开,然后邀请他们后面进来即可。有时个别当事人要离开,因为觉得自己没有需求或者自己感到不舒服。咨询师亦无须执意挽留,因为离开是他们的权利。

真诚、包容和执后是一个有机整体。在其中,真诚是主体,包容和执后是两翼。真诚给予包容和执后以方向,赋予包容和执后以活力,保证了它们的价值。没有真诚,包容和执后就失去了根基,失去灵魂,它们将变为敷衍。至于包容和执后,包容是执后实现的基础,执后是包容的内在要求。没有包容,执后的成果当事人不能吸收,自没有意义。没有执后,咨询师的包容少了很多的内容,自充满缺憾。再者,没有执后,咨询师的包容多虚伪。

真诚、包容和执后作为一个整体,一起守护着咨询关系,温暖当事人的心灵,激发当事人的智慧。真诚、包容和执后在当事人方面,它们表达着对当事人的尊重和信任,表达着对当事人的承诺。它们让当事人感觉被接纳,被尊重,激发他们自在地袒露自己的思想情感,展现自己的智慧与资源,为问题的解决创造条件。在咨询师方面,真诚、包容和执后,帮助他们克服自己的贪婪、怨恨、无知、傲慢和猜疑,聚焦当事人的福祉,激发自己的主动性,在其中迸发智慧、迸发力量。

2因势利导,阴消阳长

“因势利导”取自司马迁在《史记》中讨论孙膑的用兵,云:“善战者,因势而利导之。”那么,什么是“势”?《孙子兵法》云:“势,因利而制权也。”杜牧注“因利而制权”时说:“或因敌之害见我之利,或因敌之利见我之害,然后可制机权而取胜也。”,大意为战场上的利害全由敌我的具体情况对比决定,兵家要运筹帷幄,以权变相机制宜,造成一种有利于我方的胜势,克敌制胜。简言之,因势利导要求兵家顺应事物的发展趋势,并善加利用,创造出理想的结果。

在咨询中,“势”同样重要。

在心理咨询中,“势”首先表现为当事人在咨询互动中展现出的叙事世界及其发展态势。在其中,我们可以发现当事人身上不时闪现有利于问题解决的积极力量和不利于问题解决的消极力量。前者如当事人有很好的人际关系,有健康的兴趣爱好,信仰某一社会主流宗教等,后者如当事人性格懦弱,人生观消极,学习能力不足等。

从中国传统哲学看,有利于问题解决的积极力量属于“阳”,不利于问题解决的消极力量属于“阴”。

在心理咨询中,“势”还表现为当事人在咨询互动中的表现及其发展态势。在其中,有时当事人接纳咨询师;有时当事人排斥咨询师。显然,当事人接纳咨询师常意味着咨询推进顺利,而当事人拒绝咨询师常意味着咨询受阻。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任何成功的咨询都包含这两部分。根据中国传统哲学,前者为阳,后者为阴。

当事人在叙事世界中的表现及其发展态势和其在咨询互动中的表现及其发展态势是一个有机整体,因为前者在后者的发展中展开。

因为“势”有两重含义,所以“因势利导,阴消阳长”亦有两重含义。在叙事世界里,它要求咨询师充分挖掘、发挥当事人积极力量的作用,抑制、削弱其消极力量的作用;在互动世界,它要求咨询师努力增加当事人接纳自己的时间,减少当事人排斥自己的时间。

需要指出的是,在周易思想看来,“一阴一阳谓之道”,“孤阳不生,独阴不长”。阴和阳是互相依赖、互相转化的。因此,完全排斥掉阴既不必要,也不可能。回到咨询上来,我们不必期待挖掘出发挥当事人的所有积极力量的作用,而完全排斥掉消极力量的作用。因为,这样既不必要,也不可能。人生本缺憾,积极力量的全部发挥和消极力量的全部消除是一种虚妄。而且,很多时候积极力量中含有我们未知的危险,消极力量也含有我们未发现的希望。同样的,我们也不必期待完全消灭当事人排斥咨询师的时光,因为这样既不必要也不可能。再则,当事人对咨询师一时的排斥可能可以促进下一阶段的接纳。生活中,“不打不相识”揭示的就是这个道理。

2.1观势

观势就是审视当事人面临的形势,包括他们在叙事世界里和互动世界里所遇到的机遇和挑战以及他们在其中的思想和情感。

观势,首先要求咨询师共情

共情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在其过程中咨询师悬置判断,换位思考,从当事人的角度出发,用心体会他们的思想情感,以致咨询师真切、强烈地体验到当事人的思想情感,就如同它们发生在咨询师自己身上一样。DaveMearns和BrianThorne(2007)指出,当共情理解出现时,咨询师表现出一种能力,他能够准确追寻并感受到当事人的情感和个人意义;他能够知道当事人设身处地的感受到底是怎样的,能够从当事人的角度感知世界。对许多当事人而言,以这种方式被理解是罕见的,甚至是独一无二的经验。当个体以这种方式获得了深层理解时,就难以保持长久的疏远和分离。共情理解使得孤独和疏远的个体重新找到了人类种族的归属感。共情通过关注当事人表面和潜在的感受,也使他提高对这些感受的认识。觉察到以前所否认的情感是当事人对其负责的第一步。此外,共情还将激励当事人对自己进行进一步的、更深入的探索(Tausch等,1972)。换言之,当咨询师表现出自己理解了当事人当前的感受和想法时,当事人自然地向着打开更深层次的觉知前进。

咨询师也不可囿于共情之中。咨询师的价值也表现在他们与当事人视角的不同。共情可以让当事人感觉到被温暖、被理解,而视角的不同,可以令当事人得到启发。很多时候,当事人就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咨询师利用自己的视角稍加点拨,当事人即有茅塞顿开之感。

其次,观势要处理好叙事世界里和互动世界的关系。叙事世界和互动世界紧相连。西方心理咨询理论揭示当事人在咨询现场的互动表现经常反映了当事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现,例如当事人在咨询师面前紧张羞怯,在日常生活中亦如此。但是,亦有可能,由于当事人在咨询现场褪去所有的武装,尽展最真实的自我,尽展自己内心最脆弱的一面,所以他们在咨询现场的表现与其日常生活表现大相径庭。这就如醉酒时候人的表现和正常状态下的表现有所不同一样。因此,咨询师对于当事人在咨询互动中的表现与其在生活世界的表现之间的关系需要细细省察,不要妄下结论。

最后,观势要注意阴和阳的平衡。每个咨询师都有着不同个性,都有着不同的知识背景。这决定了他们的视角会不自觉地偏向于叙事世界的某一方面,如只关注问题解决的积极力量,或只关注问题解决的消极力量。这成就了他们,帮助他们在那个特定的视角精深,但也限制了他们,因为这世界广阔无边。因此,咨询师需要提醒自己另一面的存在,有意识地转移自己的视角,努力发现新的天地。这样,咨询师可以更深刻地理解当事人,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搜寻问题解决的方案。

2.2造势

造势就是创造有利于问题解决的形势。观势的时候,咨询师经常会发现问题解决的机会不成熟,找不到问题的有效解决办法,这个时候就要造势。

在自然界中,造势很多时候就是制造落差,因为自然界里水的势能与水位落差紧紧联系在一起:落差越大,势能越大;落差越小,势能越小。

心理咨询亦如此。

孔子说:“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大意为,孔子说:“我有知识吗?其实我并没有知识。一个人来问我问题,我对他的问题本来一点儿也不了解,但我能通过对问题两端的叩问,去把问题搞清楚。”这说的就是对比。

咨询也可利用对比。在心理咨询中,邀请当事人对比自己过去与现在表现的不同;对比自己和他人面对相似情境时表现的不同;对比自己在独处时和在他人面前表现的不同;对比自己在熟人和陌生人面前表现的不同;对比自己的某种情绪情感何时特别强烈又在何时相对舒缓…….对比可以帮助当事人走出个人思维的局限,发现问题解决的线索。在其中,反差越大越好,因为反差越大,震撼力越强,启发也就越大。

对比也表现在咨询现场的互动上。讨论不同的内容,当事人常有不同的反应。有人讨论到父母时很沮丧,但讨论到朋友时很开心;有人讨论到小学生活时很开心,讨论到高中生活时很沮丧;有人讨论到中学生活时很开心,讨论到大学生活时很沮丧;有人讨论到和一个男生相处时很放松,讨论到和另外一个男生相处时很严肃;有人讨论到文学时很兴奋,讨论到功课时很沮丧。所有这些都显示着问题解决的信息。

造势要求咨询师注意捕捉当事人的闪光点,并及时表达自己的欣赏。美国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说:“人类最深的本性是渴望被欣赏。”心理咨询时分,当事人亦渴望被欣赏,但是他们常更多地关注自身的缺点而非优点。他们将自身的优点遗忘。他们对获得欣赏没有信心。这个时候,咨询师如果能注意、发现他们的闪光点,并表达真挚的欣赏,常令他们欣慰。在咨询陷入僵局的时候,表达对当事人的欣赏,甚至可以起到起死回生的效果。

例如,一名理工科女研究生在老师建议下介绍前来咨询。女生报告自己和寝室室友关系不好,和男友亦分手。在学习上,也很不顺,不喜欢自己的专业,想出国留学,但专业课程紧张使得自己出国准备时间很少。最近的一段时间,人很疲惫,睡眠不好,情绪很糟,经常哭泣。交流时,女生表现得非常偏执,咨询师每提及一个观点,她即反驳,这使得咨询陷入死局。后来,咨询师说她阳刚干练,思维敏捷,很像美国政治名人希拉里。女生变得很开心,说自己的偶像就是希拉里,自己正在准备国外的法学研究生硕士考试。然后,她的态度全变了,她告诉咨询师之前的执拗是怕咨询师批评自己,所以先发制人!

造势还要求咨询师多多了解当事人,多多尝试解决方法。机会总在尝试中出现,这就像打拳一样,你不出拳,永远不知道机会在哪里。你不可以期待一招制胜,那可遇不可求。打拳中,那些看似无效的招式实际上展示着它们的无用之用,因为它们消耗了对手的体力,引发了对手的破绽。心理咨询也一样,心理咨询中那些看似无用的探索,帮助咨询师更加充分地理解当事人,帮助当事人更加充分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帮助当事人见证咨询师的真诚,这就为问题的最终解决创造了条件。在这个意义上,咨询中所有的尝试,没有失败,只有反馈。

2.3乘势

乘势就是因地制宜,顺势而为,用最小的力实现当事人的改变。当事人的叙事世界和咨询现场的互动世界都蕴含着大量的问题解决机会,但是我们需要抓住机会,踢好临门一脚,否则,再多的机会也枉然。

乘势要求及时。机会稍纵即逝,对待出现的机会当如扑兔的飞鹰一般果敢迅捷,此所谓“趁热打铁”。我们对于当事人的干预是在咨询现场互动的背景下干预当事人的叙事世界,而互动的形势时时在改变。例如,一位遭受凌辱的女生前来咨询,通过前期的很多工作,女生有很多的进步。过去的几次咨询,女生常泪流满面,并且把纸巾揉成一团。但是,最新一次,女生的眼泪少了,她把纸巾撕成纸条,放在手中摆弄。这些纸条在女生手中,恰似白色的小花。咨询师说:“你进步很多,你看你的泪水少了,你手中的纸巾如白色的小花,你挥舞着它,是在向过去告别。”女生笑了,后面的咨询充满欢快,虽然也有悲伤。此时,如果咨询师只是注意女生的小动作,而不点出来,咨询的进程可能会慢很多。

乘势还要求准确到位。这意味着咨询师要用语言准确概括出当事人展现出的规律,并在需要的时候提出与之相应的举措,让当事人信服。也就是说,要把道理和对策说白、讲透,这就像“沙里淘金”——虽然沙子里有金子,但是你必须把金子淘出来。否则,你手中还是只有沙子,没有金子。

例如,一位男生因为白癜风被女友抛弃,很沮丧,对感情不再有信心,但是还是渴望一份真感情等。通过询问,男生告诉咨询师自己过去几段青涩美好的恋情。这时,咨询师和男生讨论了为什么白癜风没有妨碍这些女生的青睐,是自己身上的什么品质吸引了这些女生,为什么白癜风现在成为问题,为什么白癜风可能不是被女友抛弃的关键。这些讨论帮助男生重塑了对于感情的信心。如果只询问过去的成功经验,而不去分析其中的原因以及对今天问题的启发,这些成功经验就可能只是记忆里的一缕青烟,转瞬消逝在天际。

观势、造势和乘势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其中,观势是基础,它贯穿着心理咨询的始终,咨询师需要时刻关注当事人的表现,当事人透露出的信息。造势和乘势,前者是途径,后者是目的。但是,咨询是一个尝试错误的过程,它的推进从来不是线性的。因此,观势、造势和乘势也是一个交替进行、循环往复的过程。

观势、造势和乘势远非泾渭分明。

美国金融家索罗斯(2006)指出,我们对所处世界的理解天生就是不完美的,我们的思维影响着我们生活的世界。我们一方面试图弄明白自己的处境,这是认知功能;另一方面,我们又试图影响世界,这是参与功能。这两种功能相反,却又相互影响。认知功能旨在提高我们的理解,而参与功能则意在影响世界。它们交织在一起,相互影响。索罗斯将这种影响称为“反身性”。反身性不仅给参与者的世界观,还给它们面对的现实带来了不确定因素和不可预测性。

回到咨询中来,心理咨询的观势影响了势的发展,客观上即起到了造势甚至乘势的作用。例如,咨询师共情很好,当事人心获安慰,这就是一种积极的造势乃至乘势行为了;而咨询师共情差的时候,当事人失望沮丧,这是一种消极的造势行为。很多时候,当事人要的只是共情,因为共情足可激发他们的主动性,改变其内心世界的力量对比。

3小结

心理咨询的原则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以退为进,以柔克刚”与“因势利导,阴消阳长”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没有“以退为进,以柔克刚”,咨询的关系难以保证,咨询双方的智慧难以发挥,咨询之胜势难以形成。没有“因势利导,阴消阳长”,“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价值难以发挥,问题解决方案难以落地。

咨询之道,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以退为进,以柔克刚。因势利导,阴消阳长”。古人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大意为,“道呀,它不能离开我的身心片刻;如果它可以离开,那就不是道了。”咨询之道亦如是。咨询之道不可以须臾离开的,若可离开,它即不成为咨询之道了。

咨询之道太容易离开,因为咨询师本是平凡人,他们有着自己的执著性。它们时刻窥伺着咨询师。它们常在不经意间溜出,破坏咨询之道,破坏咨询。对此,古人的做法是修身,所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对于今人,修身常显奢华。怎么办?作为平凡人的咨询师,在工作中,唯有常学习,常警觉,常提醒。在其中,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去帮助自己镇守咨询之道,去救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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