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自尊的阵痛与嬗变
作者: 朱步冲 / 15897次阅读 时间: 2013年1月28日
来源: 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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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社会心理学角度来讲,现代中国社会大多数下等阶层感到被剥夺、失落感是一种相对的心里感觉,关键是得到的东西和期望落差太大,不仅因为分配不公导致的贫富差距,而且大众传媒的发达,会使人很轻易地看到最顶层少部分人的生活方式。”北京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副主任徐凯文博士这样告诉本刊记者。正如马克斯·韦伯所指出的,自从工业革命以来,现代社会带来一种如同传统道德规范一样的“精神”,强迫人们以特定模式规训自己的生活方式,被迫狂热地劳动与采购,似乎这能够赋予我们生活以某种终极意义,并使我们花费在其他方面的时间与精力无限趋向零,而在其他与消费、工作等经济行为无关的领域,人们花费的时间与资源越来越少。这样的情况下,自我价值和尊严的认定被唯一的标准指数——“对于物质财富拥有的支配能力”所控制,而自身物质财富不足所引发的欲求不满几乎是所有现实与精神痛苦的总源。

徐凯文博士还告诉我们这样一组数字:中国精神疾病发病率,1986年第一次全国普查的时候为1.054%,1992年是1.12%,基本没有太大波动。但是2005年第三次普查的时候,骤然增长到了17.5%。换而言之,对于经济效益和物质财富的过热追求,归根结底是人的自尊认知持续低下、不稳定感增强背后的根本原因:“当我们没有精力、时间静下心,审视、肯定自己,唯一的替代物就是外向的竞争。用成功打败别人,这最后肯定导致压力,以及压力像滚雪球一样地不断传递。”

“压力”,对于许多中国新一代中产阶层白领职业人士来说,是某种挥之不去的心理伴生物。华唯和施云舒都就职于知名跨国律师事务所,办公室位于东三环某处富丽堂皇的高端写字楼里。在普通人眼中,律师是一份高度满足个人表现感、刺激十足而待遇丰厚的工作。但实际上,美剧《傲骨贤妻》或者港剧《律政佳人》里套装笔挺,妆容无可挑剔,在法庭上唇枪舌剑,纵横捭阖的场景只是一种幻象——华唯和施云舒每次出差,基本就是困在酒店或者办公室里,从早晨到深夜,了解客户的需求,写复杂的商务法律文件,一稿一稿地修改;或者代表客户和对手谈判,事情不多的时候20点左右能离开办公室,忙起来就只能后半夜走人,三餐都在办公室里解决。

美剧《傲骨贤妻》剧照

在同事眼中,华唯一直是个“正能量满格”的职业女强人,虽然一周平均工作时间50多个小时,忙碌的时候甚至达到70到80小时,她仍然对我们强调说,自己始终是积极情绪占据主导,很少纠结“现在做的事情,感觉自我实现的成分更多”。她承认,自己只能把有限的精力放在如何有效、妥帖地解决工作上,“关于人生、价值之类的终极思考已经成了一种奢侈”,就连所有个人爱好都变得有一搭没一搭,最喜欢的网球也有一个多月没打了,生活节奏与视野也完全被工作所控制。“连关心新闻大事的时间也很少,基本就是在飞机上或者酒店早晨扫一眼报纸头条,或者深夜时匆忙浏览几眼微博,更不要说自己感兴趣的话题了,感觉自己有点空。”

“空”带来的不仅是精神生活的同质与贫瘠,最终也会影响到自我价值的判定。P.凯尔文和J.E.杰瑞特在《失业:社会心理影响》中争辩说,传统的精神排遣与认知活动,阅读、宗教、手工、文艺活动,正迅速地从普罗大众的日常闲暇中消失,而这些本来是构筑我们自我身份与价值观的重要渠道。因而引发了某种恶性循环——越专注于物质消费与工作,就越发巩固了一种单一价值观:即人自我价值认同和尊严完全来自其在社会经济物质等级金字塔中的位置,这导致即使侥幸爬到这个金字塔等级较高处的中上阶层,也仍然会因对自己的成功怀疑而产生自尊的空虚感。

与华唯不同,施云舒很少为精神生活苦恼,她是个出色的“逃跑专家”,过着一种泾渭分明的双重生活:白天是兢兢业业的律师,怀孕9个月的时候,还跟同事一起参加商业谈判,从早晨一直忙到第二天清晨六七点。“是一个涉外建筑EPC项目,谈到半夜,突然双方都满意了,律师就得手忙脚乱地开始起草合同签字版。”而到了晚上,则扮回那个纠结、不断怀疑人生的文艺女青年——每个周末独自去“麻雀瓦舍”、“愚公移山”,听杭盖乐队、东子、小河的音乐,或者去隆福寺的中国书店淘旧书,读林语堂、钱锺书、博尔赫斯和卡尔维诺。施云舒自嘲说,自己恐怕是公司里最懒惰、不求上进的一个,曾经有过以“想看演唱会”的名目申请提早下班的记录,年终时没有加薪升职,自己也就耸耸肩,接受了。“如果自尊意味着社会身份、认同感,那文艺女青年肯定是没有的,所以我不得不需要这样一个身份。可它从来没有给过我真正的满足,除了一个维持生存的经济来源,和偶尔的智力挑战,虽然薪水不菲,但永远不要想能够和自己付出的心力成正比。”她开玩笑说,做诉讼律师是“现世报”,做非诉讼律师则是“来世报”,谈判中法律文件遗漏了任何一点,立刻会被对手抓住破绽:“律师和医生一样,自尊受到的最大伤害来自于错误和疏漏。”

有一次,华唯代表一家国外企业到四川去和一家当地很有势力的房地产开发商谈判,是关于一处商用写字楼的归属权纠纷。“我们在和对方律师谈具体条款的时候,对方老板就不时地从巨大的办公桌后面跳出来,狂风暴雨般地发一通脾气。”她对我们回忆说,“他不断宣称我们欺骗了他,威胁要叫保安把我们赶出去,一共谈了两天,很难熬,从早到晚都是这样。”当我们问她,在这些时刻,是否由衷地感到自尊受到了伤害?她只是摇摇头说,把这些当作工作中必须面对的技术问题,就好了。

尽管如此,华唯承认,并非所有同事都像自己一样强悍,最近离职的同事很多,有些人就是突然走了,跑出去旅游,完全“放空”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施云舒则说她曾目睹很多完全把工作当作一切,“打了鸡血”一样的同事,依旧会在某个时刻自我崩溃——有的会突然辞职,跑到丽江去待上一年半载;有的会在连续加班一昼夜后突然跑下楼,去国贸购物中心,刷卡买一个价钱五位数的国际一线奢侈品牌包;而有的则更惊心动魄:“一个香港女孩子,银行组的,每天没日没夜地做,整个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一样枯萎下去,脸蛋越来越小,越来越苍白,每天的减压方式就是到休息间去,仔仔细细地用刀削一个苹果,切成薄薄的一片一片……”

施云舒说,2011年,她攒够年假,去了西藏林芝和青海,在马背上颠簸,走进牧民的帐篷,喝青稞酒,唱民歌,对着雪山发呆。她还趁着公司在巴黎开年会的时候,坐上火车一路向东,独自去了德国。车窗外延绵不断的森林和细雨,以及不时出现的彩虹,才让她感觉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自我满足。“完全随心所欲,身边没有一个人在意我是谁,谁也不用理会,从旅游手册上看到哪个小镇好玩,临时订个酒店就跑过去。”

当然,施云舒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逃离目前的生活。她刚刚有了孩子,还期望能让母亲得偿所愿,住上北京三环以内、靠近大医院的房子,但仔细一算自己努力工作的积蓄远远不够。“北京的物价、房价,其他各种压力,都会瞬间摧毁你的自尊,让你怀疑人生。但我们只能那么做下去,时不时地寻找一点开心。”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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