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情感创伤的现象学的-情境的,存在主义的,和伦理学的视角
时间:2017年11月03日|1016次浏览|1次赞

关于情感创伤的现象学的-情境的,存在主义的,和伦理学的视角
文:Robert D. Stolorow (主体间系统理论创始人)
译者:理心

1、创伤的现象学

我现在将对被创伤的状态进行现象学的描述,因为我经历过这样的状态。当《存在的情境》第一次出版,我作为一名专题小组成员参加一个会议时,刚刚印刷出版的“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一批新书,就放在桌子上展示。我拿起一本书,急切激动地寻找我的妻子,迪迪,我想她看到这本书时,肯定会很高兴和幸福。当然,她再也不可能出现了,在20个月前,她已经去世了。1991年2月23日,我一早醒来时,发现她在床上已经没有呼吸了,四周前,她刚被检查出患有转移性的癌症。那一刻的场景,一下子把我带回了她去世的那个早上,我的世界崩塌了,我又一次充满了惊恐和悲伤。

在那次会议上,有一个专题小组成员的餐会,很多人是我的老相识,好朋友,和非常亲近的同事。当我环顾会议大厅,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陌生和奇怪。说的再准确些,我自己看起来是那么的奇怪和陌生-根本不属于这里。其他人看起来充满活力,相互活跃的交流。我,完全相反,麻木和心碎,和以前曾经也很热情的我,判若两人。一个不可逾越的鸿沟出现了,似乎把我和我的朋友和同事永远的分开。他们可能永远无法彻底了解我的体验,以及我对自己的看法,因为现在我们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那次痛苦的经历历时六年以后,我开始试着去理解和概念化那种可怕的疏离和孤立的感觉,对我来说像是情感创伤这种体验的内核。我开始理解这种疏离和孤独的感觉作为一个主题会普遍出现在创伤故事中,我也从很多我的病人那里,听到曾经经历过的很严重的创伤。一个在他少年和成年时,曾经经历过多次丧失家庭至亲成员的年轻人,他告诉我,他把世界分成两部分人,一部分是正常人,一部分是受过创伤的人。他说,绝对没有这种可能,正常人可以去领会受到创伤的人的体验。1998年,我在一篇简短的文章中,我解释了这种我称为的日常生活的绝对性(stolorow,1999):

当一个人对他的朋友说:“回头见”,或是一个家长,在临睡前对他的孩子说:“明天早上见”。这些带有错觉色彩的话,从没有人对它的确定性,进行过讨论。这种基于幼稚的现实和乐观的绝对主义,帮助一个人,去建构这个世界,形成稳定和可预测的感觉。情感创伤的核心,就是这些绝对主义的破灭,一个无辜者的灾难性的丧失,使这个人永远地改变了他的存在于世的感觉。过度的日常生活绝对主义的破灭揭示出无可避免的偶然性存在是如此普遍,其实无序和莫测,更说明了安全和稳定的存在,是没有保障的。创伤其实就是暴露出“存在的无法忍受”性的一面。”(Stolo-row&Atwood,1992,p.22).结果是,受过创伤的人无法避免地感受到了每日平常生活绝对信念之外的真实的存在。受过创伤的人们感觉到和其他人有着天壤之别,疏离与孤立的痛苦的感觉形成后,与他人的差别就更明显了。

2、创伤存在的意义

在1970年代中期,当George Atwood 和我,还是着手重新定义精神分析位一种现象学的探索方法,对精神分析与欧洲现象学的交互的关注,变得日益频繁。我开始学习现象论的哲学,有的时候,如饥似渴。

在2000年,我组织了一个没有带领者的哲学学习小组,用了一年的时间,认真阅读了海德格尔的代表作,《存在与时间》。当我读到书中他对焦虑的存在主义式的分析那段时,我几乎不能自持。海德格尔对焦虑的现象学和存在论的描述和我两年前所写的现象学和情感创伤的含义,竟然惊人的相似。因此,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哲学-特别是他的对焦虑的存在主义的分析-给我一个非常哲学的工具去理解情感创伤的存在主义意义。这些后续的发现促使我开始了我的哲学博士研究,陆续写了两篇论文和两本书(Stolotow 007,2011)关于海德格尔,创伤,还有后来我称之为的后笛卡尔式 精神分析。

和弗洛伊德一样,海德格尔清晰明了地区分了恐惧和焦虑。然而,按照海德格尔的观点,面对一个人的恐惧可以定义为“实体在世界中”,而一个人的焦虑就是“彻底的不确定”(p.231)而且由此得出“存在-如其所是”。焦虑的不确定性,就是要告诉我们实体的存在于世其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世界)自身充满虚无,本质上没有什么意义。海德格尔很清晰地指出,如果说每天一样的世界存在意义,那么,这个意义其实是由他们(das Man)即大众共同建构出来的,而当焦虑来临时,它们将会瓦解。更进一步,“完全地没有意义”的日常生活是焦虑的真实面目,焦虑包括了“神秘可怕”的感觉,一种“找不到家”的感觉。在焦虑中,“熟悉的每天在家(是一个人可以平静下来)”的体验,经由大众重新建构世界崩塌后,“存在-在场 进入了存在的神秘惊恐之中”。

在海德格尔存在论里的焦虑,它的现象学核心特质--日常意义的崩溃以及随之而来的神秘惊恐,是基于海德格尔称之为的存粹的(不可逃避的)向死而生。存在主义的死亡不仅仅是一个还没有发生的或者只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事件,因为每个人都会死亡。相反,它是一个独特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建构了我们的存在,也形成了我们对自身的未来和有限性的理解。它是“一切存在的绝对不可能的可能性”(p307),它既是必然的,在发生时间上又是不确定的,就像是一个即将发生的持续的威胁,破坏我们精心建构起来的日常生活的平静幻象,并让这些日常的意义变得没有意义。焦虑的出现意味着日常生活的基本防御性目的(逃避)的失败,而真正的向死而生从遮蔽它的逃避中暴露出来。从大众的防御性的幻觉中暴露出来后,我们感到惊恐——再没有如在家般的安全。

我主张情绪创伤形成的情感状态,其特征与海德格尔对焦虑的存在主义诠释的核心要素有相似之处,创伤个体被投入了一种存粹的向死而生的存在状态中。创伤破坏了日常生活的幻觉,而这种幻觉回避和掩盖了我们的存在的有限性、偶然性和嵌入性,及其不确定何时必定的消亡。这种破坏暴露出了此前被隐蔽的部分,因此创伤个体被投入了一种存粹的向死而生的存在状态中,也被投入到焦虑中-没有意义,惊恐,-真正的向死而生显现出来。创伤,就像死亡一样,让我们变得孤立,以不同的独特和孤独的折磨人感受形式出现。

纯粹的向死而生还有一种特殊的方式,就是在Dede去世的创伤中我所总结出的纯粹的向丧失而生。对所爱之人经常地感到即将丧失是一个确定的、但又无确切时间,又随时会发生的可能性,现在我总是这样看待我自己和我的世界。我自己的创伤性丧失体验和它的后续影响,成为了一种动力,使我从关系的角度去解读海德格尔关于有限性的概念,我认为存粹的向死而生,不仅要承认自身的有限性,也要坦白地承认我们那些所爱之人的有限性。因此,存粹的向死而生总是将向丧失而生作为一个核心内容包含在内。就像存在主义地讲,我们“已经一直正在死的”(海德格尔,1927,p298),因此我们也已经在哀悼了。死亡和丧失都是存在主义中同样原初的内容。存在焦虑预见了死亡和丧失两者。

Derrida关于死亡和丧失的同样原初性的论证中同样也印证了我的说法,他认为,每一段友谊在开始之初就有一个先验条件,就是两人中有一方会先死去,余下那一个将被留下来哀痛:“拥有一个朋友,看着他,眼神追随他,就是以一种更深切并已经受伤的方式去明白,你们中有一人终会看到另一人的死亡”((Derrida, 2001, p. 107),有限性和哀悼的可能性构建成了是每一段友谊。

3、解离,有限性,和创伤的暂时性

在我探索情感的现象学和存在主义的意义时,我定义了解离是一种从正常的人群情感被分离出去的情况,同时,我也重新思考了解离的现象,只是对毁灭性的情感创伤体验的暂时性反应,我觉得,解离是创伤暂时性一种表现,同时创伤的暂时性给以解离的方式,进行防御,提供了可能性。

我的一个病人(Stolorow 在2007年讨论过的),有着很长的,受到过侵犯的创伤,震惊,丧失不断出现在在她的咨询中,极度地碎片化的状态。不久前,她去见她的精神病药理医生,进行了20分钟的访谈。很明显地这位精神病医生为了更新病人的资料,要求病人重新叙述自己完整的创伤历史,却没有去关注这些叙述中情感的影响。这位病人告诉我回忆叙述那些创伤的每一幕,她自己被一片片地撕碎,而且自己也重新回到创伤发生时的时空中。等她来到我的办公室的时候,她说她支离破碎的历史被分裂在不同时间点上。听完了她的叙述,我说了三个词“创伤毁了时间”这位病人睁大了眼睛,她微笑着说“我好像又聚合起来了”。

我从哈利.波特的系列小说中,借用一个说法,所谓的“魔法钥匙”,去说明情感创伤对我们时间体验的影响。哈利是个被严重创伤的小孩,几乎被自己的父母谋杀,又被扔到一个严重虐待他的家庭,他从毁灭性的废墟中崛起,成为一名有着神奇能力的巫师,但从没摆脱早先的创伤,总生活在他父母要谋杀他的威胁中。作为一名巫师,他遇到了“魔法钥匙”,可以把他从一个空间传送到另一个空间,而且不需要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所需要的时间。“魔法钥匙”把一个人一次又一次的带回到创伤的体验中。就像前文中提到的非常戏剧性地,这些有关“魔法钥匙”的破碎体验,可以被消除的掉,一个人的自身感可以被重整统一,恢复时间感。

创伤破坏性地打破了普通的,通常的每一天直线性和“喜悦的暂时性的整合”,那种从过去到未来的连续的感觉。情感创伤的体验会在一个永恒的时点定格住,让一个人永远不能挣脱,或者被宣告,他会一次又一次地被“魔法钥匙”带回到生活的厄运中。在创伤过程中或是在崩溃中,过去成为了现在,未来失去了意义而变成重复的终点。在这样的创伤的感觉中,不像弗洛伊德曾经说过的,是潜意识的,其实是没有时间性的。

因为创伤如此深刻地更改了普遍性或是众所周知的暂时性的定义,这个受到创伤的人,如此真切地生活在了另一个真实的世界里,一个感到无法和其他那些人一样的世界里。这种感受到的不一样,反过来,又会造成这个人疏离和疏远人群,成为一个典型的受创伤的人。从一般的时间感中被撕裂出来,创伤隔离了与人世的交流。

没完没了的情感创伤的循环其实是被我们存在的有限性和所有那些我们深深与之相联结的人们的有限性造就的。真正的暂时性,就像我们承认的人的有限性,其实是创伤的暂时性。“创伤康复”是个矛盾的说法,人类的有限性表现为一种创伤的状态,其实并不是一种病,也不需要康复。“康复”是用词不当地去形容一个情感的状态,一个与被创伤粉碎的匮乏状态相伴随的状态。这个继发的状态和匮乏的破灭的状态或多或少的整合或解离,要看对创伤破碎状态的是要防御式的整合还是解离,也要看这些创伤是否能找到关系的归宿已得到处理。这就是最基础的创伤暂时性长短的核心。解离,就是创伤的暂时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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