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織者之另一秘密」——德希達與精神分析
作者: 沈志中 / 1093次阅读 时间: 2019年1月22日
标签: 德里达 解构 精神分析 脐带 沈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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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織者之另一秘密」——德希達與精神分析心理学空间_#eE-~T&p1r x C
沈志中 台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所助理教授
o)i,I5qzZtv0哲學與文化 第卅三卷第五期 2006.05心理学空间_1_,P$F8P

5D1E s5ho{Z"D&u0內容摘要:心理学空间eo }^so*f+s)f'vK

1z8k8\y px%O0一九九二年,德希達後遠地重新審視「解構」的歷史時,表示在早期曾以 déconstruction這個早已存在的法文詞,同時翻譯兩個概念:海德格的 Destruktion與佛洛伊德的 Dissociation。藉此,他再度肯定解構與海德格以及佛洛伊德思想的債務關係,以及解構之於這兩人思想的轉向。心理学空间@p Au:\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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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表面上的相似與深層的繼承關係,解構終究「不是」精神分析。它是對精神分析之抗拒。但正是此種抗拒關係使得解構與精神分析之命運不可分地聯繫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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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6j F f~1^;N*K0德希達始終夢想著抗拒。他自問這個抗拒的夢是否如佛洛伊德所言也有一個臍?這個對於抗拒的夢想是否也遭遇一個不願解開的結點?在《抗拒》一文中,德希達試圖去分析、去精神分析,對於哲學分析與精神分析之抗拒的這個夢想與糾結。如他所坦承,奇異地,德希達這些分析彷彿神似於一個「未竟的幾近自我分析」(quasi-auto-analyse manquée)。不難理解為何德希達稱此為「幾近自我分析」因為對分析的抗拒,以及特別是對佛洛伊德精神分析英雄式的抗拒,成就了德希達解構工業的基礎。但為何是「未竟、未完成」的幾近自我分析?德希達的這些分析最終、分析到最後,是否也遭遇一個不解、不欲解闊的臍?一個德希達所說之「編織者的另一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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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德希達 佛洛伊德 解構 精神分析 抗拒

4pgHt^$c `'C0

0I^$_F g;q Xw `8T0將無人知曉我是基於那個秘密書寫,
,h,p u_ }W.pp@U0而且即使我將它說出來,心理学空间O"CA5hNRA1]"Y7jV
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LL5glv s(@D;B?m0——Jacques Derrida, 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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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秘密心理学空间zs3i8UTo\X8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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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解構?什麼是解構?若這是本文預設探討的論題,若這是讀者期待的論述,那麼你我一開始便處於一個錯誤或倒錯的時空。若此疑問句「何謂解構?」還能被提出、還能被回答,則悸謬地,這意味著德希達將從未曾存在——雖然他已經不存在。究竟德希遠是否會存在過?這毫無疑問是德希達在過世前一個月,在預知死期將屆時所面臨巨大的焦慮之一。在最後一次接受的訪談過程中,他無意間透露當他身染重病時,便預期著人們要不是在他死後終將真正地閱讀其論著,就是在十五天到一個月之內之內徹底將他遺忘( Derrida, 2004 : VII)。因此,在此討論德希達,我們要不加入、加速他所擔憂的巨大遺忘工程,要不就開始真正地閱讀其論著。心理学空间{t%t+L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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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篇死後才刊載的訪談記錄中 (1992年),德希達後遺地重新審視「解構」的歷史。德希達再度表明解構與海德格以及佛洛伊德思想的債務關係,以及解構之於這兩人思想的轉向。對他而言,解構始於與六〇年代語言結構至上主流論述之區隔——並非反語言結構主義,而是與之劃清界限、質疑語言之至上性。解構在於指出歷史與哲學之封閉(c1oture)而非終結(fin)。因此,解構是介於封閉與終結之間,它一方面是對於歷史與哲學之再肯定,同時也展開對於歷史與哲學的質疑。就此而言,[解構」並非一種哲學,它並非一系列命題的總和,更非一種人們可傳授之學說與方法。若給予經濟、簡要的描述,那麼解構將是對於「一種關於起源的思想,以及關於『何謂......?』這種主導哲學史之疑問的質問」。如此,在德希達之後,人們如何能毫無警覺地提出「何謂解構?」這種建立在形上學之本質、同一性之上問題? (Derrida,2004: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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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若反複「什麼是解構? J這樣的疑問,則無疑我們將在德希達死後再度地置他於死地。這也是為何我們在此「後德希達時代」談論德希達必須圍繞著「秘密」的向度。「圍繞著」秘密,而非洩露或揭露秘密。畢竟「秘密」意味著某不為人矢口之事物的存在,一種以不在方式呈現的存在 (présence absente/absence présente ) -一若有人向你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大可確信,這將不再是一個秘密,而是一種流言。因此,本文在探討精神分析與德希遠的關係時,引述德希達的文字——「另一秘密」一一作為標題,正是為了維護秘密的秘密性,秘密的秘密,另一秘密。換言之,本文將探討精神分析在德希達著作中此種特殊之不存在的存在、存在的不存在之秘密向度。一種可以藉德希達語彙稱之為「抗拒」 ( ré-sistance )的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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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德希遠的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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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s tS bEK {0就西方哲學所陷入之本質、自身同一性、「對己現存」(présence à soi)等形上學預設而言,德希達在一九六七年《論文字學》 (De la grammatologie )以及《邊緣一一論哲學》(Marges. De la philosophie )等著作中,暗示我們可以「期待/臍帶」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將是」對這種傳統形上學限制的突破。對他而言,這不僅因為佛洛伊德提出無意識的假設,更是因為佛洛伊德真正的發現在於精神中的後遺性效應(effet à retardement/Nachträglichkeit)徹底置疑了以線性時間為基礎的意識心理學與意識現象學。正是佛洛伊德理論中歷史性構想的轉向,由「形上學歷史」轉入「實際歷史」,使他認為在精神分析中當下的重複行為可以相當於回憶。因此一旦被化為行動,屬於過往時間的記憶可以成為現在的行為。相對地,現在( présent) 不應再被視為一種純粹「對己現存」(présence à soi ) ,而是一種「現在一過往」(Derrida, 1972: 21-22)。同樣地,其他諸如「起源/歷史」 「主體/客體」、「主動/被動」、「快感/不快感」甚至「生命/死亡」等傳統對立概念,在佛洛伊德理論中亦一一被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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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德希達對於精神分析的「期待」,期待它「將是」形上學的突破,這當中的「期待」與「將是」都顯示著他認為精神分析尚未是這種突破。因為精神分析的諸多概念都仍受制於形上學。因此,精神分析從來都不是德希達的盟友,它是解構的「敵人一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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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此時德希達所提的「幾近概念」 (quasi-concept) : 「痕跡」 (trace)、「延異」 ( differance)等均與他對佛洛伊德「後遺性」概念的閱讀不可分,但對他而言,由定價詞(Ia)所限定並且聯繫於專有名詞「弗洛伊德」的這個「精神分析」作為一門學科的精神分析,無論在理論、實踐、政治與機構建制上,都仍然處於形上學的威脅之下。這是為何在一九六七年的《佛洛伊德與書寫場景》一文中,在分析西方哲學對於書寫的抑制時,德希達特別強調:儘管表面的相似「對於邏輯中心論的解構並非一種哲學的精神分析」(Derrida,1967:293)。另一方面,在不斷閱讀、引述(弗洛伊德的同時,德希達亦不斷地提醒精神分析師與精神分析理論研究者不要忘了佛洛伊德,不要忘了作為佛洛伊德思想繼承者的使命與責任。如在二〇〇〇年七月十日於巴黎召開之「國際精神分析三級會議」的致詞上,德希達便指出,當今精神分析運動在內部與對外之生死存亡的爭鬥中,似乎遺忘了它作為佛洛伊德在二十世紀所開啟之革命的繼承者所擔負的責任:去面對人性的殘酷欲力與死亡欲力、去正 親人權、倫理、司法與政治等問題。精神分析應循著佛洛伊德的指引,去追究是否有一種超越死亡欲力、超越掌控欲力、超越殘酷的方外?特別是在今日充斥著暴力、恐怖與統治慾的世界中,精神分析理應對於此前所未見的「殘酷劇場」提出更深入的思考。在殘酷的世界中,精神分析毫無缺席的藉口(cf., Derrida, 2000)。心理学空间}s0z$T8N

Qt7M ? Ja8^0於是我們不難理解Réné Major關於解構的命題:「若無精神分析則德希達的解構是不可想像的,而若無德希達精神分析將變得不可想像」 (Major)。毫無疑問,此種亦敵亦友的關係,正是一種由抗拒所聯繫的結盟關係。心理学空间/g1s)A'a)z \ k B

/N O.ZI!Y4Kl~0「抗拒」(résistance)一詞在德希達的私語中具有特殊的地位。不僅因為這個拉丁字源的法文字本身就抗拒翻譯、難以探測,而且因為這是個被他所夢想、所慾望、所愛戀的字一一一個難以成為概念的字。對他而言, 「抗拒」這個字一如磁石,吸引著許多不同意義。彷彿夢中不解、不願解開的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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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1W0a9R0在他佯裝是自我分析的聯想中, 「抗拒」意謂著他對於法國反抗年代( 1940-1945 年間)一種不可慰藉的鄉愁。他夢想能像反抗軍一樣,匍匐地對坦克、火車扔擲炸彈......。鄉愁原諒一切,即使是最不可原諒的罪惡,這是鄉愁之所以為病的特徵。德希達始終難以忘懷在德國佔領法國時期的某一天,在當時的維琪傀儡政府媚敵政策下,他是如何在阿爾及利亞被學校老師莫名地趕出教室。知悉原委後,他首次感到身為猶太人的原罪。然而,為何對如此令他羞辱的反抗年代感到鄉愁?難道不是因為,即使在德軍的贖武侵略之下,當時對於德國哲學 (Hegel, Husser1,以及特別是 Heidergger)仍懷有客觀正直的思辯能力,而非如戰後對於這三個大寫H的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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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抗拒」這個詞在德希達腦海中也共鳴著他對於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抗拒。一種同時是「形式上」與「理論上」的抗拒。形式的抗拒在於德希達從未接受過分析,亦從未從事分析。理論的抗拒則在於「他的」解構即使與精神分析共享著始於啟蒙時代的分析遺產,但解構從來無法被等同於精神分析,解構不是精神分析。然而,難道這種「不一是」不也標示著解構與精神分析之間一種「斷裂聯繫」與「聯繫斷裂」的臍帶關係?臍,聯繫被割斷之處,但這個出生的傷痕,不正象徵著一種斷裂的聯繫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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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德希達一九九六年《抗拒》(Résistances)一文,我們或許更能體會解構與精神分析之間的斷裂聯繫臍帶關係。在該文行文結構上,德希達「並置」精神分析與解構,並以臍點將兩者聯繫與分開。並置精神分析與解構而非比較,因為這兩者是不可比較。男一方面,德希達刻意讓該文顯得有如是一「未竟之自我分析」的片段,因此這兩個論題在文中像是兩個表面上沒有交集的聯想。然而,無交集只是個假象,仔細的閱讀會讓我們發現兩者是在一個臍點上相連。兩者在於 le gout de la solution上,均座落於同一處佛洛伊德所說之夢臍、夢的晦暗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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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臍:文本的身體與秘密心理学空间IF0cz4Nvw^

#xv U T7b0藉由如此發掘德希達這個文本的臍點,我們觸摸到這個文本的身體。一個無頭無尾的身體,但卻著實有個臍與另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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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希達對於《夢的解析》的閱讀中,他質疑「抗拒」這個概念本身所含有的多義性是否也抗拒著精神分析對於「抗拒」的定義。他同時得出一個令人深感不安一一至少另佛洛伊德信徒焦躁難安一一的可能論證:精神分析與催眠晴示的不同,換言之其創立的關鍵,在於認識抗拒的意義並予以詮釋,但若精神分析無法確立一個一致的抗拒概念,若「抗拒」始終拒絕被精神分析完全詮釋,則精神分析還是精神分析嗎?它還是一個可有定冠詞( la psychanalyse )的完整學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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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指出有一種對於精神分析詮釋的絕對抗拒,德希達引述《夢的解析》中兩段拓樸位置殊異的文字:一個是位於書頁邊緣不起眼角落的註釋,一個是在數百頁之後書末的正文中。心理学空间xk6b0B^!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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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佛洛伊德在「Irma注射」之夢詮釋中「介於三與四個女人」之聯想的註腳:心理学空间 W0dbMZE?Fn

我覺得,若要追溯所有的隱藏意義,這個片段的詮釋推的並不夠遠。如果我想要繼續這三個女人的比較,我將迷途太遠。一一每個夢都至少有一處,在其上它是不可探測的,就像一個臍,經由它夢與不可知相連在一起。 (Freud, GW, II/III:116,n.1;S.E.,V:111,n.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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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B;lu)TIk7G9WD;e0德希達質問此處夢的「隱藏意義」(verbogenen Sinn)與佛洛伊德所揭示的「夢具有願望實現的意義」這兩個意義是否屬於同一個範疇?若是,那麼為何這個意義正是佛洛伊德所不願繼續追究的呢(我將迷途太遠)?再者,夢經由臍點與不可知相連,就像臍同時是「聯繫的斷裂」與「斷裂的聯繫」一樣,德希達發現文本中「句號與破折號」(。一一)這個奇異的標點方式所象徵的,正是可詮釋與不可詮釋之間「斷裂的聯繫與聯繫的斷裂」。心理学空间K*dT!l2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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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e gout de la solution一語具有多重意義: solution有「藥劑、解答、化解、溶解、解析、解除.....」之義,le gout de la solution既指,「solution之味道」亦指「對solution之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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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一位佛洛伊德的讀者像德希達一般,不僅閱讀佛洛伊德的文本,甚至去發現、觸摸佛洛伊德艾本的身體、去撫摸艾本的臍:詮釋中詭異的標點符號。緊接著德希達將這個詮釋關連到《夢的解析》中另一個謎一般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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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詮釋得最好的夢中,人們經常必須將一個地帶留置於晦暗中,因為在詮釋時人們察覺到那裡浮現一固夢思維的糾結,不欲被解開,但亦不對夢內容進一步提供助益。這便是夢臍,在這個位置夢座落於未知物之上。人們在詮釋時所遭遇的夢思維,一般而言必須留於沒有止盡、且必然從四面八方滲流入吾人思維世界的網絡交織中。夢慾望於是由此織結之較濃密處隆起,一如膳菇從其菌絲冒出。 (Freud, G w., II/III:530;S. E.,V:5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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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拓樸位置的殊異己然是佛洛伊德理論所跨越的步伐。在這個段落中,原先註釋中的坦承(我感到、我承認夢詮釋並未推得夠遠....),變成是一個肯定的命題:「在夢中有一個臍 ......」。如德希達所說,「這個步伐事實上將是個跳躍」(Derrida, 1996: 17)。心理学空间 mOP'q,O9g uM \

!s(T/TH ]-u L0若精神分析理論與治療的基礎在於抗拒的可詮釋性一一病患的抗拒是有意義的一一那麼在這個理論跳躍中,佛洛德伊似乎正企圖馴服一種絕對異質的抗拒,將一種絕對不可詮釋性悄悄地併入精神分析理論中。這個無聲的理論企圖,種下了日後精神分析理論化「抗拒」概念的重重困難。然而理論的困難並非理論的麻痺。若精神分析正視一種不可詮釋、不可分析之絕對的異質性抗拒,那麼精神分析的誕生這個歷史事件,將意謂著另一種分析概念的提出,與傳統上以回溯起源與追究最簡單之單元為目的之分析迴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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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解構與精神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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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9[#UJ8@a&p0德希達將《抗拒》一文拆折成兩個表面上幾乎不相關連的分析片段,而聯繫著這兩個分析片段的正是一個「臍」:心理学空间"A5Bm:Bt;y

讓我們改變節奏典語調。一開始,我自間為何我始終夢想著抗拒。這個夢裡是否有個臍點。又為何要去為一個臍(omphalos)而擔憂。 (Derrida,199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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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號與破折號。佛洛伊德所論的夢中的臍、德希達所撫觸之佛洛伊德文本的臍,現在變成是德希達文本的臟、德希達思想上的一個臍點。心理学空间T3V?*MNs#TyF

w4s,R~)C5X^2UDO0德希達始終夢想著抗拒。而這個夢,抗拒的夢,是否也有一個臍?這個對於抗拒的夢想是否也遭遇一個不願解闊的結點?德希達試圖去分析、去精神分析、對於哲學分析與精神分析之抗拒的這個夢想與糾結。如他所坦承,奇異地,德希達這些分析彷佛神似於一個「未竟的幾近自我分析」( quasi-auto-analyse manquée) (Derrida, 1996:40)。不難理解為何德、希達稱此為「幾近自我分析」,因為對分析的抗拒,以及特別是對佛洛伊德精神分析英雄式的抗拒(德希達語),成就了德希達解構工業的基礎。但為何是「未竟、未完成」?如我們所見,德希達的這些分析最終、分析到最後,也遭遇一個不解、不欲解開的臍:德希達在章節標題上所說的「編織者的另一秘密」 (L'autre secret du tisserand)。而如我們所知,德希達多次將解構者的工作比喻為文本的編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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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章的第一部份分析過精神分析的抗拒之後,德希達轉而在第二部份回溯、析離其「解構」思想的起源與基本元素。他提到,解構思想的產生首先是基於兩個彼此糾結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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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重束縛( double bind) :解構既抗拒於分析也抗拒於綜合。它挑起無盡的分析與辯證,但這正是為了予以絕對地抗拒。心理学空间geG*W mlJ"G5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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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剩餘的剩餘性:解構將抗拒當成有如是「剩餘的剩餘性」 ( restance du reste) , 亦即不單單只是從存有學的角度去思考抗拒。絕對「剩餘的剩餘性」並不屬於精神分析,因為它既「不是」(n'est pas)亦「不存在」(n'este pas)。心理学空间aZ2M(G:p}B

-i[mGl9a0這兩個動機的糾結,讓德希遣將解構比較於「分析」與「辯證」但同時又不斷地指使他去抗拒這個比較,「去邁向另一條道路?一條「第三」的道路( voie troisième ) ,它將非第三條道路( troisième voie) ......」 (Derrida, 1996:41 )。換言之,一條絕對他者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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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v vj"O6mB0對德希達而言,所謂的「解構」不可否認地也屈從於同時是批判與分析的分析性需求。解構始終在於「拆散、析離、解離、瓦解」諸如「沈積物、人造事實、預言笠、機構」等。而解構當中的這種分析、解離的必要性,也是一種「批判一系譜性」的回溯。因此,解構表面上同樣隸屬於分析這個詞本身所涵蓋的雙重動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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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1U6dN*OC0一、考古——玄義( archéologico-anagogique )動機:一種退行的回溯,回溯到最遠古,如「初始起源」或「始源」 (archi-orig inaire)。心理学空间[C;~D.~*bc:G'DB O

;{,]_`iv0二、趨向最終分解( philolytique )動機:一種分解性,甚至反-社會化的徹底解離。心理学空间?*O:_].H1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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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解構的思想卻叉是始於對於上述雙重動機的抗拒。它同時激化了它們的公理與對公理的批評。解構工作所置疑的,不僅是「(再)摟獲」最起源、觸及最簡單元素的可能性,而且是這種「(再〉摟獲」最起源、觸及最簡單元素的的慾望與幻想( Derrida, 1996:42)。因此,解構同時顯得是這樣一種反考古、反系譜學的運動。心理学空间8E{*v E2M]A&A.\7O

5q{xwnI0基於「雙重束縛」解構對於「簡單」以及「對已存在」 (présence à soi)之起源慾望的不斷圍剿,也將它自身推向一種分析論與超驗論的飆高。因此,解構也像是一齣無止盡的分析劇。但為了避免這個運動本身陷入自身對於起源論的批判,德、希達必須重新賦予被解構的這些傳統追求的權利。這是為什麼解構仍必須藉助一些德希達稱為「不可能的概念」或「幾近概念」,如「始痕」、「始書寫」、「始源」等這些比起源更早的「非概念」。心理学空间uSM$R9|#r

Fz coC"sx0此外,解構所重視的另一個重要問題一另一個非概念一為重複、可重複性 (itérabilité):可重複性是「同一性」的構成條件,也是所有概念能夠成立的條件。因此,重複是客體「成為客體J (devenir-obectif)與主體「成為主體」( devenir-subjectif)之必要條件。換言之,是「成為可分析」的構成要素。但同樣地,重複也抗拒、擾亂著作為所有哲學與理論論述原則之二元對立、位階式的分析。但這並不意味著重複允許了混亂、近似性與不明性。相反地,可重複性將在一個新的分析計畫中,允許不正常、意外、邊緣與寄生等現象得以被審視。因此,也使得對於分析的抗拒一一如對精神分析的抗拒一一得以被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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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a.m'~&dc0德希達之所以必須指出重複與可重複性問題的原因,在於所有對於分析的抗拒一一包含對精神分析的抗拒一一最終都歸結到「重複強迫」這個同時是精神分析最致命也是最有利的界限與根源。最致命的界限,因為在精神分析中,分析者的重複強迫是一切回憶的終點,分析者停止回憶,透過傳會將記憶轉移至當下的行為中;但正是因為這種記憶以行為模式在當下的轉移,讓分析師能夠介入分析者的過去歷史。這是為什麼在「精神分析」與「解構」兩者之間,最決定性、最困難問題焦點總是圍繞著重複強制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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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於「精神分析」與「解構」之間,最具決定性、最困難的籌碼會具有一種圍繞著重複強制問題的相對地組織化的形式,這一點都不偶然。 (Derri缸, 1996: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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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圍繞著這個問題德希達的兩個最主要閱讀文本為:佛洛伊德一九二〇年的(超越快感原則) (Jenseits des Lustprinzips)與拉岡一九五五年的《論「失竊信件」講座》 (Le séminaire sur“La lettre volee")。在德希達在《對「佛各伊德」的玄想》 (Spéculer-sur “Freud” )一文中,企圖去辨識在「連結」(liaison)、「化解」 (solution)等這些概念的悖謬中,那些不斷讓分析與命題不得不一再重新開始的問題。與今日許多片面的、標準的,甚至學院的閱讀相反,德希達認為我們難以在《超越快感原則》中定出一個命題,不可能找出一個以科學或哲學類型、甚至一般理論類型所能涵蓋的結論。是這種命題與結論的不可能性則讓《超越快感原則》一文的行徑陷入一種獨特的衍異 (dérive)。而正如流水的衍異,同時涵蓋著堤岸的潰決——一種雙重束縛效應一一《超越快感原則》一文的無命題也讓所有科學、哲學文類的區分邏輯顯得不堪一擊。但德希達並不將此種無法讓任何科學與哲學文類宰制的文本過程,簡單地等同於虛構(fiction)或文學。他企圖透過對於這種剩餘性的分析,從《超越》這個例子去辨識出所謂「虛構性」(fictionnel)的條件,以及特別是人們含糊地稱為「文學」的這種虛構的類型。換言之,德希達探討的是文學的條件,但並非是來自文學理論定義下的文學條件,而是今日、在精神分析之後,在我們生活於精神分析之後的文學條件。或更嚴格地說,自從《超越快感原則〉之後的文學條件,而這是為什麼《超越快感》這個例子也同時是一個絕對無法被取代的例子(Derrida,1980:279-280 )。正如德希達強調,若精神分析能夠帶來某種革命,這全拜佛洛伊德的勇氣所賜,但這個勇氣並非如一般精神分析史所論,在於他提出了兒童有性活動的觀點,或他的理論挑起了人類的自戀傷害一一讓我們知道「我」並非自己的主人。佛洛伊德的勇氣,在於以最為實證的科學之名,寫下許多維護科學真理的理論虛構 ( fictions théoriques) (σ, Derrida / Roudinesco : 269-316 )。心理学空间0zJG1g:Nx#`5k'^ e]

-zbdQay0而在對拉岡的《論「失竊信件」》的閱讀中,德希達則反駁拉岡認為信件是不可分割的看法,並認為拉岡這個命題儼然已成教條。德希達不僅認為信件是可分的,而且他提出某種「無盡分析」或「無止盡性」的原則與公理。正因為沒有什麼是不可分的,所以分析才是無止盡的。就此而言,我們可以說,形式上,解構的第一法則是一種無止盡分析的要求與必須性:始終剩有必須予以分析者。然而伴隨這個法則而生的第二個法則,是對於上述分析的抗拒:認可一種絕對「剩餘的剩餘性」,將是對分析的另一種抗拒。心理学空间9[E&`f*{7@bD)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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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希達因此將「解構」等同於「超分析論」(hyperanalytisme) :不僅無止盡的分析,而且也超越分析(Derrida,1996:50)。這種「超分析」有如一種雙重且矛盾的動作、既連結叉分離的動作:解構繼承啟蒙,並受其啟發。它繼承啟蒙思想在當代哲學與精神分析中的重複、再肯定與移置。但男一方面,解構也無止盡地分析在當代思想當中仍然與簡單、不可分之起源、目的論、對立邏輯等掛勾的那些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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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gX&^wY(M.nw*D0伍、「編織者的另一個秘密」心理学空间4\,j0| [jN*r)sI

e7^lt o.xX0儘管表面上的相似,解構終究不是精神分析。德希遠在一九九二年的訪談中,表示他在早期以出construction這個早已存在的法艾詞,翻譯兩個不同的概念:一是海德格的 Destruktion(瓦解)另一是佛洛伊德的 Dissociation(析離)(Derrida,2004: III )。因此,解構不是精神分析,兩者所處的正是一種斷裂的聯繫與聯繫的斷裂關係,一種「臍」的關係。然而,若未深入去讀德希遠的抗拒,未去注意德希遠在其文本邊緣所指出的一個秘密,人們或許企圖將這個命題寫成「解構是精神分析」一一如德希達許多學生/模仿者一般。而這個秘密是什麼?心理学空间6x pzA{G!P$kF E F

在解釋解構與分析、精神分析、超分析的這種若即若離的關係之後,德希達反諷地引了歌德《浮士德》中的一段話。在這段話中, Méphistophélès偽裝成浮士德對來求教的學生說道,哲學家對於世界的理解始終是之後才到來,始終是後遺地到來:心理学空间.d\F9H4Hg

的確,思想的製造就像是一種編織的志業,心理学空间m}_?0F/SqY O
在當中一個腳步牽動著上千條絲線,
\Z7J/nOh,Yh0織梭不停地上下來回,心理学空间u$oy)H `6u
絲線沒入不可見,上千個結一舉形成;
L]~-MS6j Cv0哲學家此時步入心理学空间'I#r:XZC
向你們指出,它應該是這樣:
6zA$Sk:O/y$g0第一是這樣,第二是這樣心理学空间Zvo3n$gq5T$U
因此第三與第四是這樣,心理学空间&f1VuSN)wlAnq
而當第一與第二不存在,心理学空间%K'z4y%sYf
則第三與第四也不存在。 (Derrida, 1996 : 52-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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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一段德希達認為適當的法文翻譯之後,他再引述男兩句德文,但這次並無任何翻譯。這兩句話彷彿正是德希達文章的總結:
Das preisen die Schüler aller Orten, Sind aber keine Weber geworden.心理学空间9BLi X|#ER
來自各地的學生對此高度地評價,但無人成為編織者。 (Derrida, 1996 :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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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e9[?4pdF0什麼是編織者的另一個秘密?什麼是解構中所碰觸到之不願解闊的秘密、臍點?在一場與 Hélene Cixous泌的對談中, Derrida曾論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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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覺是一個我自己都不得其門而入之沈重秘密的繼承者、保管人。我散佈於世的話語或書寫負載著一個秘密,一個我始終不可得知,但卻在我所有文字、所有作為、所有生活留下痕跡的秘密。( CixouslDerrida :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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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一九九一年與 Geoffrey Bennigton合寫名為《德希達》的書中,德希達曾寫道:心理学空间0[ \+w5yl(I4Ib

將無人知曉我是基於那個秘密書寫,而且即使我將它說出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Bennington/Derrida : 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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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 UuB6y)L/l$p;P0德希達已逝,人們或許可以習得解構,但顯然已無人能成為解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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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略)心理学空间$c _M}E8]4z x*^$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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