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与“被看”:自恋的骄傲和自恋的羞耻
作者: 杨方峰译 / 18436次阅读 时间: 2014年8月06日
来源: John Steiner 著 标签: 嫉妒 精神分析 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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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在一次以嫉妒为主题的探讨中提到这篇文章,马上就引起了大家极大的兴趣,于是我被说服了要把它变成中文。谈到东西方差异,最容易让人想到的大约是:西方社会是内疚取向的文化;而东方社会是羞耻取向的文化。我想这也解释了Steiner提到的现象:在Klein学派的理论中,内疚感被广泛讨论而羞耻感被忽视;而中国人听到这个主题就立刻被吸引住了。我相信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渴望“被看见”,这种“看”是一种持续的好奇与关注,无关乎“被看者”的美貌、智慧、幽默、名望、社会地位、权利等,也不对“被看者”有任何的要求、期待与评价,只是一种简单地因为有兴趣而想要了解而已。一旦“看”与“被看”的过程混杂了以上种种,那就会让人陷入“优越感”和“羞耻感”的折磨中:一种渴望被看见又害怕被看见的冲突之中

——杨方峰

“看”与“被看”:自恋的骄傲和自恋的羞耻
John Steiner, 2006
杨方峰译 周党伟校 
 
自恋包含 “看”与“被看” 两个重要的方面,而自我意识始终是自恋结构中的一个特征,病人在失去自恋关系的保护而不得不忍受一定程度的分离体验时,状况会变得非常糟糕。由于先前病人感到自我被隐藏和保护起来,而现在病人感到自己非常显眼,觉得自己被暴露在一种凝视中,凝视所带来的羞耻感让病人感到十分脆弱。这种凝视常常含有破坏性和让人难以忍受的特质,特别是病人自己曾用凝视来建立优越感并看不起他人,因而觉得他人会用同样的方式报复自己。因此病人急切需要避免和切断这种羞耻感,以至于无法处理内疚等与丧失有关的情绪,而这些情绪原本是可以忍受的。笔者认为,除非病人能够获得一定的支持,使他的羞耻感能够更好地被理解,这样的理解让羞耻感变得可以忍受,否则个体的发展就会受到阻碍。笔者选取一些分析情境中的片段来阐述病人主要的关注点和多数防御,目的是降低或反转羞耻体验。能够理解这些机制,会促进个体的发展。

引言

我们都很清楚被别人观察时会引起我们的一些情绪反应,也都知道被人看着可能会让我们产生愉悦的感觉,也可能有不舒服的感受。既有骄傲的感觉、被崇拜的快乐、冲动暴露的满足,也有尴尬(embarrassment)、丢脸(shame)和羞耻(humiliation)等极度不舒服的感觉。在这篇文章中,我主要关注不舒服的感觉,因为在我看来,这些感觉对临床实践非常重要,它们深刻影响着病人对分析的感受。另外,羞耻感有一些极为难以忍受的特质,需要立即去缓解。而且很多病人可能会变得非常恐慌,而被要去处理这种感受的需要困住。一些病人试着回避他人的视野,另一些则想要通过诱发他人的钦佩来反转这种体验,还有一些把羞耻感强加给他人来保护自己。在移情关系中,会出现抢占支配地位的竞争(Steiner, 1999),这时候,凝视的方向是关系中权利和地位的重要指标。当病人觉得自己很渺小、需要依赖他人或被小看时,会觉得自己受到屈辱,进而采取一些防御使自己远离这些感觉,他们有时候表现得看不起分析师,有时候则努力让分析师和他们一起去看不起其他人。那些通过投射和内摄来获得优越感而处于一种自恋性的骄傲状态的病人,特别容易担心自己的防御会被看穿,而那些被他们贬低的客体会用羞辱他们的方式来报复他们。

Rosenfled(1964)认为,自恋关系最重要的功能是防止体验到主体与客体的分离。投射性认同和内摄性认同使自恋病人能够占有属于客体的优良特性,并排除掉自己不喜欢特性,使得主体无法与一个真实独立的客体发展出关系。相对于和一个独立于自己之外的客体发生连接,自恋病人更愿意选择否认自己的依赖性,好像他已经拥有了所有自己所需的营养物质一样。如果病人失去了这种自给自足的全能感,开始接触到自己的依赖感,病人的焦虑就会被引发。如果客体使他受挫,他会做出愤怒和失望的回应;如果他能认识到自己对客体好的方面的爱和依赖,他将开始对抗自己的嫉妒。Rosenfled论述了当病人的全能感受到威胁而产生焦虑时,自恋的客体关系会如何对抗焦虑。

当自恋组织变弱或者瓦解时, 会把客体看得更清晰,个体就会产生焦虑,而焦虑被普遍认为是一项重要的内容。但在病人去看到客体的时候,也需要处理被看的一些后果,被看引发的羞耻感,这也是本文主要探讨的内容。我曾经论述过自恋组织如何造成“心理撤离”(Steiner, 1993),在这种情况下,病人可以将自己隐藏而避免被看,而在这篇文章中,我主要论述在撤离失效的情况下,病人会遇到什么状况。在不能撤离的情况下,病人感到自己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就被迫过早地面对一个充满敌意的现实,他感到自己被观察、被评价,被反对。

视像在“看”的过程中起着重要的作用,因为个体是被远距离观察的;同样在“被看”的过程中,对一个敌对凝视的预期所产生的羞耻感开始变得尤为重要。由“看”与“被看”引起的焦虑会加剧自恋的防御。当凝视被用来重建自恋的关系时,情况会变得更复杂,特别是在通过眼睛注视并停留在客体上和再次能够操纵和获取客体的全部内容时。因此我认为,当病人如此使用眼睛的时候,羞耻感会变得尤为强烈,似乎病人也认为客体会以报复的形式回应自己。我认为要优先考虑羞耻感的这种特征,正是这种特征迫使病人急切地采取防御措施并立即切断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性。
 
暴露的经验会引起一系列连续的、或多或少令人极度不舒适的感觉,从羞耻(humiliation) 到丢脸(shame),再到尴尬(embarrassment)。这些感觉的重要性可以从英文中大量的与这些感觉有关的词看出。举一些例子,病人可能感到被轻视(belittled), 被贬低(debased), 被玷污(defiled), 被贬损(degraded),被降低身份(demeaned), 形象受损(disfigured), 丢脸(disgraced), 不光彩(dishonoured), 受屈辱(mortified),被嘲笑(scorned), 无价值(worthless)和敏感脆弱(vulnerable)。这个范围中的词之间的差别非常重要,但又非常细微,从羞耻(humiliation) 到丢脸(shame),再到尴尬(embarrassment)的移动,表示不舒服的程度逐渐降低,但即使是羞怯(shyness)、脸红(blushing)和谦虚(modesty)这些程度较轻的感觉,有些人也急切需要缓解。难以忍受的特质主要在羞耻(humiliation)、丢脸(shame)和尴尬(embarrassment)的感觉中呈现。“我宁愿死也不要再一次面对这个”,“我希望能挖个地洞装进去”,这样的话常常听到,并且在某些文化中,羞耻感是报复、甚至是自杀的常见理由(Benedict,1946)。
 
 圣经中的神话,被逐出伊甸园,暗示着“失去天堂保护会体验到暴露或裸露感”;在童话《皇帝的新装》中,阐述了“自恋性的优越感是容易崩塌和被看穿的”这一道理。如果将本文的视角延伸到重要的社会、政治方面,则会发现,羞耻感在激发暴力行为上起重要作用,甚至会产生恐怖主义和战争(Steinberg,1991)。
 
关于羞耻感(shame)的文献非常多(Feldman, 1962; Lansky, 1996, 1997, 2005; Levine, 2005; Morrison, 1987; Nathanson, 1987; Mollon, 2003; Wurmser, 1981; Yorke, 1990),很多重要的问题都得到了研究和探讨,但是这些研究很难和临床结合起来。很多作者研究了羞耻感和自恋的关系,另一些则探讨了羞耻感令人难以忍受的特性。不过,羞耻感这个主题在klein学派理论中很大程度上被忽视了,导致Lansky发表了这篇论文 “klein学派对羞耻感及其心理动力的忽视”(2005,p.456)。我希望本文能够对这种忽视做出回应,厘清他人的观点,再论述我的个人观点。
 
如果我们想要在临床实践中识别这些状态,我认为我们需要将这些状态概念化,在这点上我发现Britton的构想很有用。Britton建立了 “三角空间”理论(1989), 论述了儿童与第一客体(欲望的客体)的关系是如何由于意识到第二客体的存在而变得复杂,他将第二客体称为观察客体,观察客体会对儿童与第一客体之间的关系做出评价(Britton,1995, 私人交流)。这让我有了一些大致的构想:在与第一客体关系中未满足的体验主要导致内疚,而与观察客体相关的未满足经验则带来羞耻感。在klein抑郁位的相关理论中,已经对内疚感有了充分的关注(Klein, 1935, 1940; Steiner, 1992, 1993), 而与观察客体有关的羞耻感却没得到广泛的注意。当然,观察客体的评价特质是Freud俄狄浦斯情结理论的核心,Freud认为父亲代表着权利和权威,能够发表评论并以惩罚作为威胁,惩罚最终的形式是阉割和死亡。赞美与指责,奖励与惩罚,都是观察客体的功能,可以并入到经典理论中超我的概念里。如果我们会发现羞耻感主要是来自超我人物的威胁时,凝视的批判性作用就会变得很明显。超我的羞辱性特质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它的普遍性和重要性有时候会被低估。一旦我们注意到它,就会发现它在很多临床情境中都起非常重要的作用。
 
我认为,羞耻感起维持原始超我的力量和阻碍在抑郁位发展出更成熟的超我的作用。当然这个构想非常概括,只能作为概念性指导。现实情境会复杂的多,比如,观察客体常常指的是第一客体的观察性部分(通常是现实中母亲的眼睛)。观察客体经常转变成为第一客体,以致于观察客体引起的羞耻感常常混合有内疚感。这个概括的观点也可以帮助我们将易浑淆的羞耻感与嫉妒之间的关系概念化。在上面这种情况中,凝视都起着最核心的作用,“恶魔的眼睛”(大多是嫉妒的象征)会威胁着要羞辱主体,也就组成了Bion所谓的“自我毁灭性超我”的重要方面(Bion, 1959; Britton, 2003)。

尽管在前面我提到了klein学派相对忽视羞耻感这个概念,但还是有一些klein学派的作者触及了羞耻感这个主题,Rosenfeld明确指出了羞耻感的重要性,特别是在他的后期著作中。他描述了一些病人如何看到 “有价值的东西不是来自自己的创造性力量,而是来自是外在客体,这一现实中使病人感到被羞辱和被打败”(1987, p.105)。Horney(1936)此前也观察到了这点,她发现,自恋的病人普遍会在分析中因为自恋受损而感觉到羞耻,并本能地试着用羞辱分析师的方式来报复。Kohut在描述“自恋的暴怒”这个概念时也涉及类似的主题,“嘲笑、蔑视、明显的挫败”在自恋受损引发的暴怒中起着核心的作用(Kohut, 1972, p. 380)。在此基础上,Stoller(1975, p.64-91)认为,性倒错和色情作品的一个重要作用是为了反转羞耻感。以上对羞耻感的讨论认识到了羞耻感难以忍受的特性,却都没有明确地把它与凝视联系起来。
 
Segal(2002)倒是在一篇文章里谈到了这点,但不幸的是,这篇文章没有被发表。她的文章讨论了精神病身上视觉的作用,她的一个病人将自己“健康的好奇”转变为全能、全知的偷窥欲。而我的一个病人,将偷窥欲转变成暴露欲,他的眼睛全部都是用来看透客体,反转自己弱小的感觉,让自己成为他人钦佩和嫉妒的对象。尽管Segal 没有特别论述羞耻感问题,她却描述了她的病人被看穿时是多么恐惧。Riesenberg-Malcolm (1970) 在类似的一篇文章中详细论述了一个病人如何通过幻想性倒错来防御崩溃。在其性倒错的幻想中,会出现一面镜子,在镜子前被观察和羞辱是主要的特征。偷窥和暴露在幻想中频繁出现,病人也以此来激起分析师的好奇心,把分析师当作一个兴奋的旁观者。
 
我最近在一篇讨论Schreber案例的论文也主要关注凝视的作用 (Steiner, 2004),我在这篇文章中提出,感到被羞辱是Schreber抑郁的主要特征。羞耻感使他有强烈想要得到缓解的需要,与此同时,他无法找到一个帮助他面对现实的客体,这意味着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内疚感,以致于他的内疚感无法成为哀悼和修复的动力。 在后来的一篇文章中,我也提出类似的问题(Steiner, 2005),我认为在一些病人身上存在着一个冲突,一方面希望朝着进行哀伤的方向发展,另一方面却转向抑郁。这再一次表明,羞耻感如果太严重且无法被分析师识别,它会把病人带向抑郁状态,这会延迟或阻止客体散失后必须面对的分离。

一些对羞耻感尤为敏感的病人会在分析中将羞耻感鲜活地再现出来,这样会阻碍分析的进一步发展,因为所有的发展会威胁到那些保护他们自恋的位置。病人通常能意识到他自己对被观察的害怕,但是病人和分析师总是不能觉察到这一点,诸如躺在躺椅上、在固定时间开始或结束一次面谈、被其他病人看到,这些分析设置下最常见的细节,也能使病人感觉被暴露和观察而非常痛苦。有时候,甚至被分析师聆听和理解(这些是分析过程最基本要素),也会引起病人类似的感觉。如果羞耻感的痛苦是如此强烈,并且与分析师的任何观察都紧密相连,不管分析师的表达多具有同情心都这样,技术问题就出现了。同时,这样的病人还会激起分析师的内疚感,因为分析师觉得自己无法使病人避免承受痛苦的羞耻感。
 
临床个案
 
我尝试结合一个病人的一些材料来说明以上问题。A先生非常在乎别人是怎么看他,并努力掩饰他的害羞、难为情和不自信。一些童年经历,包括他母亲的抑郁,都让他无法确信自己是否值得被爱,这也导致他有一些不安全感:他总是担心别人会觉得他身上有一些变态的且另类的东西。
 
病人的分析进入第三个年头(一周五次),这时候他尝试去处理一些羞耻感,他的做法是大胆地活跃起来,这给我一种不一致的感觉,因为他在努力成为他人。通常,会有一些扮小丑的举动,而且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坚持让我跟他一起讨论天气、地铁如何不靠谱的问题等。当我无法做出回应时,我会感觉到我对他很刻薄,会让他觉得很没有面子且感到被羞辱。
 
我开始注意他和我的眼神交流的方式,最初为了能够观察我自己,利用他的眼神作为克服我隐私的障碍,并将他的眼神投射给我,最后再检视他的投射是否成功。我觉得这些互动很有趣,不过也让我有点不舒服,即使我怀疑这些举动是为了避免感受到“渺小”以及由此引发的羞耻感。当这些投射成功时,看起来他会认为他能够看不起我,并用诱导我对他的赞赏的方式来获得确认。但是,当这些投射失败时,他感到像被发现做了错事一样,担心自己因为偷窥别人或打扰了别人而被指责。有些细节也暗示了他的扮小丑行为可能是一种躁狂防御,用于对抗很深的哀伤和空虚。
 
他非常好奇我的家庭生活以及职业生涯,而对无法得知这些感到很受伤。一开始这些看起来像是受正常的好奇心驱动,用眼睛发现和我有关事情,后来好奇心却变成偷窥所带来的兴奋,这时候他使用自己的眼睛接近我并认同我。
 
一天,他走进治疗室,告诉我治疗室厕所的门是微微敞开着的,他可以通过门缝看马桶的座椅是立着的,于是他就有了一些关于我站着小便的想象。在接下来的一次谈话刚开始的时候,他告诉我说,他刚刚使用过厕所,在小便时他想像着我正站在自己的马桶前小便,同时他很好奇他在想像我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同样在想象他。我跟他谈他实际上是把我们两个人视作一个人,而他所说的门缝也许也是他能够进入到我体内的缝隙。他觉得他将我们的关系反转了,这似乎能帮他消除在等待分析时、躺着躺椅上被我小看时的那种“渺小”的感觉。
 
当他描述了一些他站在厕所前的幻想时,我想他希望我能够赞赏他,通过我的赞赏他可以确定他已经成功地反转了羞耻感,不过他会觉得我为了使他低我一等,我最终也要找到一些方法重新夺回我的优越感。我认为在关系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分析师成为观察性客体,这时候他会感到被我小看,或者成功地将局面反转,开始看不起我。
 
在接下来的一次谈话中,我们更加细致地对“看”这个主题进行探讨,并将之视为他好奇心的涌现。他迟到了15分钟,并递给我一张支票,他说这是他一个月内第一次能够环顾四周,并看到我旁边有一叠报纸。但是,他说他在环顾四周的时候感到自己也被观察,有点不舒服,这也许是他只瞥了那堆报纸一眼的原因,他接着说我椅子边上的东西比他想象的多。他看到一个笔记本和一些报纸,还有很多看不清的东西,他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将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或许我不放在桌子上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这些东西。这些报纸让他想起了以前的一些药丸,那些药丸就放在他客厅的桌子上。他平时经常将东西堆积起来,从不好好打理。
 
我告诉他当他鄙视我的时候他不需要感觉自己很渺小很差劲,他觉得我们本质上是相同的,如果我鄙视他他也可以鄙视我,正如他说我们都站在马桶前那样,现在他认为我们两个有着同样的障碍,他说这种障碍使他想起人们会假设他母亲的抑郁会使他烦恼和沮丧。他从来都不能理解这种说法,不过现在他觉得这可能是使他处于一种混乱状态的原因,他记得与母亲相处很困难,尤其是在他的母亲表现得一切正常的状态的时候。还有一些记忆与他在英格兰北部父母的家有关,包括他母亲用于做饭的厨房。他先前也提到一些关于他母亲能够写作的模糊信息,但他从来没有谈过具体内容。现在他解释说,他母亲也对一些自己所从事的领域特别感兴趣,他提到餐厅的桌子上一半都堆满了纸和书,还有一部打字机,他认为我的报纸是在效仿他母亲的纸和书。他想知道当母亲需要招待客人的时候,她是如何处理这些纸的,也许她把它们收起来了,但是他也怀疑这种可能性。他为什么不问清楚呢?也许10岁的孩子并不感兴趣这些,但是他否认了这种假设,他觉得母亲也许不愿意谈论这些。
 
我认为我看报纸已经激发了他的好奇心,但是他也意识到我的沉默,因为无法告诉他我的私人问题,我把我的隐私藏起来,除非他采取特殊的手段,不然他无法看到。如果他能在我密不透风的防御中看到一丝空隙,他就能够进入到那个通常把他排除在外的领域。起初,他把我们两个视为是都会坐在一堆乱报纸上的人,这种把我们视为是同一类人的想法,能够让他在感到被我看不起时不再感到那么脆弱。其次,他对母亲以及母亲工作的回忆使他能够更多地意识到我身上有他值得重视和敬佩的地方。
 
第一次互动看起来主要是和观察客体的互动,这也包含了他一直被羞耻感所占据的状态。他感到羞耻是因为他觉得我看不起他,并且他觉得可以通过看不起我的方式把羞耻感还给我。不过,由于我对报纸的诠释,我们之间出现一种不同的互动,就是这样的互动使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由于他想到我和他母亲一样都是能够写作的人,自己在这方面却有不足,他有羞耻感。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想要立即反转羞耻感,没有像先前那样把这种羞耻感转变为兴奋。在这一刻,他看起来能够与那个有价值的分析师做连接,与和他母亲有关的遗憾和丧失的感觉相连接。
 
对他来说,忍受差异不是那么容易,这一点在他接下来一次分析中的一个梦里得到体现。在梦中,他正在更换卧室的地板,他想知道这些地板怎么少了。首先,他把一片地板放错了位子,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当他把这个翻转过来时,位置合适了,不过还是太短了,一部分地面裸露在外面。这个梦让他联想到他的餐桌。他上周因为要请朋友吃饭,需要把屏风拿进拿出好多次。他的朋友charles前来帮助他,他们在连接这个屏风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困难,因为他们需要把插孔和眼完好地放在一起。我的诠释使他意识到了一些不对称,将事物拼接在一起的方式有正确和错误之分,我帮他找到正确的方式,他的朋友charles也是这样做的。
 
我在这个环节中变得更加体贴,也让他感受到一个友好的分析师有能力帮助他厘清一些事情,帮助他认识到男女之间存在差异,成人与儿童之间有区别。但是连接这些差异的感觉时也会导致与之有关的丧失感,也联系到缺失的地板以及出现的空隙。不过他对待这个空隙与上次提到的厕所门缝不同,这象征一个转变,他不再把我当成激发羞耻感的观察性客体,而把我视作原始客体进行连接,并能够与他自己的悲伤而不是兴奋进行沟通。
 
但这种体贴很短暂,很快被高涨的活跃代替了。过完周末后,他穿着一套很引人注目的衣服进来。他很少会穿一套的衣服,因为这件衣服象征聪明、愉悦和特别。他在火车上遇到了他的同事,他意识到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准备去哪里,不过幸好她也没有问。也许她知道自己在接受分析吧,或者认为问他去哪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
 
然后他告诉我这件衣服与一次令人尴尬的意外有关,在那次事件中,他对一个朋友的嫉妒差一点让他以一种愚笨的方式伤害到一段重要的关系。我解释说,他通过扮小丑来处理对一些事情的恐惧,这种恐惧在他被忽视的时候出现,我指出,他能更好地意识到自己的嫉妒(jealousy)以及他入侵性的攻击可能会造成的伤害。我怀疑可能是几天前的那些体贴的环节激发了他的嫉妒,并让他对自己的嫉妒有更深的认识,他嫉妒我有能力享受跟他的工作。
 
在这之后,很快他开始了一次分析,详细描述了一个相对次要的问题,这个问题与他努力去修理家里的管道有关。在凌晨1点,他的手机里收到了一条朋友发来的信息,朋友给了他一些建议,他对此感到很惊讶,并觉得必须给她打个电话。我觉得这个问题让他碰触了自己的需要,他必须很快逃离这种感觉,他认为自己会一直停留在别人的脑海中,而且让这个朋友无法入眠。
 
他接着提到他对自己曾经所做的一件事感到不安,办公室曾经专门对这件事情表彰过,他曾试着去表现出自己的喜悦,“哇哦!”。“哇哦”是他变得兴奋时常用的词,这次他用这个词来表达在工作中取得成就时的喜悦。我告诉他,他感到喜悦是因为对工作满意,也是因为他解决了家里的管道问题。但是,他似乎对他的想法能进入我的大脑而感到兴奋,我和他的朋友一样,他的事情使我处于一种兴奋和关心的清醒状态。如果我没有变得兴奋或很关心,他就变得不能确定与我是否有连接,他有时候感觉自己要变成一个入侵者才能确保我对他有兴趣。
 
讨论
 
这一临床片段支持了以下观点:视像的作用远不止是用眼睛将外在世界的信息摄入的工具。病人面对被他人观察引起的羞耻感时,是很脆弱的,这可能是各种防御和攻击性行为的起因,这些目的都是为了反转羞耻感。在这种互动模式下,观察客体占支配地位,凝视无论是作为一种机制还是一个隐喻,都起核心的作用。优越感和自卑感是核心的主题,一旦病人感觉被看不起,他将试图通过获得优越感、投射自卑感的方式来反转当下的状态。
 
如果我把优越感和自卑感与它们视像在巨大的扩张时所起的作用系统地联系起来,我发现在临床中理解视像会变得更加容易。在个体发展和种系发生过程中,视像被用于之前由味觉、嗅觉、触觉和本体感受主导的领域。这些相接近的感觉更古老,在个体身上这些感觉可以用来表达更原始的心理机制。例如,内摄的机制最早和进食相关,而投射的机制与回流、呕吐、排便和撒尿等有关。
 
对于亲近感的依赖有助于形成部分客体关系,因为一定程度的分离和距离是将客体和自体看作完整个体的必要条件。尽管视像提供了更精确和详尽的信息,相对天然的亲近感还是在我们与生命基本元素(如:食物、大便、疾病、死亡和性)的关系中具有特殊的重要性。但是,他们在很多领域被视像所取代,并且在生命的后期视像会与羞耻感、羞愧感联系起来。
 
如果羞耻感太痛苦了,分离变得无法忍受,病人可能会通过用眼睛去消除对分离的觉察的方式重获亲近感,这个机制依靠眼睛去取代一些功能的效力,这些功能原本是依靠亲密感并与部分客体关系相连的,尤其在受眼睛调解投射和内摄方面,凝视变得有穿透力,不仅可以用来观察一个整体的客体,也能够用来进入到客体并与它认同。进入所伴随的兴奋感改变了儿童作为观察者的位置,变成了偷窥狂;这种认同导致了在幻想中再一次发生变化,从一定距离的观察者变成身体接触的参与者。如果视像被当做一种亲接近感,部分客体关系则需要被重新建构。 
 
婴儿也发现了眼睛拥有诱惑的力量,它就能诱导母亲去钦佩自己,这是一种对抗羞耻感的方式。的确,母婴之间可以发展出基于互相钦佩的关系,这时常会变得性欲化,并通过凝视来表现。有时候钦佩有妄想的成份,可能会发展成“共同妄想”folie à deux (Mason, 1994; D. Steiner, 1997),很大程度上依靠母婴能够与现实保持连接的能力。
 
我相信可以用以上部分观点来解释我的病人几乎将分析的每一个方面都体验为羞耻感的倾向。这是因为他能从一个自恋的组织中出来,能和我互动并把我看作是一个完整的人。从短期来看,他可以忍受这点,不过他最终还是感到自己被人从享受特权的位置推开了。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渺小、被排除在外,他试着通过反转这些感受的方式来处理。进入到我的私生活让他觉得他可以获得有关我的信息,而我的信息被认为是禁止知道的,并且这通常营造了一种偷窥的情形:他通过看我而变得兴奋,可以重建部分客体关系。因为通过幻想他可以进入到我内部,他的被排除在外感和羞耻感减弱了,能够发现我保护盔甲的缝隙或缺点使他有胜利的感觉,并能够看不起我。
 
窥视厕所和检查我椅子旁边的报纸象征为他打开了一个观察原始场景的机会,他的幻想似乎暗示了他在使用这个机会,首先是为了偷窥我,然后再认同我。他站着小便,正如我也是那样站着小便的;被一堆乱糟糟的报纸围着的我的形象,也与他家里桌子上的乱报纸相类似。
 
偷窥的目的是为了进入并获得那些他觉得值得钦佩的特质,这引发了他想要骄傲地显示自己的成就并期待被钦佩,当然这也总伴随着担心被看穿和被羞辱。在无意识中,他通过进入、诱惑、偷窃原始客体来为他的自恋补足能量,他无法面对由此导致的内疚和丧失,因为他首要关心的是如何处理我作为观察性客体的角色。
 
不过,他接着因为我椅子边上的报纸和记录本而想起他母亲的作品,这是他感兴趣并受感动的内容。这使得另一种形式的接触成为了可能,这种接触中他更能够忍受分开和差异。他能够带出一些回忆,从这些记忆中可以看出他的母亲有着让他尊重和嫉妒的职业潜能和成就。他的联想也与丧失和遗憾有关,他觉得自己先前没有发现母亲的抑郁和恐惧,而现在发现则已经太晚了。 这象征他与第一客体的关系,并且他能够在一定的时间内维持对差异的觉察的同时没有感受到被羞辱。和厕所的门缝不同,他梦中地板之间的缝隙似乎能接触到难过和丧失的感觉。这些会谈在我看来代表了他能够用视觉反映出兴趣,能够观察他的客体并发现其内在价值。在一段时间内,入侵性降低了但接触却无法保持,这致使另一次暴露性会谈,在这次会谈中他扎眼的外套呈现出他的小丑主题,接触和狂暴的入侵有规则地交替出现。然而,我觉得我只是部分理解了他狂暴的小丑表演,他已能够看清楚嫉妒如何激起入侵性,这种入侵性使他与朋友疏离。而他在谈及自己公寓水管问题的会谈中,看似也混合了入侵的兴奋和对需要和依赖的认识。他在恐慌中给朋友打电话,却随后发现他自己能够处理,并因为她之后传给他的信息而感到惊讶。他感到兴奋因为他能够闯入她的大脑,这让我联想到他在工作中真正获得成功时会大叫“哇哦!”。对这一情形的诠释似乎可以让他因为治疗取得进步,而获得到较平静的满足。
 
我认为他的防御组织确实允许他在某段时间内接触到自己的需要和丧失感。这些感觉涉及到对完整客体关系的忍受能力,客体与自体的好与坏都要能够去容忍的能量。在那段时间,他能够发现分析的价值,不过这样的状态很难维持太久,他很容易变得确信自己是渺小和劣等的,这意味着他把接触体验为羞辱。紧接着就是进一步试图反转,反转我的位置,把我放在“被排除在外的观察者”的位置上。正如分析中常见的一样,进展是往复性的,一段时间的发展后紧接着的是退行,不过我觉得一些东西正在慢慢地被修通。他将我作为观察客体角色的竞争性挣扎逐渐地减少了,这使得他能够较少地沉浸在反转羞耻感中,能够更多地把我当成一个有价值的人来接触。这引起了他对抗依赖和丧失感的需要,留下更多有待修通的内容,但是产生了另外一种接触类型。我认为如果反转羞耻感的需要能够被更好地理解的话,他也许可以容忍更长久的分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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