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面的概念
作者: 《阴影与恶》 / 2788次阅读 时间: 2020年5月23日
标签: 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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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入本书正文前,请务必牢记心理学对于阴影面(shadow)的定义各异,也并非我们一般想象的那么简单。在荣格心理学中,我们通常将阴影面定义为无意识人格中特定内涵物的拟人化,它可被纳入自我情结(egocomplex)中,却因着许多原因而没有被纳入。因此我们可以说,阴影面是自我情结中黑暗的、被抹除及被压抑的面向,但是这样的定义只能说是部分正确的。荣格相当不喜欢他的学生极度欠缺想象力、紧抓他的概念不放并从中创造一套思想体系,同时在尚未全盘了解他所说的内容之下就引述他的话语。曾经在一次研讨会中,他一股脑儿抛出:“这全是废话连篇!阴影面单单就是无意识全体。”他指出,对于这些内涵物是如何被发现的,以及它们又是如何被个体所经验的,我们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此外,他也要我们时时关注被分析者当下所处的情境。

假设对心理学一无所知的人进入了分析时段,而你试图对他们解释在心智背后有个人们未觉察的特定历程,对他们来说,这就是阴影面。因此在朝向无意识工作的第一阶段,阴影面就仅仅只是我内在那无法直接认知的整体内涵中一个“虚构的”名称。只有当我们开始挖掘人格的阴影域并研究其不同面向时,才会在一段时间后,在梦境中出现无意识的拟人化意象;通常出现的会是与做梦者同性别的意象。接着,此人会发现在这个未知的区块中还有另一团的反应被称为阿尼玛(anima,或是阿尼姆斯animus),它代表着感受、心绪及意念等,而我们也会谈论到自性(Self)的概念。基于实务上的考虑,荣格认为我们并不需要超出这三个步骤。

阴影面的个人与集体面向

当我们谈及阴影面时,心中要牢记其个别情境,包括我们所谈论的个体当时所处的个别意识及内在觉知的阶段。因此在初始阶段,我们可以说阴影面就是你内在的一切未知。一般而言,当我们进一步研究会发现它包括部分的个人及部分的集体元素。实务上,当我们第一次与之相遇,阴影面就只是那些我们分不清何为个人、何为集体的混杂面向。

举个实务的例子,假设某人的父母身上带有截然不同的特质,他也因此从父母双方都遗传了特定的特质,可说是化学分子结合不佳。举例言之,我曾经有个分析个案,她遗传了父亲暴躁、蛮不讲理的脾气,以及她母亲过于敏感的防卫反应,她如何能同时成为两者?如果有人惹恼了她,她心中就被这两个对立的反应所占满。孩童的内在可以同时有着双边无法协调一致的对立存在,但在发展的过程中,通常会在对立双边中做出选择,因此其中的一边得到较优势或劣势的发展,接着再加入的是教育的历程以及后来的习惯养成,因而总是会对二择一的特质给予优先对待,成为“习性”,而另一个特质虽然仍存在却被置之不理。这些被压抑的特质,不受承认也不被接纳,因为它们与那些被选上的特质是不兼容的,阴影面也就在这个过程中逐步建立了。通过某些程度的自觉以及通过梦境的帮助,人们对这些元素的辨识是相对较容易的,这也就是我们所谓的“让阴影面意识化”,通常达成意识化后分析也就随之结束了。但这并没有带来实际的成果,因为在那之后所要面对的是更困难的问题,大部分人都对此感到困扰:他们知道自己的阴影面,但却无法表达,也无法将之整合到他们的生命中。想当然地,生活周边的人们会不喜欢看见个体的改变,因为改变意味着周边的人们也需要随之重新适应。当一直以来都温驯如绵羊般的家人突然变得好斗且拒绝别人的要求时,其他家人简直就愤怒难耐,引发许多批判声浪,而当这个受关注的个体本身也不满意改变的情况时,阴影面的整合就可能会出差错,导致整个问题陷入僵局。

要能接受个人内在压抑多年且不喜欢的特质,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但是如果个人不接受某特质,它就会在背后作祟。能看见且承认阴影面的存在,是问题的一部分,说出“有些事情正发生在我身上”或“某事某物露馅了”,只是其中的一回事;但是,当个体决定有意识地表述他的阴影面时,才开启了关键的伦理议题。如果不想要造成纷扰,就需要有相当程度的观照与反思,接下来我将以一个案例来说明。

情感型的人评论朋友时,倾向于带点残酷且小心眼。一方面他们对他人的感觉相当敏锐;但在人后,他们对他人则有着最负面的想法及评断。某天我和一个情感型的人同在一家旅舍,我本身是个思考型的人,当我们初次相会时,我正为某事而心急,匆匆地向她打个照面就走过,而她当时就因此深信我讨厌她,认为我对她生气不满,所以才压根儿不想花时间在她身上,还觉得我是冷淡、欠缺关怀之心的人。情感型的人突然就转入负面的思维中,并萌生了好些负面的想法以解释我为什么匆匆走过。

在最初的阶段,阴影面是无意识的全部,是倾巢而出的情绪、评断等。你可能会说我的朋友正忙着应付负面的阿尼姆斯思维,但事实上这同时是负面想法的爆冲(此处所指的是劣势功能)、野蛮的情绪(即阴影面),也是特定的破坏性评判态度(在这个例子中是阿尼姆斯)。如果你研究这类负面爆冲,就能够区辨以下两者的分别:我们所谓的阴影面,以及在女人身上我们称作阿尼姆斯的评判机制。在一段时间之后,人们得以发现自我内在的这些负向特质,同时也能在看见之余加以表述,这里意指着要放弃某些特定的理想及标准,同时在未对周遭造成毁坏的情况下,承担许多的思量及想法。因为我们也能在梦境中发现一些非关个人的事物,因此我们可以说阴影面同时包含着部分的个人元素,以及部分非个人的集体元素。

所有的文明,特别是基督教文明,也都有其自身的阴影面。这是个老掉牙的论述,但是如果你研究其他的文明,你将会看见其中较我们所处的文明更优秀之处。举例而言,印度在一般灵性及哲学的态度上就比我们先进得多,但是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他们的社会行为则是让人瞠目结舌的。如果你曾在孟加拉国地区街道上行走,你会发现许多人显然就快饿死了,这些人处在生命极度危险的状态,但是却没有人把这放在心上,因为这是他们自身的“业”,而人们也只需观照自己及自我的救赎,去照顾别人不过就代表着对世间因缘的干涉。对我们这些欧洲人而言,这样的社会态度毁坏了整个国家,看见人们受饥饿却置之不顾是令人深恶痛绝的。我们会说这样的状况是印度文明的阴影面,他们的外倾面向是不及格的,而他们的内倾面向则高于水平。有可能是光明的那一面向对于黑暗的面向毫无察觉,但若从其他文明的角度来看则是再明显不过的。如果某人独自生活,从务实面来说,他不可能看见自己的阴影面,因为没有人从外面的角度来回馈他的行为表现。我们需要有个旁观者。如果我们能考虑旁观者的反应,我们就能谈论不同文明的阴影面。举例来说,多数东方人认为我们西方人集体意识的态度对于某些形而上学事实是完全没有觉察的,他们觉得我们就是单纯地陷在假象中。在他们看来,我们就是这样的景况,但是我们自己却看不见。我们必然带着尚未实践的阴影面,并且仍然对之毫无意识,因为人们的相互盲从,也让集体阴影面更显糟糕;唯有在战争中,或是在针对其他国家的仇恨中,集体阴影面才得以展现。

因此,你可以说欧洲人有着某些不好或是矛盾的特质,这些特质被个体所压抑,而个体也带着所属群体中不好或劣势的特质,并且通常对这些特质没有觉察。集体阴影面还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我们内在的某些特质在小团体中或是当我们独处时会消失,但一旦置身在较大的团体中就会遽增。这样的补偿现象,特别能在孤僻的内倾型人士身上看见,他们强烈渴望在人群中成为才气洋溢的大咖;外倾型的人则正好相反。独处时,内倾型的人会说他一点也不具企图心而且也不在乎,他不会作出任何野心作为,他会真正地做自己,同时也安于他的内倾性。但是一旦把他放在一群野心勃勃的外倾型人群中,他马上就被感染了。这就好比女人冲入店里抢便宜,还有另一群女人也跟在后面涌进去,但她们回到家之后却会问:“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买这个东西?”

如果某人只有在群体中才会陷于野心,你可以说这是集体阴影面。有时候你安处于内在自我,但可能会在进入团体之后,恶魔如同脱缰一般,搅乱一池春水,正如同有些德国人出席纳粹聚会时所发生的状况一样。在他们参加聚会当时,某些事情被转动了,而他们变得如同人们所说的:“仿佛被恶魔附身。”他们暂时陷入集体阴影面而非个人的阴影面。

集体阴影面仍然通过对恶魔及邪魔的信念而在宗教系统中得到体现。中世纪时代的人们如果从这样的聚会中返回,就会说他们当时被恶魔缠上,而现在又重获自由了。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说,一旦我们被这样的集体恶魔缠上,就表示我们身上原本就带有些许恶魔的成分,不然他们是没有办法缠上我们的,因为我们的心灵不会对感染敞开大门。当某些个人的阴影面没能得到充分的整合,集体阴影面就能从门缝溜入。因此,我们必须对这两个面向的存在都有所觉察,因为这是攸关伦理的实务问题,否则我们就会在人们身上施加过多的罪恶。

假设有个被分析者在团体中表现得蛮横无理,如果我们试图让他看见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会被击倒;但客观上来说,这并不正确,因为有一部分是属于集体阴影面。如果只怪罪于个人,罪恶感会过于强烈;一个人到底能忍受多少的阴影面,似乎有个隐微的内在常模在其中。无视于阴影面是不健康的,但是承担过多的阴影面也是同样不健康的。个体如果承担过多的阴影面,心理将无法有效运作。只要个体是居心不良的,就应该承担多些阴影面;但最糟糕的一点则是,个体通常看不见自己的良心所在,当你太靠近去看阴影面时,视线就模糊不清了。

前面提到的内容是为了清楚说明,当我们谈到阴影面时,其中有个体自我的面向,同时也有集体的面向,亦即群体阴影面。就某种程度来说,后者自然是阴影面的总和,同时这些事物在群体中并不对内造成影响,但从群体外的角度而言则是明显可见的。从实务上来看,如果你将三四个拥有共同学术兴趣的典型理智型的人聚在一起,他们会说这是个充满智性讨论的美好夜晚,不会认为这样的互动有什么不好。但是如果你在团体中加入一个乡下小子,他会告诉你这是一个可怕的夜晚。如果大家都有相同的问题,就会自我感觉良好!大概所有的欧洲人身上都有着我们自身没发现的许多特质,因此对我们来说这些都很正常。

在此我要提出更正,在前面的论述中提到,只有当一个群体起而对抗另一个群体时,前者才会觉察到自己的阴影面,但是这并不全然正确,因为在许多文明中,宗教仪式让群体更容易觉察自身的阴影面。在我们的基督教文明中,这就相当于黑弥撒(BlackMass),仪式会咒诅基督其名,并以恶魔之名亲吻动物的肛门部位等,仪式的重点在于施行一切与神圣全然相反的行为。这些反宗教的庆典活动已然消失、被遗忘,但是这些仪式所企图达成的是对群体展现其阴影面。在许多原始文明中,会有一群丑角,他们的工作就是做出一切与团体规范相反的行径。在需要严肃的场合中他们会大笑,当其他人开心大笑时他们会放声大哭。举例而言,某些北美的原住民部落,会选出某些人以仪式性的方式表现出违反团体准则且令人震惊的事物。此举可能是为了模糊地表达一个讯息:事物的另一面也应该得到公开揭露。这是个阴影面的宣泄会。如果你想在瑞士看到这类事物的零星面貌,你可以去一趟巴赛尔狂欢节(BaselFasnacht,不过如今因为过多的外国人到访,破坏了整个氛围),在那儿你得以看见一群人以真诚精彩的形式对团体展现阴影面。瑞士的陆军里也有部队小牛的说法,在部队非意识运作的情况下,此人被选出扮演代罪羔羊的角色;被选上的人通常有着虚弱无力的自我情结,他被强迫表现出集体的阴影面。家庭里的异类也有相同的模式,他被迫背负着其他家人的阴影面。

说明了我们所理解的个体阴影面及集体阴影面的内涵之后,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所谓的阴影面是否呈现,以及如何呈现在神话学中。童话表现了什么?未表现什么?我们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将童话视为心理素材?

童话的起源,以及童话中的原型

在过去,一直到大约十七世纪为止,童话并不是儿童的专属,而是民间底层成人与成人之间相互传讲的;木匠、乡下人及纺纱的女人会在工作之余以童话自娱,当时(事实上这现象在现代瑞士的少数村庄仍然存在着)也会有专业的说书人不断地被要求讲述好些故事。这些人有时候是带点鲁钝的,有些失常、带点神经质,但是也有另一些是相当健康且正常的人,总之形形色色都有。如果你问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有些人会回答说他们天生就会说书,有些人则说他们是跟厨子学来的,或者说是师徒代代相传而来的。如今我们知道有些童话是以丛集的方式代代相传,就像是旧有的传统一样,一代传一代,成为某种众所皆知的常识。有关童话起源的理论各异,有些人说童话是宗教神话及教条衰退后的零星残余物;有的说童话曾经是文学的一部分,经历衰退而成为童话;也有些理论提出童话原是梦境,后来以故事的方式传讲。我个人认为,童话的源起可以从以下特定的例子中找到。

那是拿破仑时期的瑞士人家,家族史中记载着有个磨坊主人出门猎狐狸,而狐狸却开口说人话,要磨坊主人别射杀它,因为它曾经帮过他的磨坊。磨坊主人回到家后,发现磨坊自动运转,不久之后磨坊主人就死了。近期,有个民俗学的学生前往这个村庄询问当地的老人家是否知悉有关磨坊的事情,因此找到了这个老故事的各式版本。其中一个版本说了相同的故事,但是在狐狸被射杀之前,狐狸在磨坊主人的双脚划了十字后窜逃,因而造成了磨坊主人致命的感染及皮肤发炎。如今,在瑞士的那一区,据信狐狸会导致这样的疾病。有些新的内容被加入了原初版本的故事中。另一个不同的版本则指称磨坊主人后来去参加一个晚宴,在会场中打破了酒杯,而他也恍然大悟狐狸是他过世姨妈的巫婆魂魄(据说巫婆的魂魄会附身在狐狸身上)。因此故事就通过其他适配的原型素材而扩大,这跟谣言如出一辙。

因此我们得以看见故事是如何开始的:故事中总会有个心灵学(parapsychology)的经验或梦境的核心架构,如果故事包含生活周边的母题,就会倾向于通过这些母题将核心元素扩大。如今我们手边就有个迫害型的故事,说那个巫婆亲戚差一点就被磨坊主人给射杀了,后来磨坊主人反被巫婆杀害。至此尚未形成童话,但却是童话的开端,这些版本中磨坊主人的名字始终不变。但假设有个厨房女仆到另一个村庄说起这个故事,那么磨坊主人可能就会有个不同的名字,或者就仅仅被称作“磨坊主人”;那些对这个村庄而言不太有吸引力的故事元素会被舍去,而故事中的原型素材则会在记忆中留下。

只要这个阶层的人们没有收音机或报纸,故事就成为人们最大的兴趣所在,我们也得以看见民间传说的起源。我相信这就是童话形成的方式。然而,我并不反对那些把童话视为衰退文学的零星残存的理论。举例来说,你可以在现代希腊看见战神赫尔克里士(Hercules)被稀释淡化后的故事。故事内容被简化成基本的架构而保留原型元素,而重新出现于童话素材中的正是这些过去宗教母题的素材。不同的素材汇聚一体,因为故事本身的趣味盎然而被到处传讲,即便故事的内容可能是难以理解的。如今我们将童话归为孩童专属,这样的事实显示了一个典型的态度,我甚至可以将之称作我们所处文明的其中一项定义——说得更明白一些,就是原型的素材被视为婴儿般幼稚。如果这个童话起源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相较于神话及文学作品,童话得以更大程度地镜映出最基本的心理架构。正如荣格所言,当你研究童话,就是研究人类的解剖学。神话通常更嵌入于文明中,跳脱了巴比伦-苏美(Babylonian-Sumerian)文明,你就无从想象《吉尔伽美什史诗》(theGilgameshEpic);跳脱了希腊人的场景,你就无法想象《奥德赛》(theOdyssey)。然而童话却更易于迁徙他地,因为它是如此根本,而且简化至最基本的架构元素,因此得以吸引每个人的目光。曾经有个宣教士被派往波利尼西亚群岛传教,而他之所以能和当地人建立首次接触,依靠的就是童话,这是人与人的共通联结。这一点虽是正确的,但仍需持保留态度。研究童话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相信有典型的欧洲、非洲、亚洲及其他各类型的童话,虽然我可能会因为故事中名字的改变而上当,但是这些故事彼此之间的密切关系仍然相当明显。童话受到它首次出现的文明所在地影响,但是因为童话的架构较基本,所以跟神话相比受到较小的影响。

针对动物行为的研究得以发现,动物生活中的某些仪式化行为包含了基本的架构元素。所有品种的公鸭在交配前都会展现某种舞蹈,其中包含特定的头部及翅膀律动,以及其他许多小动作,这些都是向母鸭示爱的仪式行为。动物行为学家思索这是否与基因相关,而他们也成功地让不同品种的鸭子配种,制造出新品种的鸭子并观察它们的行为表现。他们发现有时候旧有的原始鸭子舞仪式被接纳,但它已不属于原先交配的品种,或是发现配对一方的鸭子舞以简化的方式被复制,抑或是发现结合前述两种可能性的状况。公鸭交配舞的某些架构元素总是会出现,但是其他元素则会出现变异。

如果我们将这套观察所得用在人类身上,我们可以说心理行为中有属于人类共通的特定基本架构,而其他的行为则在某个族群或种族中得到较佳的发展,但在另一个族群中则较不显著。童话的架构则大部分是人类共通的,在每一种类型的故事中,你都可以研究人类行为的基本架构。但对我而言,还有另一个更务实的原因:借由研究童话及远古神话,不仅仅得以知悉特定的情结架构,也更加易于辨识出哪些属于个体、哪些不属于个体,同时也得以看见可能的解决方法。举例来说,如果你研究母亲情结的神话,亦即男孩与母亲之间的情感及本能行为,以及镜映在神话中母子关系的所有心理结果,你将可以区辨出典型的特色。男孩倾向于发展出英雄的特质;而不是希腊罗马神话的阿提斯(Attis)、阿多尼斯(Adonis)或是北欧神话的巴德尔(Baldur)等人物的特质——这些带有阴性特色的年轻男子都英年早逝,同时也倾向于拒绝生命,特别是拒绝生命的黑暗面。根据这些神话传说,深爱母亲的年轻英雄被黑暗、残暴及阴间地府的男性人物所杀,这意味着那个年轻人处在一个关键的时刻,要不是在心理层面被内在的野猪杀害,就是因为拒绝接受自己的阴影面,于是从现代的观点来说,成为一位意外失事的飞行员,或是走进山中坠崖身亡。

如果你手边有个个案,他的梦境内容主要是个人的,同时并未出现神话元素,但你仍可能会发现神话的特征在其中;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年轻人可能会梦到如同希腊战神玛尔斯(Mars)一般的朋友或是梦到一只野猪。这类角色会有专属个人的名字,但是你仍可看见基本的模式及可能的解决方法或发展。如果你心中对神话有底,千万不能落入对这个年轻人说教,因为这会变成强行加诸神话的意念在其上,不过对神话的理解仍会让你对状况有更佳的了解。自然而然地,在你处理被分析者的黑暗男性阴影人物时,你仍然会受神话思维的影响。你也许可以分享这个神话故事,并提到这让你想起阿提斯——阿多尼斯(Attis-Adonis)的神话,并进而带出全盘的解决。如此一来,这个被分析者就能感受到他的问题不是他所特有的,也不是不能解决的,与之相同的问题已经以特定的方式得到无数次的解决。这也减低了自负感,因为被分析者会觉得自己处在一般的情况,不是特定的神经质反应。神话也因此带来了智性讨论所无法达到的神奇影响层次;神话给了我们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也总是带些新意及醒悟在其中。

因此,当我们考虑童话中的阴影面时,不应该聚焦在个人的阴影面,而应该是聚焦在集体及群体的阴影面。我们只能建构关于阴影面表现的通论观点;然而,对我而言这一点已经极具价值。人们很容易想到“我的自我”,而没能发现自我同时也是我们的思维方式的一般架构及原型。它之所以是个原型,在于自我的发展所依据的是普世且先天的机制,同时也带出特定形式的反应及表征。我们可以这么说,在世界各地多数的文明中,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发展自我情结的倾向:我们所知道的“我”是普世且先天的人类架构。儿童早期的发展有许多能量流向自我情结的建立,如果周围环境出现扰乱,这个过程就会被打乱,其中的驱力就会流向极度的自我中心。这个天生的倾向就会是情结的层面,非属个人面向的;但是人类还有另一种天生倾向,强度虽然不及之前所提的,但这倾向会将人格的一部分从自我分离出来,这些被分离的部分就衍生了阴影面的原型面向。只有这些普遍的架构会镜映在童话中,同时会受到童话发源地的文明所影响。

接下来要谈论的第一个童话是由格林兄弟(Grimmbrothers)所讲述的德国童话。格林兄弟在德国首发先例搜集童话故事,也唤起了其他国家的人们对搜集童话的兴致并起而效尤。故事是这么说的:

《两个旅行者》(TheTwoTravelers)

山谷不相逢,但人和人则时不时狭路相逢,这可以是好事一件也可能是坏事一桩。一个小裁缝和一个鞋匠在旅途中的交遇就这么发生了。小裁缝是个个头不高,但长得俊俏、风趣且性格开朗的家伙,他看见鞋匠从对面走来,因此开玩笑地跟鞋匠打招呼。但是鞋匠对他的玩笑并不领情,拉长脸、摆了个脸色给小裁缝看,一脸就像是要对小裁缝拳脚相向。但是这个小个子反倒是哈哈大笑,还递上一瓶水,对鞋匠说:“我无意伤害你,喝口水,消消气。”鞋匠猛灌了一大口,然后建议两人同行。“好啊!”小裁缝说道,“要不咱俩一起前往活儿多的大城镇去。”

小裁缝总是满脸喜气、活泼热情,两个脸蛋红通通的,因此得到的活儿也多,还不时会得到雇主女儿躲在门后偷偷的一吻;每当他见到鞋匠时,口袋里总会比鞋匠多些钱。虽然坏脾气的鞋匠运气很背,小裁缝还是开心地和同伴分享他所拥有的。两人在路上行走好一阵子后,来到了一座森林,林子内有通往王城的道路。但是林子里有两条路,其中一条需要七天的路程,另一条则只需要两天的脚程,但谁也不知道哪一条是近路,两人商量着应该带上路的干粮。鞋匠打算带足七天的分量,但是小裁缝准备好要冒险,并且信任上帝的安排。两人步上漫漫长路。才过第三天,小裁缝已经吃完所带的干粮,但是鞋匠一点也不同情他。直到第五天,小裁缝饿得发慌、脸色惨白,受不了饥饿而向鞋匠要些干粮分着吃,鞋匠同意给些面包,但要求挖出小裁缝的一颗眼珠子来做交换。小裁缝对此相当不悦,但是他不想就这么死了,也只能答应要求,而没心肝的鞋匠还真的挖出了小裁缝的右眼。隔天,小裁缝又饿肚子了,直到第七天他已经饿到连站都站不稳。鞋匠看在小裁缝可怜的分上,就再给了些面包,但是他也要求小裁缝把另一只眼睛作为报酬。

小裁缝为他过去无忧无虑的生活请求上帝的原谅,同时对鞋匠说,他不应该被如此对待,因为他总是和鞋匠分享他所拥有的每件事物;而且,一旦失去双眼,他就不可能再做裁缝,只能去要饭了。他也要求鞋匠在他瞎了眼之后,千万不能把他丢在那儿孤零零地等死。但是狠心肠的鞋匠心中早没有上帝,他拿起刀挖出了小裁缝的左眼,然后给了他一块面包,为他削了一根木棍好让他在后方跟着走出树林。太阳下山时,两人出了树林,林边立着绞刑架。鞋匠把小裁缝引到绞刑架旁后就抛下他离开。小裁缝因为疼痛及饥饿而耗尽力气,倒头就睡了一整晚。清晨醒来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绞刑架上吊挂着两具可怜的罪犯,两个头颅上各站着一只乌鸦,两只乌鸦相互交谈,其中一只告诉另一只:晚上在绞刑架上滴落的露水能够让人重见光明,只要拿这露水来清洗双眼就可以了。小裁缝听到了这段对话,掏出手帕放在草地上,直到手帕被露水浸湿后,再拿来清洗他的眼窝,因而得回一对健康的眼睛。

不一会儿就看见升起的太阳以及眼前的平原,这儿正是王城所在,眼前竖立着庄严雄伟的城门及数以百计的高塔。小裁缝细数树上的每一片叶子,看见飞过的鸟儿及空中飞舞的小黑蚊。他掏出了一根针,当他看见自己能如同往昔一样操针使线,他的心因为欣喜而怦怦跳,立刻跪下感谢上帝。接着他拾起包袱,哼哼唱唱地上路了。过没多久,小裁缝遇见了一匹棕色小马在原野上奔驰,他一把抓住鬃毛意图跳上马背,骑着它进城;但是小马乞求小裁缝放过它,说自己还太小,即便像小裁缝这般轻盈的人都会把它的背脊压断,还央求小裁缝放了它,直到它够强壮为止,也许某一天它会有机会回报小裁缝。于是小裁缝放了它。

但是小裁缝从前一天起就没吃过丁点食物,他看见一只白鹤,一把抓住白鹤的一只脚,正打算宰了填饱肚子之际,白鹤说自己是只神鸟,不但从没伤过人,还能给人们带来许多好处,因此祈求能保住一命。它也对小裁缝说将来必定会报答他,因此小裁缝就放走了白鹤。后来,小裁缝在水池中看见两只小鸭子,他一把抓住其中一只,正想要掐断脖子、大快朵颐之际,一只老母鸭从草丛中游出来,哀求他放了它可怜的孩子们,它说:“试想,如果有人想要宰了你,你的母亲会怎么说?”好心肠的小裁缝说老母鸭应该带走它的孩子,因此又把小鸭子放回水池。小裁缝转过身子,看见一棵空心的老树,树上蜜蜂飞进飞出,他说:“正是好心有好报!”但是女王蜂飞出来对他说道:“你要是胆敢动我的子民或毁坏我的蜂巢,我们会用成千上万发烫的蜂针刺你。你过你的,不要来打搅我们的生活,有一天我们会回报你的恩德,为你效力。”小裁缝因此离开,拖着饥饿的身子进城。到达城里时,正巧是中午时分,小裁缝走进客栈吃了些东西,后来也开始找活儿做,幸运地找到了个好工作。小裁缝的好手艺没多久就闻名街头巷尾,城里的每个人都想要一件小裁缝做的外套,后来他还被指定为国王的御用裁缝。

但是,世上就有这么巧合的事,就在同一天,他的老伙伴鞋匠也成了御用鞋匠。当鞋匠看见小裁缝健康明亮的双眼时,他的良心开始不安,盘算着在小裁缝抖出一切之前毁了小裁缝。因此,鞋匠在当晚完成工作之后,前去向国王报告,说小裁缝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也说小裁缝吹牛自己能够找到古时候丢失的金王冠。第二天,国王传唤小裁缝到殿前,下令说小裁缝如果找不到王冠,就永远不许回到王城。闷闷不乐的小裁缝打包好准备离开王城,即便他心中百般不舍这里的一切顺利及美好。当他走到先前遇见小鸭子的水池时,看见老母鸭正在岸边梳理羽毛,小裁缝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老母鸭,老母鸭说:“就这么点事吗?王冠掉落水中,就好端端地躺在水池底下,你只需把手帕铺在岸边就行了。”之后,它带着十二只小鸭子潜入池里,五分钟后又再度回到水面,翅膀上就顶着王冠,十二只小鸭子则围绕在四周,还用它们的嘴衔着王冠。小裁缝用手帕将王冠包好后带回给国王,国王赏给小裁缝一条金项链作为回报。

鞋匠发现计谋失算,又跑到国王跟前报告,说小裁缝夸下海口说自己能够用蜡做出几可乱真的王宫,而且王宫内的对象一样都不少。国王下旨要小裁缝做出来,同时警告如果少了一根钉子,小裁缝就只能在地牢里度过余生。小裁缝觉得事情越来越糟、忍无可忍,因此他又卷起包袱逃跑了。但是当他走到那棵空心树下,一脸垂头丧气时,女王蜂飞出来问他是否扭了脖子或落了枕。小裁缝说出事情的经过,接着所有的蜜蜂开始嗡嗡作响,女王蜂要他先回家,并在隔天同一时间带着一条大方巾回来。第二天当他抵达时,蜜蜂们已经完成了一个完美的王宫模型。国王龙心大悦,赏给小裁缝一间精致的石屋。但是,鞋匠第三次跑到国王跟前,对国王说小裁缝夸口自己可以在王宫中凿出喷泉,而且喷出的泉水如人一般高,泉水清澈通透如水晶一般。小裁缝接到指令要凿出喷泉,做不到的下场就是掉脑袋。小裁缝又一次只能泪流满面准备逃跑,但是小马跑到他跟前,说它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它要小裁缝只管坐上马背,接着小棕马飞驰奔向王宫,如闪电般回旋三圈后猛地栽倒在地,就在那一瞬间,发出一阵巨响,一大块土石弹向空中越过王宫后落下,旋即有一股泉水喷出,如同人马一般高,也如同水晶般清澈晶莹。当国王看到这一切,他在众人面前一把抱起小裁缝。

但是小裁缝的好运依然没能持续太久。国王有许多女儿,一个比一个漂亮,但是却没有半个儿子,坏心眼的鞋匠又一次来到国王跟前,说小裁缝吹牛自己能够为国王凭空带来一个儿子。国王传唤小裁缝并下旨,他如果在九天内给国王带来一个儿子,就能与长公主结婚,因此小裁缝只能回家思索该怎么办。他再次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卷起铺盖离开,他说:“我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因为在这里将永不得安宁。”但是当他走到草地时,他的老友白鹤上前欢迎他。他将一切告诉白鹤,白鹤告诉他不值得为这件事白了头,因为它为城里的人们送子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而这一次它可以为小裁缝从井里叼出一个小王子。它要小裁缝回家,保持沉默,九天之后再进宫,而到时候白鹤也会前去宫中。小裁缝回家去,并在约定的时间前往王宫,不久之后,白鹤就飞入王宫轻敲窗子,小裁缝打开窗子,长腿兄弟小心翼翼地走过大理石地板,嘴里叼着一个宛若天使般的娃儿。娃儿对王后伸出小手,白鹤将娃儿放在王后的腿上,王后兴奋不已,小裁缝也抱得长公主归。

而鞋匠反倒必须为小裁缝制作婚礼上跳舞的舞鞋。婚礼之后,他也被永远赶出王城。鞋匠沿着通往森林的路来到了绞刑架旁,在满腔怒火及当空烈焰交互袭击下,因为疲惫不堪而倒下。当他合上双眼正打算睡一会儿时,两只乌鸦尖声飞下,啄出了他的双眼。他发了疯似的在树林里四处狂奔,想必是在林子里死了,因为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也没听说过他的消息。

裁缝和鞋匠在童话中的意涵

乍看之下,你可能会说《两个旅行者》故事中乐观善良的小裁缝代表意识面,而鞋匠则代表阴影补偿面,事实上以荣格派的方式来解读童话的人,也是这么诠释的。他们把这个故事视为代表自我及阴影面的典型故事。我认为这在某方面来说是正确的,但是在我的经验中,如果你从这样的假设开始,结果就会落入死胡同。我会警告你要避免将荣格的概念套入神话角色中,并据以指称这个是自我、那个是阴影面以及那个是阿尼玛,因为你会发现这么做只有在某些时候适用,之后就会出现矛盾点;而最后的结果,就是人们为了将角色强行套入特定的形式而曲解故事。较佳的方式是,与其妄下断语,倒不如先看看这两个角色以及他们在故事中所带有的功能面向,同时也看看他们与其他角色交互联结的形式,并不忘依循以下的规则——在检视故事脉络前避免解读任何原型角色。如此一来,我们所得出的结论,将会跟那些武断判定这两个人物是自我及阴影面的理论有些许不同。

裁缝在童话故事中是为人熟知的角色。在著名的格林童话《勇敢的小裁缝》(The Valiant Little Tailor)2中可以看见某些相似性,故事中的裁缝也是个成天笑嘻嘻且无忧无虑的小个子,虽然并非勇猛强壮,却打败了巨人,后来还使伎俩让愤怒的独角兽上当受骗。故事里的独角兽被激怒而攻击小裁缝,小裁缝跳到树上后,独角兽一头撞上树木,卡在树中而不得脱身。从这个扩大法诠释中,我们可以下结论说裁缝和捣蛋鬼(the trickster)的原型有关,总是凭借他的聪明机智打败敌人。依据中世纪的观点,多数技艺都与特定的星球密切相关,而每个星球都为特定的技艺提供庇佑,像是水星护佑厨子及裁缝等。因此,裁缝属于赫尔墨斯(Hermes),也就是捣蛋鬼之神墨丘利(Mercurius),拥有鬼才、机智及化身能力等特质。在古代,裁缝这门生意是小个子的聪明选择,这些娇柔的男人以他们的机智及手艺补偿自身的缺点。此外,裁缝为人们制作衣服;一般而言,我们将衣服解读为与人格面具(the persona)相关。这样的说法某种程度而言是正确的,因为我们掩饰了人格中赤裸裸的真实面,对周围的世界展现一个较为端庄而且比真实自我来得更好的外表。将衣服视为人格面具,这个想法在汉斯·安徒生(Hans Anderson)的童话《国王的新衣》(TheEmperor’sNewClothes)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只要有人能够为国王做出最好的衣服,国王就会给他大笔奖赏;一个有着小聪明的裁缝来到国王跟前,说自己能做出极为特别、精致且美丽的衣裳,而且只有诚实、正派的人才能看见这件带有魔力的衣服。国王于是下令订制新衣。他看不见那件新衣,但是并没有泄露这一点,而王国里也开始流传国王会穿上他的魔法新衣现身。全体民众都对国王表达羡慕之情,直到有个孩子大声说:“可是他什么都没穿啊!”在那之后,大家都笑了出来。我们再次看见裁缝是个捣蛋鬼,他把国王人格面具中的愚蠢都表现了出来。另外,假若我们研究晚古时期的遗物或是许多文明的过渡仪式及礼仪,我们可以看到人们也会穿上特定的衣着,此举并非为了展现人格面具,而是为了表现他们的真实态度。举例来说,早期基督教会的受洗礼中,人们会将全身浸湿并授予白色的衣服以显示他们新获得的无罪态度,或可说是他们的洁白态度。同时,在光与真理之神密特拉的启蒙仪式(Mithraic Initiation)及埃及女神伊西斯(Isis)神秘仪式中,被启蒙的男性穿着特定的服饰以代表太阳神,同时也将他们的内在原型转化显像在其他人面前。在某个炼金术的寓言中,水银之王(Mercurius)被描述为人类的裁缝师,因为他握有剪刀,能将人们裁剪为该有的形状样貌。他以人们本该具备的形状造型,这不仅仅是针对他们身上的衣服,同时也是一种人类的转化者,可说是改变人们成为真实且真切样貌的心理治疗师。

因此,我们可以说裁缝匠与原型的力量有关,能够为人们带来转化,同时给予人们新的态度。这股力量展现智慧,并且拥有以智取胜的能力。小裁缝的对手是巨人,而巨人是以其身材及极度愚蠢而闻名;一般而言,巨人代表的是强烈的情绪。一旦你被情感抓住,你就变得愚蠢。从神话学的角度,巨人与地震相关。

而独角兽,带着它那好斗的独角,代表的是侵略性的态度,小裁缝则深谙该如何与之争斗。小裁缝也代表着典型人类心理特质中的机智及聪明才智,他帮助个体对抗原初的情绪,并得到较高层的意识。

《两个旅行者》中的小裁缝也是个相当虔诚的人,每当遭遇困难都会对上帝祷告;他对上帝有着极高的信任及信心,因为他积极乐观地相信神会助他脱困。因此,我们可以下结论说,人类凭借着机智及才智对抗情感,在此处是与基督宗教的态度相结合,也就是与基督教的世界观相结合。

鞋匠也与服饰有关,但是只涉及双脚,因此一般的衣着与鞋子之间的差异必须加以区分。如果衣服代表态度,那么对于衣着的解读就必须要与它们所遮盖的身体部位相符合。你或许可以说裤子与性的态度有关,而胸罩与母性的态度有关——女人梦见胸罩,代表着对于母性态度的批判。有句德国谚语是这么说的:男人的衬衫比外套来得更显亲近;衬衫更近于肌肤,因此代表亲密的态度。也有人主张脚是阳具的象征,更有些说法支持鞋子代表女性器官环覆着双脚。

性的层面被隐微地包括在鞋子的象征意涵中,但这并不是个显著的面向:我们可以假设故事中所描绘的社会阶层说话应该会更直接,如果他们所指的是性,就应该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因此这里有着些微不同的意义。如果我们假设鞋子不过就是遮掩双脚的衣着,有了鞋子才能够站在地面,这么一来鞋子代表的就是思维的立场(standpoint),或是对现实的态度(attitudetowardreality)。关于这个说法我们有许多支持的证据。德语有这样的说辞:当一个人成年后,他就“脱掉了童鞋”,而我们也说他“穿上了父亲的鞋子”或“依循着父亲的脚步”,即儿子承接了相同的态度。另外,鞋子也与权力情结相联结,因为当一个人想要伸张权力时,他会“把双脚放下”,就如同完胜的士兵,展现出他现在所拥有的权力,将他的脚踩在被他所征服的敌人颈项间。在德国有这么一种说法:拖鞋英雄;意指妻管严的男人,在家里只要她把脚放下,男人就顺服在她之下。因此,你可以说我们对于具体现实的立场或观点总是与伸张权力有关,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如果我们不伸张自我,就无法持有对现实的观点。对于现实,你需要做选择,必须选边站。因此,鞋匠所代表的是一个近似于裁缝的原型角色,但是这个角色特别关注在对现实的观点。

鞋匠被视为最低微的专业之一,甚至比裁缝还要来得低微,不过根据童话的社会阶层来说,这两者都不是高层级的专业。有许多传说及故事都与鞋匠的低微阶层有关。有个关于罗马帝国时期隐士圣安东尼(SaintAnthony)的传说,据说他看见上帝的天使,因此认为自己已经达到某种境界,同时自认为是个伟大的圣徒。但是,有一天,天使告诉他在亚历山德里亚(Alexandria)内还有一个比他更加圣洁的人。圣安东尼为此感到忌妒,想要见见这个人,天使就将他引往亚历山德里亚极度穷困的区域。他抵达一个简陋的小屋,屋里有个老鞋匠及他那可怜的妻子正坐在那儿制鞋。圣安东尼对此感到相当吃惊,但是也主动对这个鞋匠说话,他想厘清鞋匠到底是哪一点比他更圣洁。他问了鞋匠的宗教观及他对宗教的态度,但是鞋匠只是抬头看看他,说自己不过就是制鞋养活妻儿。圣安东尼因此开悟。圣安东尼致力于提升自己的圣洁,但这个故事展现了鞋匠跟圣安东尼对现实持有如此不同的观点。对于现实,鞋匠保有的是完全的人性及谦逊,这是大部分圣徒所欠缺的,也是上帝的天使要告诉圣安东尼的。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鞋匠,守住你手中的工具。”因为一旦他没了工具,事情就会变糟;这就是人与现实的关系,我们必须全然地带着现实主义的观点,同时带着个人的局限。这个鞋匠照此而做,以这句谚语来说,他是对的。

国王与神秘生命力量

两人游走一阵子之后,来到关键性的时刻,鞋匠及小裁缝同时成为国王的仆人。鞋匠开始他的阴谋,而小裁缝最后与公主结婚,但是他并没有成为国王,这一点是不寻常的。在其他的童话故事中,当小人物与公主结婚,都暗示着通过婚配让小人物变成新的国王。可是在这个故事中,白鹤为国王带来一个儿子,他很可能成为国王的继承人(而不是小裁缝);除非这个孩子夭折,不过在童话的氛围里这是不太可能的。也许我们需要问一问,通常像是乡下人或鲁钝的小人物,或是裁缝及鞋匠一类的人,抑或寡妇的独生子等,当他们与公主结婚之后就成为未来的国王,这一点到底代表什么?因此我们必须探究国王的象征意涵。

关于国王的象征意涵,我建议你阅读荣格的《神秘合体》(Mysterium Coniunctionis)3一书,其中有一篇完整的章节谈论这个主题。国王在原初层级中代表着国家及部族的拟人化,或是神秘生命力量的载体;这说明在许多原始文明中,国王的身体健康及灵性力量得以保证部族的力量,而当国王失能或生病时就必须要被除去,正如同我们在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J.G.Frazer)《垂死之神》(The Dying God)4一书中所看到的。若干年之后国王会被罢黜,因为这个力量的载体必须永远都是年轻的。国王是转世的神,是部落的生存力量。这一点很明显地表现在上白尼罗河区(Upper White Nile)的希鲁克(Shilluks)部落:当老国王必须被除掉时,国王会和一个完封处女一起被锁在草屋里,相伴饿死,那个所谓的王座(一个天然原初的小椅子)会被放在草屋前,老国王的继位者端正坐在椅子上。在死亡的那个片刻,老国王的生命魂魄进入新国王的身体,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是新国王,也是这个原则的承接者。再度做下结论,你可能会说国王拥有自性象征的所有面向,但事实上这过于概括,也不正确。虽然国王是生命的法则及上帝的意象,也是身体及精神组织的中心,因此他带着自性的投射,也就是整体调节控制中心的投射。但这个说法在自性原型的范畴内是不正确的,依据我们的经验也并不全然如此。此外,故事中我们得到的是一个垂死国王的意象,或是必须要被废掉的病国王或老国王意象,这一点与自性作为心灵调节中心的想法不符,心灵调节中心是不需要被废掉的。因此,从哪方面来说国王是自性,或国王不是自性?答案就在我先前提到的希鲁克人的仪式中。国王不是自性,而是该原型经过特定构想而衍生的象征。在我们的文明里,基督是王,他是自性的象征,是经过特定构想的自性面向,主宰着我们所属的文明;基督是王者之王,是主导的内涵。我会说佛陀是佛教文明所架构出来的自性象征,因此国王不是自性的原型而是自性的象征,这个象征已成为某个文明的中心主宰表征。我们似乎可以看见有个原型的通论效度法则存在,在集体人类意识底下所形成的每一个象征,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会因为特定的意识惯性而耗损并抗拒更新。大部分的内在经验,在经过十或二十年之后会失去部分的强度,尤其是在集体层次,大部分的宗教象征倾向于随着时间耗损减弱。试想所有的孩童都与基督的象征相联结且都成为基督徒,但是当他们六岁时就已对此感到厌倦且关上了内在耳朵,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已经变得有些像口号,不再具有意义,也已经失去它神圣的特质及价值。也有些父母及牧师告诉我,从务实角度来说,不可能总是写出自己能够身体力行的布道词,因为无可避免地总会有那么些时日会感到心生疲惫或是会与妻子有些口角,而这时候,“耗竭”的效果就会特别明显。如果基督对他而言是全然神圣的,这样的状况就不会发生。这似乎是个悲剧性的事实,人类的意识倾向于单向且单轨,并非总能随内在历程而调适,因此才会建构出某些真理,同时持守得过久。

相同的情况也适用在个体的内在演进中,某人有个内在的经历已存在一段时间,但是后来生活出现了改变,而态度也应随之改变,但是此人却不察,直到梦境显示他必须重新调适。在中年时期,意识倾向于坚持特定的态度而没有即刻发现如今生命的内在导向已经改变了,意识也应该随之改变朝向死亡。宗教的内涵也是如此,一旦这些宗教内容变得意识化且得到传讲,就失去了这些内涵原先具有的当下新鲜感以及它们所带有的神圣性。因此,伟大的宗教系统会经历更新运动或出现全面转变、更新或再诠释,如此一来系统就得以重拾当下的新鲜感及原初的意涵。年迈的国王必须被新国王取代,就代表着这个普遍的心理法则。但凡事物成为公认的,某种程度来说就是被定谳了,只有智慧才能看清这一点,也才能准备好面对态度的改变。但是,就如同个体通常会坚持他旧有的态度,集体也是如此,而且更甚于此。那么我们所须面对的就是这个对内涵带有潜在危险性的惯性。国王更新之谜,指的就是这一点。国王还有另一个意涵向度:他不仅仅是文明的深厚希望所在,同时也是宗教的表征。为了要避开国王三不五时必须要被处死这个无可避免的悲剧,人们试图给他加倍的力量来因应,也就是让他同时拥有巫医及国王的双重角色。巫医并不涉入过多与组织及俗世相关的活动,因为他的任务在于直接因应宗教经验。因此,在许多原始部落中会出现国王及巫医彼此不协调的状况,巫医是国王身后的“幕后操手”,或者应该说他是受首领绝对法则所操控的。这种争斗在我们的历史中也得到延续——当天主教会试图凌驾国王的权力,或是当国王试图取代教宗的权力或试图支配教宗并规范天主教会的宗教生活。权力分立背后的理念是让两者分开,如此一来,宗教面向得以有更新的可能性,而组织则应该谨守其责任。通过这样的安排,就有可能在两极间维持平衡,一方面保有意识一致的心理倾向,同时也维持内在不断更新的必要性。但缺点则是双边权力的争执及分裂,不过事实上双边的权力都同属于心灵。

童话故事中总会看见小人物经历许多历程及转折后,成为下一任国王。我们需要进一步研究这一点所代表的意义。如果由王子成为国王,从继承角度来说他是对的人,因此我们会说这是在同一个主宰力量内的更新,由天主教会所衍生的亚西西的方济会会规(Order of Saint Francisof Assis)就是个例子。当时天主教会曾面临一段危险的时刻,因为方济会会规可能带来一波独立的教会运动,但是因为这个运动仍然维持在天主教会内部,因而成为灵性生活的复苏运动,这可以模拟成王子成为国王。另外,如果童话故事中让一个默默无名且出乎意料的人成为国王,那么集体意识的主宰更新,不论从社会还是原型的角度来说,都是从一个最不被预期的角度出现。将圣母升天(the Assumption of the Virgin Mary)5视为教会的教条就提供了例证。在某些神学圈,这个新教条是相当被看不起的,但是教宗强调这符合一般大众期待实现的希望。教宗与庞大的反对力量对谈,他同时也提到葡萄牙法蒂玛(Fatima)的圣母显灵一例。6因此,圣母升天的教条较大的程度是奠基在一般人的感觉运动而非奠基在神学的思维中。据说教宗自身就曾有显灵的经验(虽然这并没有被正式提及)。从一个超乎期待的角落,像是在教宗的无意识中,这样的新象征就被显现出来,更新出自超乎预期的所在。

小人物与当代问题的解答

一般而言,我们可能会作出以下结论,认为如果童话里的一个小人物成为国王,就说明集体意识的更新历程来自超乎预期之所在,来自心灵中被官方轻视的部分,或来自小人物;因为对群体而言,小人物以一种混杂的方式,远远较有学问的人承受着更多来自原型发展的暗流。举例而言,在学院或学术圈中,人们认为现代人的生活中充斥过多的技术,与自然的关系疏离。处在主导阶层的人们对这现象是有所觉察的,但是离开村落到工厂工作的乡下小男孩却无所觉察;不过,他因此所受的苦却是即刻直接的,很可能会因此心生绝望,也或许会痛恨他的同辈,但却不清楚他实际上承受的是这个时代的病厄之苦。在他的心灵中,对于态度改变的渴望可能会汇聚形成,并且会以象征的形式展现。他可能会试图参加更新生命的聚会活动以克服他的困难,因为他是从一个相当原始的层级来看待一切,而他也可能试着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疗愈他的疾病。如此模糊的受苦经验可能通过象征性的方式得到解决,他也可能觉得人生毫无意义而饮酒度日。因此,我们可以说,人群中小人物的心情、内隐的渴望以及需求,清楚显示我们这个时代所需。当我分析那个阶层的人们,总是为他们梦境中的原型素材感到惊艳不已;相较于那些受过教育的人,小人物所关怀的似乎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一个可怜的女孩受尽害怕及焦虑之苦,她的世界被乌云笼罩,没能看见自己可能是时代的受害者,但她反而可能以更加清晰且令人惊奇的方式,梦见我们当下的问题。你可以说这类带有警世观点的梦境正与做梦者的灵魂共谋其事,通过分析未受教育者或小人物,我们有太多可学习的!

我想要以一位学校老师的灵显经验举例说明。她前往邻近的城镇参加一个在世界知名的教堂里所举办的人类智慧学(Anthroposiphic)7会议。她走出会议厅,看见乌云满布,同时发生地震,仿佛世界末日一般。在教堂上方的塔楼最高点,她看见死神骑在马背上的铜像,听到一个声音说:“死神降临并策马入世。”塔楼开始扭动,宛如生产的妇人般,而死神的雕像也不停晃动。女人冲回会议室里说:“快来看,死神已被释放了。”这暗示着许多因为疾病或战争而带来的死亡。但是当她再度回头望,塔楼在死神跳下后已然恢复原貌,如今站在最高点的是个美丽的女性石雕,这让她浮现更大的信心。

你可以从个人的角度来理解这个灵显经验:她秉持极度基督教的态度,相信禁欲主义,从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欲望,但不为人知的是她有着想死的念头。因为觉得个人无关紧要,她下定决心要帮助他人并完全放弃自己的人生;同样都是建立在死亡的原则下,带出的结果却是她因着基督教的禁欲主义而在心理及生理上毁了自己。这就是这个灵显经验的个人面向解读,秉持基督态度的最高原则,为死亡而不是为生命服侍。她过的是“效法基督”(imitatioChristi)式的生活,意味着必须要在年届三十或三十二的时候死亡,并且自己承担苦果。此外,她也受阿尼姆斯附身,全面排除生命的阴性面,其中的缺失也符合基督教原则。

在她的灵显经验中,死亡原则被女神所取代,因此这个灵显有个人的含意在其中。此外,当时她认为自己有初期的癌症症状;另一方面,在个人意涵中也显示当代的问题,即使我们已经有了圣母升天的教条。这个女性带着集体的命运,同时集体无意识也在她的无意识界中毫无遮掩地全面显现。她也曾经梦见当自己坐在户外时听到嗡嗡作响的噪音,并看见一个巨大的圆形碟状物飞过空中,那是一个载满人类的金属制蜘蛛。蜘蛛内部有阵赞美诗歌或祷告重复提到:“保我们在俗世,引我们至天堂。”这个物体持续在国会大厦上空盘旋,像是幽浮之类的东西,处在室内的人们都极度害怕,因此人们飞快地签署和平协议,接着这个做梦者发现自己没穿衣服。这显示她有着类分裂型的气质,但是在那以外的则是时空情境的描写。以上就是朴质梦境或灵显的例子。

我也分析过有相当程度自杀意念的女佣,她深信自己所经历的灵显经验是必须在当代传讲的宗教启示。她打定主意要写下剧本并寄给华特·迪士尼,而从她所写的草稿来看,内容一点也不愚蠢。她所拥有的,同时也是她想要加以运用的灵显经验,清楚地显示可被用来治愈我们当今所面临的问题。但问题出在这女人的教育程度无法让她适当地带出这些想法,因此只能卡在动弹不得的状况。这类人必须得到具体的帮助,但最大的问题在于其中是否有足够的生命力。如果这个女仆本身是个相当有活力的人,我会要她去参加瑞士米格罗集团(Migros)的课程,让她去学习进而去服务并且忠于她的灵显经验,这将可以让她有所专注,同时也为目标而活;但实际上她并不是个有活力的人。很不幸,类分裂型的人们通常没有足够的生命力,因此你只能借助你自己或是找寻别人的生命力来帮助他;而且,通常这类人处在生理受苦的状态中,因此不能将内在的内涵物带出成形。历史上出现过这类人们成功的案例,像是德国的神秘主义者雅各布·贝姆(JakobBoehme);他是个鞋匠,但也将他的灵显经验写成宗教启示。虽然你可看出他并没有足够的学识将经验以较适宜的方式表现出来,但是他仍给所处的时代带来显著的影响,而他个人的内在经验也为他人带来颇多的意义。这类潜在的“雅各布·贝姆”其实比我们以为的更多。

因此,当社会上这样的汇集够强大的话,凡事就有可能发生。例如,基督宗教就曾经如此,一夜之间,一个全新的宗教态度在底层的群众之中升起。起初基督教并没有上达罗马社会的上层阶级,而是从奴隶间开始的,当时的人们经历基督显灵经验,而相当个人化的启示如火一般蔓延在小人物群众中,同时也传达了他们想从奴役层级中得到解放并获得新的目标:亦即从底层得到更新。国王被工人或奴隶所取代,他们变成了主导的象征物。甚至在字面上就是这样描写,称基督为王者之王,同时也是人类的仆人。

当光线落在物体上才会投射出阴影

故事中的国王尚未被罢黜,小裁缝并没有成为王子但却与王室联姻,而小裁缝与鞋匠都曾经在王宫中服侍。因此,假若检视整个架构,我们有个国王,不好也不坏,但却在衰败中——从国王需要协助以得到儿子,以及从被丢失的王冠,我们得知了这一点。他正步向衰败的状态,但是仍然有足够的力量得以保全自己的地位及王宫。在集体意识及其主导的象征物两者间,有两股对立的因子兴起,通过国王这个角色而相互争斗。首先是鞋匠,接着是小裁缝先后得到国王的信任,前者扮演恶魔或是被逐出天堂的路西法(Lucifer)之类的角色,就好比是《约伯记》(BookofJob)中的撒旦,它对乔布感到不满,声称乔布是因为富有才敬神,但是一旦将他的财富拿走就得见其真面目。鞋匠本身的功能,缩小来看和这个故事是一模一样的:他赢得国王的信任,而小裁缝则承受上方极大的压力

说小裁缝代表意识面而鞋匠是阴影面,这样的结论下得有些过早了。你也可以说两者都是国王的阴影面。童话故事中每个角色都是其他角色的阴影面,故事中所有的角色都是彼此相互对应的,而所有的角色也都有补偿性的功能在其中。因此,我们必须使用阴影面待考证(shadow cumgranosalis)一词。

我们可以假定国王代表的是当代的主导集体象征物,也就是代表基督教信仰,但是我无法确定它所代表的时代是十六、十七世纪还是十八世纪。在童话故事中,即便能得到外在的指针也很难断定其年代。如果在故事中提到手枪,这一点提供了参考指标,但也并没有确切的实证。若童话故事跟《丘比特与赛姬》(Amorand Psyche)很相似,可能显示了故事的基本架构是两千年前或更早之前的,因此,故事的时间点或许可以转而从内而非从外在的指标来得到验证,亦即通过原型情境而得到验证。我们可以说,或许国王代表的是主导的基督态度,并未达到要被完全废除或被更新的状态,但是已经不再强而有力。从两个游走人物的形象中,兴起了两个原型因子,两位神,分别是墨丘利与萨登(Saturn),两者在王宫中汇聚一堂,而问题则在于到底谁会胜出。童话故事中如果没有阴影面这样的事物,就会有原型人物的替身,他的一半是另一半的阴影面。所有情结和普遍架构,抑或者说我们称之为原型的集体情结,都有光明及黑暗的一面,同时有两极对立的系统。原型的模式可说是由两部分所组成,其一是光明,另一则是黑暗。伴随着大母神(Great Mother)原型的是巫婆、邪恶的母亲、美丽聪明的老女人以及代表丰饶的女神。在灵魂的原型内,则有智慧老人,以及许多神话中带有破坏性、如同魔鬼般的魔法师。国王的原型可能指向部落或国家的丰饶及力量,也可能指向一位因为无法发展新生命而必须要被罢黜的老人。英雄可以是生命的更新,或是强大的破坏者,抑或两者皆是。每个原型人物都有它的阴影面,我们并不清楚原型在无意识中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当它进入意识边缘,比如在梦境中那种半意识的现象,它就会显示出双面特性。只有当光线落在物体上才会投射出阴影。

也许无意识中的情结是中立的事物,它是一种对立情境(complexio oppositorum);是因为意识之光落在物体上,它才倾向于发展为成双成对的是与否、正与负。神话学中的双子母题总会有双面性存在,一个内倾另一个则外倾,一个是男性另一个则是女性,或一个较灵性而另一个则较具动物性;从道德的角度来说,并没有哪个比哪个好,不过在神话中你会看见其中一个是善良的,另一个则是邪恶的。当意识中出现了伦理的态度,双边的态度就得到伦理的区辨,但是假若没有伦理意识涉入则不会如此。在我们的故事中,有善良与邪恶的差异。犹太教及基督教的态度让伦理冲突尖锐化,因此,我们的文明倾向于以道德方式做出是非黑白的评判,不让事物模糊不清。如果原型人物出现替身,它同时也在道德上得到双面性,我们就会看见不仅是善良与邪恶的分野,也同时是光明与晦暗的区别;这就是我们的宗教系统对伦理反应的强化。

外倾性与内倾性的对比也通过小裁缝及鞋匠显现出来。鞋匠因为考虑到他们可能会饿肚子而带上七天的干粮,而小裁缝所拥有的则是外倾且较光明的态度,这让他在未经深思熟虑的状态下,从一个情境转入另一个情境;从这一点来看两人正好是相反的。如果我们回顾国王作为基督教主导的象征意涵,从这一点来看,这两个人物就成了一对,其中之一倾向于难相处的内倾型,另一个则是轻松的外倾型。这到底是我们的幻想,或者基督信仰已然呈现这样的问题?我认为的确是有这样的问题存在。基督象征,特别是当你检视基督教信仰在美国的支派(这些支派都带有特定程度的外倾驱力特色),对生命抱有乐观积极的观点,对上帝深度相信,并且怀有基本的基督教乐观主义。这是一种基督教的态度,因为基督信仰论断上帝是善的,而只有当善不存在时恶才会存在,这样的态度创造了对个人内在与对上帝的信心,同时也倾向于忽视或不过分强调个人及他人的邪恶面这个现实。我们也有另一个对发展持反对立场的卡尔文主义(Calvinism)以及其他悲观的基督社群,他们是全然的非基督徒,在伦理态度上严重欠缺慈悲心,带着一种慢性忧郁的黑暗气质,这在特定的基督教思维中也能看见。这就呼应了鞋匠的类型,他的一只眼睛看着现实的苦难。如果在基督宗教信仰内研究这些苦行的运动,你会发现生命没有喜乐可言:人们必须忧伤,必须要忏悔自身的罪过,也不能享受美食,因为那将让耶稣基督不悦。

这些人很富有,他们“很踏实”,抱持着怀疑的、现实的、不相信的态度,同时跟其他人比起来他们扎根于世界的黑暗面,这些都出于他们对生命中的邪恶及黑暗面的警惕。乐观的人通常因为看不到难处而在背后中枪,他们要不是被其他人所射杀,就是被从自身内在所跳出的破坏性阴影面所伤。因此,我们可以说小裁缝也代表着基督世界内的单纯态度,

对上帝保有希望及信任;而鞋匠则是与之相反的,是前述态度的阴影面。两者都是某个时期的基督文明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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