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生活的處所
作者: 溫尼科特 / 3875次阅读 时间: 2014年2月14日
标签: 创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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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生活的處所THE PLACE WHERE WE LIVE104-1

我想探討我們經歷人生時,大部分時間所生活的「處所」。在此我對「處所」一詞的用法是抽象的。

我們使用的語言,顯示我們對這個議題本來就深感興趣。比方,下面這些比喻就經常出現在日常用語裡:我可能身陷在困惑的泥海之中,所以我就從泥海中爬出來;或是,把事情整頓一下,這樣一來,至少我暫時曉得自己身在何處。我也可能覺得自己宛如漂流在海上般茫然困惑,所以我就確認自己的位置,以便進港(在暴風雨中,任何港口都可以),然後等我上了岸,我就尋找一幢建築在岩石而非沙地上的房屋;然後,在我自己的家裡,(因為我是英國人)這裡就是我的城堡,所以我就身處在七重天般的無上幸福之中。

我不必故意牽強附會,只要使用日常語言,就可以談論我於外在(或者說是共有的)現實世界中的行為,也可以描述我蹲在地上沉思時,可能正在經歷的內在或神祕經驗。

我們對「內在」這個字眼的使用可能很現代化,我們用它來指心理現實,來宣稱裡面有個內在,當我們在情感成長和性格的養成有所進展時,個人的心靈財富就在此累積(或顯示貧瘠)。

那麼,這裡就有兩個處所, 一個人的「內在」和「外在」。但是,這就是全部了嗎?

在考慮人類的生活時,有人喜歡想得淺白一點,而從行為的角度,從制約反射與制約的角度來思考,這一來, 就會談到所謂的行為治療。可是,我們多半都厭倦把自己所有可能的意義,僅僅侷限於外在可見的行為範圍內,或是觀察得到的外向生活而已;因為,不論人們喜不喜歡,這些外現的行為都是從潛意識發動的。相較之下,有人則把重點放在「內在」的生活上,他們認為,跟神祕經驗比起來,經濟的匱乏短絀甚至飢餓本身,根本不足掛齒。對後面這類人而言,自我的中心才是無限的,相反的,行為主義者則認為,從外在現實的角度來說,宇宙與時間才是浩瀚無垠的,這個時間既沒有終點,也沒有起點。

我試圖在這兩個極端中間找個折衷之處。假如我們看看自己的生活,大概就會發現,我們大部分的時間既非花在行為上,也不是花在沉思中,而是用在別的地方。我問:哪裡呢?然後,我試著提出一個答案。

一個中間地帶

在受到佛洛伊德影響的精神分析寫作和數量龐大的文獻裡,有個共同的趨勢,重點要不是放在個人對客體產生認同關係的生活上,就是放在個人的內在生活上。一般認為,在客體認同關係的個人生活上,要不是有種緊張狀態趨向於要求本能的滿足,要不就是整個生活沐浴在滿足的安逸之中。更完整的說法其實應該包括置換的概念,以及昇華的所有機制。假如興奮沒有得到滿足,這個人就會陷入挫折所引發的不舒服,這些不舒服包括身體的功能障礙,以及一種罪惡感,或是因為找到一個代罪羔羊或迫害者而鬆了一口氣。

至於神秘經驗方面,在精神分析的文獻中,我們所觀察的人也許睡著了,在做夢;也許這個人是清醒的,也在經歷一種類似做夢的過程,只不過是在清醒中這麼做。各種情緒都在其中,而情緒的潛意識幻想範圍,包括從這一端理想化的事物,到另一端玉石俱焚的恐怖——帶來得意洋洋或徹底絕望的兩極反應,身體可能飄飄然也可能病懨懨,而且還有自殺的衝動等極端感受。

以上是對龐大文獻做過度簡化和扭曲的快速回顧,因為我並不想做深入的陳述,指出精神分析的文獻似乎並沒有告訴我們,我們想知道的一切。好比,我們在聆聽貝多芬的交響曲,或者到藝廊去看攝影展,或是躺在床上閱讀《特洛伊羅斯與克瑞西達》,105-a還是打網球時,我們究竟是在做甚麼?一個小孩在母親的呵護下坐在地板上玩玩具時,究竟是在做甚麼?一群青少年去參加流行音樂會時,又是在做甚麼?

這不只是「我們到底在做甚麼?」而已。還有另外一個問題也必須提出來:我們究竟身在何方(假如有任何地方的話)?我們已經使用了內在和外在的概念,現在我們還需要第三個概念。其實,我們大部分時間在做的、所謂的享受自己時,究竟身在何方?昇華這個概念真的可以涵蓋整個問題的範疇嗎?我們能否透過檢視這個(既非「內在」又非「外在」足以描述的)可能存在的生存處所,來獲得一些幫助?

萊諾·崔林(1995)106-a,在佛洛伊德週年紀念演講中說到

對(佛洛伊德)來說,他在使用(文化)這個字眼時帶有一種尊敬的語氣,可是,我們同時也不會漏聽,他講到文化時確實有種惱怒和抵制的口氣。佛洛伊德對文化的說法可說是情感兩歧共存的。

我想,崔林在演講裡提到的,跟我在這裡所要指出的同一個不足之處,其實殊途同歸,雖然我們使用的語言大不相同。

你們應該可以看得出來,我既看著成人對生活、美、或抽象的發明才能,有著高度複雜的享受;同時也看著小嬰兒具創造力的姿態,看他伸手摸媽媽的嘴巴和牙齒,同時又注視著她的眼睛,用有創造力的眼光來端詳她。對我來說,遊戲自然而然發展成文化體驗,並且形成文化的基礎。

現在,假如我的論點夠中肯的話。裁們就有三種「人類的狀態」可以做比較,而不只有兩種。當我們看著人類的這三種狀態時,我們看到其中有個特色。可以把我所謂的文化體驗(或玩遊戲),跟其他兩種分開。

首先,從客體認同關係以及客體使用的角度,來看看外在現實,以及個人跟外在現實的接觸。這部分使我們明白,外在現實本身是固定的;還有,支持客體認同關係和客體使用的本能素質,對個人來說也是固定的,雖然它會根據階段、年齡以及個人自由利用本能驅力的程度而異。因此,根據精神分析文獻大量細節所制定的法則,個人生活便有了較自由或較不自由的差別。

接下來,我們再來看看內在心理現實。這表示每個人已經達到成熟的統合程度,包括建立了一個整合的自我。這一點暗示已經有個內在與外在,以及一個居中區隔內外的皮囊存在。在這裡,我們再度看到一種固著性質,它來自遺傳、屬於人格結構、以及內化的環境因素影響、和投射的個人因素。

跟這些比起來,我認為最能夠調邊的第三種生活(有文化體驗或有創造力遊戲的地方),則極端因人而異。這是因為第三領域是個人(嬰兒、小孩、青少年、成年人)在個別生存環境裡體驗的產物。這裡有一種千變萬化的性質,跟內在私人心理現實和外在共有現實的現象性質不同。第三領域的範圈可能很小,也可能很大,完全看其實體驗的累積而定。

我在這裡關心的就是這種特殊的變化性質,現在我想要探討它的意義。我將從位置的角度——相對於個人在世界上的位置——來探討文化體驗(遊戲)究竟在何處「發生/找到處所得以安置」( take place )。

一個獨在的空間

我想來討論一個論點的價值。這個論點就是,有創造力的遊戲與文化體驗(包括最複雜的發展在內)的位置,就介於小嬰兒與母親之間的潛在空間。我指的是小嬰兒跟客體(母親或母親的一部分)之間存在(但是又不能存在)的這個假設區域;這個區域出現的時間,是在小嬰兒有能力拋棄客體,將它看成非我的時期,也就是跟客體的融合狀態結束時。

小嬰兒從跟母親合為一體的狀態,進入跟母親分離的階段。母親開始降低她配合小寶寶需求的程度(因為她自己已經從高度認同小寶寶的情況復原,也因為她感受到了實質的新需求,這個需求就是要她變成一個分離的現象)。107-1

這恰好跟所有的精神治療早晚要面臨的危險一樣,病人因為一度感到分析師的可靠、對需求的配合、以及涉入的意顧,而感到有安全感和能夠生存,如今卻開始感到需要甩開這些,恢復自由,獨立自主。就像小寶寶跟母親一樣,除非分析師準備放手,病人是無法獨立的,但是,當分析師跟病人水乳交融時,分析師的任何抽離舉動,又都脫離不了可怕的嫌疑,所以災難就會威脅著要臨頭。

各位應該還記得,我在前面舉例時,提過一個小男孩對繩子的使用(第一章),我指出兩個客體同時被繩子連起來也被繩子分開。這是我願意接受而且不嘗試去解決的一個自相矛盾的課題。只有當小嬰兒與客體世界之間的空間不存在時,小嬰兒才能將客體世界跟自我分離開來,因為這個潛在空間被我此刻所描述的方式所盈滿。

我們可以說,人與人之間根本就不可能真的分離,只是威脅著要分離,這個威脅究竟是大創傷還是小創傷,全看最早的分離體驗而定。

我們可能會間, 主體與客體、嬰兒與母親的分離,究竟是怎麼發生的?而且在大部分的例子當中,這件事情的發生對所有的當事人都有益處嗎?儘管分離其實是不可能的?(我們還是必須容忍這個自相矛盾。)

答案是,在寶寶的人生體驗裡,真的跟母親或母親角色發生關係時,通常會對母親產生某種程度的信心,覺得她是可靠的;或者(以心理治療的用話來說),病人開始感覺到,治療師的關心不是出於病人的依賴所需,而是出自治療師認同病人的能力,並且覺得「假如我是你的話...」 。換句話說,母親或治療師的愛不只是表示要滿足依賴的需求,而且也表示,要給小寶寶或病人一個機會,讓他或她從依賴走向獨立自主。

沒有愛也可以把小寶寶餵飽,可是沒有愛或沒有關心的照顧,就無法成功的培養出一個新的、獨立的人類小孩。這個充滿信任與可靠的地方是個潛在空間,將來可以變成分離的無限區域,小寶寶、小孩、青少年、成年人都可以用有創造力的遊戲填滿這裡,到最後這裡就會成為享受文化傳承的地方。

這個地方在遊戲和文化體驗裡有著一席之地,它的特色是:它的存在完全取決於生活體驗,而非遺傳特質。例如,有個小寶寶得到很細膩的照顱,在母親逐漸跟小寶寶分離時,空出來的遊戲區域就無比豐富;相反的, 另外一個小實實在這個發展階段的體驗非常貧瘠,所以除了發展成內向或外向的孩子之外,沒有其他可能。對後面這個體驗貧瘠的小孩來說,潛在空間是沒有意義的,因為這裡從來就沒有信任感可言,當然更談不上可靠,因此也就沒有隨意的自我實現。

對比較幸運的小寶寶(小孩和青少年和成年人)來說,在分離的當下「分離」本身沒有變成一個問題,因為在小贊賞跟母親之間的潛在空間裡,在放鬆的狀態下,自然而然的出現了有創造力的遊戲;象徵的使用就是在這裡發展出來的,同時用來象徵外在世界的現象,以及被觀看的個人的現象。

其他兩個區域,並不會因為我所提出來的第三領域,而失去意義。假如我們真的來探討人,那麼我們就必須期待,總會得到某種相互重疊的觀察。個人確實會跟世界產生關係。它的方式與本能的滿足有關,不論是用直接的或昇華的方式來獲得滿足。我們也曉得。不論睡眠和做夢這些人格的核心,還是沉思以及放鬆無目的而矛盾的精神漫遊。都具有至高無上的重要性。話雖如此,遊戲和文化體驗還是我們特別珍惜的事情;它們銜接了過去、現在與未來;它們佔據了時間與空間。它們需要而且也得到我們刻意集中的注意力——刻意但是又沒有太刻意努力。

母親會配合小寶寶和小孩的需求,他們的人格和個性正在逐漸發展,這個配合讓她顯得可靠。經過一段時間的體驗以後。小寶寶對母親的可靠就產生了一種信任感。由於小寶寶對母親的可靠程度有信心,因此也信任其他人和事物,讓「非我」有可能跟「我」分開。不過,我們同時也可以說, 因為用有創造力的玩遊戲。用象徵物、以及最後累積為文化生活的一切,充滿了這個潛在空間,也就避免了分離。

因為這個潛在空間受到限制,所以有許多時候我們會失去信心,結果就箝制了個人玩遊戲的能力;同樣的,也有許多狀況是遊戲和文化生活太過貧瘠了,這是因為,一個孩子即使有容納學識的空間,但身邊的人卻無法在孩子的人格發展階段,適時引介文化常識,提供孩子相對雙富的文化材料。當那些真正負責照顧孩子的人,本身的文化修養太淺薄,甚至對文化傳承不熟悉時,自然免不了會產生侷限。

那麼,關於本章所描述的這一點,第一個需求是,在每個小男孩或小女孩的幼兒發展初階,要好好保護母子與親子關係,這樣潛在空間才能夠發生,因為有信任感,小孩才能夠玩出有創造力的遊戲。

第二個需求是,那些照顧各年齡層小孩的人,要根據小孩的個別能力和情感年齡與發展階段,做好準備,讓每個小孩接觸到適當的文化傳承。

那麼,如果把人類生存的第三種領域,看作既不是存在個人的內在,也不是存在現實世界的外在,應該是十分有用的一種觀點。我們可以把這個「中間過渡的生存現象」想像成.它佔據一個潛在的空間;它否認寶寶與母親之間的距離與分離;它也是所有後續發展的活水源頭。這個潛在空間因人而有重大差異,它的基種是,當小寶寶經過一段夠長時間的體駿,在「非我J 從「我」分離出來的關鍵階段,在獨立的自我剛剛建立的時期,對母親所產生的信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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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04-1 這是對《文化體驗的所在》主題的重申,專門為另一群不同的讀者而寫。

105-a 譯註 Troilus and Cressida,莎翁名劇,劇中將特洛伊羅斯從希臘神話中的神洛伊王子普里阿抹斯和卡柏的兒子,改為特洛伊祭司卡爾斯之女克瑞西述的情人。

106-a 譯註 Lionel Trilling ( 1905~1975),美國文學評諭家、小說家與紐約哥倫比亞大學英文

系教授,著有《弗洛伊德與我們的文化危機》 ( Freud and the Crisis of Our Culture)等書。

107-1 我已經在我的讀文《母親最初最關心的事》 ( Primary Marernal Preoccupation' , 1956) 裡面,對迫個論點做過深入的討論。 

本文是《游戏与现实》第八章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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